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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前,放纵了一回,和晋都声名狼藉的卫三公子,瞒着旁人,贪欢数日。 三公子不爱我,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要短暂地拥有他。 我向他自荐枕席时,他坐在榻沿盯了我半晌,那样玩味的目光就像一把镶金雕玉的匕首。 他抵住我腰间锁紧宽大道袍的、单薄纤弱的暗草灰系带,轻轻一挑,一览无余。 我身体不自觉瑟缩着,战栗着。 他看透我,可神色自
第 2 / 13 部分
他那么在乎阿芷的话,他不想成为一个废物,靠征服女人来赢得成就感。
他想要的,他需要的,不是无休无止地沉沦忘却。
他想要的,他需要的,是重新站起来,意气风发,堂堂正正地活在光明里。
三公子等得太久了,忍不住揉了揉我的耳朵:「女师父,很为难吗?」
我笑了笑,踮起脚,亲他那淡愁消散不开的眉心。
「三公子,我来月事了,今日不便……」
他怔了怔,出其不意,忽然把我拦腰抱起来。
我低呼:「三公子……」
他难得神色认真:「你不是在流血吗?」
我无言以对。
走了几步,他忽然盯着我问:「……你都这样,还骑马?」
我笑得有些尴尬:「其实,没这么严重……」
他表情古怪地盯着我。
我顿了顿:「三公子,你未免太懂女人了……」
他也顿了顿,低头点了点我的唇,翘着唇笑,「女师父也会拈酸吃醋的吗?」
他笑起来,那唇,微微勾着,像,猫,的,唇。
我盯着他漂亮的唇,有些沉迷:
「不仅会,嫉妒起来,可能还会施法害人,三公子,小心点。」
他抱我到床上,一边掖被子一边笑:
「好啊好啊,女师父,有什么通天的本事,尽管使出来,公子我想见识见识,我的女师父,有多大能耐……」
我的女师父,他说得那么自然。
我止不住地心颤,三公子钻进来被窝,在被窝里使劲搓手。
我偏过脸去问:「三公子,你在干吗?」
「把手搓热。」
三公子那双骨节分明、白净修长的手,似浮光暗动的玉,叫人很难移开目光。
「三公子,你手很冷吗?要不,我帮你捂捂,我的手还挺热的。」
他轻笑:「不劳驾女师父了。」
「不麻烦的,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一边说着,一边摸过去。
「别。」
三公子拒绝了我。
「啊,好吧。」
失落,我讪讪地把手抽回来。
他若无其事地补充了一句:「不想冻到你。」
啊?……心颤得厉害,三公子……竟然在关心我。
我脑子有点发麻,乖乖躺好,双手平放在小腹前。
闭上眼想睡觉,可是有点心慌意乱。
三公子,是被阿芷刺激到了吗?
还是对月事有什么错误的认知?
为什么突然对我关怀备至?
我正胡思乱想。
三公子翻了个身,朝我侧躺,温热的手掌覆上我的小腹。
黑暗被窝下,我们挨得很近。
我咽了咽口水,一动也不敢动,紧紧闭着眼。
那浮光暗动的玉,幽幽地泛着摄人心魂的光。
「女师父,你是第一个……」
三公子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半截话。
我半睁开眼,望住他:「什么?」
「没什么……」
他停了停,忽然问:「女师父,你是什么人呢?」
他的声音明明很低,很轻,很柔,却把我炸得方寸大乱。
是了,梦隐寺的女师父,怎么可能知道晋都世家那些事。
三公子只是醉生梦死,并不见得他就不再聪敏了。
可他怎么猜,也不会猜到我是端木家嫡女,即将成为皇后的端木敏。
没人会猜到的。
我渐渐平静下来,沉默着盯着他。
他的目光灼灼。
过了半晌,我垂下眼,随手绞着青色被褥一角,低声说:
「三公子放心,我是什么人,也不影响您……我承诺过的,事过拂消,绝不会纠缠三……」
他第一次打断我的话:「你以为我怕这个吗?」
我觉得他有些恼了,那浓艳的眉眼顷刻攀上沉郁的神色。
三公子在恼什么,我并不明白,我能保证的都保证了。
我并不希望惹恼他,那完全违背了我的初衷。
祖母教过我,如果对方在生气,不要再火上添油,暂时离开。
我静了静,坐起来,轻轻推开被褥,「三公子,对不起……我明天再来吧。」
我需要从他身上经过。
一条腿刚踩到外沿,就落空了。
整个人被按到三公子的身上。
他的手一扯,宽大厚重的被子把我们结结实实罩住。
黑暗的被子底下是另一个荒芜世界。
滚烫的,粗莽的,凌乱的吻。
一个连着一个,似密集仓促的雨点,应接不暇。
黑暗里的声音很低很沉:「女师父,你当我是什么?」
「三公子……」
「女师父究竟是哪一家名门贵女呢?香闺寂寞,听说三公子浪荡,就拿公子消遣打发时间对吗?看准了三公子已经是烂鱼臭虾,所以,堕落要找三公子,堕落后一拍两散,对吗?女师父,招惹三公子,不是那么好应付过去的。」
他捏着我的手腕,越吻越狠。
这是第一次,直面他的阴郁、狠戾。
他恼的,不是我,是他自己。
他厌恶的,是他自己,他那样厌恶他自己……
我眼涩地望着他,清晰地想起在幽州那张为我挡下炙热火柱的明艳的脸。
火舌腾腾地蹿烧着。那沉重的、高温的火柱压在他脊背上。
他把我护在身下,用手撑住我的后脑勺。
「姑娘,不要怕……」
三公子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我冒险。
三公子,又怎么会是烂鱼臭虾呢。
他只不过暂时,迷路了。
「三公子……你说的统统都不对……」
黑暗中,呼吸粗重。
他那双发红的眼眸死死锁着我,眼底那一点光晕,朦朦胧胧。
我抚上那双眼,放缓声音:
「三公子,我无法坦诚我的身份,或许,以后……以后的某一天,你会知道的。但,请你不要误会,三公子你在我心里,是……最好的人,不是什么烂鱼臭虾,不是什么浪荡纨绔,我找你,因为太想见三公子,太想靠近三公子,我只是,太情难自禁」
呼吸渐渐平缓下去。
那双山水眸,拨云散雾,微晕的光泽,透出澈亮的光。
「对不起,三公子,如果给你带来了困扰,我可以立刻离开……」
那凶狠的、充满戾气的吻渐渐停了。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的声音很静:
「女师父……你不知道,我过去搞砸了什么……我毁了一切。」
我颤着手,轻轻抹他的眉:「三公子,过去了。」
他把我紧紧搂在身上,似梦呓般低喃:
「没有过去,我每晚……每晚都做噩梦。五万亡魂,每晚都在我的床前,哀号啼哭……」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样的画面,沉痛地阖上眼。
「女师父,你知道吗?他们,有我的兄长、我的前辈、我的战友,他们死的时候,合不上眼,残肢断臂,幽冥谷到处都是血,涨潮一样,没到小腿……我每晚都要吃药,如果不吃药……我会疯掉的……」
原来他每晚睡得那么沉,是吃了药……
「三公子,不是你的错。战役失败,不能只记在你的头上……」
那年,三公子也才二十岁。
他摇头:「不,不是的。如果当时,我听哥的话,换另一个作战计划,就不一样了。是我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因为我,他们才死的……」
「我应该把这条命赔给他们的。」
他苦笑:「我哥不让。他自己慷慨赴死了,却叫我苟且偷生……你说,我哥是不是很过分,对我就双重标准,那么多年了,我没有一次听他的话,最后一次了,我总不能不听了。」
我吻他的眉心:「三公子,你哥是对的。」
他蹭了蹭我的脸,低沉的、哀伤的声音:「他总是对的……可他又不知道,很累的……活着很累的……永无止境地悔恨,世人唾骂、羞辱,我就是一摊烂泥,任谁都可以上前来践踏一脚,他们都盼着我死,可我偏偏厚颜无耻,苟且偷生。我是这样可鄙可憎的一个人。」
「呵……女师父,你看,你根本就不知道三公子,是个什么样的渣滓。」
他凄凉自嘲地笑。
三公子不会哭,他只会笑,装若无其事。
世人都盼三公子死,他们恨毒了他。
可是,他们忘了,曾经三公子也保护了他们。
元和三年,三公子初任骠姚校尉,与轻勇骑八百直弃大军数百里赴利,斩捕首虏过当;
元和四年,三公子升任骠骑将军,率兵出击占据遥西地区浑休王、浮屠王部,歼敌 7 万余人。
元和五年,三公子率军北进两千多里,越离山,渡沧水,与南部蛮夷接战,歼敌 8 万余人,俘虏头王。
……
世人总健忘,一个人功勋再卓越,行差踏错一步,便万劫不复。
我静静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三公子,我知道你不是。很晚了,我们睡吧。你的药在哪里,我去给你拿。」
他的目光有些迷离:「药……」
他的声音忧抑:「女师父,今晚,我不吃药了,我要送你。」
风一程,雪一程。
凛冽的梦隐寺风雪,渐渐温柔。
三公子背着我走,雪地上深一坑,浅一坑……
他的背很暖,很坚实、可靠。
我的腿在火红色狐氅下一荡一漾,在三公子这,端木敏忽然变成了一个娇气的姑娘,不端庄,不大方。可是好快乐,无数的蝴蝶在风雪里闪烁,自由地闪烁。
一直闪烁到我的心上。
琉璃灯把黑暗照亮一寸又一寸,走过,那光又一寸一寸地熄灭下去。
重归黑暗,沉寂。
「女师父,冷吗?」
「不。」
「把手伸给我。」
我从善如流,递过去。
他单手捧住,放到嘴边,轻轻呵了呵,紧接着,我的手落入滚烫的,他的脖子下。冷的,热的,轻轻一碰,触电似的。
风雪被滚烫的温度驱逐得遥远。
我想把手抽回来:「三公子,这样你会冷的。」
他坚决地按住我的手:「不冷……」
他顿了顿:「如果女师父抱得更紧些,就更不冷了……」
他在笑,他一笑,那些蝴蝶又闪烁起来,风雪里的蝴蝶……
三公子……
我伸出胳膊抱紧他的脖颈,默默把脸埋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不知不觉,我的脸上水涔涔的。
三公子,我想把你抱得更紧些,可是只有短暂的一刻。
如果可以,我想,可以不用抱得那么紧,但可以抱得久一点。
哪怕只是寂寞时的依偎、依赖,无关风月。
时间啊,可以更多些就好了。
这是即将离开三公子、离开荒唐艳遇,倒数的第五天。
倒数第四天。
哥哥出现了。
「敏儿,该回家了。」
我往兜里专注地装糖,搪塞他:「哥,祈福还没完……」
「敏儿,等到祈福完了,你也完了……」
哥都知道了。
捻在指尖的那颗糖跌落在地,打着旋,破碎地哭泣着。
我蹲下去捡,哥一脚踩上去,彻底碎了。
跟着那颗糖一起碎的,还有无数的蝴蝶,心上的蝴蝶。
我抬起眼,狠狠瞪着他:「哥,为什么?」
哥蹲了下来,揉了揉我的发:
「敏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
如果哥骂我,或许我不会这么难过。或许我可以借机胡闹。
可是哥为什么要这样心平气和,我连发作的机会都没有。
我呆呆地望着他,眼泪怔怔地滚下脸颊:
「哥,为什么?」
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呜咽着:「为什么?为什么我不可以只做端木敏?我不想承担什么嫡女的责任,我也不想当皇后,我不想要,什么都不想要。」
咸涩的眼泪滚入口中。
我绝望地哽咽,拽着他的袖子问: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不能嫁给喜欢的那个人……」
哥轻轻抱住我:「敏儿,没有人可以那么自私地做自己。」
没有人能自私地做自己,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走的路。
世家女,生下来是一个符号,是家族的某个符号,没有感情、冷血的符号。
注定的,逃不开的枷锁。
我徒劳无功地呐喊:
「哥,我都懂,我什么都懂,可是我又不懂,什么都不懂,为什么?为什么?那些冷冰冰的家族荣誉,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一个人啊,我有热血,有跳动的心,我会哭,会笑,我不是祠堂里那些冷冰冰的、金碧辉煌的牌匾啊,我想要自由,我想要自由地爱……我想爱三公子……」
哥拍我的肩膀,沉默不语……
「哥,你知道吗?我喜欢他,好喜欢好喜欢……」我指着心口,拼命地向他阐述那种滋味:「他就住在这里,每天醒来,他就跟朝阳一起升起来,整个世界都是暖烘烘的……当我睡着的时候,他又变成了无处不在的月光,静静地拥抱着我,梦里都是他,是月光……」
哥低声说:「敏儿,你还小,会过去的……」
「哥,不会过去的,永远不会的,我知道的……」
如果他走了,我的世界,就不会有日月了。荒芜的世界。黑暗的世界。
我已经背叛了初衷。
那么短暂的相处,我信誓旦旦地说,事过拂消。
我已经背叛了承诺。
我抱着胳膊,把脸埋进去,这样的姿态,就像依偎在三公子的肩膀上。
哥最后心软了,他答应我,让我拥有最后四天。
……
三公子捧着我的脸端详:「女师父,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耸耸肩,挤出笑容:「风迷了眼……三公子,我们下山去赶个集,买点肉,我给你做饭,好吗?」
我跟屠户讨价还价。
三公子显然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他的手搭在我肩上,跟我咬耳朵:
「女师父,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公子我,没那么穷……」
「三公子,有钱也不能当冤大头啊,这不是穷不穷的问题,这是勤俭持家……」
他顿了顿,盯着我,目光灼灼:
「这样啊…..那公子的钱,以后让你……」
不知哪一处敲锣打鼓,三公子的声音淹没在闹市的嘈杂声中。
我刚想问他说什么,屠户又咋咋呼呼嚷起来:
「得得得,这位娘子,我是服了你了,为这点钱跟我磨半天。」
屠户一边切肉一边同三公子搭讪着:
「这位公子你是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精打细算的娘子……三代吃不穷的。」
我红了脸,嗫嚅着:「我们不是……」
三公子忽然在案板前落下一锭银子,「不用找了……」他拎起那串肉就牵着我走,不让我说完。
我慢吞吞地跟着他,有点抱怨:「三公子,我好不容易讲好价,你知道你那一锭银子,可以买多少斤肉吗?」
他渐渐走慢,回过头看着我:「我知道。」
停了停,他又露出那像猫的,勾人的笑容:「公子高兴,赏他的……」
「为什么?」
他漫不经心地晃了晃手里那串肉,「他嘴甜啊。」
三公子,这样会很败家的。
我幽幽道:「我也嘴甜,你不如赏我?」
「嗯……你也有份。」
我微讶地望着他。
此时此刻,三公子的眼眸特别明亮,像暴雨后的晴空。
啪嗒。
晴空划过一道霹雳,猝不及防的。乌云密布。
有人向三公子砸鸡蛋。
一个,两个……三公子的脸渐渐变得狼狈。
耳边响起无数喊打喊骂的声音……
无数人围观着,冷漠地咒骂着:
「就是他,我认得他,什么狗屁骠骑将军,什么少年英雄,呸,狗熊差不多,就是他害我们输的,就是他害死大牛他们的…..」
「窝囊废…..渣滓,垃圾,臭虫!」
「怎么不去死?」
「怎么有脸活着?」
「去死吧,下地狱吧。」
汹涌潮水般的恶毒诅咒……
砸不完的鸡蛋、烂叶,有人吐口水,有人泼馊水……
他站在原地,垂下头,沉默,没有任何反抗。我冲上去,张开双臂,拦在三公子面前。
不要,不要对他这样。我好不容易,看见我的,充满笑容的三公子,不要。
求求了,不要。不要毁了他。
我哀求他们:
「乡亲们,你们冷静冷静,停一停好吗?」
三公子的声音很黯淡:
「女师父,不关你的事,离开这里。我的错,我自己承担。」
我不离开,我声嘶力竭,请他们冷静,可一点用也没有。
他们辱骂我:
「一起去死吧。」
「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又会是什么好玩意儿。」
乌合之众,根本就丧失了理智。
他们疯了,许多人面目扭曲地笑着、叫骂着。
他们不是受害者,仅仅是因为别人骂,他们也跟着骂,别人打,他们也跟着打。群起而攻之。
无数的鸡蛋朝我砸来。
一只手臂把我拽过去。
三公子把我死死护在身下。
所有的咒骂、打砸,都落不到我身上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女师父,跟我并肩同行,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对不起,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他的手护在我的头上,三公子永远都用这种保护的姿态,守护别人。
可谁来守护他啊?
我绝望地摇头,哭着笑着:
「三公子,你光芒万丈的时候,身边站了太多人,我挤也挤不进去,现在好了,谁也别跟我抢了……」
三公子没有能力反抗吗?他有。
可是这些人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民,他能怎么办?
他对他们愧疚,他只能默默承受。
我从他腰间,摸到了一把匕首。
我抽出匕首,从他怀里挣脱,捉住离我最近的那个人,发狠地把匕首按在那人脖子上,冲所有人嚷:
「住手,都住手,不然我杀了他。」
我想我是疯了。
端庄贤淑的端木家嫡女,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