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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入宫前,放纵了一回,和晋都声名狼藉的卫三公子,瞒着旁人,贪欢数日。 三公子不爱我,可我不在乎,我只想要短暂地拥有他。 我向他自荐枕席时,他坐在榻沿盯了我半晌,那样玩味的目光就像一把镶金雕玉的匕首。 他抵住我腰间锁紧宽大道袍的、单薄纤弱的暗草灰系带,轻轻一挑,一览无余。 我身体不自觉瑟缩着,战栗着。 他看透我,可神色自
第 6 / 13 部分
「处置?不,朕不想处置皇后,朕只是想要皇后听话……」
皇帝是想要驯服皇后,叫皇后对他俯首称臣,乖乖做他的刀、他的棋子。
我看着他微笑:「哦,怎么才算听话?」
他轻轻叹气:「皇后,我们,该圆房了……」
他打算这样驯服。
我探手去扯铃铛,可这回,他一下子察觉,迅速扣住我的十指,重重地侵犯上来。
皇帝的吻是冷的,没有感情的,抖落下来,像大火烧过的灰烬,荒芜苍凉,遮天蔽月,光是惨淡的,花是凋谢的,湖是干涸的。
皇帝不爱我,我也不爱他,可是彼此却只能被名分、权势捆绑着、折磨着……
心底那点点侥幸,随着渐渐脱落的衣裳,奄奄一息地,熄落下去。
我偏过头,看纷乱床幔外的灯火,那胭脂红烛被青紫火焰炼化,淌下一滴滴滚烫的热泪,我闭上眼,不敢再看,不敢再想。
就在他的手掌要掀开小衣下的秘密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刺破黑夜,报丧的乌鸦,扑棱棱从深宫黑夜里逃窜开。
我的死刑暂缓。
宫里头有人出事了。
一盏又一盏的琉璃灯集聚过来,在苍老鬼峭的老槐树下。
瑰丽妖冶的血,沿着黝黑粗壮的树干淋淋漓漓地往下流,深绿幽暗的肥厚苍叶,被四溅的血,泼洒上迷离斑驳的红斑点,冷梅似的。
料峭枝头上,垂挂下一具白衣女尸。不,那雪色的白,已经被血色淹没。
那破败的小腹积攒了无数触目惊心的恐怖,滚注的血,糜烂的肚皮,搅烂的肠子……
女尸脚下,积聚了一汪血泉,血泉里,扔着一摊似孱弱小猫的死胎,一把淋淋沥沥的戟。她是被尖戟勾破肠腹,掏出胎儿,活活痛死的。
每一盏围过来的灯,一照,灯后的人无一例外地面色煞白。
干呕声,尖叫声,呜咽声,此起彼伏。
铺天盖地都是浓烈的血腥味,皇宫像炼狱。
皇帝把我掩在怀里,脸色泛着寒意,沉默着。
我止不住地浑身发抖,喉头发痒,肝肠搅动,想呕。
似乎那滚动翻涌的血,渐渐流到脚底下,像厉鬼缠上身来。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皇后,别怕,朕在。」
突然,有一道炙热的目光,焰火一样,噼里啪啦地溅到我的脸上。
我仓皇地回望过去,只有茫茫的灯火和慌张的人,没有那个人。
渐渐光影浮动,人影人声交杂。
浓烈的香味跟着一众喧哗的仪仗飘过来。
贵妃云鬓惺忪地出现,然后她也被这惨烈的景象惊吓到,煞白着脸,朝皇帝娇娇啼哭,就朝他的怀抱里扎过来:「陛下,臣妾害怕……」
皇帝迟疑着,我连忙从他的臂弯里躲出来,站到一旁去,抱住自己的胳膊。
皇帝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把贵妃掩到怀里去,温柔哄了她几句,紧接着,厉声问:
「北府兵何在?姚照呢?」
混乱的人群、迷乱的血雾中,渐渐有一纵银白队伍,举着火把,拨开混沌,走出来,领兵的人,却不是姚照,而是三公子。
我站在一边,窥视着他。
他穿着北府官服,银甲兽纹,肩章,胸徽,革带,令牌,银光熠熠,凛凛生威。
他站在那里,与日月齐光,这夜的黑、血、恐惧,都一下子消弭了。
他从我身边经过,似乎放缓了脚步,那沉稳的脚步,镇定、冷静。
我在那一刻,无端地感到安宁平和,不害怕了。
他平静地汇报情况。
死者是林妃,子时一个宫婢在此地发现了她。
皇帝面色不虞,比起死去的林妃,皇帝更在意的是,为什么姚照不在。
场面正冷寂着,太后来了,她那明亮锐利的声音混入这红与黑的深夜:
「这是造的哪门子孽,姚照呢,他是怎么管的宫中防务?」
太后一针见血,直戳皇帝心窝。
是的,没有人关心林妃死不死、死得多惨烈。
死人也可成为筏子,死棋也可当活棋用。
皇帝扯出虚浮的笑容,迎上去,搀着太后,语气恭顺:
「母后,你怎么来了?这更深露重的……」
太后冷笑道:
「哀家不来,哪能知道现在宫中防务如此草率?宫里头出了事,就连我一个老太婆都赶来了,他姚照,北府统领,到现在还没来,怕是在哪门暗娼馆里吃花酒吧。」
皇帝隐忍道:「母后,事情还未查清,不宜过早下定论。」
太后冷冷瞟了眼皇帝怀中的贵妃,慢慢踱步走到我跟前,扶着我的手臂,道:
「查,自然是要查的,皇后是后宫之主,这个事情,自然由皇后来查。」
皇帝笑道:「皇后初来乍到,许多情况不明,不如让贵妃从旁协助。」
太后也笑道:「哀家的儿媳妇儿,哀家自己教,」她一边笑,一边握着我的手,拍了拍,道,「敏儿不懂的,就来问母后,不必劳驾旁人。」
我点头说好。
贵妃一脸不忿,我没入宫前,后宫百务,她主办,不过皇帝不再说什么。
稍晚点,姚照才匆匆忙忙奔赴而来,酒气熏天,香粉味重,怕是太后说对了。
他一来,皇帝铁青着脸,照他心窝子狠狠踢了一脚。
这冲发火,是在保姚照的位置。
太后冷眼旁观,也暂且不提撤职的事,道:
「这么个酒鬼,造孽咯,罢了,哀家看,这桩案子,就由卫三协助敏儿查吧,毕竟姚统领对今夜发生的情况不了解。」
皇帝也只得适当让步,同意太后的安排。
后来,贵妃不小心崴了一脚,皇帝看了我一眼,冷着脸抱着贵妃离开。
太后安慰我,临走前叮嘱三公子晚点护送我回宫。
我留在那了解情况,三公子领着北府兵清理血腥现场。
灯火绰约,我偷偷看一眼忙碌的他,生出一点庆幸,幸好,三公子在这。
他似乎有所察觉,几乎是同时,忽然抬眼朝我望过来,问:「累了?」
我摇了摇头,他还想说什么,不经意,目光忽然落到我的唇上,凝滞片刻。
那目光是倏地,落日一样,沉落下去,陷入黑暗。
我顺着他的目光,抚上唇,一碰,灼心的疼,皇帝咬破的。
他漫不经心地冷笑,很低很沉的声音,可是我听见了:
「新婚夫妇,恩爱有加,羡煞旁人……」
一字一句都戳我心窝。
我沉默不语。
事务处理妥当了,三公子送我,我推脱,他并不让我拒绝,他说他是在执行太后的旨意。
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北府兵,他挨着我走,也是一路沉默。
这夜里头的雾很重,一蓬又一蓬的光散落在雾里,像水里漂浮的星子。
我茫然地望着前方,总觉得,这浓雾怎么也不会散去,这黑夜,没完没了。
转渡桥,绕乱花杂草的幽僻拐角时,骤然一阵凛冽的风刮过,所有火都灭了。
世界黑暗。
身后的北府兵还没跟上来。
断壁残垣挡住了世俗。
三公子突然发难。
他把我压到那狭兀的角落里。
他炙热的唇、温软的舌,覆上来,反反复复地舔舐我唇上那点伤口。
像一头狼,专注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我惊恐着,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我听见外面的北府兵嘈嘈杂杂在打火石。
我想三公子是疯了吧。
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他捉住我的手,按在心口,那心脏跳动得很急促、很凶猛,紧接着,我听见他悲伤、寂寥的声音:
「我的心疼得厉害,女师父,你带糖了吗?」
我在那一刻,内心崩溃。我没有带糖,我再也不是能为他带糖的女师父。
我落下眼泪,轻轻摇头。
他用滚烫的指腹轻轻地抚摸我的伤口。
「没有的话,吻也可以。」
我也疯了,我凑上他的唇,吻,轻轻地,虔诚地,小心翼翼地。
黑暗、自由的世界,我可以吻三公子,吻到天荒地老的。
吻停了,他松开了我,与此同时,世界的火又都点亮了。
他又恢复叫我:「皇后娘娘。」
方才那脆弱的三公子、疯狂的端木敏,他们一起消失了。
皇宫似幽深密林,盘旋无数毒蛇,每条斑斓毒蛇都衔着秘密……无数的秘密……
而林妃的秘密,在她惨死的时候被揭发。
从林妃肚子里掏出来的死胎,并非皇帝的血脉,林妃已经一年没侍寝了。
所以,这个命案要查两点:谁杀死了林妃?与林妃通奸的男人又是谁?
林妃是太后的人,出身卑微,据说从前是某个暗馆里的姑娘,但是胸大腿长,生得水灵,太后把她送给皇帝后,得宠过一段时间。
后来,贵妃入宫后,就没她什么事了。
我去太后那请安时,太后摇头叹气道:
「人呐,一生命理是注定的,当初暗馆子里挑中了她,以为是她命好,鸡窝里出凤凰,哪曾想,李家那个狐媚子进宫后,林儿就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天天被磋磨着,她是糊涂,糊涂啊…..做出这等事,可照我对这孩子品性的了解,她不是这样下荡的人啊,我看她也是被人暗算了,唉……我也是老糊涂,光顾着吃斋念佛,宫里头的事,后边也不太爱管……」
正说着,三公子来了。
他看见我,目光倏地点亮,但很快若无其事,要告辞:「臣来得不是时候……」
说着就要退出去,太后拦下他:
「卫三你这浑小子,做这些酸礼给谁看呢,没外人,坐过来吧。」
三公子也挨着太后坐下。
一左一右。
太后同我说:
「我听说了,上回敏儿差点被那狐媚子欺负,卫三你帮她了,皇帝还把你拎过去盘问了一顿,是不是?」
我第一次听说,心慌意乱,可面上尽力维持平静,望向他。
他面不改色,看着我,点了点头。
太后又问,「那你怎么说的?老二那孩子,心思深,疑心重。」
三公子静了静,我紧张地望着他,他朝我看了一眼,很轻松地笑起来,那点笑容就像乌云缝里漏出来的一点金光,很叫人心颤。
「我这人一向帮理不帮亲,二表哥他也知道,我就实话实说,尊卑有序,贵贱有别,贵妃打皇后,我身为北府副统领,没有放纵的道理。」
太后哈哈笑起来,拍他的手臂:
「你打小就这副德行……难怪……难怪,你这么横,数落他心肝,驳他面子,那顿板子吃得半点不亏……」
我默默听着,一脸困惑。
太后看出来,连忙替我答惑解疑:
「那天他帮了你,顶撞了贵妃,也就是顶撞了老二,挨了顿板子。」
我这才知道背后还藏着这么多事,很愧疚。
我们一前一后出了慈安宫,他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我很轻地在他身后说:
「谢谢,对不起……」
他掉过身来望住我,身上凛凛徽章发着光,照得矜贵的面容浮光浓艳。
「不关你的事。」
又走了一会,到了一个偏僻角落,一堵墙,烧着火燎燎的花,恰好能遮挡人的视线,他招手,我过去,他压低声音说:
「他不是为了那事罚我,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望着他,很惭愧:「你不用安慰我,我总是欠了你的……」
他环顾四周,继续压低声音,讲:
「凡事别看表面。本来嘛,我重新管兵务,他就不高兴的,哪怕是个虚职,我毕竟姓卫,所以,他也只是借机发作,跟那晚的事没多大干系。」
可如果没有机会,也借机不来,我知道,三公子是在安慰我。
他继续正色道:
「还有,我姑姑,别以为她跟你掏心掏肺,亲亲热热,真是拿你当自家人,那是她的手段,别信她。你跟她说任何事情,凡事只说三分,藏七分。」
我望着他,问:
「那刚才你说,你跟皇帝说帮理不帮亲那些话,也是说三分,藏七分吗?」
他眸色微沉地盯着我,盯了半晌,轻轻笑了笑:
「对,藏七分。我其实,帮亲不帮理,不过这回,亲和理,两头都占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到我脸颊旁,拨我的耳坠子,我惊诧地望着他。
他神色认真:「流苏都缠住了,乱了,刚才在屋里就想捋平了,忍了很久了。」
齐妃是富商女,玉妃是大凉送来的美人。
她们两个既不是太后的人,也不是皇帝的人,处境有些可怜,我便力所能及地多关照她们些。春甜不让,还郑重地告诫我:「千万不要跟她们离得太近。」
我不解,春甜急得不行,抓耳挠腮半天,忍住了,只跟我打谜语,讲,
「娘娘,齐妃她……她得暗病的,脏的臭的,又会传染人的。」
我不信,入宫前都要验的。春甜摆摆手,一脸嫌晦气模样:
「有些暗病,大夫也瞧不出来的。总之,娘娘,你千万要离她远些…….」
我再问她详细的,她怎么都不肯讲,直说太脏了,太臭了,说出来,遭不住的。
又说起玉妃,她眼里又夹了恐惧,讲:
「玉妃,透着一股子邪乎劲儿,一次深秋寒夜,她宫里头的人听见,一阵阵低低的,呜呜咽咽的,好像谁在哭,像女人哭,又像是婴孩哭,那哭得叫一个凄厉、闹心。当时那人也是胆青,就提了灯,迎着声,寻过去,寻到一处幽暗杂间,越走近,那哭声越听越不像人声,就在她刚凑到窗户边,忽然一声更尖利的哭声,她吓得摔了灯。恰好这时,黑洞洞的屋里,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朝她射过来。紧接着,另一双黑汪汪的眼珠子也转了过来。跟着,就瞧见这双黑眼珠子的主人,白脸上溅着血,嘴边滴着血,一手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剪子,另一手提着一只被开膛破肚的猫,绿眼珠子就是这只猫的…..」
我差点没拿稳茶杯,仿佛我的宫殿四处此时此刻也正探着诡异的、密密麻麻的黑眼珠子、绿眼珠子,心里跳个不停。
春甜按住我的手,继续道:
「那人当时吓昏过去了,第二天,你猜怎么着?」
我伸手去摸热茶壶捂手,咽了咽口水:「怎么着?」
「昨天夜里那只被开膛破肚的猫,完好无缺地舔着她的脸,玉妃也若无其事地,跟齐妃在院子里荡秋千……」
「会不会,是……那人做梦了……」
春甜拿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递给我,摇摇头:
「不知道,那人过没几天就疯了,有人说,这个玉妃,大约是来了这皇宫后,被……」
「被什么?」
她摸了摸直立的汗毛,很小声说:
「被猫妖附了身,专吃活心肝的……」
春甜的嘴,揣着无数惊雷,每扔一个,都能把人炸得头皮发麻。
我抚着发寒发冷的双臂,和她面面相觑:
「春甜,把祖母给我求的平安符,从箱底翻出来,我带上……」
就在这当口,宫人站在门外问:「娘娘,卫统领求见。」
三公子是来汇报案情的,我屏退了宫人。
北府兵在老槐树附近发现了一个包裹,里面翻出来一本起居注,起居注记载了林妃隐秘的爱恋。
x 月 x 日:「旁人欺负我,他护着我。」
x 月 x 日:「没有人的时候,他亲热地叫我林儿。」
x 月 x 日:「他在暗处,摸了我的身子。他说我穿白裙很美,仙女下凡似的。」
x 月 x 日:「他叫我把身子给她,他说他要带我离开这里。我很害怕,犹豫。」
x 月 x 日:「他喝了大酒,欺负我。他是我第一个男人,他很意外,又很惊恐,我在这一刻,彻底属于他了,我爱他,我愿意为他豁出去一切。」
x 月 x 日:「他避着我,不见我。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x 月 x 日:「我拦住他,问他为什么?他很慌张,四处张望,终于答应夜里来看我。」
x 月 x 日:「他心不在焉地同我欢好,我想他可能是有点累,我轻轻抚摸他。」
x 月 x 日:「他又好久不来了,一直在下梅雨,我想可能是因为下雨,他才不来。」
x 月 x 日:「我撞见他在后花园摸一个宫女。」
x 月 x 日:「我的月事没来,第二个月了,我常常呕吐。」
x 月 x 日:「太后说我最近胖了,但脸色不太好,她叫我不要灰心,还是养好身子,往后还有机会侍寝的。太后不知道,皇帝从来都不让我侍寝,他嫌脏,因为我是暗馆出身的女人,可是他威胁我,我不能告诉太后。」
x 月 x 日:「玉妃替我把脉,她说我怀了,她说她可以帮我打胎,可是我不愿意,我还惦记着那个人,我既然怀上他的骨肉,他是不是就可以带我离开了?我们可以离开皇宫。」
x 月 x 日:「我叫人给他递了一封信,我告诉他,我们有骨肉了。」
x 月 x 日:「他给我回了信,他答应带我走,我们约好在老槐树下见面。」
x 月 x 日:「很愉悦,即将要离开这座牢笼,我要穿着他最爱的白衣去见他,往后,没有荣华富贵,可是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好。」
……
我翻完起居注,有些眼涩。
可怜的林妃,为了隐秘的爱慕,飞蛾扑火。
三公子察觉我的异样,问我:「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
宫殿静悄悄的,瑞兽香炉烟雾缭绕。
我问他:「那个人爱林妃吗?」
他摇头:「他是在消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