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中的高等文明会不会一直在用人类尚无法察觉的手段观察着人类?
你有没有尝试过格斯塔崩溃实验?我试了后,发现了妻子被外星人取代的事实,她还呆在我身边,是为了观察我。 「听说连续一周问镜子里的人『你是谁』,过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你已经不认识镜子里的自己。」 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地铁里,我身后是两个穿着中学校服的少女,一个留着油腻刘海,满脸青春痘的少女,故作神秘地正跟同伴说着最近听来的什么
第 2 / 3 部分
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渐渐平静了,这种场景就像无数次实习的他被上司前辈骂得狗血淋头,我隔着挡板递给他一杯咖啡,教他怎么改方案,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靠谱的前辈,无论发生什么,我总会站在他这边。
这次也不例外。
我挂了电话,嫌电梯太慢,我从楼梯一路狂奔到门口。
在三楼时,隔着玻璃我看见了苏洋,他头朝下冲我挥了挥手,笑容腼腆拘谨如当初第一次见面。
我看见了他的口型:
救我。
我没想到苏洋会比我快。
他就在我眼前直直地坠落在医院门口的地上,摔成关节扭曲的一摊烂肉。
我大脑中一片空白,看着苏洋睁着一双眼睛看着我,仿佛他是替我死去的。
「哥,我真的没办法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苏洋啊,我又剩下什么呢?
一个居心叵测的妻子,一个如定时炸弹的肿瘤。
医院的动作很快,高压水枪冲洗过的地面十分干净,又被太阳烤炙得十分干爽。
人群又流动起来,像没人活过,也没人死去一样。
我走到苏洋刚刚躺下的地方,慢慢躺下身子。
好像这样我也死去了一样。
我慢慢闭上了眼睛。
「你是谁?」
我看见和我一模一样的人在镜子前冷笑着看着我。
「一个工蚁,碌碌而死的工蚁。」他眼中带着怜悯,示意我回头看。
我回头,却看见我的妻子在我身后高高举起了刀。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家中卧室的床上,从窗帘后透过的光看来,应当是下午四点。
空气中是黄昏时分独有的沉默和压抑气氛,我看见纷飞的灰尘颗粒和妻子侧脸一层浅金色的绒毛,什么都是安静的,只有妻子削着苹果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响,像极了大二那个空荡荡的教室,空气中只有吊扇吱呀的声音,她静静坐在旁边等着已经睡着了的我醒来。
她脸上的神色还是那样地温柔平和,无懈可击,滴水不漏。
如果醒来了,回到的是大学那个时候,该多好!
我心中一阵苦涩,甚至逃避地想着要不要干脆装睡。
可惜她已经察觉到了我的目光,偏头向我一笑,递给我一块苹果:「真是什么地方都能睡着,警察局叫我去领人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
我将头偏了过去,声音因为刚刚醒来而显得嘶哑:「亲爱的,坦白了吧。」
妻子明显愣了一下,好在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将手中的苹果和水果刀一并放在床头的盘子里,刀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清脆冰冷的声音。
「坦白什么?」妻子微微一笑。
「药,镜子,你的行为,这件事实在突破了我对你的认知底线,你……不需要我细说了吧?」我尽量不让她难堪。
「还是被你发现了吗?」妻子渐渐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可惜似的叹了口气,「数据还没收集够。」
「什么数据?」我甚至期待她编出什么身不由己的故事。
「既然你已经发现了,那我不妨实话实说了。」妻子一脸诚恳,这个表情我在很多合作的客户脸上见过,「你的妻子在两年前已经死了。」
我知道妻子天生幻想丰富,谈恋爱的时候就幼稚得像个小姑娘,但是出轨编出这般荒唐的借口,我险些被她气笑了。
「既然你说你已经死了,那我眼前的人是谁?我记得你是独生女。」我干脆也坐直了身子,听她编个可笑的出轨借口。
「两年前,你们的地球像桑斯怪胎一样,在宇宙的子宫里停止发育了。」
这个解释太离经叛道以至于我觉得我现在应可以去回答一个「你听过最扯淡的出轨理由是什么」这种问题。
「两年前?」
「我不是你的妻子,准确地说,我是一个寄生者,对了……你知道鬣狗吗?」妻子看着躺在床上的我,带着一点高等文明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们蓝星草原的清道夫,鬣狗。」
「我们就像宇宙的清道夫,清理停止发育的文明。我们监视遗民,修改遗民的记忆,收集你们的文明,可是工作量太大的话,难免出现纰漏,比如你们说的什么『曼德拉效应』,你们觉得有些事情似曾相识或是发生过,其实是记忆回潮,不过所幸你们并不追究。」妻子用叉子叉起一块苹果,慢慢送入口中,「不过在这时我们也发现了有趣的现象,你们人类的社会模式。」
「所以呢?」如果我是个写小说的,我真的要感谢我的妻子给了我这么好的一个灵感。
「你们人类就像工蚁一样安稳且有序,我们想了解培养一个工蚁的最低成本,可能是爱是责任。」妻子的表情充满怜爱,似乎眼前的我不是与她平等的人,而是一个可以榨油的玉米,「你是一个优秀的样本,可是你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症状。」
听到这里,我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了,因为体检结果,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讲过!妻子根本不可能知道!
「很可惜我们不能自证身份,我只能尽力给你些证据……你脑子里的东西,一开始是个玉米粒,后来长成了一个……爆米花。」妻子指了指自己脑袋的一处,恰是我检查报告肿瘤所在之处,见我的表情变了,妻子满意地笑了笑,「我们实在不愿放弃这么好的实验样本,所以我们冒险为你用了药,结果被你察觉了。」
「所以你也没有这么爱你的妻子。」她托着下巴,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新月,「你还会怀疑她,工蚁可从来没质疑过蚁后。」
我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像一颗两头尖尖的橄榄核,哽在喉咙黯然失语,咽下去又血肉模糊地刺痛。
「你还是不肯相信,对吧?」
「我要怎么相信?」我声音嘶哑。
妻子皱起眉头沉思了片刻,她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证据有些匮乏。
「人类无法得知宇宙深不可测的恶意,正如同在车底取暖的猫不知道发动机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妻子看着我,眼神中的同情让我心中发寒,「我们也只是星球最底层的清道夫……乃至于说,我们其实不被作为独立的生命体看待,我们就像你们星球的洒水车、垃圾箱,一个公共设备设施怎么能去证明自己是外星人呢?」
「你这里很难受,我感受到了。」妻子的食指轻轻点在我的胸口,面上仍是笑吟吟,「样本的情绪也被绑定在我们身上,可是你们的大脑似乎自带一层严格加密的屏障,我们无法窥见你们的内心,所以我们猜,你们把工蚁的动力藏在这里了。」
「我能感知到你的情绪,这也算一个证据吧?」妻子朝我俏皮一笑。
「隔壁那个人是谁?」我颤抖着问出自己根本不愿提起的事实。
「隔壁?」妻子愣住了,很快笑道,「隔壁根本没有过人啊。」
我知道她是不会承认的,连外星人这般可笑的借口都搬出来了,真以为我是天真烂漫吗?也罢,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索性看她要演出什么戏码。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她不在了?」我深呼吸一口,试图掩饰颤抖的声音。
「两年前的夏天,天空是红色的,她就是在那日死去的。」妻子看着我,「因为你不能接受她的死亡,所以我们修改你的记忆非常顺利,你也因此成了我们最关注的样本。」
我死死盯着她,想找到一点说谎的证据,可我失败了。
「不过我想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异常的?」妻子看上去颇为苦恼,「我觉得我们做得滴水不漏。」
「我没有发现过。」我竟然觉得有点讽刺。
这次是妻子愣住了:「那你对着镜子问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对着镜子?」我忽然有点相信了妻子的鬼话,可是我要怎么跟她解释,这只是我们工蚁偶尔心血来潮的童心?
「每一面镜子的背面,都是我们的监视者。」说到这里妻子似乎还有些骄傲,「我们监视所有遗民,你这样的遗民被我们称为『复苏者』,你的朋友苏洋也算是『复苏者』。」
「所以你们杀掉了他?」我忽然想到苏洋临死前的那个口型。
原来不是「救我」,而是「快逃」!
「嗯,他本来想坐电梯的。」妻子微微一笑,「他很信任你。」
事已至此,我竟说不出话,只怔怔看着她。
「所以……你们要如何处置我?」我想到了苏洋那个扭曲的姿势。
「按照你们的规矩,我们应该离婚对吧?」妻子冲我眨眨眼,「但是按我们的规矩,我们要你闭嘴。」
说什么人只要活着,就可以成为另一个人的救赎,我曾经的救赎,我的妻子,已经迫不及待为我做寿衣了。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妻子静静看着我做最后一点挣扎,「如果没有,这份离婚协议书还要你签个字。」
终于走到正题了吗?说了这么多谎还是要离婚。
「说完了吗?」我微笑着看着她,也叉起一块苹果放入口中。
「我检测到你的情绪非常不稳定,犯罪指数非常高。」
「再让我抱一下吧。」我张开了手。
「这是你们人类的告别仪式吗?」妻子笑着起了身,「我们模拟成你的形态去接近苏洋时,他也让我们抱了他一下。」
妻子抱住了我,我的脸埋入一片海藻一样的秀发中,我贴在她脆弱纤细的脖颈处,闻到了我熟悉的香味,感受到了她脖子上突突跳动的血管。
无论怎么看,我怀里的妻子都是我的妻子,虽然她出轨乃至于谋杀我,最后还想巧言令色地与我撇清关系。
可笑的是最后我也什么都没有了,却还差点相信你的鬼话。
我伸手摸到了盘子里的水果刀。
冰冷又真实,一点也不像怀里的人,温暖又虚伪。
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高高举起了刀。
我被投进了监狱。
妻子没有骗我,我满身是血地撞开隔壁的门时,发现隔壁连地板都落满尘埃。
那日搂住她腰的,究竟是我肿瘤压迫到神经的幻觉,还是确有其事,都不重要了。
她到底有没有出轨,甚至有没有下毒,我也无从得知了。
在监狱里人也因为犯的罪被分成三六九等,因为我杀了一个温柔体贴的妻子,她不是什么外星人,所以我是杀人犯,判的是无期,因为我犯罪时脑子里有个肿瘤,医生推测有致幻的可能,所以我的律师跟我说争取好好表现,还是有可能改成有期,甚至提前释放。
然而等待宣判的时候,我被关在四面是墙的禁闭室里,不断反省自己到底是杀了人还是正当防卫。
他们说我是杀人犯,残忍地杀死了自己的妻子。
可我坚称自己杀死了监视我的外星人。
他们怀疑我脑子里的肿瘤变大了才会胡言乱语,于是我获得了一次就医的机会。
我看见那个曾经为我诊断的女医生隔着一面玻璃坐在那里,她撑着手,膝上放着一本书,下巴那颗胭脂痣衬得她风情万种。
我看清了她手中的书,是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
「又见面了。」她抬起下巴朝我笑了笑。
「是啊,不过地点实在有些糟糕。」
「你犯了很严重的罪,肿瘤恐怕也不能为你开脱。」
我笑了笑,已经不想作辩解了。见我沉默,女医生却笑了:「破坏公共财产确实是很重的罪。」
我忽然想到妻子说的那句:我们也只是星球最底层的清道夫……乃至于说,我们其实不被作为独立的生命体看待,我们就像你们星球的洒水车、垃圾箱,一个公共设备设施怎么能去证明自己是外星人呢?
我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站起身。
「坐下。」女医生推了推眼镜,「你不用担心,这里没有镜子,我也是货真价实的活人。」
「你是……『复苏者』?」我忽然想到了苏洋的死。
「你这样说也不错,不过如果有机会,你还是叫我的名字吧,我叫朱莎。」女医生将书合拢,笔插进胸前口袋,起身准备离开。
「我要怎么做?」我看见了一丝生机。
「监视者给你准备了一间囚房,有一面镜子。你还是很好的样本,他们要看工蚁在什么情况下,会反抗蚁后。以及违背规则的工蚁,经历什么样的改造才能回归族群,再次任劳任怨。」
朱莎回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暴力不合作,永远得不到数据,永远活下去。」
我的律师告诉我,好好表现,还有可能有期甚至提前释放。
这个自称是「复苏者」的女医生却告诉我暴力不合作,才能活下去。
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
眼前的玻璃像极了一面镜子,又映出一个陌生的自己。
我选择了顺从,因为我想了解真相。
托了朱莎的福,她是肿瘤和精神领域的专家,她和律师不要脸地为我争取到了精神病患者的待遇,无罪释放。
而我却并不乐观,因为镜子后面的外星人在围剿「复苏者」,先是苏洋,现在应该是我了,如果我想活下来查明真相,我必须找到那个自称是「复苏者」的女医生——朱莎。
「我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大骗子。」朱莎正在她家的客厅跷着二郎腿,饶有兴致地盯着我。
「你能对同类有点同情心吗?」我没好气地扯下自己的口罩和帽子,「你知道我费了多少工夫才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吗?」
「你只是报废了个扫地机器人,你的研究价值还在,监视者本身就不会给你判多重的罪。至于你费了多少工夫——鉴定报告是你写的吗?」朱莎说到这里笑得更加得意,「你倒不如把我出卖给他们,兴许他们还能放过你。」
我白了她一眼,却发现朱莎的家有些怪怪的。
「我这里没有镜子,所有反光的东西都叫我磨毛了。」朱莎端来两杯水,将一杯轻轻放在我面前,「监视者无处不在,我花了很大的代价研究监视者,现在我大致能感应到监视者的方位。」
「结果呢?」终于轮到我嘲讽她了。
「结果就是我发现我们处在一个巨大的幻境中。你可以把它理解成 VR,如果我们得以窥见这个幻境的支点,我们就能挣脱幻境,这就像是说我们拔掉了 VR 设备的插头。」朱莎喝了口水,「我们就能醒来,和外星人平等对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地球已经毁灭,我们的身体是处在外星人的实验室里,可能是沉睡状态,我们需要从梦里醒来。」
朱莎点了点头:「看来我误会你了,我以为你只是个没用的社畜。」
「所以我们应该怎么做?」
「你的朋友苏洋就是个『复苏者』,他告诉了我如何识别『复苏者』,如何从监视者手下挽救他们的生命,毕竟我们的队伍越大,争取到胜利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应该做什么?」
「等。」朱莎气定神闲地丢了一颗泡腾片进水里。
「等什么?」
「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朱莎白了我一眼,「我们需要等,等监视者出手,因为只有他们出手,我们才有与之交锋的机会,否则我们在明,他们在暗。」
我理解了朱莎的意思,她要挽救遗民的生命,借此与外星人谈判,而只有与外星的监视者交手,我们才有机会找到幻境的出口。
但是发现这一切的苏洋已经死去了。
「那天你为什么不救苏洋?」我忽然想起苏洋死在了她办公室的楼下。
「我提醒了,可是监视者比我们狡猾多了。」朱莎叹了口气,「苏洋知道你是遗民,所以对你没有设防。」
我沉默了半晌,勉强打起精神:「尽快吧,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你脑子里的东西都好了,他们一时寻不到你的破绽不会对你下手。」朱莎耸耸肩,「你比别人安全多了。」
「朱莎,你说出口会不会是死亡?」我忽然想到苏洋的那个口型。
朱莎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猛地盯住我:「不会!」
我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
「绝对不是死亡,绝对不是从楼上跳下去这么简单,千万不要想着自杀。」朱莎抓住了我的手,认真地盯着我,她的一双眸子像极了猫,「遗民的生命很宝贵,死去一个,这个星球就失去一分希望。」
我似懂非懂地盯着她,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何这么紧张,但是这份紧张的情绪传染到了我的身上:「你放心,我不会自杀……」
见我如此说道,朱莎的脸色才好看一点。
「对不起,我只是太害怕了。」朱莎的眼睛有些湿润,「如果你也遭遇了什么不测,我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我能理解,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活人,我大约也会疯掉。
「我们能赢吗?」良久的沉默后,我试探性地问了她一句。
「如果不能,人生最后的时光,你想做点什么呢?」
「做一个工蚁太久了,我想尝试一下成为社会废物。」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系着围裙的温柔背影,心头一酸,「因为没了蚁后,工蚁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吧……你呢?」
「我想……告别一下老朋友。」朱莎看了我一眼,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说来也奇怪,她看上去是个强势的御姐,可是骨子里却是个脆弱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