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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狠狠的教会过你什么?

两个月前,我参加了一场牌局,输光了全部家当,连我的未婚妻也和赢家在一起了。 对方坦白,他见我女友的第一面,就喜欢她了。 我跪下求他,再让我赌一次。 他狂笑,伸出了一只脚:「我可以考虑一下,但你要拿出诚意……」 1 他是我长这么大,见过的打麻将最狠的人。 这家棋牌室的装修极其简陋,喧闹的像是街边的菜市场。但因为是「黑哥」

第 2 / 3 部分

身为职业牌手的韩龙不可能看不出来刚才那张七条的用意,他感觉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眼镜片后面射出的目光似要活剥了幺鸡,「你小子……」

幺鸡则不动声色的拿起骰子,轻轻掷了下去,「你下庄了,第二圈,北风局。」

接下来,幸运之神仿佛完全站到了幺鸡这边,他的手气顺风顺水,连连开胡,就连我也胡了几把牌。场上的形势如瀑布倒流般逆转,四圈下来,我不仅赢回了 10% 的股份,还赢了黄泰的一百八十万现金。韩龙开始魂不守舍,他不停的摘下眼镜,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黄泰也急了,他恶狠狠地盯着韩龙,那目光仿佛在说,你他妈快点想办法,要不然老子活劈了你!

最后一把的时候,幺鸡报听,然后打出了一张五万。

安全起见,其他人自然要打熟张,轮到韩龙的时候,他也打了一张五万,而且看他的牌型,还是拆着打的。

没想到幺鸡一下子推倒了面前的麻将,「胡了,卡五万。」

「你——」韩龙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不明白,幺鸡为什么放着自摸的牌不胡,偏偏要等着他来点炮。

幺鸡则淡淡地笑了起来,「别把我喂的太饱,这样赢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韩龙的整张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都凸了起来,他紧紧地抓着那张点炮的五万,突然「嗷」的一声趴在了牌桌上,嘴角往外吐沫子,身子还不停地抽搐着。

我是真没想到,这职业牌手的气性这么大。

黄泰气急败坏地让人把他拉了下去。三缺一,牌局就这么结束了。我收拾好了赢来的现金,跟幺鸡正要离开的时候,黄泰突然堵住了门。

「怎么着,黄老板?」我瞅着他,「输了还想赖账啊?」

「一百多万,还不至于!」黄泰发狠地狞笑着,「今天这局,我认栽了!后天,咱们再赌一把,敢不敢?」

等到后天?这明显是要去请高手了。我本想见好就收,没想到幺鸡却一口应承了下来,「没问题,随时奉陪。」

我一下子把他拉到后面,小声道:「你疯了?」

「怎么了?」

「你特么……」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能说:「这样,幺鸡,今天赢的钱,你跟我一人一半,咱们就此打住,OK?」

「我不要钱,」幺鸡笑了笑,「我以前赢的钱,都捐给希望小学了。」

「你……」我简直有些抓狂了,「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幺鸡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黄泰,伸出手指着他说:「我想跟你再赌一把。后天,就这么定了,不来的是孙子。」

黄泰笑了,脸上的横肉都狰狞起来,「小子,我等着你。」

出去之后,我真想抓着幺鸡的头给他几个电炮,「你特么疯了?你看不出来黄泰在故意坑你?」

「愿赌服输,不存在谁坑谁。」

「你太狂了!」我叫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你真的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

幺鸡笑了,「在麻将的世界里,没有天下第一。形势瞬息万变,谁都有可能一秒出局。」

还特么挺押韵的。但我不想跟他展开这种哲学辩论,我只是,再也不想回到穷光蛋的日子了。

「知道我为什么会赢吗?」幺鸡又抽上了一根烟,露出了与他年轻的脸庞不相称的深沉,「我也不是自学成才。我原来拜过一个师父,叫九麻子。他给我上的第一课就是:不止麻将,人生就是一场赌博。」

我怀疑这个九麻子是某个大学的哲学系老师。

「我在他门下学了两年,连他的一半招数都没有学完,就已经出师了。」

「为什么?」

「因为我敢玩命。」

「……」

「所有的技巧都是辅助,玩麻将,最重要的就是心理。我出师那天,九麻子说,我天生就是一块打麻将的料。你们看到的是牌,我看到的是人心。」幺鸡伸出手,按在我的肩膀上,「听过一句话吗,置于死地而后生。」

「要是生不了怎么办?」

「那就死呗。」他笑了笑,「反正人生就是一场赌博。」

我一阵头皮发麻。

我算明白了,这个叫幺鸡的年轻人,他之所以答应跟黄泰的赌局,也不是为了帮我,而是为了找刺激。这是个亡命徒啊,别人玩牌,他玩命。

但已经没有别的办法,此时此刻,他把我绑在了同一架战车上,轰隆隆的向前驶去,哪怕前方有地雷沟壑。我忽然感觉自己就像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形容的一般:我买了一张永久车票,登上了一列无法回头的火车。

6

三天之后,我们如约赴局,地点在海宴门 1006 豪华包房,那是市里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看这架势,黄泰请的人肯定来头不小。

走到酒店门口,我猛然间停住了脚步。小媛就站在那里,用一双哀怨的眼睛看着我。她比以前更漂亮了,穿着米黄色的长裙,化着淡淡的妆,像是一个来到凡间的天使。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以前的点点滴滴,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欧阳,我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个地步。」她看着我,幽幽地说。

我走上前,声音哽咽起来,「小媛,是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输掉一切,不应该骂你,是我的错……」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欧阳,我们在一起四年了,你知道,我的心是在你这里的。但女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是需要物质基础的。」

「我知道,是我辜负了你……」

「如果你能赢回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愿意,愿意重新回到你身边。」

我整个身心为之一振!猛地抬起头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我一点也不喜欢他,我喜欢的人是你。」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在关键时刻,我会想办法给你信号。你一定要赢。」

听了小媛的话,我头重脚轻,感觉每一步都踩在云彩里。幺鸡则面无表情地穿过大堂,走向了电梯间。

坐在电梯里,我还沉浸在跟小媛短暂相逢的幸福中,幺鸡忽然说道:「欧阳哥,这次你不要出手,我一个人来就行。」

我懵了,「你要一打三?他们会把你玩死的!」

「没关系。有你在,我会更加碍手碍脚。」

我还想说什么,他忽然伸出手制止了我的争辩,「不用再说,就这么定了。」

一声「叮铃」,电梯门开了。我们走进豪华包房,看到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都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还有一个社会大哥,在道上颇有声望。这些都是黄泰为这次赌局请来的见证人。而当我看到坐在沙发上悠闲品茶的那个人时,禁不住眼皮狂跳,一颗心差点蹦出嗓子眼!

黑白参差的头发,五十岁上下的年纪,一身中式对襟盘扣装,左手拇指戴着一枚标志性的祖母绿扳指——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江北雀神」易连山!

哪怕我不混麻将圈,也听说过这个人的鼎鼎大名,在赌博界,他简直就是神级一般的存在。韩龙那样的职业牌手,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操他妈了个 X!没想到黄泰竟然能请动这样的人物!他到底是有多想让我死啊!

一瞬间,我感觉死亡的阴影已经如大山一般压了下来。更要命的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幺鸡还不让我上场,他要一挑三!

还没开打,我的冷汗就浸透了全身。

众人落座,易连山坐东首,与幺鸡对门,黄泰则和另一个马仔坐南北对门。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幺鸡身后,把颤抖的双手插进兜里,竭力掩饰着自己的紧张。

易连山首先说话了:「今天的赌注,每家两百万。但我玩牌,从来有一个规矩:输光了赌注的人,要挑出自己的一只眼睛,做为谢礼。」说着,他拍了拍手,身后的人抬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缸,里面泡着十几只浑浊不清的眼球,像山楂罐头一样上下漂浮着,那都是他的战利品。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一阵干呕。我本以为,切手指就是赌局里最狠的玩法了,没想到还有如此残忍的方式。

幺鸡却依旧面色如常,点了点头说:「可以,我接受。」

易连山笑了笑,又指着我说:「你是他的代打,如果输了,就要挑你们两个人的眼睛。」

我闻言一怔,立刻头皮发麻,眼眶没来由的一阵疼痛。我正要想办法劝阻幺鸡,却看他指着黄泰说道:「你也是他请来的帮手,如果你们输了,也要挑你们两个人的眼睛,这样才公平。」

「哈哈哈……」易连山忽然大笑起来,「有意思有意思,我还是头一次听到这种要求。不错,很公平,我答应你,可是——」他猛地沉下了脸,双眼直视着幺鸡,「年轻人,你真的以为自己能赢过我吗?」

易连山仿佛忽然间换了一个人,瞳孔中全是杀机,那两道锐利的目光如刺刀一般,能把人整个穿透。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威慑,一时间心跳都慢了两拍。

幺鸡也感觉到了这种震慑,因为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后一倾,但还是保持着平静的姿态,淡淡地说:「能不能赢,要玩过再说。」

「很好。」易连山拍了拍手,「开局吧。」

这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水平最高的一局麻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见到如此高水平的对局。以我有限的麻将素养,想看懂这场牌局并不容易,因为他们打的每一张牌都在我的理解范畴之外。那些常规的麻将套路,什么「对手换打五,四六不敢赌」、「九后又打八,四七不敢发」,在这里完全没有任何用处。

他们一边在摸对方的底,一边在想办法隐藏自己,谁的牌型一旦率先暴露,那就成了透明的羔羊。这简直就是一座微观级的「黑暗森林」。

为了限制黄泰一方相互喂牌,这场牌局做了一个规则上的调整:只能碰,不能吃。但即使这样,幺鸡处于的劣势也是显而易见的。

幸运女神仿佛也喜欢见风使舵,完全抛弃了他,幺鸡每次抓到的手牌都惨不忍睹,哪哪不挨。

前五局,全是易连山在胡牌。他不愧「雀神」的名号,牌风稳健,老谋深算,并不追求多番,而是胡了几把平和,意在开局出马,稳扎稳打。而且跟韩龙有一点最大的不同,他不贪功,不会把所有的筹码都赢在自己手里——从第五局开始,黄泰和他的另一个马仔相继胡牌。

从东风局打到南风局,风水转了一圈,可幺鸡一把都没有胡。我不知道他在用什么战术,可我明白,用对付韩龙的那一套来对付易连山是行不通的。他无法测试对方的牌路,也无法估算对方的牌型,易连山在他面前就如一道屏障,一道大山一般的不透明屏障。

两百万的筹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的输了进去。我现在一点也不心疼这些钱了,我心疼自己的眼!哪怕是睡大街,我也不愿意被夺去一只眼睛啊!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幺鸡这时候的手气还出奇的烂,把把抓一手烂牌,别说赢了,连听牌都是妄想。易连山仿佛看透了一切,他打出了一张幺鸡,意味深长地说:「有时候,运气这种东西也会做选择的,它们总会抛弃弱者,与强者为伍。别忘了,麻将是人发明的游戏——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幺鸡没有说话,依旧打着自己的牌。但我从他摇摇欲坠的牌型上分明读出了四个字:溃不成军。

嚣张的笑容又出现在了黄泰那张满布横肉的脸上,他斜瞥着我,咧开嘴笑道:「好歹也朋友一场,一会儿需要我给你准备麻药吗?」

我没有说话,双手紧紧贴在胸前,在心里祈祷着:「上牌啊!上牌啊!幸运之神,求你眷顾我们一次吧!」

也许是我的祈祷起了作用,下一把幺鸡的手牌有了起色,又连续进了几张,竟然听牌了!「三、四、五、六、七、八万」、「四、五、六筒」,外加三张「二条」,单吊北风!

牌堆里已经有人打了一张北风,很大概率上,没人拿它做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在胸膛深处呐喊着:「能赢!能赢!这把能赢!」

果不其然,黄泰打出了一张北风。在那一瞬间,我几乎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但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了,幺鸡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并未推倒面前的麻将,而是又摸了一张新牌!

我懵了。紧接着一个念头冲进了我的脑海:这小子被打傻了!

7

我用眼睛死死盯着幺鸡的侧脸,无声的在质问他:为什么不胡牌?

幺鸡用余光瞟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示。这时牌局已经进入中段,为了谨慎起见,大家都在打熟张,他的上家又打出了一张北风。

这是场上的最后一张北风了!

可幺鸡依然没有胡牌!

我简直要疯了!我真想揪住他的衣服领子问问他,为什么不胡牌!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

可我不能那么做,在牌桌上,不能有任何关于出牌的语言性交流,否则等同于作弊。我只能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用一双喷火的眼睛瞪着他,希望他能感受到我的怒火。

轮到幺鸡抓牌了。他竟然摸到了一张二万,然后也打出了一张北风,这样他手里的万字牌就变成了「二、三、四、五、六、七、八」。

在那一瞬间,我仿佛被什么东西给点醒了。

这场牌局的水平虽然超出我的认知,但旁观的时间长了,我也慢慢看出了一些门道。幺鸡之所以没有胡北风,就是在等这张二万——不,不只是二万,只要是能摸到「二、三、五、六、八、九万」其中任何一张,都可以听三张牌。而摸到这几张牌的概率是 2/3x1/3=2/9=22.2%,虽然牌局已经进入中段,但这个概率并不算小。

他是要赌一把大的。

在「江北雀神」易连山的眼皮子底下玩这套把戏,他果然是个疯子!

看到幺鸡也打出了一张北风,易连山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说话。

幺鸡现在听三张牌,「二、五、八」万,这个概率可以说是相当恐怖了,轮到他摸牌的时候,竟然又抓到了一张「二条」,摸出了一个暗杠。接着又从杠头上补了一张牌,当他的大拇指从牌面上挪开的时候,我真的是一下子跳了起来!

是万字牌!!

五万!

杠上开花,绝风门,自摸胡!这一把足足四十八番!

我活了三十多年,还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我真想把幺鸡抱起来旋转一圈,然后再狠狠亲上一口!

幺鸡把面前的麻将推倒,看了我一眼,仿佛是为了回应我刚才不明所以的愤怒,淡淡地说:「欧阳哥,运气来的时候,不仅要抓住它,还要让它加倍偿还。」

「很好。」易连山点了点头,「年轻人,很有魄力。没错,做我易连山的对手,也要有这份魄力才说得过去。」

「得意什么!你们才胡了一把!」黄泰忍不住叫了起来,「姓欧的,你也不看看自己手里的筹码还剩下多少?狗屎运不会一直砸在你们头上,准备好眼珠子吧!」

面对黄泰的咒骂,幺鸡只是淡淡笑了一下,回应道:「你忘了吗,运气这种东西也会做选择的,它们总会抛弃弱者,与强者为伍。像你这种家伙,我想运气是不会喜欢的。」

「你……」黄泰被呛的理屈词穷,直翻白眼。

从这把开始,幺鸡仿佛真的得到了命运女神的垂青,手气出奇的好,每一把都打得顺风顺水,连着胡了好几把,输进去的筹码也一点点的赢了回来。黄泰已经开始气急败坏,但易连山的表情却很平静:「黄老板,稍安勿躁,这很正常,风水轮流转,也该年轻人走点运气了。不要总想着一下子就把人赶尽杀绝。」

按说,易连山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尤其是「人和」,他只要随便做点小动作,给些暗示,黄泰和另一个马仔都会疯狂给他喂牌的。但他既然顶着「江北雀神」的称号,自然不屑于做这些伎俩,所以黄泰和另一个马仔夹在两大高手之间,打的也是十分憋屈,有点像两只没头的苍蝇。

我虽然一直在旁观,但我有种感觉,幺鸡面前的屏障消失了——易连山那座大山一般的屏障,正在逐渐变得透明,可以被猜测,可以被试探,我敢肯定,幺鸡能估算出对方的牌型,虽然未必精准,但易连山再也不是一个无法触及的存在。

当然,在易连山面前,也许幺鸡早已成了透明人,但他临危不乱的表现,以及从始至终淡然的态度,还是给了易连山很大的迷惑性。也许这就是他所谓的「置于死地而后生」,成了扔给易连山最大的一颗烟雾弹。

这就是博弈的妙处,当对手表现得足够冷静,你对自己的判断便无法有十足的把握。像「耳赤之局」那种破绽,是不可能在幺鸡身上发生的。

这完全成了一场麻将技术之间的比拼,幺鸡和易连山之间互有输赢,场上的局势从一开始的一边倒变成了拉锯战。从晚上战至凌晨,足足十个小时,双方手里的筹码竟然是半斤八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