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0 节 泼天
第 40 节 泼天
傅云珩得胜归来那日,斩了随他出生入死八年的战马。
只因城门百姓的迎接过于喧闹,马儿受惊,差点儿冲撞了来一睹将星威仪的和宁郡主萧青颜。
郡主一声惊叫,傅云珩天神下凡一般跃下马儿,护住了她。
随后他剑光一闪,那马头就落了地,血溅得三丈远,愣是没有一滴落在郡主的衣裙上。
那匹马叫啸云,是傅云珩参军那年,我亲自去马场千挑万选后送他的。
而故事,是我的贴身侍女夏凉讲给我听的。
她说得绘声绘色,口沫横飞:“和宁郡主本来戴着纱帽,让那马儿一惊,纱帽掉了,露出真容来,果然如传闻那样,倾国倾城……”
侍女冬暖听得来气:“郡主再好看,将军也有咱们夫人了!对了,将军进宫面圣有得跪呢,夫人让你给将军送的护膝送到没有?”
夏凉这才回过神来,忙道:“送了送了。”
“将军没说什么?”
“那倒没有。”
两人话毕,小心翼翼地看向我。
我认真地抄我的书,顺便甩给她们一叠纸。
“别管那些旁的琐事,快,先抄书,晚上婆母要查的。”
前几天跟秦侍郎家的夫人吃茶聊天回来晚了,婆母罚我抄一百遍《女德》,如今还剩三十遍。
1
据说,傅云珩人还没入宫,他英雄救美的事就先传到了君上耳朵里。
本朝平武帝为武将出身,向来不拘小节,兴之所至,又觉二人外貌地位极是相配,金口一开,就要赐婚。
也是据说,傅云珩也曾小小地挣扎过一下。
他谨慎地提醒:“陛下,臣已有正室,是您亲封的诰命。”
“哦,是了,你的正室,朕记得是个商贾之女。若不是你战功显赫,她这个诰命,朕当初还真不想给她。”君上沉吟片刻,随即大手一挥:“糟糠之妻不可弃,便宜你小子了,朕许你……平妻,平妻吧。”
傅云珩领了旨回府时,婆母已经在指挥下人们张灯挂彩了。
他陪婆母小聚了片刻,便直朝我的小院儿走了过来。
我带着冬暖夏凉在院门口守着,傅云珩见了我,老远便漾起一抹笑。
“如言!”他把我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就像过去每一次出征归来一样,“你夫君又活着回来了,哈哈!”
我笑笑,敲他的手臂:“知道你长得高,放我下来。”
我给他准备了他爱吃的酒菜,都是亲手下厨做的。
他出征这一整年,每回寄来家书,总要唠叨几句想念我的手艺。
待他差不多吃饱了,我给他倒了杯酒,淡淡地说:
“恭喜将军得偿所愿,咱们和离吧。”
2
“沈如言,你不要不讲道理!”傅云珩气得摔了筷子,“圣上下旨赐婚,让你和尊贵的郡主平起平坐,你还不满意?”
我平静地坐着,动也不动,仍噙着微笑看他。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平起平坐,当初你来我府上提亲时,我就说过,若不是你心里唯一的那个人,我不会嫁给你。”
傅云珩眉头拧得死紧:“可那是圣旨!”
我点点头:“对,圣旨不可违,所以这个正室的位置,我让出来。”
傅云珩一时没了言语。
他来回踱步了半天,突然又转头瞪我。
“如果今天被赐婚给我的人不是萧青颜,你还会这样闹吗?”
我怔了怔,旋即笑了。
“无论是谁,我都会让出去,非属我一人者,我不稀罕。”
我笑着看他铁青的脸色。
“傅云珩,你倒不如问问你自己,如果今天被赐给你的不是萧青颜,你还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吗?”
3
我也是成亲后才察觉,在傅云珩心里,好像还有个萧青颜。
我和他算是青梅竹马,第一次见面,是在傅府办的一场家宴上。
那日的宴会请了不少达官显贵,我作为城中富商之女,在一众家眷中只能算是滥竽充数。
其实滥竽充数也挺好,无人与我结交攀谈,我也无需虚与委蛇,乐得清闲。
与我的悠然自得相对的,是意外闯入宴席的傅云珩。
那时的他瘦得像麻杆一样,脸色因营养不良而泛着青黑,全然不见如今扬威将军的丰神俊朗。
他趁末席一个孩子不注意,冲上去就抢了一只鸡腿往嘴里塞,就像一匹饿狼。
当时还是吏部尚书之女的萧青颜,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倾国之姿。
她好奇地望着年幼的傅云珩,悄声问身侧:“他是谁?”
被那粉妆玉琢的小仙女一看,傅云珩脸色一红,手里抓着鸡骨头,瞬间有点儿手足无措。
坐在萧青颜身侧的是傅府嫡长子傅云升。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他啊,是我庶出的三弟,前几天去厨
房偷东西,被父亲罚禁食三天呢,萧小姐可千万离他远点。”
“啊,小偷。”
小孩子的厌恶和排挤是很容易传染的,萧青颜看他的眼神霎时就变了。
傅云珩涨红了脸,丢掉鸡骨头,大声反驳:“你胡说!分明是你们不给我和我娘吃的,我才去拿的!再不拿,我和我娘就饿死了!”
傅大公子哪能忍受在仙女面前被驳了面子,跳起来就把傅云珩按在地上揍。
好一会儿,不知谁喊了一声“大人要来了”,他们才堪堪停了手。
傅大公子朝地上鼻青脸肿的傅云珩啐了一口:“今日有客在,算你走运。”
4
傅云珩一瘸一拐地走了,其他人继续笑闹玩乐,没人再看他一眼,包括萧青颜。
我看着他努力挺直的背影,想了想,包了案几上的肘子和鸡腿,悄悄跟了上去。
到了没人的地方,我喊住他:“喂,这个给你。”
他接过去,也没打开看,只用鼻子嗅了嗅,像只小狗。
“你是谁?刚才那声大人是你叫的?”他问。
“我叫沈如言。”
我不兴“施恩不图报,深藏功与名”那一套,做了好事就得让人知道。
“我爹是宝来商号的沈大老板,你听说过吗?”
傅云珩自然是没听过的,即使是官宦之家的庶子,也并不会很重视商贾家的女儿。
但他仍认真地说:“我记住了,今日之恩,他日定涌泉相报。”
他确实记住了。
在同一天,他记住了两个姑娘,一个萧青颜,一个沈如言。
那时的我整日伏于吃斋念佛的娘亲膝下,所以并不懂得,让一个人记住另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其实不是施恩,而是伤害。
可能连傅云珩自己都没意识到,萧青颜那厌恶的一眼,深深刻在了他的心里。
直到后来我嫁他为妻,也偶尔会听到他的梦呓。
5
那晚,傅云珩摔门而去,很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
第二天,我嘱咐冬暖夏凉替我收拾行装,同时看着窗外的日头,估算着贵客何时能到。
正思忖着呢,那位贵客——我的婆母何婉月就来了。
对于我提出的和离,她并没有当回事,进了门,还是习惯性地先挑剔。
“这是仗着云珩宠你,就拿出回娘家那一套了?”何婉月拿丝帕捂着口鼻,嫌弃地在房中扫了
眼,“都拿了些什么?别是把府里值钱的都带走了吧?”
我笑了笑,既已决定和离,自然不会再把她当娘亲看待。
“将军不嗜琴棋书画,只爱耍刀弄枪,除了账上的银钱,咱们府里能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几个骨董花瓶还都是我带来的嫁妆。”
何婉月没料到我会反驳,愣了一愣,倏地冷下了脸。
“沈如言,你别太不知好歹,我儿子堂堂大将军,许你一个小门小户的商家女做正室已经足够你沈家感恩戴德了!”
“你嫁入我傅家八年,连个枣都没生出来,就算要分开,那也得是我儿子休了你!”
我静静地看着她发疯。
其实,以前的何婉月不是这样的。
她本就是傅府的一个不受宠的妾室,傅云珩尚未从军之前,她在傅家处处看人眼色,忍气吞声。
我已嫁了人,不愿再拖累母族,又不忍见她受苦,便拿了值钱的嫁妆变卖了,在城中另置了宅院,将她接了出来。
还记得傅云珩从军的第一年,前线吃紧,她日夜担忧儿子,腿脚又不好,是我一趟一趟背着她,到半山腰的寺院祈福。
那时,她曾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地说:“好孩子,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亲女儿!”
也不过八年过去,钱和权力,傅云珩踩着我的脊梁摘到了。
人也都跟着变了。
6
何婉月离开后,我又收拾了一会儿。
其实要带走的东西不多,我向来寡欲,生活上一切从简,看了半天,只有院子里我八年前种下的枇杷树让我颇为不舍。
那上面结的果子又多又大,比蜜还甜。
但这世上大多数事情,就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栽树的人也知道,若是连根挖走了,这树也未必还能成活。
我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便招呼着冬暖夏凉,跟我一起去傅家母子面前辞行。
傅云珩退朝之后,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书房看兵书。
我还未走到门口,就先听到了何婉月的哭声。
“可不能真的让她走啊,这些年,咱们府里的吃穿用度,若是没她娘家添补,根本过不下去的啊!”
我倏地停下了脚步,蹙起了眉。
自我嫁人后,除了爹娘给我安置的嫁妆,我从未向家里开口要过一分钱,哪里来的添补?
傅云珩无奈的声音接踵而来:“我早就说过,不要再收岳母送来的钱财,我的俸
禄……”
何婉月的哭声更响亮了。
“你的俸禄,哪里够养府里这上百口人?你整天在外打仗什么都不懂,不说别的,就你每夜喝的参茶,你知道那人参多少银子一两吗?更何况马上要接来一个金尊玉贵的郡主!她沈如言出身低微不假,但咱们不能让到手的银钱跑了啊!”
我默默地攥紧了拳头,屏息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半晌,傅云珩似叹了口气。
“我再想想办法。”
7
我带着行囊回到沈家,我爹娘正在门口等我,轿帘方才掀开一半,我娘就一把捉住我的手,把我搂在了怀里。
“我的言儿,受委屈了!”我娘哭着说。
我的眼眶霎时也有些酸涩,静静地在她怀里窝了会儿,才瓮声瓮气地笑着说:“娘,我没事,少了我这样好的媳妇,损失的是他们傅家呢!”
我爹娘就我一个女儿,见我回了娘家,他们提前准备了一大桌好菜,都是我爱吃的。
可惜,大家都没什么胃口。
我娘拉着我问在傅家的日子,婆母丈夫有没有欺负我,我都避重就轻地讲了。
我爹听罢,有些犹豫:
“照你这么说,其实傅云珩待你还不错,到底是皇命难违,要不咱们……”
“想都别想!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娘狠狠瞪了我爹一眼,“他傅家就算是皇亲国戚,也别想让我女儿受半点委屈!更何况只是个吃软饭的将军,那郡主进了家门,我言儿还有好日子过吗?”
“享齐人之福,他也配!”她啐了一口,“我言儿这么好,想嫁什么好男人不行?就是不嫁,在府里待一辈子,我也养得了她!”
看着我娘那愤慨的模样,我不知怎的就觉得,这些日子压抑的心境蓦地就舒朗了。
我笑着伏在她膝上,娇声道:“娘,那我就陪您一辈子吧。”
8
当天夜里,傅云珩提着两大车礼品,敲响了我沈家的大门。
我爹一见着他就来气,喊来护院让把他打出去,护院们不敢动手,他便亲自夺了棍子去打。
傅云珩武艺高绝,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我爹几棍,然后跪了下来。
“岳父大人,都是我的错,可是我求您,别让如言离开我。”
我爹看着他泛红的眼圈,手里的棍子抡了又抡,到底还是没再打下去。
傅云珩知道我爹嗜酒,带了几坛子御赐的佳酿过来,
又赏了一些府里的藏酒和酒楼打包来的好菜给下人们。
他陪着我爹,在院子里喝酒。
“岳父大人,我是真的爱如言。”傅云珩的嗓音带着沉痛,“陛下赐婚,我哪里敢拒绝,尤其这几年大胜,坊间隐约有我功高盖主的传言,把郡主许配给我,也是为了制衡祁王一部。”
“这八年,如果没有如言,我不可能这么潇洒地出去打仗,是她,把我的后顾之忧全部抹平了。”
“这于我,是大恩,我怎敢忘怀?”
我爹一口饮尽杯中酒,垂头不语,似在衡量。
我躲在暗处,终究忍无可忍,走了出来。
“若你真心记我大恩,大可以退避锋芒,当今陛下并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便是你推辞,最多冷你个一年半载,边关战事未停,你还怕从此无仗可打不成?”
傅云珩先是被我吓了一跳,随即又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失望地看着他。
“不要找借口,当年让我甘心嫁予的少年郎,不是如今这软弱无耻的模样。”
9
傅云珩似是忍不了我眼中的鄙夷,脸色苍白地起身告辞。
直到傅云珩走到院门口,我爹才缓缓开口。
“傅将军,我相信你对言儿还有感情,更有感激,若是你仍算个男人,回去便拟好和离书,尽快送来吧。”
傅云珩走后,我向我爹敬了一杯酒。
“爹,女儿不孝,让您和娘担忧了。”
我爹瞪了我一眼:“女儿有事若连娘家都不能依附,我沈怀秀岂不是白活了这一辈子!”
我赶忙垂下眼,忍住了几欲掉落的泪。
跟我爹对饮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福薄,享受不起这天恩,我和我爹都觉得有些头晕乏力。
我告了退,踉踉跄跄地回到房里,发现得了赏酒赏菜的冬暖夏凉居然也醉倒在了案上。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对,拔下头上玉簪,狠狠扎进了手掌里,才勉强得了一丝清明。
我匆忙向爹娘的院子跑去,一路上,府里下人倒了个七七八八。
心跳声如擂鼓一般,人还未近,就听有人大喊一声:
“走水了!”
我心一沉,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火光冲天的位置,正是我爹娘的院子!
10
未等我赶到爹娘处,府里又传来了几声惊叫。
我茫然四顾,沈府四面八方又燃起了几处火
光,一时间,我居然无法判断那火的源头在哪。
我抓了一个奔走大喊的家丁:“去,去街上喊,去叫巡防营来灭火!”
说完,我跑到水井处打了桶水泼在自己身上,咬咬牙,冲进了我爹娘的房里。
我爹已经倒在了榻上,我娘拼了命地唤他,捶打他,他却半点都没清醒的意思。
房梁已经快烧塌了,她仍不肯放弃。
“怀秀!怀秀!”
“娘!”我大声喊着她,小心地躲过火焰,冲到她的身边,“你帮我,我背爹出去!”
可是我爹太重了,我本就娇小,根本背不动他。
我们用尽了力气,才把他拖到床下。
房梁已经烧落了一根,我娘停下动作,看了眼房门,突然拉住了我。
“你爹怕是不行了,咱们三个,没法全出去。”
我忍着泪挥开她的手,依旧是不停地拖拽。
我娘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你不想活,娘还想活!要是带着你爹,咱们都得死!”
我捂着脸,怔住了。
她垂下头,伸手抚了抚我爹的脸,似是下定了决心:“走吧,你爹若是醒着,也定不想咱们陪他一起死。”
我终于痛哭出声,向我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拉起我娘便往外跑。
直跑到门口,我松了口气,回头看我娘。
她却倒退了一步。
“言儿,娘对不起你。”她哭着对我说,“你爹自娶了我,从没孤身一人过,娘得去陪他。”
说完,她毅然转身,冲回了火海。
房梁彻底塌了。
我失神地看着府里清醒的寥寥数人四处奔走,有人不停地喊:“巡防营呢?这么大的火,巡防营怎么还不来救?!”
直到沈府烧光了,巡防营始终没有来。
11
天蒙蒙亮的时候,巡防营和傅家军来了。
他们在沈府的废墟上一寸一寸地搜寻着,很快就有人来报,找到了沈府的金库。
我抓乱了头发,抹灰了脸,混在人群里,看着傅家的家丁一车一车拉走了沈家库里的金银。
傅云珩则始终在摸索着寻找,好一会儿,他才搜着了昨夜被我丢弃的玉簪。
那玉簪还是刚成亲那会儿,他亲手为我戴上的,这么多年来,我始终没有换。
他似是有些头晕,跌坐在地,恰好此时有轿子从旁落下,从里
面走出个天仙般的美人,将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是萧青颜,来抚慰她的未来夫君了。
我看着那对金童玉女,心底的恨意逐渐将绝望压了下去,扣严了纱帽,转身离开。
我寻了个偏僻人少的客栈住了下来。
我躺在榻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会儿是爹娘的脸,一会儿又是傅云珩虚伪阴狠的嘴脸,最后,一切都融于一片血色火光之中。
我干脆起身,拿过随身行囊,打开,里面是一套御赐的诰命服,还有三张银票。
这诰命服是我从傅家带出来的,回沈家那夜许多物件没来得及从车上卸下,倒是幸免于难。
当时我也只是想,若傅云珩坚持不肯放妻,这诰命的身份,也许可以容我去宫中皇后娘娘面前求上一求。
银票是我这些年私存的,本有五张,其中两张,我给了拼命救火的那位家丁,让他暂且找个地点藏身,他是重要的人证,万不能被傅府的人找了去。
人心叵测,从傅云珩身上,我已经看厌了。
12
傅家似乎对我的死存疑,满城张贴了告示画像,誓要寻我出来。
而几乎与此同时,何婉月在府里大操大办,大肆采买,为明日迎郡主进门做着准备。
对比之下,深情厚义与负心薄幸,都凝在了傅云珩一人身上,也是讽刺至极。
我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趁夜换上了诰命服,走向了皇城根。
平武帝自诩本朝为盛世,民告官之事少之又少,这登闻鼓,十几年来,还从未响过一次。
那夜,全城都能听到那沉甸甸的鼓声,响得让人心惊肉跳。
登闻鼓上达天听,天子大怒。
“人人都道你沈如言蕙心兰质,知书达理,不像平凡的商贾之女一般粗鄙无知,这才破例赏了你诰命之身。”他指着我的脑袋,破口大骂,“你居然来告自己的丈夫,你就这么不能容人吗?”
我跪在堂下,平静地说:“陛下息怒,傅云珩谋害我沈家七十八口,臣妇有人证,也有物证。”
“傅云珩带来沈家的酒,臣妇冒死从火里救下了一坛,可以请太医正验了再说。而那夜救火的家丁也可以证明,巡防营有人以权怠职,没有及时救火。”
“巡防营隶属都巡检使,城内有权操控他们的,除了傅云珩,还能有谁?”
皇帝不再说话了,皇后娘娘坐在他身边给他顺气。
有宫人上前,我把藏酒和
那家丁藏身的位置告诉了他,他颔首退步,匆匆去了。
静了一会儿,那宫人回来,在皇帝身边低声说了什么。
皇帝挥退了他,冷笑道:“沈如言,你可知,诬陷朝廷重臣是重罪!”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与他对视。
“你收买的家丁实在是个软骨头,朕的人不过给他几个杀威棒,他便全招了!那夜的火,分明是你嫉妒夫婿要娶平妻,酒后撒泼自己打翻了烛台。”
“还有那坛酒,是朕御赐的,太医院三位太医验了,什么药都没有。”
“怎么,难不成,还是朕在御赐的酒里下毒?你觉得朕要毒杀谁,朕的扬威大将军吗?!”
宫外天空一声炸雷,映得帝后的脸格外狰狞。
13
我恍惚地跪坐在地,像是患了失语症,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连宫人来报,傅云珩请旨面圣,我都没有任何反应。
傅云珩来得匆忙,身上带着清冽肃杀之气,才进了门便跪倒在地。
“臣管教不严,让妻子惊扰了圣驾,还请陛下降罪于我,如言她妇道人家,不懂规矩,臣日后定会严加管教,请陛下恕罪。”
平武帝似是累了,站起身,睨了他一眼:“念你功勋卓绝,今夜便算了,只是这等妇人,实在不配诰命之身,朕这就给她收了。”
“这等品貌,万不能再做你的正室,让青颜与她平起平坐,实在是委屈了青颜。回去后,你若实在不愿休妻,便贬了吧。”
傅云珩连声道:“陛下宽厚仁慈,臣感激不尽。”
说完,他急急地伸手来拉我,我却仍跪着,定定地看着天子的背影。
“不,我不回傅府!”我突然大声说。
天子脚步一停,眉宇不耐烦地皱起:“你还想干什么?”
“即使无法替父母伸冤,臣妇也万不能与杀身仇人日夜相守。”我咬紧牙关,孤注一掷,“臣妇要与傅将军和离。”
14
又是一声炸雷。
平武帝眯眼看着我,嗓音中已有危险之意。
“你若不愿留在傅府,朕让傅将军休了你便是。”
我却执拗地说:“臣妇无错,傅将军凭什么休我?”
“七出之条,我无一犯过。且休妻有三不去,当年傅老大人去世,我陪他守孝三年,一日未曾归家。我如今已无娘家,傅云珩不能休我,但我可以。”
“男女同为天子之民,男子
厌弃女子可以休妻再娶,为何女子毫无过错却只能守住名分,不能主动和离?”
“臣妇虽为女子,但也要为女子之身挣个自由清白!”
“把女子与男子相比,你这是胡搅蛮缠!”皇帝眉头深蹙,“男子顶天立地,上可打赫赫战功,下可经商从农,脚夫卖力,女子行吗?”
我悄悄捏紧了拳。
“女子未必不可建功立业,更未必不能经商从农,是天下人不给女子这个机会。”
平武帝看了我一会儿,突然笑了:“这样吧,本朝律例,妻告夫者,需先下狱三年,你可知道?”
我绷着一口气,回道:“臣妇知道。”
“好,好,好。”皇帝似是怒急,不顾傅云珩还要说话,大手一挥,“那你就先去魇门大牢住个三年……不,你若是能在里面活上一年,证明你与男子无异,朕就许你和离!”
15
魇门大牢位于京郊,历来是关押朝廷重犯和罪臣家眷的地方,所以特设了女牢。
我被戴上了木枷,双脚拖着沉重的镣铐,被两个狱卒拖向了女牢。
路上有狱卒正在往一个狗洞大小的墙洞中塞人,我觉得奇怪,多看了两眼。
走前头的狱卒像牵狗一样,拽得我跌了个跟头。
“别看了,那是死囚洞,人死后往里面一塞,家眷在外面接着。”他冷笑着说,“听闻你娘家人都死了,若你不闹这一遭,本应有夫家庇荫,现在,这洞,你可享受不着了。”
我安静地爬起来,继续向前走。
女监里人数寥寥,我走进其中一间,安静地坐下,从头到尾不发一语。
这个时代,女囚是很少的。
大多数女子犯了罪,重罪发配军营充作苦力军妓,轻罪便让夫家领回去看管,只有极特殊的女犯会被关在狱中,其中大多数,都是犯了奸淫之罪。
牢头把我放下,解了木枷便走了。
有女犯凑过来,好奇地问我:“你是哪家的家眷?犯了多大的错处,居然舍得把你下狱?”
我没看她,低声道:“我是清白的。”
角落里有人嗤笑一声。
我抬眼望去,那女子蓬头垢面,却也掩不住清丽的容貌。
她嘲讽地看着我。
“刚进来这里的女犯,哪个不说自己是清白的?待你受过这魇门大牢里的十大酷刑,三十六大刑具,看你还嘴硬得了!”
16
狱中女囚
平日里是要做活计的,第二天一早,几个狱卒便来押我们去上工。
女犯不比男囚,做不了多少苦力,一整天做的都是些浣衣、舂米、做饭的工作。
我上午浣洗了一些衣服,晌午便被押去了伙房。
做饭的事我还算熟,几个狱卒尝了我的菜,面上都露了喜色,纷纷嚷着这回来了个好货色,五脏庙有得抚慰了。
我捕捉到“货色”两个字,总觉得有些不妥,恰见伙房有袋黄豆挂在门上,便抓了一把塞进了嘴里。
干黄豆硬得能把牙崩掉,但我还是耐着性子一点点地在嘴里磨碎了,咽了下去。
果然,到了晚上,狱卒便换了一批。
女狱卒被打发走了,来了两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眼里都是淫邪之色。
白日里我观察过,整个魇门大牢里,女犯不过七个,一个老人和一个孩子是单独关押的,剩下的连我五个,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出头。
那两个狱卒走到牢房门口,打开了锁链,环视一圈,指着我说:“新来的,你过来。”
我低着头,安静地站起身走过去。
“磨磨蹭蹭的,快点儿。”
那狱卒用力扯了我头发一把,随即被我吓得倒抽一口凉气。
我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也能猜到三分,我现在的样子定是极吓人的。
毕竟,从小到大我都碰不得黄豆,只消入口一点,就会全身长满疹子。
我痒得不行,又狠狠地在脖颈处抓了抓,指甲里留下了一丝血肉。
狱卒一把将我甩在了地上:“他妈的,吓死爷了,别是有什么传染病吧?”
说完,又朝里面说:“秀娘,还是你来吧。”
有人在我身后应了一声,我循声望去,竟是昨晚出声嘲讽我那女子。
她噙着乖巧的笑意,走到狱卒面前,甚至主动揽住了他的脖颈。
“让你朝三暮四,你看,还是秀娘最乖嘛。”
17
那狱卒又抓了两个女人出去,不堪入耳的声响和惨叫声,几乎响了半宿。
那两个女子是血肉模糊地昏迷着被拖回来的,秀娘却是最后一个,自己走回来的。
只是走路时,腿有点儿跛。
她似是累坏了,疲软地靠在墙边,旁边的大姐立刻挪了挪屁股,离她远了一些,还嫌弃似的啐了一口:“荡妇,真是到哪儿都是荡妇。”
秀娘却不怒反笑:“听话的要
被折腾,不听话难道折腾得少了?进了这魇门,哪怕什么都没做,也照样没人拿你当清白人家。”
说完,她瞟了我一眼,哼了一声:“有人倒是聪明。”
我照例当没听见,缩在墙角,身上那钻心的痒让我什么都无暇顾及。
因为我全身的皮疹,第二日开始,就没人敢让我再进伙房,连同一牢房的其他人都离我远远的。
我摸了摸藏在袜子里的黄豆,幸好,还剩一些。
秀娘连续被点名了三晚,到了第四日,已经连走路都不行了。
我见她拖着身体去浣衣,终究有些不忍,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趁狱卒没注意,取了一半放进了自己的盆里。
秀娘愣了一下,夸张地道:“真是开了眼,还有人在这地狱里当善人。”
我却朝她笑笑:“这地狱里最大的善人,难道不是你吗?”
18
自那日起,秀娘跟我亲近了起来。
说是亲近,又与旁人不太一样,她似是习惯了用伶牙俐齿去挑拨别人。
她说她是个被赎身的妓子。
“唉,都怪老娘技术太好,我那六十多岁的老夫君身体不行,生生咽气在了我床上,她正室本就看我不顺眼,趁机就塞给我个谋害亲夫的罪名,把我丢进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垂着眼,脸上的笑冰冷得很。
“我七岁被卖进青楼,本以为赎了身,就能做个良家女,到底是我没待过正经人家,不知道,一日为妓,终身为妓,指望谁能高看我一眼呢?”
“进了这里,想活得好点儿,就只能靠老行当。给你们分了火力,那是顺手的事。”
我想,她可能习惯了不说真心话,也可能,从来没人愿意听过她的真心话。
又过了几日,有天夜里,牢头一反常态地喊了我出去。
秀娘怔了怔,站起身就拦在我前面,朝牢头撒娇:“死男人,怎么几日没见,就厌弃奴家了?”
那牢头抬手一巴掌将她扇在了地上:“滚开,下贱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秀娘的脸高高肿起,其他人却吃吃地笑出了声,似是很开心她吃这一回瘪。
我被牢头抓小鸡似的抓了出去,一路被推着走时,还能听见秀娘焦急的唤声。
“不行,官爷,她有病!会传染!她……”
我被推进了一个暗室,一脚踏入门口,牢头却退了出去:“大人,人带来了。”
我心头
一紧,再抬头,果然,房里那立着的英挺背影,不是傅云珩是谁?
19
傅云珩转过身来,见到我,眼里的痛快要溢出来。
“如言,你……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此时我全身全脸都是浮肿和红疹,但我并不觉得羞愧,这是我为了自己活下去而选择的路,而容貌,也从来不是用来取悦男人的工具。
傅云珩一把将我揽在了怀里。
我想推开他,却推不动,只得冷冷地说:“没什么,在这里想活下去,总得用点手段。”
他闻声抱我抱得更紧了,甚至勒得我骨头泛疼。
“你何苦这样,你这是折磨自己,也是在折磨我!”他哽咽地说,“我求你了,如言,你只要说声软话,答应跟我回家,我去求陛下,陛下一定会松口放你出来的!”
他这深情款款的模样让我好生腻歪。
我用力挣了出来,后退三步,冷漠地看着他。
“傅云珩,我就问你三句话。”
他回望着我,轻声说:“你问吧。”
“第一,我父母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他怔了怔,低下了头:“……是。”
“第二,我沈家的家产,是不是在你府上?”
“是。”
“第三。”我嘲讽地笑道,“你跟萧青颜,已经成婚快一个月了吧?带我回去,是要我当你的妾吗?”
傅云珩不再说话了,他眼里浮上一层深深的无力。
我打开门,唤了牢头过来。
临走前,我对傅云珩说:“事已至此,你怎么有脸再出现在我面前?”
20
不知是不是傅云珩打点过狱卒,那天之后,牢头突然把我丢进了另一间牢房,跟那老人和孩子关在一起。
他们似是身份特殊,平日里不用干活,我也从未见有狱卒传过他们。
就像是被人遗忘在了这阴暗的角落里。
干活的时候,我去向秀娘打听,她回忆了一会儿,才说:“我来魇门两年了,来时他们就在这儿,听说是家里本是皇亲国戚,犯了滔天大罪的,不知为什么也不斩了,就一直关着。”
我想了想,自我记事起,本朝犯重罪的皇亲国戚,也只有祁王世子一脉。
祁王常年镇守西南,做皇子时曾与今上争夺帝位,今上对他颇为忌惮,便囚了祁王世子于京中做人质。
没过几年,祁王世子被查出私造重
兵,阴谋篡位,被灭了满门。
祁王于是起兵造反,自立称帝,这些年跟傅云珩打仗的,正是祁王的兵马。
想到这里,我又向那孩子看去。
男监人数众多,鱼龙混杂,小孩子放在那边,也很容易受到侮辱。
典狱官大概也知晓其中利害,才把他们放在了女监。
从身形上看,那孩子应该也有七八岁了,若真是祁王一脉,他怕是从出生就待在这魇门里。
男孩瘦骨嶙峋的,眼睛乌黑暗淡,却时时瞪得溜圆,像只警觉的小兽。
那老婆婆始终护在他身侧,两人在一起,隔绝了整个世界,我仿佛是透明的。
21
好日子没过多久,不知是不是傅云珩失了耐性,狱卒又对我苛待了起来。
连续几日,我连米汤都没得喝,饿得头晕眼花之时,又被拉进了刑房。
这时我才算真正见识了魇门传说中的三十六大刑具。
他们似是不敢要我性命,便给我上拶子,用木板夹我的手指。
又用笞刑,鞭子打在背上,皮开肉绽也流不了多少血。
最后他们把我关在站笼里,用木枷卡住喉咙,每隔半个时辰,就从我脚底下抽出一块砖,待我差不多要被窒息死了,又把砖头给我垫了回去。
几番下来,便是不伤性命,也只剩下喘息的力气了。
又过几日,有一天狱卒又把我拉了出去,我以为还要上刑,没想到是有客到。
居然是萧青颜。
她看着我被狱卒架进来,又血肉模糊得不堪入目,嫌弃地捂住了口鼻。
“我还以为,让云珩念念不忘的女子能有多美。”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世上太多女子如她一般,觉得容貌便决定了女人的福气和地位,若要反驳,实在是一辈子都驳不完的。
“恭喜你,云珩去找了陛下,表示愿意和离,只要放了你。可惜陛下被你气着了,偏说君无戏言,不肯答应。”她挥退了左右,笑着说:“巧了,我也不想你出来。”
见我不答,她垂首轻抚小腹。
“我已经有了云珩的孩子,胎还没坐稳,你若是出来了,我怕是吃不好,睡不好,会耽误了孩子。”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死人是最刻骨铭心的,我可没那么蠢。”
我终于没了耐心,蹙眉开了口,嗓音嘶哑难听。
“你就是来炫耀
的?炫耀你怀了孩子?”
萧青颜美丽的脸上满是骄傲,“你与他成婚八年,也没怀上一儿半女,这一轮到底是我胜了你……你笑什么?”
我抹了把脸,笑着摇了摇头:“我笑你好好的人不做,偏要把自己当个工具。母猪也能产子,你听它们显摆了吗?”
22
萧青颜气冲冲地走了,而我又挨了一顿鞭子。
我基本可以确定,这些天吃的苦,都是萧青颜授意的。
傅云珩权势再大,毕竟大不过当朝宰相。
被拖回牢房之后,那孩子还是躲在老婆婆怀里,他似乎动了动,但被老婆婆压了下去。
时间久了,狱卒似乎打我打腻了,不再来找我麻烦,也可能是因为牢里又来了个新来的姑娘,惹得他们有了别的兴致。
只是那姑娘身体不好,来了之后便一直咳嗽,有人问起,她只说染了风寒。
可没几天,她身上就起了痘疹。
牢头赶来看了,脸色一变,便把她抓出去乱棍打死了。
女人的命,就是如此的不值钱。
牢里四处撒了石灰粉,又烧了艾草熏了个遍,但到底还是没能防得住。
那孩子当夜便发起了烧。
老婆婆急得团团转,不停地敲打着牢门,引得狱卒过来,却又说不出话,我这才发现,她竟是个哑巴。
见狱卒不懂她的意思,我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这孩子染上了天花,若是你们不想他死,还请找个大夫来看看。”
23
我幼时得过天花,并不怕传染,便让狱卒拿绢帕蒙了脸,又让他们打水过来。
我和老婆婆合力给孩子擦了身体,才发现他身上斑驳错落的,也满是旧伤。
大夫来后,隔着帕子给他诊了脉,开了药。
狱卒得了药方子,急匆匆便走了,不久就送了药汤来。
看来这孩子是真的不能死。
我给他灌药,却怎么也灌不进去,心一横,便喝了一口,嘴对嘴喂了下去。
老婆婆在一旁咳嗽着,看得目瞪口呆,我却心道不好。
果然,到了半夜,老婆婆也发起了烧。
狱卒只管孩子,并不管她,我猜她可能只是个老奴。
我把孩子的药分了她一半,她也摇头不喝,只祈求地指了指孩子。
如此这样七八天,孩子的烧退了,老婆婆却要不行了。
临终前,她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来,给我磕了三个响头。
我看着她哀求的眼睛,不知为何,脑中浮现出了娘亲的脸。
我朝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您放心,我会照顾他的。”
24
老婆婆很快咽气了,直到她死,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孩子熬了过来,听闻婆婆死了,也只是眼神黯然了一瞬,始终是面无表情的样子,一句话也不肯说。
可能,他的身边,早就离开了不止婆婆一个人了。
我的黄豆用光了,但仰仗着傅云珩的面子,狱卒们再没敢打我的注意,我便又回到了伙房。
孩子白日一个人在牢房里,我惦记着他太瘦了,显然是营养不良,总是趁狱卒不注意,偷藏点吃的带回去给他。
有一回被秀娘撞见了,便气急败坏地戳我的脑门:“人家来了这里,想活下去都难,你倒好,养起孩子来了,自己吃饱了吗?!”
我也只能笑笑,不吭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那孩子突然就对我开了口。
“遗奴。”
我当时正在掏怀里的吃食,闻言猛地抬头,看着他。
他小兽一般的眼瞳看着我,生疏却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叫,遗奴。”
“好,我知道了。”我心下软成一片,把他抱进了怀里,“遗奴乖。”
遗奴不是个好名字,但他只认这个名字,无论我百般忽悠,他就是不听,倔得很。
我也不再跟他较劲,转而开始教他识字,每天拿着根短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他大概真的从出生就待在这里,什么都不懂,我便从最简单的字开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
有了事情做,日子就过得很快。
遗奴很聪明,到了第二年春天,他已经学会了《三字经》,而离我与皇帝的一年之约,也只剩下一个月了。
我以为,马上我便能重见天日,为父母平反。
却不想,在这时,命运又出了岔子。
25
那一晚,魇门大牢外突然亮起了冲天火光,兵戈之声震耳欲聋。
牢房里乱成了一片,狱卒们大喊着“有人劫狱”,纷纷拿着兵器冲了出去。
我把遗奴护在身后屏息以待,没等到战事停止,却等来了一队陌生人马。
他们撬开了门锁,跪在了我和遗奴的面前。
“世子,臣等奉祁王之命,
来接您回家!”为首的年轻骑士毕恭毕敬地道。
遗奴有些茫然,似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转头看向我。
我却是明白的。
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我多少也听过一点,边关战事一波又一波,祁王似是终于听闻了当年世子还有个遗腹子留在狱中,出兵越来越频繁。
这一天到底还是到了,有人把遗奴接走,我也能安心地去报我的仇。
我蹲在他面前,抬头看他,这大半年,他长高了不少。
“遗奴不怕,你爷爷来接你了,你跟他们走吧,他们会好好对你的。”
可遗奴却拉住了我的手。
“一起。”他执拗地看着我,“如言,一起走。”
长久的相处,我心里早已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此时要分开,我当然也有些不舍,但我只有一个月了,再熬一个月……
门外有人冲进来,心急火燎地催促那骑士:“少将军,狗皇帝派了禁军往这边来了,咱们必须马上走!”
我狠了狠心,把遗奴往骑士怀里一推。
“快,带他走吧!”
那骑士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抱起遗奴便走,却不想,遗奴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接着便大哭了起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遗奴哭。
婆婆去世的时候,他没哭。
受伤了,饿肚子了,生病了,他都没有哭。
此时他却哭得仿佛天都塌了,仿佛要把一辈子的委屈,都在此时宣泄出来。
还有一个月……
“如言!如言!”
我闭了闭眼,脑中浮现出当初婆婆向我磕头的样子,起身抱住了他。
“遗奴不哭,如言在呢。”
26
京城距西南路途遥远,进京抢人是一件极有风险的事。
果然,还没行出京城范围,那名唤白焰的少年将军,肩头便中了一箭。
夜里稍作休整时,我欲替他包扎,他却脸色微妙地推辞过去,眼里带着些防备和蔑视。
我知道,他多少有些怀疑,我是冲着遗奴的身份才对他好的。
遗奴平日里很黏我,哪怕骑马赶路,也要和我同乘一骑,否则便惶惑不安,这大大影响了我们赶路的速度,更别提领军的还是个伤员。
如此行走了五天,我们的路程都还没过半,而官府追捕的告示却已经沿路贴满了。
这样下去,只会更艰难。
我思忖良久,这夜,我哄着遗奴睡着后,还是去找了白焰。
他当时正躲在大树后清理伤口,每天这个时候,便是他手底下跟了他几年的亲兵,也是不敢靠近的。
“嘶——”
白焰的暗痛声穿进耳朵里,我无奈地从暗处走出来,蹲在他面前。
“这个位置的伤口,你自己没法上药的。”
白焰被吓得差点儿把金疮药丢出来,瞪着眼睛看我。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他低斥,“回去,我自己能行。”
箭伤在肩膀后,能行才有鬼。
“你不想活,我还想。”
我叹了口气,一把拿过他手里的金疮药,扯开他的衣襟。
“同是女儿家,看一眼又不会要你嫁给我,放心,我会替你保密的。”
27
白焰是个女人,我几乎是第二天就看出来了。
哪怕她穿着甲胄,压低了声音,走路也学着老爷们的外八字,但女人就是女人,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柔软气质,是男人不可能具备的。
我不信她那些亲信看不出来,大都是为了顾全他们老大的面子,不拆穿罢了。
也就白焰因此沾沾自得,还觉得自己伪装得好。
给她上完了药,她飞速地穿好了衣衫甲胄,看我的眼神更复杂了。
“我……装得那么差吗?”
我笑了,总觉得这时的她还挺可爱。
“像不像其实无所谓,就好像祁王重用你,你的亲信们死心塌地跟着你,都跟你是男是女没关系。”
说罢,我心里也不由羡慕,无论男女一视同仁,这是我始终追寻却不可得的东西。
一时间,我们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白焰才又开口。
“其实,我以前投过一次军,那时他们笑我是个娘们儿,不要我。”她有些懊恼地说,“现在他们跟着我,是我证明了自己行,可若不穿男装,我连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我想起我和皇帝的那一年之约,不也只是为了得到一个公平的机会吗?
对于男子而言,弹指即得的东西,却让女人用命来换。
真真是不公平。
28
那日之后,白焰对我的态度好了不少。
我们重新商讨了下逃亡路线,我觉得领这一队人马实在是太过显眼,干脆兵分两路,派亲兵们组成队列假装护送世子,而我和白焰装
扮成寻常百姓,带着遗奴暗度陈仓。
白焰没多想,便也同意了这个法子。
我又吃上了黄豆,因为官府悬赏的告示栏里,贴满了我的画像。
遗奴被我打扮成了一个小女孩,穿着破旧的小袄,脸上抹了很多灰。
白焰习惯了男人打扮,自然装扮成了一家之主的男人模样。
一家三口就这么上路了。
然而没走出多远,我们便发现了问题。
我一脸看智障的眼神看着白焰:“你出门不带银子的?”
她红着脸,尴尬地咳了一声:“平日里天天打仗,有银子也没处花啊。”
遗奴好奇地看看她,又看看我,伸出手牵住我的手指摇了摇。
“如言,饿。”
我无奈,摸了摸遗奴的头:“说了多少次,这段日子要叫我娘。”
见遗奴点点头,我又指了指白焰:“叫她什么来着?”
遗奴朝白焰眨眨眼,铿锵有力地唤道:“爹!”
喜当爹的白焰挠挠头,无语望天。
29
身上的银两太少,实在不够这大半路程的路费,我便动起心思想弄点钱来。
说来也巧,出城不到半里路,我们便遇到一个扛着麻布袋的老人。
他正跟一个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子理论,抱着人家的腿不撒手。
“大官人,我这分明是一等的茶,您出这价格,是次等茶叶都买不到的啊!”老人哭道,“茶已经订给你了,如今过了收茶的好时候,这一百斤茶叶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不尴不尬的,让我如何再卖?”
“卖给我不就成了?”那中年男子厌烦地把老头儿踢到一边,上了轿子,“不服的话,咱们就去官府,让青天大老爷来断断案,你这茶叶究竟是一等还是次等。”
这种事自然是不能去官府的,官府习惯了层层盘剥,这中年男子如此有底气,看来也是与官府往来惯了的。
若见了官,怕是不仅一等变了次等,一百斤茶叶也得被削下二十斤皮。
我脑中不仅浮现出当初平武帝那自诩明君的模样。
这么多年,民告官之所以少有发生,其实并不是他治下有方,而是贪官污吏沆瀣一气,老百姓根本求告无门。
待那中年男子走远了,我走上前去,温和地问那老人。
“老人家,这茶您卖多少银子?”
老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有些犹豫地伸出了手:“
十……不,八两银子就卖。”
我点点头,朝白焰伸出手:“他爹,给钱。”
白焰被我叫得脸直抽,但还是把钱袋掏出来,付了钱。
我们扛了茶,又去置购了担子,挽了衣袖裤脚,走起来就有点儿像贩夫走卒的模样了,过关清查的时候,也再少有人认真拿我们与告示相比对。
30
自京城到祁王属地,要穿越十一座城,越是往中间位置,茶叶价格越贵。
每座城池间隔几十里,我大概算了算,路边的茶棚怕是要有数百个。
我们就扛着那些茶叶,挨个茶棚变卖,每个茶棚只收一吊钱,饶是这样,八座城过去,本金也已经翻倍收回了,吃喝住宿也都好了不少。
眼看着快到了,茶叶也几乎卖光,我便算着钱去买了两匹马,准备提速。
谁想到,才又走出一城,就在茶棚遇到了熟人。
那队军马人数不多,行进也很缓慢,似乎还带着家眷,一辆双骑马车跟在行进队伍后面,悠闲地一步步晃荡。
我跟白焰对视一眼,默契地闪到了路旁的小树林里。
没多时,那队军马便停在了茶棚边,轿帘被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掀开,里面探出一张熟悉的脸。
他先是跳下马车,随后向里面伸出手,白皙如玉的手搭上了他的,然后慢慢自轿中走了下来。
是傅云珩,和他已经怀胎七八个月的夫人,萧青颜。
二人伉俪情深,步履款款,走到茶棚边坐下,傅云珩还体贴地替她擦了擦汗。
“累坏了吧?早就说不要你来,这一路奔波赶路,实在是苦了你和孩子。”
萧青颜笑得柔和又贤惠:“没事的,这点苦,我还受得了,小时候我不懂事,错过了你成长奋发的这些年,如今你即将收复西南这块皇上的心病,我怎能不来亲眼见证?”
我皱了皱眉。
他们不是来追遗奴和我的?收复西南又是怎么回事?
“娘。”
遗奴拉拉我的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白焰一脸铁青。
“坏了,祁王陛下怕是不好了。”
31
待傅云珩的军马走远了,我和白焰不敢耽搁,一路疾驰而去。
一路奔至边境伐头关,我们已经跑死了四匹马。
白焰的亲信早已在此等候,见到她便急火火地禀报:“祁王陛下他……”
白焰挥退了他,带着我便直
奔祁王行宫。
路上,她告诉我,祁王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久病不愈,也是因此,他才想接了遗奴这个孙子回来。
到了祁王宫里,遗奴不肯独自去见,始终拉着我,一句一句地叫着“娘”。
我正要教他改口,白焰却突然按住我的肩膀,脸色严肃地朝我摇了摇头。
我心中一动,便收了口,拉着遗奴去见他的爷爷。
祁王确实是不好了,面色青黑,饶是我这样的普通人都看得出他大限将至。
见着孙子,他虚弱地喘着气,强撑起身,向遗奴伸出手。
“孩子,过来,爷爷看看。”
遗奴向后缩了缩,抬头看我,我朝他点点头,轻声说:“去吧。”
遗奴大概与已故的世子长得很像,祁王看得泪眼婆娑,感叹了好一阵子。
遗奴懵懂地被老人又拉又抱,不禁有些害怕,忙朝我的方向喊:“娘!”
祁王的动作一滞,这才注意到我。
“你是……”他似乎有些迟疑。
还未待我回答,白焰上前一步,恭谨地答道:“陛下,她是先世子侧妃,也是小世子殿下的生母。”
“侧妃,侧妃……是了,当年恒儿家书里提过,他在京城,纳过一个侧妃。”祁王沉浸在回忆中片刻,转向我,问,“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静默良久,缓缓答道:“回陛下,妾身姓林,林傲君。”
32
林,是我母亲的姓氏。
娘曾说,当年她想给我取名“傲君”,但爹说这个名字不好,女儿家的,知情知理便可,做什么那么大的野心,最终便给我取名“如言”。
亭亭如欲言,最似女儿家的心思。
可惜,我到底没能遵从他们的盼望。
祁王见了遗奴,不过三日便去了。几乎同时,傅云珩下令攻城。
祁王膝下再无子嗣,遗奴被奉为新王,改了大名殷玄。
而我,便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王太妃。
白焰为了说服我,缠了很久。
“新王年幼,又只听你的话,你若此时抽身而去,这片江山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她眉宇里的心焦不像假的,“领兵作战,一切有我,你只要留在宫里坐镇一段时间,等我打退了那狗皇帝的兵,一定放你离开。”
我听后,仍纠结不已,白焰急急地握住我的手。
“阿姐,我叫你一声阿姐!你也知道,这万里山
河,容不得一个女子建功立业的地方,唯有祁王这片疆土,女儿家能站着为自己挣个声名远扬。”
“你忍心这片土地,被那群自以为尊的男人一夕踏破吗?”
我想起惨死的爹娘,想起自私的傅云珩,想起那偏颇不公的皇帝,又想起了魇门大牢里,那日夜不停的惨叫声。
最终,我还是点了头。
33
这一战打了两个月,傅家军火力凶猛,白焰却半步也不肯退,死守着边境伐头关。
而我只需待在宫里,教新王读书识礼。
我告诉他,生而为王,当举贤用能,不拘男女之别。
我告诉他,自古女儿从不逊于男儿,巾帼英雄亦能荡平天下。
我告诉他,女人的价值从不在于裙下三分。
殷玄都一一记下了。
战事稍歇的时候,白焰便会进宫,只有在我这里,她可以轻松除去甲胄,吊儿郎当地躺在贵妃榻上,哼哼唧唧地喝酒撒娇。
“傅云珩这个狗东西,派了十几个漂亮姑娘来当细作勾引我,我堂堂正经娘们儿,是那种贪图美色的人吗?”
我无语地看着她,总觉得她假扮男人这些年,精神也有点扭曲了。
殷玄现在已经会说不少话了,我也颇为吃惊,他分明知道我和他的真实关系,却从未向外透露半分。
他的性格也日渐沉稳,听了白焰的话便低笑着,画了张歪七扭八的将军醉卧图。
那图不知怎的就流传到宫外,没多久,王太妃与少将军的暧昧情事就传了满城,逗得我和白焰笑倒在了榻上。
待笑够了,我掐指算了算日子,告诉白焰,他傅云珩能派细作,咱们也能派。
然后几个大嫂便趁夜混进了敌方城池。
又过了数日,白焰兴奋地连夜进宫,怀里抱着个襁褓男婴。
“成了!”她把孩子丢给我,“这就是傅云珩夫人刚生的孩子,你这法子还真管用,姓傅的果然不敢打了!”
34
萧青颜生子的日子,我一直都是算着的。
想来这段时间战火连绵,伐头关东边几座城池的百姓,能逃的也都逃光了。
萧青颜金尊玉贵,十指不沾阳春水,若是找不到稳婆和奶娘,孩子怕是也不好伺候。
因此我让白焰送了几个有经验的婆子过去,伺机把孩子偷了过来。
萧青颜如此重视这个孩子,现在怕是要哭瞎了眼,就是不知他傅云
珩会怎么权衡,是要孩子,暂且休战,还是为国家大义,牺牲小我。
但无论哪个选择,都够他纠结好一阵子,他就是这种优柔寡断的人。
既要利益,又要脸皮。
我日日抱着那男婴哄着,惹得殷玄都吃了醋,有事没事就扯他的脸:“娘是我一个人的娘,你再哭,再哭就把你丢进魇门大牢去。”
在他心里,魇门大牢可能是世间最可怕的地方了。
趁傅云珩犹豫不决这些日子,祁王军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我和白焰商量之下,决定派使者前去和谈,条件不高,让我们三座城,便归还他的儿子。
前去和谈的是白焰麾下的死士,上路前就有所准备。
他前脚踏出,白焰这边后脚就又派出两路兵马,直奔伐头关后的两座城池包抄而去。
傅云珩果然没有接受条件,高喊着“大丈夫当为国捐躯”,怒斩来使,砸杯开战。
白焰这边却是反复不停地对将士们耳提面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实在打不过就退回来,咱们找机会再打!”
“我倒是要看看,是咱们偷袭的次数多,还是他们生孩子的速度快!”
众将士笑倒一片,重整旗鼓后,都一扫脸上疲惫,个个斗志昂扬。
35
这场游击战十分漫长,祁王军用了快两年的时间,将傅家军逼退到了江中,祁王疆土扩大了三倍不止。
傅云珩和萧青颜的孩子始终养在我膝下,已经会叫娘了。
是的,叫我为娘。
我想,这大概是比杀了萧青颜更让她痛苦的法子了。
这些年,我慢慢地想通了一些关节。
以傅云珩的为人,大抵是做不到那么心狠手辣的,若还有其他人能办到杀沈家上下于无形,甚至操控得了巡防营,不是傅云珩,那就只有萧青颜了。
但夫妻本就是一体,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摘不到一干二净,正如当日在魇门大牢中,傅云珩无法否认我沈家上下的死与他有关一样。
这两年,每占据一座城池,我便让殷玄下令,开仓放粮,大赦妇女,废除私刑,火烧贞洁牌坊。
随着那些牌坊一面面倒塌,越来越多的女人不再跪于夫君足下,而是提起裙摆,站得英挺笔直,甚至加入军队。
她们说:“咱们有王太妃,有女将军,女儿家亦能忠君爱国,征战沙场!”
大概半年前,白焰在一场战斗中身负重伤,甲
胄四分五裂,千万士兵看到了她裸露的胸口和垂顺柔软的长发。
在过去,女儿家若是露了方寸肌肤让男人看了去,若不能嫁给男方,便要浸了猪笼。
而那天,昏迷的白焰却被众将士如捧珍宝一般高高举起,一双手接着一双手,安静地将她送出了战场。
在他们心里,白焰早已不分男女,皆是英雄。
36
战争进行到第五年,在白焰的带领下,祁王军终于一脚踏破了平武帝的皇宫。
在众将领的簇拥下,我一手牵着傅云珩的儿子,另一手牵着殷玄,脚踏业火,走进了紫宸殿。
平武帝被士兵压着,跪在地上,一脸的愤恨不平。
我走过去,将火把举在他脸侧,仔细看了又看,惊觉他已经这么老了。
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双眼已经浑浊泛黄,再无半点当初将我下狱时的霸气。
“你……你这个妖妃,朕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他没有认出我,只是无力地怒骂。
“我怎么会杀了你呢?”我摇了摇头,“我今天来,只是向你讨个赏,六年了,你欠我的自由清白,咱们还没清算呢。”
平武帝一脸疑惑,我也不急,朝底下挥了挥手,将士们便押了三个人来。
傅云珩,萧青颜,还有何婉月。
“人到齐了。”我笑了笑,看着傅云珩他们那一脸的震惊,淡淡地说,“当年沈家的惨剧,现在也该真相大白了。”
37
真相如我想象得差不多。
赐婚下达那天,何婉月第一时间就去见了自己的新任儿媳萧青颜,把我沈家与傅家的利害关系拆解揉碎了说给她听。
于是,何婉月在傅云珩准备送往沈府的酒里下了迷药,萧青颜差人去放了火,又下令按住了巡防营。
我沈家上下七十八口,就这么惨死在了她们的手里。
那傅云珩知不知道呢?
“我是在事情发生后才知道她们做了这些事,如言,若我真的知道,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看到他几年过去仍未长进的一脸深情,我只觉得疲惫又厌烦。
“可你知道之后,又做了什么呢?自诩深情不肯与我和离,宁可看着我入狱。”我淡淡地问,“你傅云珩是真的爱我,舍不得放妻,还是怕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你忘恩负义?”
傅云珩一时语塞,悻悻地低下了头。
身边的孩子大抵是累
了,扯着我的手哭起来:“娘,娘,孩儿困了,想睡觉!”
萧青颜突然有了动作,她定定地看着那孩子的手腕,蓦地大喊:“孩儿,那是我的孩儿!”
是了,这孩子手腕上有三颗红痣,是胎里带出来的,一看便知。
我却只是漠然地看她一眼,抱起孩子。
“拉出去游街示众三日,然后就……关进魇门大牢吧。”
我曾想过,再见到他们,我会用什么方式去报复。
可真正见到了,我却发现,多跟他们说一个字,都让我恶心。
痛快地死去,太便宜他们了。
先让他们失尽了这一身虚伪傲骨,再把魇门的三十六大刑具,给他们每日尝上一遍才好。
38
隔日,平武帝下达罪己诏,自表年迈失察,至沈氏满门冤死不得昭雪,又陷天下无数女子于危难,自愿退位。
三日后,平武帝自尽于宫中。
然而太平盛世并没有如期来到,民间两种声音轮番侵扰,惹得朝堂上下惶惑不堪。
归根结底,是帝位的归属。
我以王太妃的身份,宣了白焰入宫。
白焰见了我,急匆匆地陈表忠心:“那个什么,你别听那些百姓胡说,我可不会造反!”
“想什么呢,傻不傻。”
我笑着揶揄她,随后却又正色起来。
“你叫我一声阿姐,那我便以阿姐的身份同你讲。”
我看着她,这些年战争的磨砺,已经让她周身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强大气场。
“也许,你现在并不肖想帝位,但也许将来有一天,你会觉得,天下仍有那么多的不平事,那么多让你想要纠正的错处,届时,你可能便想要再上一步。
“只要再往上走一步,天下万事,就皆能如你心意了。”
白焰沉默不语,眼神有些闪烁。
我拉起她的手,叹了口气。
“我不愿与你争斗,同为女子,要对抗这世上的歪曲不公,都要用尽了力气,更别提要我们彼此对付彼此。所以,我想了又想,当初你让我多待一阵子, 我听话了,也待够了, 是时候离开了。”
“我只求你答应我,若是玄儿有一天德不配位, 你可以放他来找我, 但千万留他一命。”
39
辞别那日,殷玄把自己关在御书房, 没有出来见我一面。
他在闹别扭, 但他也已经大了,
应该明白我选择离开的道理。
他躲在御书房, 其实也是另一种宣告,他在告诉我, 他要坐上这个九五之尊的位置。
我尊重他的选择, 但想要不代表就能得到, 他也得自己去争。
傅云珩和萧青颜的儿子, 我一同带走了。
出京之前, 我去了一个地方。
那条巷子紧邻商街,这日却肃杀得紧, 家家户户闭门不出,还在门口摆了很多木棒石块。
当时已是傍晚,有个二人抬的轿子在巷口出现。
霎时间, 那些紧闭的门扉都打开了,一群人抓着石头朝轿子扔过去,还有人拿起木棒,要去打抬轿的杂役。
“呸, 不要脸的娼妇,晦气!”
这就是寡妇再嫁的风俗,古往今来皆是如此。
有块石头砸穿了轿帘,许是伤了轿中新娘子,里头的人掀开盖头就骂了出来。
“老娘嫁个人到底碍着你们什么事儿了?”
正说着, 看到我骑马在侧,那女人愣了一愣。
“如……如言?你是沈如言?”
我朝她笑了:“秀娘。”
平武帝死后,天下大赦, 魇门大牢里的旧犯都被放了出来,其中就包括秀娘。
她一个女人家, 不知要怎么给自己挣条活路,便通过媒婆说亲,嫁给个哑巴当妾室。
今天就是她二嫁的日子。
我笑着看她:“嫁过一次人, 都嫁到牢里去了, 怎么还不长记性?”
秀娘翻我一个白眼:“不然呢?老娘啥也不会。”
“那就学,你牙尖嘴利,谈生意最合适不过。”我朝她伸出手,“走南闯北, 看天高海阔, 亲手挣个泼天富贵,来不来?”
秀娘看了我一会儿,蓦地就笑了,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我一用力, 便把她拉上了马。
“驾!”
媒婆在身后惊叫:“唉,秀娘,你不嫁了?”
秀娘爽朗大笑:“嫁她奶奶的!老娘要去看万里江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