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8 节 诬陷偷拍
第 48 节 诬陷偷拍
我爸蹲在地铁上玩手机,被一名女子污蔑偷拍。
老实的爸爸把手机递过去让人检查。
可没想到,明明我爸已经自证了清白。
那位女生却还是在网上曝光了我爸,还说他是一个偷拍手法娴熟的猥琐老头。
1
我叫陈江,是一名农民工。
我爸也是一名农民工,我妈是一名朴实无华的劳动妇女。
我们一家学历不高,没啥文化,但好在吃苦耐劳,所以日子倒也过得平凡安稳。
但就在今天,我在地铁上刷手机时,却在热搜上看到了我爸。
2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屋里都是香喷喷的饭味,老爸正坐在饭桌前等着我。
见到我回来,他开始盛饭,“儿子,你皱着眉头干啥?快点收拾收拾来吃饭。”
我看着我爸那张老实憨厚的脸,又想起了热搜上的视频。
里面的女生大声指责他偷拍。
我爸这辈子光明磊落,根本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
他不玩某博某音这些软件,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乐呵呵地夹了一块排骨给我。
“今天这排骨做得好吃。”
我想了想还是直截了当地问他。
“爸,你能给我讲讲地铁上发生了啥事吗?”
听到我问这句话,他这才从饭里抬起了头。
“前天下雨,我们工地不开工,来这边这么久,我还没仔细转过呢,我就想着刚好趁这个机会到处转转。”
“因为下雨裤子上不小心沾了泥点子,我有点不好意思坐那干净座位。人老了一下雨腿就不舒服,我就蹲在那里玩手机。没想到一个小姑娘过来非得说我偷拍她,还报警了,让我翻相册证明自己的清白,我就给她看了相册,那里面确实没有,她就说小心点,下回别偷拍。”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就没有跟你们说这件事。”
“咋了,这事儿你咋知道了?”
我把手机里的视频给他俩看,越看越上火,“这小姑娘怎么能这样?人家警察都说了没拍,她怎么还说你是偷拍猥琐男?”
视频拍得很详细,里面我爸特意穿着新买的格子衬衣,戴着耳机,蹲在那里拿着手机听歌。
我爸看完之后打开了视频底下的评论,密密麻麻都是骂他的以及为那女生叫好的声音。
“猥琐男出门必死!”
“这老头一看就很猥琐。”
“什么玩意儿!”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扒我爸的真实姓名和家庭住址了。
我爸不了解现在的网络,他皱了皱眉头。
“警察都说了我没偷拍,没事的,儿子。”
“而且当时我就跟那姑娘解释过了,咱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干的事情就是没干,怕啥?”
“再说,我又不上网,那些人骂我我又听不见。”
“儿子,咱不看这些了,最近几天都是晴天,你明天上工的时候多带点水。”
我打开了这名女子的主页。
人叫齐莉莉,是某 985 大学新闻系的硕士生,还有几万粉丝,平日里喜欢分享自己的生活。
我小时候家里穷,没上过大学,所以对这种有文化的人一直怀着敬意和憧憬,觉得她们和我们这种大老粗不一样,都很有道德有文化,应该也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老爸从小到大教我以和为贵,我想着再给她说说,就先用自己的账号私聊了那个女生,希望她能下架视频,不要再造成更大范围内的影响。
齐莉莉没理我。
没想到十分钟之后,我在她的账号下面刷到了我发的私聊信息的截图。
配文是:“那个偷拍猥琐男的儿子慌了,他想要我下架视频,我要坚守正义到底!”
3
她甚至没给我的账号和名字打码。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我的账号,他们说,“你爸是猥琐男,你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你们这种男人能不能死绝啊。”
“看到就恶心,看这长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我和我爸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我联系了地铁站。
因为那天吴莉莉在地铁上已经报警了,事情的经过一目了然。
地铁方很快在网络上回应了该事件,“警方介入之后已和解,该男子并没有任何偷拍行为。”
我本以为这件事基本已经结束,我爸无论是在当时地铁上,还是在网络上都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可没想到老话说得好,“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名高才生在公开平台上发表自己的看法。
“他如果没有偷拍,为什么没有为自己发声呢?”
“难道我的权益没有受到侵害,我就不用维权了吗?”
“非要等发生什么我才能说什么吗?”
还有人在网络上附和她。
“世界上不存在完美的人啊,她这样难道不是因为害怕吗?因为这个世界上的坏人太多了,她只是防卫过当。”
“我也觉得防卫过当总比不防卫的好吧?”
“小姐姐是个很勇敢果断的人,而且还是 985 大学的研究生,好厉害。”
我看着这些话,只觉得生气,这些人怎么能这样?
怎么能这么会颠倒黑白,要是他们的爸爸被这么对待,他们难道还会这么觉得吗?
而且这么说的还是个读书的人。
从小到大,我爸一直告诉我读书能明理。
她是名校高才生,一定读了很多书,可她明白的道理去哪了?
我爸一个农民工,去年我才刚刚教会他刷抖音,他根本不知道手机里那些花里胡哨的软件的玩法,又怎么在网络上为自己发声呢?
而且她在地铁上已经用查我爸相册的方式,维护了自己的权益。
把我爸的视频曝光在网络平台上,还要打上猥琐老头的标签,这根本就不叫维权,这是伤害别人的权益!
她伤害了我爸的权益,将我爸的视频放在网络上任人唾骂,还要把自己的这些行为说成正义之举。
根本不是!
我带着老头子去派出所报了警。
我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这些言语。
可既然她说自己是正义的,正义应该经得住检验才对。
既然她如此坚信,那就让法律来评判她正不正义。
可没想到,那位“小仙女”居然来了我们这边的警察局,哭着求我们原谅她。
4
原来是地铁方澄清之后,这件事火了,同时火的还有吴莉莉这个人。
她的事迹被分享到各个平台上,甚至连她家人的信息也被扒拉了出来。
有不少人都希望她受到惩罚,所以大家在网络上纷纷联名举报她,希望那所名校能让她退学。
还有不少人私聊骂她,用各种不堪入目的词侮辱她的家人和她。
我平日里都在工地上干活,所以不怎么有空玩那些软件,自然不知道网络的力量有这么大。
原本高高在上的“小仙女”在我们面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求求你们了,我好不容易上了这么好的学校。”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真的求你们了,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好不好?”
“我快被那些人逼疯了,他们找到了我的学校专业班级和真实名字,每天都有几百个人来骂我。”
“求求叔叔和大哥原谅我吧,我不想被退学,我能上这个学校真的不容易,我知道错了,我不该在网络上随意散播视频,不该如此抹黑您的形象,给你们带来这样大的麻烦。”
“你们大人有大量,原谅我吧,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做人,我以后再也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了。”
……
我爸没说话,他思索了片刻,对我说,“算了吧,她也不容易。”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她还小,咱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我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也叹了口气,作为儿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人诬陷造谣,所以我想起诉她。但作为我爸的儿子,我在我爸身上学会了宽容和原谅。
女生还在哭,我挠了挠头,用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说了几句。
“你是大学生,我们是农民工,你文化水平比我们高,也应该为社会和国家做更大的贡献。你犯了错,你上大学不容易,我们原谅你,也希望学校不要开除你。但是犯了错就得认错,我们希望你能公开道歉,否则我们就起诉你。”
女生抽抽搭搭地同意了。
我和爸爸离开了警局。
5
女生果然在网上道了歉,我和老爸也继续自己的生活。
但没想到,这个事情并没有结束。
不知谁翻出了地铁视频里我爸相册里的一张照片,说我爸就是一个喜欢在地铁上偷拍别人的惯犯。
我急忙打开手机看那张照片,这是几个月之前拍的。
那个时候我爸刚来没多久,对这个城市还不熟悉,我怕他地铁坐过站,就让他拍张照片给我,我看看他到哪儿了,好来接他。
可没想到当时的照片现在被人这样误解。
原本已经平息的舆论铺天盖地而来,我打开评论区。
“里面还有人穿裙子呢,果然是个偷拍老流氓。”
“没偷拍这个小姐姐但是偷拍了别的小姐姐啊,怎么不算偷拍呢?”
“一看是个惯犯。”
“之前的小姐姐干得好!”
“为民除害吗这不是?”
一口气堵在胸口根本下不去,我急忙联系媒体,想要去澄清。
没想到这时候却收到了吴莉莉的私信。
“真恶心,怎么不去死?”
“你们也配得上我道歉?”
“什么东西?”
“真没想到你们是这种人。”
“你们这种人出门就该被车撞死。”
我气得喝了一大口冰水,才勉强把这火从心里压了下去。
幸好我爸不玩手机。
可架不住其他人异样的眼光,甚至我和我爸出门,都会有人对我们指指点点。
“欸,那不是那个地铁偷拍的吗,我看过无码的视频,就是他没错。”
我转头怒吼,“能不能闭嘴?你才地铁偷拍,都说了没拍。”
没想到那人举起了手机,“快快快,这可是名人啊,我们得拍下来。”
我爸出门一趟回来,直接请了几天假,连工地也不愿意去了。
我不能就这样任人欺辱!
幸好联系的媒体很快到了。
我拿着我爸的手机,仔细给他们看了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中心就是地铁线路,只是无意拍到了两边的乘客。
我不懂法律,看着那些记者们有些严肃的脸,还是忍不住偷偷问道,“这难道算偷拍吗?”
“不算不算,偷拍行为是指未经被拍摄人同意而私自对其拍照的行为,这种行为侵犯了他人的肖像权、隐私权。”
我读书不多,听不懂这么高级的东西,便直接问了,“那我爸拍地铁图标,别人不小心入镜这种算吗?”
年轻的记者笑了笑,“这不算,个人学习欣赏或者公共环境展示等行为可以不经过肖像权人同意,不过要是人家在意,那人家有权要求删除照片的。”
要不是说上大学有用呢,多有文化,什么都知道。
可惜大学生和大学生那么不一样。
这个记者博学有才又友善,齐莉莉却眼高于顶高高在上。
媒体很快将我们的报道发了出去,我爸非得嚷嚷着要再看一眼评论区。
他不怎么会用那些社交软件,我也害怕他气出什么好歹,就拿着自己的手机读评论给他听。
评论里不乏有些继续骂的,我刻意略过了它们。
听到评论里没有骂他的人了,我爸这才开心起来。
“我就说嘛,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大家都还是明事理的嘛。”
我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您老说得都对。”
6
眼见事情平息了下来,我也准备上工了。
可没想到,先前还发私信骂我的齐莉莉又来找我了。
他们一家子不知从什么地方找到了我家的地址,一大伙人提着两箱奶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眼见街坊邻居都要出来瞧,我爸连忙把人迎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没动,人家都蹬鼻子上脸来了,还要给什么好脸色。
齐莉莉他爸把提的奶放下了,转头看了看四周,“哟,你们家挺小的。”
“听说这农民工不容易,日子过得苦,给你们带了点奶过来,进口的,没喝过吧?”
屋里没人理他,他倒是一点都不害臊,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莉莉这事我听说了,哎呀,多大点事。”
“农民工兄弟心胸宽广一点,不要往心里去,孩子还小,长个教训就好了。”
齐莉莉都快 25 了吧,这还叫小?我当年没满 20 就出来打工了。
我爸穿着老头衫,坐在那里不发一言。
我憋闷地拿出了根烟,还没点齐莉莉就发出了一声尖叫。
“爸,他抽烟,他怎么这么不讲文明啊,屋里这么多人他抽烟,什么家教啊?”
我看着这群不请自来的人。
“这是我家,没人欢迎你们来,你们如果不喜欢的话可以出去。”
齐莉莉还想说些什么,她妈一把拉住了她,转头冲我笑道,“这孩子在家我们宠惯了,说话直来直往的,你们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实不相瞒,我们来是需要你们帮个忙。”
“现在莉莉这事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天杀的网民非得要学校取消她的学籍,你说取消莉莉学籍他们有什么好处啊,一天天地盼不得别人半点好,莉莉因为这件事都快抑郁了,我们做父母的看到孩子这样也不忍心,这才大老远地跑过来想要你们帮个忙。”
屋里没人应她。
齐莉莉她妈推了一把她爸,“老齐,你说句话啊。”
齐莉莉他爸拿出包里的烟给我和我爸各递了一根,“这可是黄鹤楼,你们一定没抽过吧,来一根。”
我摆了摆手,没接,我爸将头转向一边,也没接。
齐莉莉他爸把烟收了回去,他咳嗽了两声,“你说这事儿,唉。”
“我们今天来你们也知道,主要是为了莉莉的事情,莉莉这孩子啊读书不容易,好不容易去了那么好的学校读书,你说要是学校不要她了,她不得难受死啊,最近天天在家哭。”
“我们做父母的,哪能忍心子女难受,我知道你们人好,你们大度,你们愿意原谅莉莉。都说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你们干脆把这件事认下得了,我看网上视频里不是有你偷拍的照片吗?”
“你们是农民工,莉莉是研究生,你们认下这件事,你们干脆就承认自己偷拍了,毕竟这件事对你们的影响也不大,等事情过了,你们可以照常去各地打工,没人会在意你们的。”
“可莉莉她不一样,她是女孩子,还是名牌大学研究生,短时间内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她被这群人要是逼得跳楼怎么办?你们现在不帮她,就是在毁掉一个前途光明的孩子,你们让她咋活?”
“而且我们也不亏待你们,这里有十万块钱。”
他说着打开了自己放在右手边的袋子,“十万块钱你们得打多少天的工?那风吹日晒的不累吗?但现在,你们只要同意,你们就有钱了,比起十万块,挨几天骂算什么?”
“这是一桩划算买卖,你们觉得呢?”
齐莉莉她爸点燃了烟,抽了起来。
“十万块已经很多了,现在网民都不记事的,我敢和你们打包票,你们要是承认自己偷拍了,这件事估计一周内热度就淡下来了,到时候没人知道你们是谁的。”
7
原来无耻是遗传的。
我气得脑瓜子嗡嗡的,可因为嘴笨,一时之间居然忘了该怎么回应。
屋里暂时安静了片刻。
我正在想怎么说回去,坐在旁边的老爸拍了拍我。
“儿子,我突然有点难受。”
我转头一看,我爸一只手捂着胸口,脸上没有任何血色,“我好像有点恶心……”
他话还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我准备拨打 120,齐莉莉他爸拿起那袋钱就往我怀里塞。
“这不正好,你们瞌睡我们送枕头,把钱拿着啊,别客气。”
他的手不知是无意还是有心,偏偏按住了我拿手机的左手,还使劲地往下按,边按边说。
“钱你拿着,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原谅我女儿。”
我转头一看,齐莉莉正拿着手机拍下这一幕。
我现在算明白了,这群人就是骨子里的恶毒自私。
如果是偶尔的糊涂还情有可原,但骨子里的恶毒自私这种东西是改不掉的。
齐莉莉他爸还想再拦,我直接甩开了他的手。
“滚开!”
“今天我爸要是被你们气出个好歹,我跟你们没完。”
救护车很快来了,屋里的这伙人被我连人带礼物全赶了出去。
很可笑的是,他们提的那两箱进口奶,居然还是过期的。
8
万幸的是,我爸没大事,他被这群人气得高血压了,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控制饮食就可以。
我有点不放心,就让我爸在医院多住了几天。
等我爸身体终于好些了,我这才带着他出了院。
没想到刚出去,街坊邻居就迫不及待地过来给我们讲,我们一家人在网上火了。
“火是啥意思?我们咋火了?”
我爸急忙询问隔壁的张姨,我赶紧冲张姨使眼色,可别让我爸听到这些破消息了。
我一边搀着我爸,一边给他讲。
“火就是幸福的意思,就是之前那件事我们解决完了,大家都希望我们幸福。”
我爸一听挺开心的,“没想到网上大家人还怪好的。”
等我爸休息了,我这才打开手机。
齐莉莉又发了个视频,视频只有 30 秒,内容是那天他们给我钱我推开的画面。
同上回一样,齐莉莉没有给我们一家人打任何码。
经过别有用心的剪辑和特殊的角度,我爸在那个视频里瘫在沙发上看起来很是高高在上,而我像个地痞流氓面露狰狞。
齐莉莉一家穿着打扮优雅美丽,表情戚戚,面露惶恐。
视频的配文是,“我想尽量弥补自己所犯的错误,可是……”
几个省略号引人遐想。
再加上我爸之前那张地铁标识图的影响还没有过去,不少人还觉得我爸是地铁偷拍惯犯。
我爸已经彻底和“地铁偷拍猥琐老头”几个字联系在一起了。
我攥紧了拳头。
你看舆论是把多么可怕的利剑,它能够在无形之中就给人造成终身无法磨灭的伤痕。
更可怕的是,这场战争不是你和敌人的战争,而是你和数以千计万计陌生人之间的战争。
哪怕你打赢了,你自证了清白,你也无可避免地被迫和那个污名绑在一起。
人们想起你时,第一反应是:“你好像是那个地铁偷拍事件的某某吧?”
“你到底有没有偷拍啊?”
“啊,没有吗?没有人家怎么专门说你啊。”
“什么,你说这件事情已经被澄清了,那澄清的又不一定是真的,你说对吧,网络上真真假假谁能说得清?”
“所以说,你到底有没有偷拍人家姑娘裙底?”
“哎呀,怎么生气了?就问你两句你这人怎么这样,怪不得人家不造谣别人专门造谣你。”
齐莉莉在社交平台上说,“他如果没有偷拍,为什么没有为自己发声呢?”
没有偷拍的人,为什么要为自己发声呢?
这世界上那么多没有偷拍的人,每个人都为自己发声一遍,齐莉莉看得过来吗?
9
齐莉莉发在网络上的视频很快就爆火了。
数以千计的谩骂涌到我的账户。
我打开了手机相册,打开了那个长达 30 分钟的视频,按了确认上传。
为什么齐莉莉一家来之后,无论他们怎么说,我都能忍住不生气呢?
因为我知道,他们是故意激怒我,盼着我生气。
他们在盼着用我的贫穷衬托他们的富有,用我的粗俗衬托他们的优雅,用我的怒气衬托他们的善良无助。
如何让大家原谅一个事件里的加害者呢?
当然是塑造一个不完美的受害者。
所以吴莉莉想把我爸塑造成为一个“曾经在地铁上偷拍过别人”的举止粗俗性格易怒的农民工,想把我塑造成一个没有素质只会挥拳头以后可能会家暴的恶心男。
这样大家只会觉得我爸遭到了报应,而不会觉得是吴莉莉作恶。
可她就是作恶。
她本身就是一个拥有五万粉丝的网红,为了博得更多的流量,在我爸已经自证清白的情况下,仍然把事情曝光在网上,想要踩在我爸的血肉上收割流量。
因为她知道我爸年龄大不上网,是一个没有社会地位和影响力的农民工,不能对她做什么,所以才如此有恃无恐。
如果我爸是警察,是公务员,是教授,是老板呢?
她不敢这么做的。
多么欺软怕硬的利己主义者。
幸好,之前在记者的提醒下,我已经有了准备,从他们一家人进门那一刻起,我全程录像。
发完视频之后,我发的视频很快被各家媒体争相转发。
不一会儿,视频就上了热搜。
大家带着被欺骗的愤怒回到了吴莉莉的视频下面,骂她歪曲事实刻意剪辑心肠恶毒。
吴莉莉很快删除了她发的三十秒视频,还关了评论区。
评论区下面只留下了她自己的小号的发言。
“她已经认识到错误了,也道歉了,你们还想让她怎么样呢?”
我点开看了一眼,就没再看了。
我从来没想要伤害她。
如果事情可以重来,我希望能在我爸上地铁的那天拉住他,我们继续过我们平常的日子,永远也不要与她扯上关系。
10
我想要起诉吴莉莉,我爸不让,转头说起了我。
“你最近都没有上工了。”
“这不是最近都在处理这个事情吗?”
我爸叹了口气,“是我不好,早知道那天在地铁上我就不蹲着了,这样人家小姑娘就不会误会了。”
“儿子,别起诉了,那得浪费多少时间啊,事情赶快过去吧,咱也过咱的日子。”
我也叹了口气,低头看我爸。
他已经五十多了,哪怕染了头发,鬓角还是露出了几缕白丝。
因为日晒雨淋,脸上的皮肤变得沟壑丛生。
我爸喝了口水,转头问我,“听说人家还是研究生呢,是不?”
“是啊。”不仅是研究生,还是名校研究生呢。
“我前几天上工,听包工头夸他自己的孩子,说是之前学习不好,没想到找了个名师补了几节课,学习成绩就上来了,现在起码能上个二本。”
“还是我不能挣钱,那时候你妈病着,家里穷,不然你说不定也能读大学,怪我和你妈拖累了你。”
“说这种话干什么,等会儿吃啥?”我转头去了厨房,我爸高血压,最近得吃点清淡的,不如就小葱炒豆腐吧。
11
听说吴莉莉被退学了,不过这件事情与我无关。
她在平台上说自己得了抑郁症,并且还开了直播向大家哭着道歉。
弹幕里不断有人说,“给我们道歉干什么,你应该给你伤害的人道歉。”
吴莉莉脱口而出,“我不是给他们道过歉了吗?还要我怎样?他们都原谅我了,你们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你们说我伤害别人,你们现在不就是打着正义的名头伤害我吗?”
“你们非得要我死才甘心吗?”
骂她的人更多了。
她干脆关闭了弹幕功能,还开了直播打赏。
我有空的时候也会关注这些消息。
有一天在评论区里看到了这么一句话。
“她并非因为知道自己伤害了他人而道歉,而是自己利益被损害不得不道歉。”
点开评论区,她的很多信息被人曝光在下面。
谩骂她的话语比当时骂我爸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本以为可以靠着自己对舆论的了解和掌控稳操胜券。
可却被舆论反噬,如今自己深陷于其中,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没有拿到预想中的流量,反倒失去了原有的东西。
我和我爸的生活已经恢复了原状。
最近这边不下雨了, 我们又恢复到了从前的日子。
有时候有人和我们说起这件事, 大家说说笑笑,就像原来一样。
不过吴莉莉的日子很不好过。
我本来已经没有关注过她了, 可别人却经常在我耳边提关于她的消息。
听说她曾经校园霸凌别人,故意将人关在厕所里, 还起难听的绰号羞辱别人。
当时校方各打五十大板,给两个人都记了过。
可带来的伤痛却伴随了受害者的一生。
工友感慨道,“这么坏的人, 你当初干吗要原谅她,还不如起诉呢?”
我指了指手机, “这难道不算惩罚吗?”
用舆论伤害别人的人,也被舆论伤害。
用侮辱称号伤害别人的人,也被无数个侮辱称号伤害。
用冷落孤立伤害别人的人, 也被社会冷落孤立。
我指了指头上的天,冲工友说道,“公道自在人心。”
“这又怎么说?”
“你看啊, 人家是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我们是工地上打灰的农民工;人家是网络上有几万粉丝的网红,我们是连手机都玩不明白的大老粗;人家是懂得利用网络优势率先掌握舆论制高点的聪明人, 我们是事情都过去好几天才有反应的笨人。”
“但是我们什么错事都没做,道理在我们, 所以无论别人怎么说,无论吴莉莉扯多少道理, 无论那些人怎么骂, 我和我爸从来都觉得问心无愧、清者自清。而且网民们也不是傻子,事情搞清楚之后,大家自然清楚谁是好人。”
“所以说, 公道自在人心嘛。”
12
我请了一个假陪老爸去复查,复查结果出来还有一会儿, 我就站在医院走廊里看手机。
关于吴莉莉的消息还挂在热搜上。
没想到她保研也有内幕, 学校经过查证之后, 取消了她当年的保研资格。
由于她的所作所为,她的党籍也被取消了。
我看了一会儿,听到护士喊我,就赶紧关掉手机去拿报告。
检查报告上面, 我爸一切指标正常, 他坐在椅子上笑着看我。
“我就说我没事, 还来复查啥,花这钱干啥?”
“对了儿子,刚刚我还接到了电话, 有人邀请咱接受采访嘞。”
我从检查报告里抬起了头。
“那你咋说?”
“我说呀,咱不去,咱明天还得上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