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节 此生不复见
第 52 节 此生不复见
皇上心悦我,却将我举家下狱,把我未婚夫的头颅挂上城门。
我顺他心意进宫为妃,亲娘骂我贪图荣华泯灭人性。
后来我成为皇后,太子是我的儿子。
权力鼎盛之时,我亲手摧毁了一切。
我踩着他的脸,笑得疯狂:“我的陛下,如今你可还爱我?”
1
当禁军统领带兵冲进府时,我正欢喜地试穿嫁衣。
阖府众人皆被扣押,独留我一人。
太监总管无视满院哭号,冲我恭敬道:“镇国将军通敌叛国,何家男丁三日后处斩,女眷流放千里。然娘娘您大义灭亲举报有功,赶紧随奴才进宫面圣吧!”
大义灭亲?!
举报有功?!
娘娘?!
他短短一句话,砸得我浑身发抖,头晕目眩。
“胡说什么?!我爹忠肝义胆,绝无可能通敌叛国!”
“我何时举报?”
“你又怎能称我为娘娘?我将要嫁给魏将军,你简直满口胡言!”
太监总管掩唇一笑:“娘娘糊涂,镇国将军与副将魏旭通敌叛国的书信,不正是娘娘您亲手交给陛下的吗?”
“陛下感念娘娘大义灭亲之举,册封您为贵妃,那可是天大的造化。”
满院的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眼里有愤怒,有疑惑,有不解,有惶恐……
我泪流满面,双膝跪地:“我没有,我没有……爹爹不会叛国,我没有给陛下书信……”
无人听我辩解,阖府众人都被关入大牢。
我进宫面圣,哪怕希望微乎其微,我都想为家人求得一线生机。
马车驶过城门,透过车窗,目之所及令我心神俱裂。
我哀号着跳下马车,泪水夺眶而出。
我顾不上磕破的膝盖,跌跌撞撞冲到城门下。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悬挂其上。
他瞪大的双眼里写满不甘,仿佛在跟我诉说他的冤屈。
这张脸是我心心念念要嫁之人,可婚期已近,他却命丧黄泉,与我天人永隔。
前不久他还偷偷带我出府,背我走过姻缘桥。
他说:“背着妻子走过姻缘桥,就能相爱相守到白头。”
我说我还没嫁呢,他却说在他心里我早已是他的妻,此生唯一珍爱的女子。
我撕心裂肺号啕大哭,命运何其残忍,一夜之间,令我失去所有珍视之人。
2
我哭晕在城门下,再次醒来已在后宫中。
皇帝陪在我身边,见我醒来,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脸。
“朕知你伤心,可法不容情,通敌叛国乃灭族大罪,朕能保下你,已竭尽全力。”
我连忙下床,双膝重重跪地,拼命给他磕头:“爹爹对皇上一片忠心,绝无叛国之心,恐遭人陷害,其中定有隐情,求皇上彻查还爹爹清白!”
皇帝用力将我从地上扶起:“姝儿觉得朕是昏君?没有彻查清楚就下令处置?”
我想争辩,他却先我一步说:“此案证据确凿,通敌书信还是爱妃呈上的,爱妃可莫要忘了。只有这般朕才能堵住悠悠众口护住你。”
“不……我没有……”
他一个眼神我便住了嘴,原本因事发突然混沌的大脑在这一刻猛然清明。
爹爹曾说他在边关立功无数,深受百姓爱戴,恐功高震主,他想看我嫁人有了好归宿便辞官归乡。
皇帝却如此急迫,草草扣了罪名,连同爹爹的副将我的未婚夫一并处置。
甚至将魏旭当场枭首,仿佛生怕他插上翅膀逃离京城。
新入宫的妃子需向皇后请安,皇上说只此一次,往后便免了。
他不忍见我对除他以外的人下跪。
皇后屏退众人接见我,待只剩我们二人,她便卸下和善的笑容,对我露出狰狞之色。
她掐住我的下巴,尖尖的指甲掐入皮肉,痛得我直皱眉。
“狐媚子,别以为长了一张妖媚的皮囊就能迷惑皇上!”
“本宫倒要看看你这样的罪臣之女,待皇上看厌了,你还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活多久!”
我扯动嘴角,冷笑:“娘娘就不怕伤了我的脸,陛下怪罪?即便将来我会失宠,但绝不是今日。”
她松开手,眼中的怨毒更深:“你爹被砍头那日,本宫希望你还能笑得出来!”
3
何家男丁斩首那日,天空下起瓢泼大雨,似乎老天都在为何家的冤屈流泪。
我偷换上太监的衣服,逃出宫,亲眼看着爹爹、阿兄,还有刚过完五岁生辰的弟弟被砍去脑袋。
一颗颗头颅滚落在地,满地血水混合着雨水浸湿了我的衣摆。
我跪在地上,脸上流淌的不知是泪还是雨。
从未有一刻我这般憎恶自己。
为何我如此无能,谁都救不了?
这般无用的我,活着有何意义?
死了吧,死了便不用感受皇权的无情与暗黑。
正当我摸出簪子想扎向自己脖子的那刻,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我的手腕。
就在这日,我踏入深渊,与虎谋皮。
4
回到宫中我大病一场,不肯喝药,也无法进食。
皇帝日夜陪伴,宫中御医跪了一地。
直到皇上答应派人将娘亲接回京郊安置,允我一月出宫见她一回,我才肯配合服药。
去见娘亲那日,我满心期待。
可当我推开门,看见悬梁自尽的娘亲,我两眼一黑,差点晕厥。
幸好救治及时,将娘亲从鬼门关带回。
娘醒来一见我,就赏我一记响亮的掌掴。
“你滚,我没你这种卖父求荣、泯灭人性的女儿!你去享受你的荣华富贵,别拦着我找你可怜的爹!”
皇帝心疼地为我被打肿的脸上药,下令严加看管我娘,若再出岔子,所有人都得陪葬。
回宫的马车上,我主动依偎入他怀抱。
“皇上,姝儿只有你了,你会永远对我好的,对吗?”
皇上欣喜若狂,激动地亲吻我的脸颊,对我诉说他的情意。
我们青梅竹马,他很早就喜欢我,奈何我只将他当作哥哥,后又与魏旭两情相悦。
“姝儿,朕还是太子时,就向父皇恳求赐婚于你,可你父亲拒绝父皇,说你配不上我,还将你许配给他的副将。”
“你可知当时的我有多心痛?”
他用力搂住我,好似要将我按进他的身体,“好在最终你回到了朕的身边。”
我埋在他胸膛前遍体生寒,这就是他要将魏旭枭首挂上城门的原因吗?
我忍住恨意和恶心,双眸含情地望着他。
“往后姝儿眼里只有陛下一人,陛下眼里可会只有姝儿?”
他吻住我的唇,发誓只爱我一人。
我入宫后,皇上独宠我,后宫嫔妃手段频出,却无一人能令我失宠。
但凡排挤陷害我的后妃,都被皇上打入冷宫,另一些后妃染上不明疾病,被遣送出宫。
半年光景,冷宫里挤满了人,我端着一碟点心和一炉熏香到皇后寝宫。
“皇后,你除了下毒,就不能玩点高明手段?”
单独吃点心和单独燃香都不会有事,但两者同时享用,便会慢性中毒。
幸好我的合作者对毒理和武学尤为擅长,而我又是极其谨慎的性子,才能躲过一次次下毒和刺杀。
她眼中闪过慌乱:“你莫要信口雌黄!你没证据,就算闹到皇上跟前,本宫亦是不惧的!”
我轻蔑地冲她笑:“得不到皇上的宠爱,你贵为皇后又如何?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我是你随手能捏死的蚂蚁?”
5
一年匆匆而过,我取代了皇后,成为皇朝最尊贵的女人,甚至被允许垂帘听政,与皇帝共商政事。
后宫选秀早在我入宫那年停了,皇上为了讨我欢心便承诺他在位之日不再选妃入宫。
背地里很多人骂我祸国妖妃,言官谏言的折子堆积如山。
新晋丞相霍宗凌当朝斥责我野心勃勃,不安于室,后宫干政,霍乱朝纲。
而我四两拨千斤,不气不恼。每每提出的建议皆为国为民,看不出半点居心叵测。
皇帝宠爱我的同时,也乐见我与丞相在朝堂上互相制衡。
我是一个失了亲族的孤女,即便手握权柄,地位超然,也动摇不了他的江山。
皇后被贬去冷宫那日,我亲自带上美酒前去相送。
冷宫里,我遣退众人,为废后斟酒。
废后目眦欲裂:“妖女,你怕是不知自己夜夜承欢的人就是你的仇人吧?死了亲爹和情郎,委身仇人,有何值得炫耀?”
我把酒推过去:“我的仇人不正在眼前?当初若非你劝说丞相作证我父亲通敌叛国,仅凭几封伪造的书信,如何平息得了民怨?”
废后脸色惨白:“你……你如何得知?皇上不可能告诉你……”
“可惜到头来,他承诺你的皇后之位,你不过只坐了一年。丞相告老还乡,死在了返乡的路上。”
我双手捧脸,一脸兴奋:“哦,对了,你的前丞相老爹是我派人伪装成山匪劫杀的。”
“他的头被砍下来,骨碌碌在地上滚,你能想象那情状吗?啊哈哈……”
“何灵姝,我杀了你!”
废后怒急攻心,疯了般朝我扑来。
暗地里闪出一人,将她按倒在地并扭断了她的双手。
废后痛得浑身抽搐,当她看清来人的脸时,更震惊得双目圆睁。
“你……你竟然勾结外男,你怎会与他?难怪你能爬到我头上作威作福……我要去告诉皇上!”
我笑得前仰后合:“皇后怎得如此天真,你觉得我还会给你开口的机会吗?”
我掐着她的下巴将毒酒灌入她口中。
毒酒不致死,只毒哑了她。
我让人挑断她的手筋脚筋,令她如烂泥般求死不能。
临走前我附在她耳边说:“放心,我会送你心爱的男人来陪你。他的下场只会比你更惨。”
6
得知我在冷宫的行径,皇上非但没有责怪,还乐见其成。
他将我揽到怀里,手掌轻轻抚上我的腹部。
“姝儿吃醋朕很高兴,哪怕你将废后弄死,朕都不会恼你。只是要小心身子,你腹中可是未来的太子。”
我将脸埋入皇上胸膛,生怕眼神里泄漏出厌恶被他察觉。
我不过稍稍挑唆,皇上就急于废后,说到底他不想要一个娘家势力强盛的皇后。
然而表面却让群臣以为他太爱我,一心要将我扶上后位,而非对废后卸磨杀驴。
我嘟嘴娇嗔:“皇上怎知臣妾腹中定是皇子?若是公主,皇上便不喜了?”
他刮了刮我的鼻尖:“王太医有家传密法,他辨出你腹中是皇子,必不会错。只要是姝儿生的,朕都喜欢,等产下太子,我们再生公主。”
他吻了吻我,在我身边躺下,我点了他的睡穴。
我拿帕子反复擦拭被他亲过的嘴唇,拔出发簪在他脆弱的脖颈比画。
真想刺进去,看着他的血汩汩流出,直到最后一滴。
床幔微动,闪入一个高大的人影抽走了我的发簪,又为我插回发髻。
“清醒点,你母亲还在他手上。”
我冷笑道:“谁要杀他?死了太便宜他,我要将他从云端拽下,碾进泥泞里。”
我抚摸着腹部,要知道,能令皇上比死还痛苦的事可不止一桩。
就比如,我和外男深夜密谋时,皇上都躺在旁边一无所觉。
再比如,未来的太子一定是我生的,但太子绝不会是他的血脉。
7
随着皇后娘家势力倒台,六部官员大换血,出现了一些官职空缺。
朝堂上丞相与我各自举荐了看好的人选,皇上一时难以抉择。
丞相讥讽我:“皇后您的职责是统御后宫,旁听早朝已是僭越,怎可再插手六部官员任命!”
“丞相举荐的皆是您的门生,只怕是包藏祸心,想结党营私?”
他气红了脸:“休要胡言!臣是举贤不避亲。娘娘您又凭何举荐?”
我胸有成竹:“就凭本宫也是科考阅卷官之一,殿试那日本宫也在场。”
“就凭本宫与举荐的人才皆无往来,名单里更有不赞成本宫议政的人。本宫毫无私心,一心只为替皇上分忧。”
皇上果真是个疑心很重的人,最终填补官位空缺的大多是我举荐的人,丞相那边的门生只安排了些没有实权的鸡肋官位。
皇上揽着我的腰邀功:“这下爱妃可高兴了?朕为讨你欢心,可是得罪了丞相。”
我心中冷笑,面上讨好:“只这般可不够让臣妾开怀。皇上答应的女官制度何时推行?”
“天下优秀女子何其多?她们应有与男子同等的机会涉足朝堂。”
他笑得宠溺,却掩饰不了心底对女官的轻视:“好,朕尽快派人选拔几个聪明伶俐的女官供爱妃驱使。”
女官上任后也由我统管,我告诉她们,想摆脱受人摆布的命运,必先强大自身,把差事办得漂亮,甚至要做得比男人更好。
皇上不介意我培养几个女人为心腹,他或许觉得女人只配在后宫勾心斗角,真上了官场掀不起风浪。
我亲自教导了她们一阵,一个个都铆足劲要为女人在官场上争得一席之地。
我将她们派到我举荐的那些官员身边打下手,协助他们处理公务。
皇上对此颇有微词:“你可知丞相怎么说你?”
“还能怎么说?嫌我手伸得太长,往六部塞女人,把官场搅得乌烟瘴气?”
皇上一听乐了,说我真了解丞相,猜得八九不离十。还埋怨我太激进,安插女官的心思难免遭人猜忌。
“臣妾还不都是为了皇上。派人看住那些官员,他们若有异心,绝对逃不过心思细腻的女子眼睛。若无异心,也能帮她们觅得良人,这可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皇上龙颜大悦,夸奖我是他的贤内助,大赞我聪慧。
呵,如此六部动向便被我基本掌握了。
8
近来皇上疑心病越来越重,不辨忠奸,接连下狱几名官员,都是为人刚直的忠臣。
我劝谏他也听不入耳,反而怒斥:“他们和你爹一样,仗着是老臣就瞧不起朕,都想把朕从龙椅上拉下来!都有不臣之心!都该死!”
我维持不住笑容,冷冷看着他。
他见状连忙抱住我:“姝儿,朕错了,朕不该提你爹。你爹犯的错也和姝儿无关,姝儿是爱朕的,一心为朕好,朕明白。”
这些年他经常做噩梦,睡不踏实,却越发会自我麻痹,无中生有。
那些被他扣上罪名差点冤死的官员,被我用其他死刑犯换上,秘密送出京城。
当年我没能力救我的家人,如今我总算能阻止相同的悲剧再次发生。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啊。
我站在暗处亲眼看着那些人顺利出城方松口气。
“你若登上皇位,记得对我的承诺,善待我朝子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身旁的男人轻笑出声:“大丈夫一言九鼎,在下与那荒唐的废物可不同。”
我不再多言,进入通向后宫的密道。
密道中昏暗,男人伸手扶住我:“娘娘小心贵体,莫要动了胎气,腹中可是未来的太子。”
我心中好笑,没人比他更清楚腹中的胎儿是谁的种。
皇帝始终在最后一步遭拒,那日他给我下药。
最后虽是此人救下我,我却也被他占了身子才得以恢复。
他手段了得,弄来江湖秘药,导致皇帝产生令我承欢的幻觉。
骨节分明的手扣住我的手腕:“灵姝,再坚持一下。迟早有一天,这天下会属于你我和我们的孩儿。”
我挣脱他的手:“我们只是合作关系,我的心里只有魏将军。”
“魏旭过世已久,你也该走出过去,接受新的感情了。”
我心里清楚,他和皇上一样,江山权力永远是第一位,女人不过是锦上添花。
只不过他的才智远在皇帝之上,有朝一日他若称帝,总好过当今圣上。
9
我产子那日,大雨倾盆。
皇帝罢了早朝,等候在产房外寸步不离。
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响起时,云收雨歇。
金光破开云层照耀大地,皇上见是皇子,激动地冲进来抱住我,夸赞我儿是祥瑞之子,必能使国运昌盛。
他当即着人拟旨,册封太子,昭告天下。
我虚弱地靠在他怀里笑得真切,看他将别人的孩子视若珍宝,心中有近乎扭曲的快意。
他全然不知我早给他下了药,他这辈子都不可能令女子受孕。
皇上爱极了太子,亲自抱着太子上早朝,美其名曰让太子尽早学会帝王之术。
丞相就差当场斥责皇上荒唐了。
我看着觉得好笑,群臣本就不能接受女子议政,如今就连奶娃娃都来上朝,他们可不得气得七窍生烟?
太子足月后我想带他出宫见娘,虽说娘如今见我都没好脸色,但她看了外孙,应当会高兴吧?
谁知,我跟皇上提了这事,刚定下出宫日期,宫外就传来噩耗。
负责照顾我娘起居的嬷嬷说我娘身子不好了。
我宣了太医连夜出宫,皇上本不允我带上太子,怕太子被我娘过了病气。
但他拗不过我,我心底发慌,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太医瞧过娘后,冲我和皇上摇头叹气:“油尽灯枯,药石无医,恕老臣无能。娘娘有话就尽快说吧。”
“娘!”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冲进内室,扑到我娘床前。
皇上跟进来扶着我肩膀劝我别太伤心。
一直以来的积怨在这刻爆发,我一把推开他,冲他吼道:“滚,滚出去!我娘不会想见你!”
皇上被我可怖的神情震住,并未动怒,反倒是听话地向外退。
我继续发飙,从奶娘手里抢过太子,并将所有人赶出屋子,关到院外。
我跑回床边跪下,握住我娘枯瘦的手大哭:“娘,求您别走,别离开姝儿。您瞧,我带您的外孙来看您了。”
娘吃力地侧过头瞧了瞧在我怀里的奶娃娃。
泪水沁出她的眼眶:“姝儿,你受苦了。为娘的没用,帮不上你。你本与世无争的性子,却要在朝堂和后宫里与人勾心斗角,虚与委蛇。”
“娘,您不怪我?我以为您……”
“傻孩子,自己养大的女儿能不了解吗?”娘喘了口气,“可娘只有这么对你,才能不让皇上起疑。”
“娘走了你还有太子。姝儿,答应娘,不管你做什么,都不要把自己逼上绝路,娘只想你好好活着。”
活着有什么好?娘,您不知被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吗?
孩子似乎被我的情绪感染,也哭了起来。
娘约莫回光返照才说出这些话,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就气若游丝。
她的眼睛半睁半合,嘴里还在絮叨:“真好啊……太子长得像姝儿,和姝儿小时候一般模样……”
我哭着求她不要闭眼,再多看看我。
“姝儿,不要哭……娘这是去与你爹团聚了。娘高兴啊……”
娘枯瘦的手从我手心滑落,她彻底闭上了眼。
娘本应在流放地,住在京城本就不能宣扬,如今亡故,我不能厚葬她,更不能为她披麻戴孝。
白日在人前我不能流露出悲伤,只有到夜深人静,我才能偷偷烧纸钱祭奠。
一人轻拍我的肩膀道:“哭出声也没事,整个寝宫的人不到天亮不会醒来。”
我抬头定定地看向他:“加快计划吧,我等不及了。”
他伸手替我抹泪,眼里有怜惜,更有志在必得。
“如你所愿。”
10
我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太子才三月大,皇上就取消了我上早朝的资格,命我专心在后宫带孩子。
皇上甚至不允许我培养的女官再入宫觐见我,他几乎将我困在了后宫,斩断了我与外界的接触。
打听之下我才知皇上身边的大太监给他进了谗言。
皇上过去有我母亲当人质,不怕我对他不利。但如今母亲已逝,我又有了太子。
太监的话令他开始疑心我会抢了他的皇位给太子,最终由我把持朝政。
一连数月皇上都没见我,想见太子就派人来领。
皇后失宠已成了皇宫众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只觉可笑,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男人,一触及他的江山,就展露出他薄情的嘴脸。
可惜,他此时才想起防着我,为时已晚。
最近京城里流传着先皇还有一子的传闻,据说先皇祖传玉佩并非遗失,而是赠予了这位皇子。
先皇子嗣稀薄,只有当今圣上一位皇子,如今又冒出来一位,如何能不令人心生好奇?
皇上大怒,派出好些人去调查传播谣言的源头,还下令抓到敢妄议皇家血脉的人格杀勿论。
整个皇都都被他搅弄得人心惶惶,他像是为了发泄心中不安,宫内宫外都杀了不少人。
他为何不安?因为传闻都是真的,先帝的玉佩他至今没有寻到。
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来寻我。
几月不见,他竟消瘦了一圈,面色委顿,整个人状态非常差。
他抱着我胡言乱语:“姝儿,他是不是要来抢我的皇位?”
先帝去世得很突然,当时并未留下遗诏,皇上担心先帝将老祖宗传下的玉佩给另一个儿子,实则是想传位给他。
“姝儿,万一真有遗诏呢?”他用力摇晃我,“有人要来抢走皇位,不能让他得逞,不然我们的孩子也会被杀!”
我讥讽道:“皇上不也觉得臣妾要抢你的江山?”
“姝儿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我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不能让外人得逞!”
我拍着他的背安抚,心想,若要使人灭亡,必先使其疯狂,果真有理啊。
11
一直没抓到传播谣言的源头,皇上越发暴躁,他无心国事,一心只想将先皇的“野种”找到并处死。
想必群臣对他的不满已到极限,甚至有人提议让我重回朝堂。
皇上近来本就精神紧绷,我又安排了几场怨鬼寻仇的戏码来吓他,令他以为被他冤死的那些人都来找他索命。
他吓得夜不能寐,抱着我瑟瑟发抖,说梦话都是让人不要杀他。
我给他服了安神药,他总算能入睡,还特别嗜睡,奏折堆积如山,最终只能托付给我处理。
一直与我不对付的太监总管,终于在一个雨夜不慎滑倒,磕破了脑袋,一命呜呼。
这个屡次向皇上进谗言,陷害忠良的人,真是死不足惜。
他唯一一次说对的话,恐怕就是针对我意欲图谋不轨的猜测。
皇上身体欠佳无法上朝的两月,我应群臣请求垂帘听政,代为主持早朝。
丞相破天荒没与我对着干,群臣在我的带领下齐心协力将国事处理得井井有条。
直到我父亲祭日那天,皇上从沉睡中醒来。
他一睁眼就看见一溜的牌位和点燃的香烛,以及身穿一身白色素服的我。
刚醒来他还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吓得额头冒汗,起身就想逃走。
但睡得太多,进食又少,他手脚发软,没跑两步跪跌在地,刚好趴在我的脚边。
他哆嗦着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我攥住他的手将他往牌位前拖:“皇上,今日是我父亲、兄长及幼弟的祭日。来,你也来祭拜他们,看看他们是否愿意宽恕你的罪孽。”
他惊惧得大叫放肆,呵斥我以下犯上,但凭他如今破败的身子,力气根本敌不过我。
我几乎是按着他的脑袋给我家人磕头。
他又怕又怒:“何灵姝,你大胆!你想造反吗?!”
“来人啊!将这疯妇给朕拖出去!”
我任由他大吼大叫了半晌,才嘲笑道:“陛下这是想叫谁?徐公公吗?他早死啦!还是禁军统领?哎呀,他被我派去镇守边疆了呢!”
皇上的脸本就没有血色,眼下更是变得惨白如纸:“你……你竟敢……徐德才说得果然没错,你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根本不爱朕,待在朕的身边就为觊觎朕的江山!”
我重重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蛇蝎心肠,都是被你逼的!我本该嫁给旭哥哥,父亲也会辞官携家眷告老还乡,此生与你无碍。”
“是你!是你亲手把我逼至绝境!口口声声说爱我,实则伤我害我的都是你!”
皇上似是吓傻了,他颤声道:“朕这些年对你这么好,给了你皇后之位,让你上朝议政,对你千依百顺,还不够爱你吗?”
面对他这般“深情”,我只好将这些年的谋划悉数告知了。
他做梦都想找出来杀之后快的皇弟一直都在他的跟前,此人还与我里应外合,历经三年蚕食完了他的江山。
“你以为霍宗凌与我在朝堂上不对盘,互相制衡?”
我用看傻瓜的眼神嘲笑他:“以你多疑的性子,他越是反对我,你就越会支持我。这般方法真是屡试不爽。”
皇上不敢置信,浑身抖如筛糠,真不知是气还是怕。
他亲手提拔上来顶替废后父亲的霍宗凌,才是真正要谋夺他江山的人,而我不过是为了复仇。
看着他狼狈的模样,我心中涌出快意,这才哪儿到哪儿啊?还有更令你痛不欲生的。
“再告诉你个趣事。”我嘻嘻笑,“我给你下了药,你早就无法让女子受孕。所以……”
“太子的亲爹是霍宗凌,哈哈哈哈。”
皇上如遭雷击,破口大骂我和霍宗凌是狗男女,虚弱的身子竟激发出潜力,冲上来欲掐我脖子。
暗门被推开,来人一脚将皇帝踹倒在地。
“给你两条路。一,写退位诏书让贤。二,因病去世。”
皇帝早就没有退路,如今主要官员都是霍宗凌的人,那些皇后党与霍宗凌不对付也都是演戏罢了。
我抬脚踩上皇帝的脸,笑得疯狂:“我的陛下,如今你可还爱我?”
12
皇帝贪生怕死,为了苟活,最终写了退位诏书和罪己诏。
罪己诏中他承认在位期间诬陷的官员,其中就包括镇国将军和其副将魏旭。
我履行诺言,将皇帝送去陪废后,我也毒哑了他并挑断手脚筋,还毁了他的容。
我像拖死狗一样将他拖到废后跟前:“我言而有信,送你男人来陪你了。”
废后惊惧地在地上匍匐蠕动,看我的眼神像在看地狱恶鬼。
我吩咐冷宫里的奴才:“给我把人看好,他若死了,你们全都陪葬!”
死才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猪狗不如地活着。
我将爹娘合葬在一处,跪在墓前,泪水模糊了我的眼眶。
“爹……姝儿终于为你平反,你可以安息了。只是,如今女儿这般模样,早不复当年纯善,您还愿意认姝儿吗?”
唯有魏旭我迟迟不敢祭奠,我怕他嫌弃我。
我早已失了清白,变得面目全非。一个满心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他又怎会喜欢?
霍宗凌凭借先皇玉佩恢复皇子身份,并在群臣的呼声中登基为帝。
他登基后第一件事是宣布立我为后,太子依旧是太子。
朝野震惊,但此事有先例,算不得有违祖制。
可流言蜚语少不了,不少人都传我和霍宗凌早就暗通款曲,太子就是霍宗凌的亲子。
他握住我的手,言辞恳切:“灵姝,放下过去,安心和我在一起好吗?”
“即使我至死都不爱你,你也要坚持?”
他拥我入怀:“只要你肯敞开心扉,我相信我会守得云开见月明。”
“我可以答应,但你必须服药,确保以后不会再有子嗣。太子会是你唯一的孩子。”
霍宗凌蹙眉:“为何?我可以不碰其他女人,但我们还能再有别的孩子。”
“我不想兄弟阋墙争夺皇位,有一个孩子能继位就够了。”
提出这要求前我以为他不会答应,只是赌一把。
没想到他略微迟疑后就当着我的面服了药。
反倒是牵动了我的愧疚心。
“霍宗凌,我在算计你,我真的不值得你爱。”
“我也在算计你,算计你的真情。”
霍宗凌还是丞相时,皇帝给他赐婚,他有原配妻子。只不过强塞给他的女人,他不喜欢也没碰过。
可是对方没过错,他不能毫无理由休妻。
如今我为皇后,她为贵妃,我总觉得是我亏欠了她。
我观察她半年,确认她是个心胸宽广的女子,没有害人的心思,也没有与我争宠的意愿。
但爱慕一个人的眼神,我太熟悉了,我知道她心悦霍宗凌,可惜霍宗凌从未正眼瞧她。
我经常带太子去找她玩,她很喜欢小孩,对太子非常宠爱。
我状似玩笑说:“妹妹如此喜爱太子,将来若为太子母妃,想必能视若亲子。”
她吓得跪在我面前:“皇后,臣妾从未想过与您争,臣妾明白皇上心里只有姐姐。”
我扶她起身:“瞧你把你吓得, 本宫同你玩笑罢了。本宫知你心善,若为皇后, 想必比本宫更称职。”
“臣妾远不及皇后, 万万不敢与皇后相较。”
13
霍宗凌登基一年后,朝局稳定,国泰民安。
我陪伴太子过完三岁生辰。
在魏旭祭日那天,我服了毒。
霍宗凌赶来时,我已经回天乏术。
他抱着不断呕血的我,又怒又痛。
认识他至今,我还是头一回见他落泪。
“姝儿你为何如此狠心?你不爱我,也不爱你的孩子吗?”
我吃力地抬手去擦他眼角的泪:“对不起,是我负了你。可我的心早死了, 入宫这些年犹如行尸走肉,支撑我活下去的是复仇的信念。我好累,我真的撑不住了。”
这些年我表面看似风光,内心早就千疮百孔,只等着报仇雪恨那日,方能解脱。勉力苟活至今,已是极限。
“姝儿, 你从未对我动过心?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我不想骗他:“我欣赏你的能力, 你是很好的合作伙伴。若我们相识不是为了各自目的,若我未曾爱魏郎, 或许……”
但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和或许。
我真是个卑劣的人,撑到最后一口气我都在谋划算计。
“太子长大后应当不记得三岁前的事, 如我这般祸乱后宫的不堪女子,不配为太子之母。”
“许贵妃贤良淑德, 我死后让她继皇后位,当太子母后,太子长大不必让他知道有我这样的生母。”
许贵妃此生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她除了倚靠我的儿子, 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我死后霍宗凌哪怕娶再多女人, 也生不出孩子,无人能威胁我儿的地位。
孩子, 娘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娘活着只会是你人生的污点,不要怪娘狠心。
“皇上, 我不想入皇陵, 忘了我吧, 许贵妃是个好女人,她真心喜欢你。”
他通红着双眼,眼中除了痛心, 还透出点滴恨意。
“我不会把你和魏旭合葬,你是我的女人, 即便是死,你也只能与我合葬。”
我苦笑着合上眼,不再强求。
“皇上, 臣妾愿您福寿绵长,江山稳固,姝儿辞别。”
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前, 捏了捏手里旭哥哥送我的珠花。
旭哥哥,姝儿来寻你了,你还愿再看看姝儿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