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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节 断线风筝

第 53 节 断线风筝

我死了,死在暴风雨的夜晚,死在无人知晓的巷子里。

肚子被长长一道划开,却不见任何东西。

家人到警察局认领我时,妈妈哭得很伤心。

哭的不是我死了,是他们快到手的彩礼没了。

只有那一支小万花筒是独属于我的。

1

我死了,应该是死得挺惨的。

那两个人贩子把我塞进后备箱,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

他们用刀剖开我的肚子,把里面的器官小心翼翼地摘出来。

我听见他们说:

“这八岁的女娃咋这么瘦?不会有啥病吧?”

“管他呢,能卖到钱就行了。”

其实我十二岁了,不过,他们也不是第一个以为我只有七八岁的人。

刀子将我皮肤划开那刻并不痛,在他们动刀之前我就死掉了。

在后备箱被闷死的。

他们觉得晦气,好不容易拐来的孩子,还没把器官拿出来就死了。

但他们又舍不得扔掉,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

我就飘在空中,看着他们一点点将我的身体切割,随意地抛在堆满垃圾的小巷子里。

痛吗?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满心的欢喜,因为那一支小小的万花筒是独属于我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飘在空中看着世界依旧运转。

也不知道该去哪,好像哪里都不是我的家。

但很快我有了惊奇的发现,我能将自己缩成小小一团,住进小小的万花筒里,就像童话中的公主住进了城堡。

我在里面待了大概有一星期,终于有人发现了我。

准确来说是发现了我的尸体。

一个流浪汉在垃圾堆里翻东西的时候,一脚踩到了我的脑袋上。

我的脑袋已经腐烂得像烂西瓜一样了,一脚下去恶心黏糊。

他尖叫着跑了,之后警察就把这里围起来了。

小小的万花筒被装进了袋子里,他们说那是证物。

我一路跟到了警察局,我没进过镇子里,这里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好奇的。

我东瞧瞧西看看,不过我不贪心,我已经有小小的万花筒了。

我等来了爸爸妈妈,在得知我的死讯后,妈妈气得破口大骂,爸爸在一旁沉默着。

妈妈边哭边骂,骂的不是该死的人贩子,骂的是我:

“狗东西长了腿就知道乱跑,养你那么久还被别人偷了……”

“我还等着彩礼钱给你弟弟呢!”

我知道的,他们早就跟村子里的老头商量好了,等我十五岁了嫁过去就能拿到五千块的彩礼。

弟弟在村里读一年级,但是他们觉得村里不好,想把弟弟送到镇上去读书。

五千块,是弟弟的学费。

人贩子还没抓到,留在警察局也没事,我便跟着爸爸妈妈回了家。

2

回到家,院子里小小的窝不见了。

那不是狗窝,是我的窝。

毕竟我是没有资格住进屋里的。

我很喜欢我的小窝。

我会把喜欢的东西都放在里面。

路上捡到的奇形怪状的石头,老师奖励我的小贴纸……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的话,这个小万花筒也一定会被我珍藏在小小的窝里。

我会把它放在枕头底下,这样,我的每一个梦都会变得美丽惊艳。

这么多天没回家,他们已经把我的东西都扔掉了。

我想到了以前在这个家的生活。

我是这个家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我的出生就是个错误,因为我是女孩子。

妈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生产时的疼痛没能让她断气,但知道我是女娃后的失望悲伤,仿佛要了她的命。

爸爸和奶奶在一旁通红着眼。

如果不是医院不允许,我觉得他们是想马上掐死我的。

不过,我还是活下来了。

因为二叔跟我爸妈说:

“别难过,你们还年轻,准备准备再生个男娃呗,这女娃养大了还能收彩礼,给弟弟买房买车娶媳妇呢!”

这一番话让他们一家人豁然开朗。

我也幸运地得到了名字:招娣。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姓。

他们说女娃是不配传姓的,将来嫁到男人家跟男人姓就好了。

我的存在是他们对弟弟的期盼。

他们每次都很努力,但三四年过去都不见有弟弟的消息。

于是,我身上的期盼也变成了咒骂。

妈妈有时从外面回来看到我,会突然疯了般冲上来扇我两巴掌。

因为我是女娃,所以她总被村里人瞧不起,因此在受到别人的指指点点后,她就会将怒火发泄在我身上,她会边打边咒骂我:

“你怎么不去死?”

一开始我会被吓到大哭,但哭泣换来的是更凶狠的打骂,于是我就不哭了。

我会聪明地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咬紧嘴唇,流血了也不吭声。

有时候我会很奇怪,奇怪妈妈自己明明也是女孩,为什么还会讨厌女孩呢?

我不知道,没有人告诉我。

他们认为是我太晦气才导致弟弟一直不来。

为此他们还去找大师算过,算我的八字是不是克弟弟。

好在结果不是,不然,我现在就应该在某条下水道或者某个古井里了。

终于在第六年初,妈妈的肚子有了动静。

她开始不停地呕吐,更见不得任何油腻的东西。

奶奶一家忙上忙下,找各种偏方,求菩萨,祈祷妈妈肚子里的是个男孩。

我不知道这些方法有没有用,但妈妈确实是生了个弟弟。

那天,家里上上下下都欢天喜地。

一群人围着弟弟,脸上都是慈爱的笑容。

他们给弟弟取了个很好的名字:季荣祖。

他们没什么文化,这名字还是喊来爷爷二叔一群人围着桌子商量了一晚上取来的。

寓意简单明了,光宗耀祖。

弟弟出生后,我的使命就变了。

我是弟弟的仆人,是一家子的仆人。

洗衣做饭是我的任务,照顾弟弟也是我的任务。

除了必要的时候,我是不能随意进屋的。

那是弟弟的地盘。

我有时会很羡慕弟弟,他可以得到爸爸妈妈全部的爱。

可以有最新的玩具,可以吃到妈妈做的红烧肉,可以得到爸爸的夸奖。

而我只能每天祈祷爸爸妈妈不会生气。

我是家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家里发生的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是我带来的。

弟弟调皮乱跑摔了跤,是我太晦气了。

爸爸妈妈生气揍了我,是我太碍眼了。

……

唯一幸运的是在我八岁时,爸爸妈妈打算把我送到村里的小学去读书。

3

这个年龄读书是很晚的了,但足够幸运。

因为我还有机会读书。

一个班有二十几个人,只有三四个女孩,每个女孩年龄都比我大。

我很清楚地知道为什么这些女孩能有读书的机会。

不是父母良心发现。

是因为会算数写字的女娃能拿到更多的彩礼钱。

我想是不是我的成绩好一些,爸爸妈妈就会开心一些,就不会再打我了。

所以,我很努力很努力地读书。

比那些男孩更努力。

我在学校遇到了世上最好的人。

至少对于我来说,她是天使。

小林老师是大城市里的女娃,她是我们村里的支教老师。

她很漂亮,个子不高,瘦瘦小小的,但总会把我们这些女娃护在身后。

她还给我取了个新名字,叫阿筝,小林老师说是风筝的意思。

我问她什么是风筝,我从没见过。

她说,风筝是飞在天上的,自由自在,随风而行。

后来我才知道,风筝是被线牵着的,一点都不自由。

村里的小学是村长带人办的,所以女娃在学校里并没比在家里好多少。

学校里的男娃是可以随意捉弄女娃的,他们扯女娃的辫子,扔女娃的书……

男娃的伙食也比女娃的好,有肉有蛋有牛奶,很多父母舍不得儿子饿着,会选择给儿子送饭。

而女娃只能吃学校发的伙食——一个干馒头。

心里再奢望着男孩能将吃不下的、不喜欢的东西分给她们。

但他们不会,他们只会嬉笑着将不要的饭菜扔给校门口的黄狗,摸摸黄狗的脑袋说一句好乖。

只有小林老师会想着女娃,她会将自己家里的鸡蛋拿来,把女娃喊到她小小的办公室里让她们吃完再走。

小小一个鸡蛋,女娃们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吃。

我不一样,我大口大口,甚至是狼吞虎咽地吃掉。

因为我知道,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快点吃掉或藏起来的话,会被男娃抢走的。

小林老师这种偏心行为,还是被大人们知道了,还闹到了学校里。

起因是那次考试,我考了班里最高分。

我还沉浸在小林老师的夸奖中,一声声咒骂却穿过教室的墙直接刺入我的耳膜。

小林老师赶紧去看外面的状况。

大多是班上那些男娃的家长,还有我的爸爸妈妈:

“我就知道你个女老师教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她一个女娃凭啥考第一?你这老师要不要脸?”

爸爸妈妈也气愤地走到我面前,直接给了我一脚:

“让你来学校不是让你鬼混的。”

小林老师拦不住他们一群人,我不想连累她跟我一起被谴责。

我主动道歉了,跟那些家长,跟那些男娃。

我做错了什么呢?

我只是,比男娃优秀而已。

从这以后我就明白了,我得心甘情愿地让男娃踩着,让他们踩着我们走到更高处。

小林老师也想帮我们,可是她没有办法。

她只是来支教的老师,不能带我们逃离这个吃人的村子。

爸爸妈妈中午回家比较晚,我需要做好饭,喂饱弟弟。

做完这些,我就会拿个小板凳缩在一边,复习学校学的内容。

这天爸爸妈妈回来时表情严肃,一句话不说,径直进了屋里。

没多久,屋里就传来争吵声,我尽量将头埋得很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哗啦啦一片碎声,桌上的饭菜被全部掀翻,弟弟也哇哇大哭。

他们直接摔门走了。

好幸运,居然没有注意到我。

后来我才知道,他们争吵是因为我的彩礼钱没谈拢,两人意见不同。

这是他们第一次为我争吵。

我飘进屋子里,弟弟坐在地上哭闹着说饿了。

平时给家里做饭是我的任务,今天爸爸妈妈被喊去了警察局,没人做饭,饿着弟弟了。

妈妈一听弟弟说饿了,马上哄他,给他拿了些零食垫垫肚子,然后忙不迭去做饭。

嘴里还不停骂道:

“都怪那个死贱人,净会耽误人,死就死了还要麻烦我们……”

我听着妈妈骂我的话,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怪异的感觉。

好奇怪,他们看不见我,所以我光明正大地待在屋子里,不会被打被骂。

意识到这一点后,我开始放肆地在屋子里跑上跑下,就像弟弟平常一样。

我从这个房间跑到那个房间,爬上柜子又跳下来,去玩弟弟一箱子的玩具……

即便我摸不到,但我真的很开心。

这个小汽车玩具,是弟弟两岁生日时妈妈买的,现在已经被扔在角落里,积满了灰。

有一次,我趁爸爸妈妈没注意,偷偷打开弟弟的玩具箱,拿出了这个玩具车。

我只是想摸一摸,我觉得这样或许也能感受到一点点妈妈的爱,哪怕已经落了灰。

但是我的行为被弟弟发现了。

即使这个玩具早已被他丢弃,他也不允许我碰他的东西。

他告诉爸爸妈妈了。

说我想偷他的玩具,被发现了还故意打他,威胁他不让他告诉爸妈。

我不敢反驳,反驳也没用。

他们只相信弟弟,因为他们只爱弟弟。

我遭到了一顿暴打,右手小拇指好像断掉了。

不过他们没有注意到,他们罚我不许吃饭罚我在门口跪一晚上,直到弟弟原谅我。

那晚我跪了很久很久,直到我爬不起来,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也没等来弟弟的原谅。

因为他早就睡在柔软的床上,躺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了。

最后是爸爸发现我受凉发高烧,怕我烧坏了脑子卖不出好价钱,才找来医生给我看看。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死了,他们看不见我,我可以随意地玩这些玩具。

我就这样在家里待了几天,每天都重复着这些乐趣,一点也不会厌烦。

我还发现我的小窝被别人捡去给狗狗住了。

狗狗晚上会不会做啃骨头的梦呢?

警察局又打电话来了,说是抓到人了。

爸爸妈妈这次很着急,收拾收拾东西就搭了村口叔叔的三轮车去了镇上。

4

他们一见到人,妈妈就冲上去揪着人的衣服,眼睛都气红了。

大家都以为她是接受不了丧女之痛。

但妈妈说出的话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

“该死的东西,你偷我女儿卖了多少钱?她是我家的人,你怎么也得把卖到的钱分我们一半吧!”

人贩子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能碰到比他们还狠的人。

剩下的话她没来得及说出口,因为警察把他们拉开了。

我在这也见到了熟悉的面孔——小林老师。

她眼睛通红,应该是刚哭过。

她从村里听到了我的消息,于是匆匆赶来警察局。

警察给他们倒了杯水,开始审问犯人。

他们问人贩子是怎么抓走我的,人贩子说我是自愿跟他们走的。

是的,我确实是自愿的。

他们男孩之间流行起一种卡片,每人手上都有一叠。

那天弟弟说他有张卡片丢了,让我去找。

我不知道他丢哪里了,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丢了。

我只能循着他放学的路线来来回回地找。

翻草堆,翻垃圾,翻臭水沟……

我将这条路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弟弟说的卡片。

但是我不敢回去,如果我找不到弟弟丢的卡片,就等同于我把弟弟的卡片弄丢了。

我不想再挨打了。

人贩子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们笑容和善,温柔地问我村子里的路怎么走。

真的很温柔,那时我都在想,他们是不是外地来的迷了路。

于是我给他们带路。

其实我是有私心的,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晚一点回家了。

我将他们带到了地方,看到了远处有一辆面包车。

我那时应该是已经猜到了结局的。

这时他们拿出了一个小玩意儿,花花绿绿的,是一个小小的万花筒。

这东西是几年前流行的玩意儿了,弟弟也有一个,是妈妈给他买的。

按理来说已经过时了,但在我看来还是新鲜得很,因为我没有碰过。

他们说为了感谢我给他们带路,送给我这个。

我原本都打算离开了。

可他们的话像是化成了锁链,将我的脚牢牢锁在原地,迈不动步子。

我小心翼翼地,颤抖着声音怯怯开口:

“真的……真的可以给我吗?”

他们微笑着点点头,笑容极具哄骗性。

我接过他们手中的万花筒,学着弟弟之前那样,将眼睛放在上面的小洞口。

好厉害,花花绿绿的形状,晃一晃又会变得不一样。

我沉迷在这花花绿绿的一寸世界里,连灵魂也一同沉没进去。

当他们用布袋将我罩住时,我没有一点点反抗。

我只是将万花筒紧紧地抱在怀里,这是独属于我的,千万不能丢了。

妈妈被他们的话气得差点要掀桌子:

“死东西,宁愿去给别人送钱也不帮家里,早知道你出生的时候就该把你掐死。”

我并排坐在小林老师身边,她已经哭得声音哽咽,说不出话。

可怜的小林老师,为什么要为我悲伤呢?

我想摸摸她的脑袋,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我望着自己透明的手掌,好想再抱抱小林老师。

在学校的时候,每天放学,小林老师就会出现在门口,给每个女娃一个抱抱。

这是我一天之中最温暖的时候了。

有时候我会想,会不会小林老师才是我的妈妈?

我一定是捡来的,才会被这样对待。

但又不对,我们村子里的女娃,总不能都是捡来的吧?

所以,小林老师不会是我的妈妈吧?好可惜啊…………

警察局的流程差不多结束了,只等最后的判决了。

爸爸妈妈也马上就要赶回了家,生怕饿着他们的宝贝儿子。

我这次没有跟他们回家,而是待在小林老师身边。

她在警察局里坐了好久,她问警察我最后是什么样子,问警察那个万花筒,她能带回去吗?

警察本想带她去看我的尸体,但又怕吓到她,就只给她看了照片。

小林老师捂着嘴跌坐到地上,泣不成声。

万花筒也不能带走,它还是证物。

我最后跟着小林老师回了家。

5

她的家在镇上,不大,但很温馨,到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小林老师是个幸福的女娃,有很爱她的爸爸妈妈。

她有自己的粉色房间,有许多漂亮的小裙子,有可爱的毛绒娃娃。

在这里,我反倒拘谨起来了。

即使她看不见我,我也还是站在客厅不知所措。

我不敢乱走动,更不敢随意坐下。

这屋子很干净,我怕被我弄脏了。

小林老师晚上没有吃东西,她就那样环抱着自己,沉默着在沙发上坐到天黑。

后来,她打了个电话。

偷听别人打电话是不好的行为,我原本想避一避的,但小小的地方,我又不知道去哪。

她是打给她爸爸的,从他们的话语中,我又多了解了小林老师一点。

她是大城市里的孩子,爸爸妈妈很爱她。

独生女,原来,大城市里的大人不会给女孩取招娣之类的名字。

她原本的生活很幸福,但是妈妈生病去世了。

她很难过,所以她踏上山路,带着妈妈的愿望来山区支教。

我听见小林老师跟她的爸爸说,她太累了,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她说她想得太简单了,她原以为自己能给这些女娃一点温暖,却发现这点温暖早就沉入了

冰冷的黑暗中。

她说她从没有想过世上会有这种地狱,会有这样的恶魔。

她将头埋在手臂间,眼睛里的光已消散:

“爸爸,我对不起那些女孩,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是等小林老师将情绪发泄完,才缓缓出声:

“如果你想好了,就回来吧,爸爸在呢。”

可怜的小林老师,回家吧,是我不好,吓到你了。

快点回家,回到爸爸的身边,远离这个吃人的村子,远离我这样不堪的人。

小林老师好像还是没想好,她这几天都忙着处理学校的事。

于是,我找到了事情做。

我一刻不离地跟在小林老师身边,在她的耳边不停地催她回家催她离开这里。

有时候,我还会在她工作时故意捣乱,把她手上的纸吹到地上。

不过,小林老师真的是很温柔的人,无论我将纸吹掉了几次,她都不曾恼怒。

好想再抱抱她。

我每天跟着小林老师早上去学校,晚上回家,小林老师睡在床上,我就躺在一边的地板上。

我在学校比以前更勇敢了。

看到有男娃欺负女娃时,我会悄悄地让他们摔一跤,还会突然搞出一些动静来吓他们。

我还见到了盼娣,她是住我家附近的女娃。

我们不算朋友,学校的女娃是照顾人的机器,是没什么心思凑在一起畅谈未来的。

但她很清楚我的生活。

事实上,大家都心知肚明村里的女娃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只是她更清楚,她能看到我住的小窝。

我会把捡来的漂亮石头分给她一块,而我会把家里吃剩的骨头扔给她。

小林老师忙的时候,我总会去找盼娣玩。

但我犯了一个很大的错。

那天,小林老师还在学校里,就有村里的婆婆来找她。

婆婆给她讲村里的大小事,讲村里一些有出息的男娃。

小林老师觉得莫名其妙,但依旧温柔笑着听阿婆说。

她们就这样聊了一会,直到最后阿婆终于忍不住了,才道明自己的真正意图。

她想给小林老师说亲。

她说村里的男娃都很有出息,还有去过大城市的呢。

她让小林老师跟她去看看,小林老师这么漂亮,村里很多男娃想娶呢。

彩礼也不用担心,村长家能出五万块呢。

我知道的,我早就知道。

村里的那些男人,一直在臆想小林老师,甚至不避讳我们这些孩子。

之前他们坐在一起喝酒时,我听见他们谈笑。

他们说小林老师真漂亮,不愧是大城市里来的,那感觉真带劲。

他们说小林老师平时看起来挺纯的,不知道晚上是什么样子。

然后是一阵哄笑。

他们说要是小林老师能嫁给他们就好了,娶了个大城市的姑娘,说出去多有面啊。

我以为他们最多只是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当作玩笑话罢了。

没想到,竟真的让阿婆来商量了。

我很生气,我的小林老师是该有大天地的,她已经被我们这些女娃困在这小小的村子里,怎么还能被你们拴起来?

我非常生气,生气到我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死掉了,成了鬼。

我本来是碰不到东西的,但我太生气了。

所以在阿婆下楼时,我一把将她推下了楼梯。

一声声地尖叫后,呼啦啦的人群穿过我的身体。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说不清的情绪在我心里炸开。

迷茫,兴奋,原来我也可以保护她们的。

阿婆被送到了医院,大家都叹息这场意外。

是的,当时没有人在她身边,又没有人看得到我,这就是意外。

我感觉我好像觉醒了什么能力。

大概是从鬼变成了厉鬼吧。

我可以操控一点点东西了,比如刮起一阵大风,比如让某人忽然摔进河里,比如让电灯一闪一闪地。

村里人没怎么在意,毕竟也没闹出什么人命。

我的父母也没在意,于是,我开始关照他们了…………

6

我挂在弟弟的背后,双手紧紧地勒着他的脖子。

弟弟开始高烧不退,爸爸妈妈带他去医院也不见好。

妈妈甚至咒骂医生:

“做医生的治不好人,当什么医生?治不好我儿子,我要把你们全给我儿子赔命!”

真愚蠢,医生又不是神,怎么能治被鬼弄出来的病呢?

弟弟生病三天后,爸爸妈妈终于想到了我,他们觉得是我太晦气了,死了还要拖累弟弟。

于是,他们请来了法师在家里一阵捣鼓。

法师是不是骗子我不知道,但我确实进不了家门了,一如活着的时候。

不过我不着急,他们总要从屋子里出来的,于是,我回到了小林老师身边。

可我还没等到对付他们的好时机就先听到了盼娣的消息。

她爸妈不让她去学校了,要把她许配给村口的孙家。

盼娣比我大,已经十四了,他们准备等她满十五就嫁过去。

孙家那个男娃,已经快四十了,之前娶过两个老婆,但婚后没过几个月就死了。

村里人都知道是被他打死的。

那时候,他们家半夜总是传出女人的哭喊声,还有棍棒抽在身上的声音。

女娃们对这种声音很熟悉,也很敏感,一听就知道是多长多粗的棍棒。

因此,大部分人家不愿将女娃给他们家。

但是盼娣长得漂亮,个子也高,算命的说她好生养,定能生出儿子。

刚开始盼娣家很犹豫,但听到孙家说彩礼给两万就立马同意了。

盼娣的人生很短,一句话就能说完。

她的未来不长,两万块就可以买下。

我不清楚盼娣是怎么想的,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没见她笑过。

有时我会想,死了也挺好。

像我这样,四处飘荡,做一阵风,一片叶子,开心时就晒晒太阳,不开心时就去绊别人摔跤。

只是我死了,没有人能救盼娣了。

我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能屠了整个村子。

小林老师也看明白了,她一个人救不了我们,当不了村子女娃的天使。

她只能回到自己的地方,回到那个充满爱的家。

她跟女娃们说,她好像心理出了点问题要去看医生,她让女娃们再等等,她会尽力帮她们。

小林老师离开了,没有人会再在放学时站在门口给女娃们一个拥抱。

女娃们唯一的温暖消失了。

但她们不知道,小林老师回大城市后也没有放弃她们,而是通过网络,告诉大家有这么一个村子存在,村子里有这些女娃。

网络很发达,大家很快都知道了女娃们的遭遇,高度的关注让当地政府也发出声明,表示会严厉管制村子。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管制,但我要在他们到来之前完成我的事情。

弟弟的病已经好了,爸爸妈妈也没再把我放在心上。

我的机会来了……

7

我盯上了弟弟学校组织的春游。

春游的地点在湖边。

那天,他们一家兴致勃勃地出门,妈妈提前给弟弟收拾了一书包的零食玩具。

我清楚弟弟的调皮顽劣,了解爸爸妈妈对弟弟的纵容。

当弟弟违反规定跑到湖边时,爸爸妈妈没有制止他的行为。

今天天气很好,天时地利人和。

我慢慢飘到弟弟身后,盯着他小小的背影。

或许错的不是你,但我恨你,因为你做的一切都要我来承担,而你也仗着爸妈对你的爱,肆无忌惮地将我踩在脚下。

我的情绪达到顶峰,伸出手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妈妈的喊叫、爸爸跳下水的声音。

我潜入湖里,一手抓住爸爸的脚,一手抓住弟弟的脚,将他们拼命往下拉。

这湖不深,但我的恨意很深。

他们被我拖得筋疲力尽,再没有力气爬上岸。

他们跑出了规定的范围,离中心区很远,所以其他人来得很慢。

妈妈见爸爸和弟弟迟迟不上岸,疯了一般跑向马路,试图拦一辆车来帮她。

“刺啦——”

一阵很刺耳的声音响起,是车辆急刹车的声音。

我浮出水面向岸上看去,妈妈急冲冲地拦马路,一辆大卡车刹车不及时,妈妈直接被卷入车底了。

我看看湖里渐渐浮起来的爸爸和弟弟,再看看路上血肉模糊的妈妈。

我们一家又可以团聚了吗?

这样的话,我会好好招待你们的。

大概是怨念完成了,我的灵魂也开始逐渐消散。

我张开了手臂,放任自己随风飘散。

小林老师,你看,现在我,真的成了自由自在的风筝了。

番外-盼娣视角

1

村子里的招娣死了,听说是被人贩子拐走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可怜她还是羡慕她。

可怜她被开膛破肚,遭受了那样大的苦难。

羡慕她可以逃离这个村子,摆脱这样一眼能看到头的命运。

我翻出她以前送给我的各种小石头。

这个像星星,那个像鱼儿……

她自己留了个像鸡腿的,她说那个她舍不得给我,所以只能给我这个像鱼的。

我嘿嘿地笑,笑她真傻,一块石头罢了,又不是真的鸡腿。

后来家里给弟弟做了鸡腿,弟弟一人就吃掉了三个。

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拿走了一个。

虽然我小心地用布袋子装好鸡腿,但炖得软烂的鸡腿还是被我压碎了。

我把招娣喊到学校后面的小石墩旁,拿起布袋子就狼吞虎咽地吃,碎肉一股脑地往嘴里塞,骨头也啃得干干净净,连布袋子上的汁水都没有浪费。

偷吃完,我们还去河边捧了点水漱口,生怕嘴里的味道被家里人发现。

不过,我还是被发现了。

弟弟发现了我布袋子上的油腻和一丝丝鸡腿的香味。

我被爸爸用竹鞭抽了一顿。

我已经习惯了,对我来说,挨一顿打,换来一个鸡腿,和两个女娃的快乐。

特别值得。

我想去陪招娣,但我没有勇气。

我经常会想,要是死掉就好了,反正现在也生不如死。

但是我没有勇气,我只能一直被拖着往前走。

不过能去上学我还是很高兴的。

招娣也在学校,学校里还有个温柔的小林老师。

小林老师是我见过最像妈妈的人了,她的声音温柔,拥抱也很温暖。

在家里挨打了之后,我总是在心里告诉自己。

再忍一会,再忍一会,等天就快亮了就能去学校见到小林老师了。

招娣也喜欢小林老师,不过她比我更会表达情绪,她总是跟在小林老师身边。

所以,她得到了小林老师给她取的新名字,叫阿筝。

真好,我也想有新名字,但是我不敢找小林老师。

我觉得她太美好了,像天上的星星,而我是泥沟里的虫,会让她的光染上泥的。

因此只有放学小林老师站在门口给我们拥抱时,我才敢光明正大地触碰她。

招娣出事后,学校里经常发生些怪事,男娃总莫名其妙地摔破了皮,老师训女娃时总有沙吹进眼睛。

最严重的是,那个阿婆来找小林老师时摔下了楼梯。

我总觉得招娣还在我身边,她在帮我们报仇,用她自己的方式。

我有点想见她,真的,我想问问她,死会很疼吗?那边的生活还好吗?

如果死不可怕,比在这里生活好的话,能不能带我离开呢?

我给自己取了个蹩脚的名字,叫阿星。

因为小林老师像星星,所以我给自己取名叫阿星,带着自己的一点点小心思,埋藏在无人知晓的黑夜。

但很快,这一点小心思也被踩灭了。

2

家里人不再允许我去上学,他们让我在家学着怎么服侍丈夫,服侍丈夫一家人。

因为我还有两个月就满十五了,在村里,女娃十五就能嫁人了。

我没有机会再见到小林老师了,没有机会再抱一抱她了。

我这两个月几乎是不允许出门的,每天学妈妈教我的那些东西。

弟弟充当未来丈夫的角色。

或许他们一直都是这样认为的,男娃只要被服侍就好了。

我知道他们收了两万块彩礼,但是他们告诉我,那些钱是弟弟的,我一分都别想要。

我知道那些钱不是我能肖想的。

但我以为桌上的鸡腿,两万块钱总够我买一个了,所以,我试探性地将筷子伸向了盘子。

意料之中的,我又遭到了一顿毒打。

他们骂我不要觉得嫁出去了翅膀就硬了,还想动弟弟的鸡腿。

我早该知道的,那两万块钱从不属于我,又何来的买鸡腿一说呢?

我不该抱有期盼的。

约定的日子很快到了。

我被妈妈套上嫁衣,塞进了孙家借来的小汽车里。

他们问我脸怎么有些红,妈妈忙打圆场说姑娘害羞呢。

不是害羞,是出门前妈妈扇了我一巴掌,因为我面无表情, 妈妈说我不像是要结婚的, 像是奔丧。

难道不是吗?

我在一步步地向坟墓走去,我在为自己奔丧。

夜晚, 他们都在喝喜酒,我静静地坐在屋子里, 坐了许久。

我从那群人嘴里听到小林老师离开了,回到她的大城市了。

他们说,就知道她是个娇生惯养的, 回去找男人了估计。

原来,小林老师也离开了吗?

她也不要我了啊……

我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是一片喜庆的红色,也是一片扎眼的红。

我缓缓起身,从屋子里翻出一条长绳。

我有些想招娣了, 不对,应该叫她阿筝。

阿筝现在是不是过得很好了?她是不是已经到了一个幸福的家庭里了?

或许她还有一对爱她的父母,没有哥哥, 没有弟弟,父母只爱她一个。

长长的绳将我的生命掐断,长长的绳给了我崭新的未来。

他们喝完酒, 准备闹洞房,推开门, 看到的却是我的尸体。

他们乱作一团,他们破口大骂, 他们甚至动手打了妈妈。

他们说收了彩礼钱, 就送个死闺女来,想抢钱吗?

爸爸拦着他们,护着自己的儿子, 生怕他们碰到一点。

妈妈跪在地上哭,说她不知道这死娃会这样。

他们应该很恨我吧, 我毁了他们对那两万块钱的规划, 毁了弟弟一段时间的幸福。

不过, 那已经跟我没关系了。

尸体他们怎么处理都无所谓,我已经解脱了。

阿筝没有骗我,死不疼,也不可怕, 所以当我决定要死的时候已经浑身轻松。

唯一遗憾的是, 没有最后见到小林老师。

小林老师, 我有点后悔没有告诉你,我给自己取名叫阿星,有点土, 但是我很喜欢。

现在,我真的要变成星星了,你能看到我吗?

还会记得我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