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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节 完美后妈的牺牲品

第 59 节 完美后妈的牺牲品

柳琴嫁进赵家当后妈时,才刚刚二十岁。

她从前在湖上打鱼,风吹日晒,二十出头就黑老得像三四十岁。

村里人都说,要不是前头的媳妇走得急,家里又没婆婆,十个月大的小孩没人照顾,当后妈也轮不上这个浑身鱼腥气的女人。

女人过了门,将赵家的小婴儿日夜抱在怀里哄着,下田劳动时,就用背带缚在身上。

村里几十双眼睛瞪了三年,没抓到女人虐待孩子的证据。

第三年,我出生了。

大家都说,从古至今哪有不偏心的后妈呢。

柳琴确实偏心,只不过,她打骂的孩子,是我。

1

我五岁那年,有天在路边和卢小婷打架,被路过的一个阿姨拉开了。

听说我是柳琴的女儿,阿姨很吃惊。

她牵着我的手回家,问我妈:“你怎么给这孩子穿得这么破旧?”

我妈说:“她太皮,整天不是上树就是下河,就配穿旧衣服。”

阿姨气得直跺脚,“大家还说你是个善良的后妈呢,你也配!”

她的话音未落,姐姐从屋里跑出来,甜甜地叫了一声妈。

阿姨看到她,愣住了,半晌才道:“哦,哦,哦,这个才是老大。天,你把这孩子养得真漂亮!”

姐姐的辫子上系着粉红绸带,一身碎花连衣裙,脚下是白袜子,黑皮鞋。

和邋里邋遢的我比起来,简直像小仙女。

阿姨不再担心我,转而笑吟吟地和我妈聊姐姐的事。

我妈端凳子请客人坐下来,又泡了一杯茶。

姐姐表演起新学的舞蹈。

无人注意的我揉了揉瘀青的脑门,默默走开了。

2

我钻进小桥洞里玩,在桌子上磨小刀。

桥洞里本来没有桌子,今天搬一块砖头,明天搬一块砖头,桌子有了,凳子也有了。

忽然我听见一声咳嗽,便猫着腰钻出桥洞。

爷爷正勾着头朝下看呢,“二丫,又在这里等爷爷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小麻团,我开心地蹦起来。

爷爷天天在大河里放鸭子,碰见岸上有卖麻团的,就买一只带给我。

我和爷爷到家时,妈正摇着蒲扇,陪着姐姐做功课。

妈对姐姐的功课十分上心,却不在乎我考几分。

有次我考了两个一百分,一路飞跑回家,把卷子递给她看。

她正忙着,不耐烦地搡了我一把,卷子掉在地上,被水浸湿了。

见我捧着卷子伤心,她说:“一年级的功课多简单,老师估计也没认真监考,谁知道你抄没抄。等你像姐姐这么大还能考一百分,那才是本事呢。”

那以后,我再也没把卷子给她看过,有次亲戚问起来,她开玩笑说:“没准考了零蛋。”

3

一大早,妈在院心给姐姐梳头发,边梳边问:“盼盼,妈手不重吧?没把你梳疼吧?”

哼,她对我,可从来没这么耐心过。有时她随便拿一条毛巾就擦我的脸,毛巾又硬又糙,简直要把我的脸给搓掉一层皮。

桌子上摆了一瓶牛奶,照例是姐姐的。

姐姐身体弱,需要补充营养,一切好吃的都先尽着她。

我要是不乐意,妈就要说:“姐姐多可怜,十个月大亲妈就走了,你咋能跟姐姐争。”

我还是觉得不公平,心里这么想着,手就伸了出去,再回过神来时,已经在舔嘴了。

我把姐姐的牛奶喝光了。

反应过来,我拎起书包就跑。

妈提着柳树枝追上我,把我按在地下揍,“你个小混蛋!叫你贪吃!”

围上来一圈人看热闹,有人说:“柳嫂子,我就佩服你这么公道!”

“是呢!柳嫂子人品没的说,前头留下的盼盼,一根指头都不动,亲生的二丫倒是三天两头地打。”

“还不是为了她好!前儿把我家小婷的脸都抓伤了,这小东西!”

没人劝阻,我妈打得更狠了。

她将柳条甩得嗖嗖的,边打边问:“你认不认错?”

我憋着一股气,说:“不认错,下次还敢!”

她抽得更狠了,好像我是她最大的仇人。

姐姐走过来说:“妈,我快迟到了。”

她这才住了手,转头安慰道:“盼盼,别急,妈给你煎个蛋,然后用自行车送你。”

她牵着姐姐的手回家去了。

我在地上啃了一嘴灰,默默爬起来,一边呸呸呸,一边往学校走。

4

走着走着,有人在后面喊我:“小朋友,又跟人打架了?”

叫我小朋友的,没有旁人,只有王老师。他很年轻,白白的团脸,黑眉毛黑眼睛,一笑就露出一对酒窝。

这会儿他就在笑呢,明明看见我这么惨,还笑,真可恶啊。

王老师把我捞上了摩托车,面前一下子变得开阔了。

隔着青青麦田,那边的天脚下,是小学校的红屋顶。

王老师说:“抓紧了,走了!”摩托车便猛地蹿了出去。

下午的作文课,题目是“我的妈妈”,我咬笔杆咬了半天,不知道写啥。

我妈没有夜里背着我上过医院,因为我身体壮实,很少发烧,唯一发烧那次,她对焦急的爷爷说:“弄点热水给她喝喝就行。”

她也没有给我买过新衣服,我一向穿姐姐的旧衣服。

下课铃响了,作文本上还是一片空白。沈老师把我拎到办公室,往王老师桌子跟前一推,“班主任,赵珠珠不写作文,你帮忙教育一下,我着急回家看孩子。”

有个老教师转过头问:“赵珠珠?她姐姐是不是赵盼盼?”

沈老师点点头。

老教师扶扶眼镜,叹口气道:“你姐姐多乖呀,每次考试都是前十名。”

她想了想,接着说:“也难怪,她亲妈就聪明,不像你妈,都不识几个字。”

沈老师还是第一次听说我家的事,也不急着回去了,一屁股坐下来,和老教师仔细探讨。

我翻了个白眼,这些闲话我真的听够了。

大人们说,小孩子也跟着说。卢小婷弄到一本童话书,说我姐姐是善良美丽的灰姑娘,我是恶毒后妈养的恶毒妹妹,等姐姐嫁给王子,我的下场就会十分凄惨。

哼,下次看见了还得打她一顿。

两位老师谈得十分投机,老教师说:“孩子妈妈的智商基本决定了孩子的智商,赵珠珠学习差是注定的。”

沈老师认真地点头。

这时,王老师砰地一下关上了抽屉,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他说,哎哟,不好意思,这抽屉,真该修修了。

那两年,王老师一直对我很好,后来他不在村小教书,调到镇上小学去了,但下班时在路上碰见,还是会放缓摩托车的速度,跟我打声招呼,“小朋友,你好啊!”

5

清明节,常年在外做生意的爸爸回来了。

我们一家去给姐姐的妈上坟。

爷爷牵着我的手,走在最后面。

鞋不合脚了,挤得脚趾疼,爷爷见我走不动,就蹲下来背我。

我妈转头看见了,皱着眉毛说:“赵珠珠,你又耍什么花样?”

爷爷赶紧说:“我愿意,你们别管。”

到了坟前,我看见墓碑上写着:【慈母周海灵之墓,爱女赵盼盼立。】

姐姐跪在墓碑前烧纸,青色的烟有点呛人,爸流着眼泪往地上撒酒。

大姑低声念叨:“嫂子,你要保佑盼盼长大成人,考上好大学。保佑我哥生意兴隆,一家平平安安。”

我转头去看妈,她站在一边,神情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模模糊糊地,我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烧完纸,姐姐磕了三个头,大家便准备走了。

爷爷忽然把我牵到前面,他说:“小珠也来磕几个头,也保佑小珠上大学。”

我一向很听爷爷的话,便趴到地上磕头。

墓碑上有照片,我大着胆子看了一眼。姐姐的妈长得很甜,看起来心地很好。

姐姐真幸福,一个妈在天上保佑她,一个妈在地上爱护她。

我就惨了,只有一个妈,她还那么讨厌我。

6

姐姐十岁这年,家里给她办生日酒席,院子里里外外摆了许多桌,很热闹。

妈一大早就警告我,“珠珠,你可不准皮,不然我揍你。”

无缘无故被训了一句,我的脑袋一下子就耷拉下去了。

小舅舅把我抱到膝盖上,安慰道:“等你十岁的时候,也让你妈办生日酒。”

我说:“她才不会呢,她最偏心了。”

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小汽车带来了一批新的客人。

这些人是姐姐的大舅、二舅、大舅妈、二舅妈,还有表哥、表姐。

大舅拎着一只蛋糕,超级漂亮,上头趴着奶油做的小狗,肉嘟嘟的。

妈在百忙之中抽空瞪了我一眼,“待会儿不准跟姐姐抢蛋糕。”

先前卢小婷过生日的时候,她弟弟哇哇大哭,闹着要戴皇冠吹蜡烛,特别丢脸。

但我是那种不要脸的小孩吗?怎么可以把我想得这么坏呢,太过分了。

就在我很委屈的时候,姐姐对我招手,“来,珠珠,这个给你。”

在众多小孩眼巴巴地注视下,姐姐把切出来的第一份蛋糕给了我。

我端着蛋糕,还爬回小舅舅的膝盖上坐着,他是个瓦匠,身上有水泥和沙子的味道。

大舅当众送了妈一条金项链,他说:“我妹走得早,多亏你照顾盼盼。”

妈激动得脸通红。

小舅舅轻声叹道:“乖乖,他们真有钱啊。”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我说呢,哪有偏心别人孩子的道理。今天知道了。还是柳琴会做人,金项链这不就捞到手了。”

“你才知道啊,她自己的娘家穷成什么样了?可是换作我,宁可不要金项链,也不会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看得跟棵草一样。”

我听着这些话,嘴里的奶油忽然变得没有滋味了。

她对我不好,是因为对我好也没有用?明明那么多老师、同学都很喜欢我,明明我并不是个讨人厌的小孩……

7

过了些日子,我的头发长了,妈把我按在板凳上,非要给我剪了。

剃头匠刚举起剪刀,我就差点蹬翻了他的剃头挑子。

他嚷道:“哎哟哟,这可怎么剪,戳到眼睛不是玩的。”

妈竖起了两道眉毛,“二丫,你又皮痒,闹什么闹!”

我哭着说:“我要留小辫儿,明明跟你说过好多次,你就是假装没听见。凭啥姐姐可以留,我就要剃成短头发?”

妈气冲冲地说:“臭美什么呀你,再臭美也是个黑丫头。”

本来因为姐姐白净,我黑,就老是被人拿来比较和打趣。她不安慰我也就罢了,还专门拿这件事情来说我,太过分了。

我忍不住喊道:“你就是偏心,因为对姐姐好有金链子戴,对我好什么用也没有。”

妈伸手就打了我一巴掌,恨恨地说:“留,留,留,别指望我替你梳。”

过了些日子,头发更长了,爷爷从针线匣子里摸了两个黑夹子,替我别上了刘海。

后面的头发,他抖着手弄了半天也不成功,头绳一次次滑了下来。

他赔着笑商量,“孩子她妈,请你给顺手梳一下。”

妈却说:“爸,您别管她,家里这么多事,谁有空梳她那七长八短的头发。这孩子不识惯。这回依了她,下次指不定又想出什么鬼主意。什么都想跟姐姐比,也不先照照镜子。”

爷爷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手腕。

我说:“爷爷,让我自己来。”

我把手伸到后头,摸索着绕一圈,再绕一圈,绑个结,估计差不多,便顶着新发型冲向学校。

8

课间,我在操场上疯跑,远远看见姐姐站在围墙边,便好奇地凑过去。

一个高年级女生说:“文艺汇演时我要穿你的裙子,你敢不给,我用大喇叭喊,赵盼盼她妈死了,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个后妈。”

“哦哦,你妈死喽。”两个小跟班拍手起哄。

姐姐攥着两只手,紧紧抿着嘴唇,就是不答应。

我冲到河边抓了只黏糊糊的癞蛤蟆,跑过来丢进大姐大的帽兜里。

癞蛤蟆受了惊,在她脖子后头划拉着爪子,吓得她叽哇乱叫。

小跟班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伸手,索性一哄而散。

我正要走开,姐姐喊住了我。

她皱眉说道:“珠珠,你这发型真像个痴子,过来。”

她解开了死结,重新替我绑好了头发。

不久前,她还把第一份蛋糕递给我,那时,其他小朋友是多么羡慕呀。

妈虽然很过分,姐姐却是好姐姐,真感动呀。

我嘴里轻轻喊着姐姐,一边就伸着爪子想去抱抱她。

“啊!”姐姐也蹦起来了。

啊,忘记了,还没洗手呢。

9

姐姐一考上初中,妈就去城里给她陪读了。

等到我考初中时,爷爷让我报和姐姐一样的学校,正好妈租的房子里,还有一个小小的空房间。

但我妈不同意,她说:“老大功课正吃紧,别让老二给干扰了。”

她把我扔进了寄宿学校,离家特别远。

初一下学期,我第一次来生理期,吓得直哆嗦。

同桌见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我趴在她耳朵边说了这事,她低头一笑,“咳!我以为是什么大事,跟我来。”说着就伸手进书包掏了个东西。

她把我带到卫生间,教我处理,安慰道:“别怕,这说明你长大了,今天刚好放假,回家让你妈妈煮生姜红糖水。不过这些事情,没人跟你说过吗?”

我苦笑着摇摇头。

下午放假,我坐大巴回家,下了车还要走上很远的一段路。

走到桥头时,因为肚子太痛,我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路边捂着肚子直冒冷汗。

好心的过路人借手机给我,我便打回家,请求我妈来接一下。

她很不耐烦:“别作妖了,就这么一点路就走断腿了,今天难得放晴,我要把你姐姐的被褥拆洗出来,别给我添麻烦了。”

一旁的路人听见了,喃喃道:“哪有这样狠心的妈,偏心也太过了些。”

我在路边蹲了很久,再抬头时,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经快掉下去了,暮色四合,我在寒风中打了个冷战。

10

期中考试后开家长会,我打电话给妈,再三拜托,“妈,你可一定要来呀。”

我妈说:“知道了,知道了。”很快挂了电话。

那天,我在学校门口从满头大汗等到浑身冰冷,也没等来她。

卢小婷的妈开完家长会,在校门口碰上我。

她说:“二丫,别等啦,你妈不会来啦,今天你姐姐月考呢。”

她摇头叹道:“你妈也真是太过分了。我说让你姐姐中午拿着钱在小饭馆吃一顿呗,多少小孩都在那儿吃呢。你姐姐都说愿意。我好说歹说拉着你妈去车站,临开车,她又下去了。她说小饭馆里的菜还是不营养,你姐姐肠胃最弱了,拉肚子会影响考试的。”

我听了这些话,什么也没说,只觉得很冤枉,如果确定不来了,为什么不托人告诉我一声呢,害我睁着眼睛在校门口望了这么久,像个大傻子。

我心里有些东西,渐渐地死掉了。

像春天被种在路边,又被遗忘的小树苗,一直没有等到水,越来越渴,最后只有死掉了。

我不会再对柳琴抱有什么期望了,这样我就再也不会失望。

下一次开家长会,我连电话也没打。

但不知爷爷怎么听说了,大清早,他坐在别人拖拉机的车斗里进城,来参加我的家长会。

开完家长会,爷爷给我塞了一大包吃的,还把老师强调的事情给我讲了一遍,叫我好好学习。

我本来在消沉,听了爷爷的话,重新振作了起来,毕竟,我并不是没有人爱的孩子。

11

光阴似箭,姐姐快高考了。

我妈回家扛了一捆大葱,又走了。她向人说,葱就是冲,一冲,就鲤鱼跃龙门了。

成绩出来,姐姐比一本线差了六分。她把自己关进房间,哭得昏天黑地。

爸把生意托付给别人照应,自己带着姐姐旅游散心,天南地北跑了一个月,姐姐回来时,黑了瘦了,但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又过了几年,在爸妈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高考就结束了。

只有爷爷重视我,考完试带我去找瞎子大叔算命。

房间里没有灯,靠着窗户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我看见大叔很沉静地坐在床上。

床头搁着一只上着锁的旧木箱子,他斜倚着箱子,像在洞穴里守着宝藏。

大叔伸手摸摸我的头,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哟,这孩子,以后是吃公家粮,睡公家床的。”

这话讲得太好听了,对于爷爷这种老农民,公家的铁饭碗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前程。

他乐得不行,掏了一大把钱出来。

大叔却把他的手挡了回去,温和地说:“不收钱了,孩子有出息,是我们整个村的骄傲。”

成绩出来,我比一本线高了九十分,常年在外做生意的爸爸连夜赶回了家。

他兴奋地打电话给姐姐,“你妹妹比一本线高了九十分!”

妈伸手去拉扯爸:“哎,干吗要说比一本线高多少分,老大心里能好受吗?”

她皱着眉头,似在担心远处的姐姐的心情,对于我的好成绩并没露出什么高兴的神色。

我心想,还好,至少不会再说我是抄来的了。

12

姐姐大四的时候,带着男朋友回家。

据说未来的姐夫已经在外企工作三年,收入颇为丰厚。

他们坐了会就走了,说要去拜访姐姐的老同学。

没几天,有个女人找上了门,称自己是被刘家俊始乱终弃的前女友。

爸将姐姐紧急喊回家,要求她和男朋友分手。

姐姐不肯,爸气得拍桌子,“到时候受了委屈,可别回来哭。”

姐姐也炸了,她说:“你现在想起来管我了?我妈一死,你就给我娶后妈了,自己整年在外头不回来,你管过这个家吗?”

爸气得直咳嗽,我妈含着两把眼泪,一句硬话也说不出。

姐姐回去就领了结婚证,没毕业就怀了孩子。

我妈说:“有了孩子就好了,有了孩子你姐夫就顾家了。”

小舅舅听说了这件事,叹道:“你一向什么事都随着大妮儿,生怕人家说后妈虐待孩子,可婚姻是这么大的事,你糊涂啊!”

13

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温厚的男声说:“你是赵珠珠吧?我是陈鑫宇,你姐姐的同学。”

我说:“哦,哦,我记得你,你有什么事吗?”

陈鑫宇语气忧虑,“上次在路上碰见你姐姐了,跟她聊了几句,感觉她的状态很糟糕。刘家俊这个人,我共事了一年,相当自我,强势,你姐不是他的对手。你有空的话,也许可以关心一下她。”

我不敢直接问姐姐,索性去她家小区蹲守,看看情况。

那时,他们已经在一个环境很好的地段买了房子。

有天晚上将近十点,竟真给我蹲到了。

姐姐站在路边,哭着说自己想出去走走,刘家俊很冷静地问:“买东西就不能推着小车把他带着吗?快点把孩子接着,我可没空跟你们在这里耗。”

他把小车朝姐姐一推,就跑了。

后来,姐姐决定离婚,出去重新找工作,把孩子留给我妈带。

我妈打电话向我诉苦:“哎,珠珠,妈老了,没日没夜带这孩子,累得头都抬不起来了。”

我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调动同情这种情绪,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像隔着块玻璃看和自己不相干的人。

在姐姐出事以前,她从来没主动给我打过电话,就是现在,也只是一个劲絮叨姐姐的事。甚至,连中国人常用的开场白,你吃饭了吗?她都没讲过。

忽然觉得有句话很有道理,孩子和父母的关系就好像银行,在孩子小的时候,她一分钱不愿意往里面存,现在账户是空的,她又怎么能取出钱?

我挂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14

晚上陈鑫宇来喊我吃饭,我的心情才好起来。

他给我带了原版的英文书,我上次聊天时偶然提及的。

陈鑫宇没怎么吃,我却化郁闷为食欲,吃得十分扎实。

他看着我,忽然轻笑道:“小时候和其他同学去你家玩,看见你爬在桃树上,一开始还以为是弟弟。”

是有那么一件事。有个哥哥站在桃树下,笑眯眯地对我说:“树梢还有一颗桃子哦,很红的。”

我说:“别骗人啦,早都进了我的肚子啦。”

他说:“我要是没骗你,能不能把这颗桃子给我吃?”

我撅嘴表示不信,他也不再争辩,像变魔术一样,果然从叶子中间摘了一颗大桃子。估计是那一季最后一颗桃子了,鲜红饱满,看着就好吃,我眼巴巴看着,有点馋了。

他撸起袖子,在水龙头下仔细地洗桃子,我咂着嘴想,兴许他客气一下,会分我一半。

结果啊,他一口就把桃子咬掉了一大半,快赶上猪八戒吃人参果了。

他还洋洋得意地朝我笑。

我恨恨地举起手里的弹弓,要不是爷爷喝止了我,他屁股上准得挨上一下。

后来,他只要见到我,就朝我笑。

我心想,笑笑笑,笑你个大头鬼。

但谁又能一直讨厌一个朝你笑的人呢。

再后来,他搬去了城里,我就没再见过他了。

姐姐高中时和他又成了同学,他总是年级第一。

妈去开家长会,他会恭敬喊一声阿姨好。因此,妈去一次,回家便夸赞他一次。

当年他对我笑,是爱护一个冒失的小朋友。现在我已经二十岁了。

我并不迟钝,因此他表白时,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只是偷偷在裤子边擦了擦手心里的汗,“知道啦,知道啦,姑且跟你试试看吧。”

国庆节放假回家,陈鑫宇一直把我送到家门口。

妈看到他,很高兴地迎上来问长问短,她想当然地说:“你来找盼盼是吧?盼盼晚上就到家了。你先坐,我来给她打个电话。”

我要解释,她却懒得停下来听我讲话。

等她挂了电话出来,他已经走了。

我妈有点失落,但随即又兴奋起来,“哎,没想到,我们盼盼还有一段好姻缘在这里。”

我哑然失笑,“妈,你误会了,他现在是我的男朋友。”

她狐疑地瞅着我,仿佛等着我承认自己在开玩笑。

见我神情严肃,她才信了,脸色一下子就灰了,从鼻子里哼了一下,幽幽道:“也不知道小陈怎么想的。”

我没理她,放好行李就去河边找爷爷去了。

15

大四上学期,爷爷去世了。

爸劝我道:“爷爷八十五了,睡过去是福气,没受一点罪。”

我挂了电话就找身份证,怎么找也找不到,一阵委屈涌上心头,索性坐在瓷砖地上哇哇大哭。

陈鑫宇请了假送我回家。

家里已经布置好灵堂,我戴了孝,反而不再哭了。

在火葬场最后告别时,工作人员问还要不要再看一眼,我爸看了看我说:“让孩子再看一眼吧。”

那大叔掀起棉被一端,爷爷熟悉的脸一下子露了出来,只一瞥,我心中就像地震一样,再定定神,遗体已经推进去了。

下葬时,骨灰盒一摆放停当,大家便弓腰寻找蜘蛛。

据说下葬时出现在附近的蜘蛛是亡灵所化,为了再看一眼亲人。

找了好久,眼见快下雨,大姑忽然说:“珠珠,别动。”

原来有只苍灰色蜘蛛,正趴在我脚背上。

我轻轻将蜘蛛引到手上,放归草丛,叮嘱他放心离去。

回了家,暴雨瓢泼,天色昏黄,我们在爷爷生前住的屋子里收拾遗物。

大姑好奇地问:“我爸怎么还收着那么多酒没喝?”

我妈说:“他早就戒酒了。那年去亲戚家出礼,他喝醉了,留在那儿睡,珠珠哭了一路,说把爷爷丢下了。清早爸回家听了这事,后来就把酒戒了。这些是存着给珠珠结婚用的。”

大姑去爸妈卧室里补觉,我继续收拾爷爷的遗物。

妈悄悄走到我身边,嘀咕道:“人的嘴真像刀子一样利。有人说我是菩萨脸孔蛇蝎心肠。没为大女儿仔细打算,她才在婚姻上栽跟头的。

“唉,要是你也过得不好,他们就不这么说了。

“要是你也过得不好,我心里还好受些。”

我没理她,默默翻了个白眼,很好奇她还要讲出多么奇葩的话来。

“哎,你姐姐当初要是嫁给陈鑫宇,就好了。其实……”

她吞吞吐吐,仿佛自己也觉得心虚,“就是现在你姐姐带个娃,也不是配不上他,你姐多漂亮呀。珠珠,你俩的事,要不就算了,你还年轻……”

我嚯地转过身来,大声问:“你要我现在把陈鑫宇让出来?还是你觉得姐姐比我强得多,根本不用我让,招招手,陈鑫宇就去爱她了?”

我妈赶紧朝我摆手,“哎,你嚷什么,再大声点,把你大姑都吵醒了。”

我才不理她,吵醒大姑,丢的难道是我赵珠珠的脸?

我继续嚷道:“你偏心也要有个度,我就不配过点好生活?我比姐姐过得好,就坏了你贤良的名声?”

我妈恼了,气冲冲地说:“我什么时候说叫你把他让给你姐了,我还没说什么,你扯上这么一篇话!”

我针锋相对,“你就是这个意思,别不承认!从小你对我就那么偏心。既然不喜欢我,当初就不该生我。”

我当晚就走了,爷爷已经去世,这里还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

我并不打算花心思向柳琴复仇,跟她继续纠缠,就像是还在乎她一样。

我决定向前看,大好青春年华,飞得越高越远,就是对柳琴越好的报复。

当初那个被她打压,被她用来映衬老大,证明她是完美后妈的小黑丫头,有自己精彩的人生路要走。

16

这年寒假,我没回家过年。

大年三十晚上,我一个人跑去看深夜电影,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

陈鑫宇打视频过来说新年快乐,随即沉默了。

我以为他要劝我回家,赶紧说:“你可别来说教啊,最讨厌年纪大的男人说教了。”

他大度地一笑:“不会,恋人伤心的时候,还要凑上去讲道理的,都是神经病。”

“你仔细看看,”他说:“看我背景在哪儿,我在你们宿舍楼下呢。”

北京的冬天是干冷的,但牵着陈鑫宇的手在校园里散步,晒着淡淡的太阳,只觉得空气清新爽朗,心情渐渐愉快起来。

我告诉他,刘家俊为前途和名声考虑,主动放弃了孩子的抚养权,并一次性支付了可观的赡养费。这笔钱刚到我姐姐手里,他就因事被拘留了。

陈鑫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想到……他也是恶有恶报。”

过了些日子,爸打电话给我,兜兜转转地,说起我妈伤我心的事。

他说:“你妈不识字,脑筋糊涂,你是有文化的人,别跟她这种人一般计较,犯不着。”

我爸的语气出奇地凉薄,仿佛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人。

他还告诉我,姐姐得知这件事,当场就气哭了,第一次对我妈发了大火。

17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毕业了,工作两年后,我决定和陈鑫宇结婚。

这几年间,我都没有回过家,只单独在外面和姐姐、爸爸各自见过几次。

订婚前,双方父母见面,我爸施展出多年在外经商的本事,和陈鑫宇的父母把酒言欢,该商谈的事项,很快便聊得清清爽爽。

见我妈一直沉默,陈鑫宇的妈笑道:“大姐,这个刺身好像蛮好吃的。”

我妈却放下了筷子,淡淡道:“我吃饱了,你们吃吧。”

她全程都心不在焉,也许还在想着劝姐姐相亲的事情。

那段时间,她到处托人给姐姐相亲,标准一再放低。姐姐又急又气,她说自己吃一堑,长一智,绝不会仓促地进入一段新的婚姻。

她不在乎我的婚事,我无所谓。

我只是需要她在订婚这个场合,以母亲的身份出现一下。

时光会向她证明,我配得上幸福的生活。

订婚一年后,我们领了证,在当年的国庆办了婚礼。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有点失眠,好久才迷迷糊糊睡去,竟然梦到了爷爷。

梦里,我还是那个跟在爷爷后头的小孩。

阳光灿烂的夏天,河边的歪脖子大桑树,结满了深紫色的桑葚果,爷爷怕我趁他不注意又爬上去,索性撑着船带我来到河心。

大桑树斜斜地歪向河面,在船上一伸手就能撸下一大把果子。我又跳又叫,兴奋得像喝醉了,爷爷笑眯眯撑着船,不时指给我看哪里有最大的果子。

摘累了,爷爷慢慢地把船往码头划,岸边的人都伸长脖子朝我们的船舱里看。

我用手拨河里的水玩,爷爷戴着那顶淡黄色的旧草帽,在日光下微微笑着。

小船摇啊摇,野菱角擦过船舷……

醒来时,我心里又酸涩又温暖,我是幸运的,爷爷给了我那么多爱。

是爷爷的爱拯救了我,让我没有因为柳琴的偏心而变得阴郁自卑。

甚至还有朋友在谈笑风生之余,对我说:“珠珠,你性格真好,你爸妈一定很爱你。”

我笑笑不说话,同时感到悲凉和庆幸。

18

我妈五十多岁时,患上了喉癌。

她不让爸爸和姐姐告诉我这件事,理由是,老二这个孩子没良心,知道了没准还要笑呢。

柳琴真是把我想得太坏了。

参加葬礼时,我虽然生疏淡漠得没有掉一滴眼泪,但倒也不至于笑,只觉得无限悲哀。

等待火化的时候,爸和姐姐去挑骨灰盒,我和小舅舅在外面站着,他忽然对我说,外公外婆恐怕也是这个病才早早走的。

小舅舅点起一根烟,继续道:“那时候卖不出去又吃不完的杂鱼,就腌起来晒成鱼干。你妈从小就吃这咸鱼干,她性子急,老是被鱼刺卡住,只能用饭团堵下去。兴许就这么划伤了喉咙,积累下来,成了个癌症。”

他在寒风中缩了缩脖子,“我早就不吃这东西了,小时候吃怕了,又听人说这种腌制品最好少吃。你妈不听我劝,她说她爱吃。

“她总是那么固执,一根筋。刚结婚的时候,人家在背后造她的谣,她憋着一股气要做出个样子给人看,恨不得把心挖出来给你姐姐吃。等到你出生,盯着她的人更多了,要是我,我才不管那些人的屁话,身正不怕影子斜,对亲生孩子好难道犯天条了?

“人活一辈子,又不是活在别人嘴巴里。她就是太傻,到头来,跟亲生女儿弄得这么冷淡。珠珠,你是个好孩子,不该受这份委屈,你妈欠你的,也只有就这么欠下去了。”

小舅舅今天话特别稠,我沉默地从头听到尾,什么也没说。

我无话可说,柳琴已经去世了,抱怨她也无意义,何苦呛小舅舅呢。

但我也不会轻飘飘地说一句没关系。

我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刚跟人打过一架,满身泥灰额头瘀青,捂着脑袋默默走开的孩子;那个偶然喝了姐姐的牛奶就被柳条抽得一身红痕的孩子;那个在路边因为痛经走不动路,蹲着看太阳忽然掉下去,在暮色中感到被抛弃的孩子……

如果我此刻,轻飘飘说一句原谅,就是对那孩子的背叛。

一个人无论如何,不可以背叛曾经弱小的自己。

纷纷地,又来了一群披着白孝的人,远处,烟囱高高地向青天吐着烟灰。

19

我妈去世一周年,照习俗,家里请来和尚念经。

嗡嗡的念经声里,大姑说:“沈媒婆想给我哥再说一门亲。他说孩子都这么大了,用不着了。这两年他把外面的生意转了手,就回老家安生住着,种种菜,喂喂鸡。”

大家于是又说到当年,爸爸第一个妻子去世时的情形。

二婶说:“那时盼盼她爸爸哭得凶哦,昏过去好几次,掐人中,好不容易才弄醒,号了一声又昏了。到底那时候年轻。刻碑的时候,非要以他的名义立,大家劝了好久,才用盼盼的名义,他毕竟年轻,还得再娶呀。”

小时候,一年到头,除了清明上坟和过年,我爸很少回家。

甚至,他好像是故意把新的门店开在离家越来越远的地方。

现在,柳琴去世了,他却决定回老家生活了。

所以说到底,他娶她,只是为了孩子。

为了获得他和其他人的认可,为了好名声,柳琴便把前妻的孩子捧在手心,把自己的孩子当一棵草……时间久了,她真觉得赵珠珠就是一棵草。

隔了些日子,卢小婷忽然打电话给我, 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号码。

电话里, 她说:“珠珠, 你知道吗,你爸爸买了一处双人的墓地,把他前头那个老婆已经迁过去了,墓碑上连他自己的名字都刻好了, 只是还没描红。”

我嗯了一声,她似乎对我平淡的反应有些失望, 加重语气说道:“你妈真惨,操劳一辈子……”

是呀,她操劳了一辈子, 最后一切都是一场空。

在她的忌日,大家聊的还是那个男人当初对第一任妻子的深情。

那是一个美丽优雅的女人,一个有文化的女人,仅仅做了两年夫妻,却被丈夫记挂了一生, 死后还要执着地葬在一起……那是一个柳琴牺牲了亲生女儿, 也不能撼动她半分地位的女人。

因为从一开始, 那个冷血自私的男人就把柳琴当工具,替他抚养年幼的女儿, 孝敬老人, 操持家务……柳琴是他最合算的雇工。

柳琴泉下有知, 会怎么想呢?重来一次,她还会执着于完美后妈的名声吗?

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牺牲品,是这段无爱的婚姻的牺牲品, 是柳琴无用的好名声的牺牲品。

幸好,幸好有爷爷, 有那么多同学师长, 有陈鑫宇。我在别处得到了爱,很多很多爱,以至于最终我的人生没有真正地被牺牲掉。爱带来幸福的感受, 幸福, 是生命里的黄金,熠熠闪烁。

我正出神, 一双小手攀住了我的胳膊, 女儿拖着她心爱的绘本, 又来找我了,这故事她百听不厌,爸爸给她念了几遍, 她又来听妈妈版。

发觉我好像不开心, 女儿乖巧地爬到我膝盖上,抵住我的额头,就像她生病时,我常常做的那样。

我紧紧地抱住她,像抱住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我会做一个好妈妈, 这是我生下她那一刻,就该做到的,什么事情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