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节 子孙桶
第 61 节 子孙桶
你知道子孙桶吗?若生下女婴,就在桶中溺毙,下次必得男丁。
我的四个妹妹被溺死后,头七那晚,爷奶、爹妈全都离奇怀孕。
我在他们的肚皮上,看到了四个妹妹的脸。
1
“呜哇——”尖厉的婴童哭泣声撕裂沉沉夜色。
我牵着二妹的小手,紧张地站在院子里,盯着妈妈的房门。
生了!妈妈终于又生了!
只是,不知道这次是男还是女?
我的担心还没多久,奶奶老气横秋的大嗓门就从里面传来。
“呸!真他娘的晦气!又是个赔钱货!”
原来还是女娃……
我开始为这个小妹妹的命运忧心。
二妹似乎很害怕,抠得我的掌心有点疼,我安抚性地回握了握她。
听闻奶奶的话,爹黝黑的脸更难看了,嚼了一口烟杆子。
最终,像是有气没地撒一样,恶狠狠地踹在我腰上。
“小贱人!看什么看!还不进去帮忙!”
说着,爹又对着里屋高喊一声,“娘!老方法处置了吧!”
屋里应了。
没一会,里面就传来轻微的咕噜咕噜声。
“大姐姐,小妹会死吗?”二妹嗫嚅着,小声询问我。
可在爹吃人的眼神中,我却没办法回答她,只能拉着她走进去。
我们进去时,看到的一幕就是……
一个浑身鲜红的女婴,被奶奶枯瘦的手按进了装满水的木桶里。
2
木桶浑圆,呈朱砂红,分上下两层。
正是我们这里女子的陪嫁物品,子孙桶。
如果生的是男娃,则用上层来给男娃沐浴净身。
如果生的是女娃,则用下层来溺死女娃。
用以震慑女婴,让她们不敢再来投胎。
我妈失神地躺在床边,脚上的锁链格外显眼,像是破败的娃娃,一言不发。
而此时更离奇的是,我这个刚出生的小妹妹,居然还在木桶里安逸地冒着泡泡。
似乎丝毫没有被这盆水威胁到,像是回了娘胎一样舒适。
见此,奶奶脸色一变,眼里满是狠毒。
“看来咱家这个子孙桶还是不够用,震慑不住这个赔钱货。
“思娚,你快些去大房把子孙桶借来。”
听到奶奶叫我名字,我借口怕黑,带着二妹一起前往大房,也就是我大伯爷家。
其实我和二妹并不是头一回见证子孙桶溺死妹妹。
毕竟,在二妹之后,妈妈又连续生了两个女婴。
也就是我们的三妹四妹,全都是被奶奶溺死在咱家子孙桶里的。
只是不知这回为何,这个五妹却淹不死。
奶奶觉得是咱家子孙桶见血不够多,毕竟这个桶还是奶奶当年的嫁妆。
可奶奶又是很会生的,连续生了四个儿子,子孙桶在她那一代根本用不上。
而我妈却没有任何嫁妆,子孙桶就给我妈用了。
至于我大伯爷家的子孙桶,则是我大伯奶的嫁妆。
据说大伯爷这房,从大伯奶那一辈到媳妇这一辈,几乎一共淹死了二十来个女婴。
怨气深重,定能成功淹死我的五妹。
3
当年,因为我是头胎,侥幸逃过一劫。
头胎既可以看顾弟弟,到了年纪又可以换取彩礼,一般不会溺亡头胎女儿。
至于二妹为什么可以活,则是她出生那天,五岁的我笑着指着二妹,大叫:“福星!”
这才叫她免除一劫。
毕竟,当年的我,算是童言无忌。
可这种小把戏,却不能一用再用。
所以我没能救下三妹四妹,就连现在,我还必须要去借淹死五妹的子孙桶。
“大姐姐,你怕吗?”漆黑的小路上,二妹拉紧了我的手。
我摇了摇头,这才发现天太黑了,二妹肯定看不见。
刚想说话,掌心却被人塞了一个绵软的小东西。
“大姐姐,这是昨天货郎叔叔送我的一对头花,咱俩一人一个,你别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货郎叔叔是好人,他给我吃棒棒糖,可甜哩!他还问我愿不愿意同他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精彩哩。
“大姐姐,以后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吃很多很多棒棒糖,好吗?”
二妹软软糯的声音响起,很是贴心。
黑夜里,我看不清头花的样子。
但我还是慎重地把头花放进口袋,稳稳牵住二妹柔软的小手:“嗯,好!”
夜色浓稠,许是走路急了,话说得多了,呼吸都有些憋闷。
等到大伯爷家,我说明来意后,大伯爷却一口回绝:“不借!
“这可是各家的福气,子孙桶保佑咱家多子多孙多福,怎么能外借呢?”
往年我奶一直嘲笑大房,说他们家生不出儿子,结怨颇深。
我好生哀求,大爷爷还是不为所动。
十五岁的小堂哥站在屋檐下,眼神发亮地盯着二妹。
抱着大伯奶的腿撒泼打滚,忽然来了一句:“我就要她!”
过了一会,大伯奶凑过来说:“天宝想和念娚玩会。”
于是,大伯爷忽然改口了:
“子孙桶也不是不能借,这样吧,你二妹留下来抵押,等你还桶时再来接她。”
4
我还在犹豫时,二妹捏了捏我的手,软声劝我说:
“大姐姐,你快拿桶回去吧,不然又要挨打了,我等你来接我。”
我神色凝重地看着二妹,咬了咬唇:“你拿子孙桶回去吧,我留下来。”
如果我们没有借到子孙桶回去,爷奶和爹会打死我们。
让二妹回去,是最好的安排。
可是,二妹一边挠了挠身上,一边拒绝了我:“大姐姐,你回去。”
二妹很乖,一向如此。
我凝视着她手臂上的红点,恶狠狠地扭过头去,对大伯奶道:
“咱家没有童子尿,奶叫我借用一下你家的。”
据说,在子孙桶的上层撒童子尿,再难淹死的女婴邪祟也能镇压。
大伯奶似乎很满意这次压了我们一头,得意地叫来小堂哥,叫他撒了一泡尿。
我看着小堂哥撒尿,沉下眼帘。
随后拎着沉重的木桶,缓缓往回家的路上走。
漆黑的路上,仿佛无数道黑影包围着我。
手上和子孙桶相接的位置一片冰寒,耳边响起无数哭泣声。
我浑身颤抖,一路小跑,回到家里。
爷爷和爹都去睡觉了,妈妈屋子里的血腥味越发重了。
奶奶接过大房的子孙桶,看着外面红到发紫发黑的颜色,高兴极了,吩咐我去灶膛扒拉一点草木灰出来。
我问是做什么的,奶奶直接拿着一把血淋淋的剪刀戳我后背。
“有你说话的地吗?老娘叫你干什么你干就是了!”
很快,我背上就开始火辣辣地疼,肯定出了几个血洞。
她不戳脸,是因为我今年已经十三岁了,可以卖个好彩礼了。
就算我想保护五妹妹,想拖延时间,我也不敢再反驳。
等我把草木灰拿回来后,就见奶奶把大房的子孙桶下层盛满了水。
那水居然是红色的!
再看去,刚出生的五妹妹手腕上,正哗啦啦地流着血。
不是被奶奶割破的,又是怎么破的?
五妹妹正在哇哇大哭,可怜极了。
妈妈似乎也有了反应,麻木的脸上满是挣扎。
一会想说话,一会又满是仇恨地瞪着我和五妹妹。
5
奶奶把草木灰开始往五妹妹口鼻耳眼里灌。
我心惊肉跳地看着,急忙阻止:“奶!这、这是做什么?”
以前三妹和四妹也没有吃过这个苦头啊!
就是直接在自家的子孙桶里淹死了事。
奶奶忙碌之中,忽然抬眸,凉凉地瞥了我一眼。
“你不想让她死?那你来代替吧,咱家最多只能养两个赔钱货。”
我倒退了一步,大口喘着粗气,心脏被狠狠揪住,不敢再说话。
直到女婴的五官全部被灌满草木灰之后,奶奶又迅速把女婴按进了大房那个子孙桶下层。
这次,女婴终于没了声息。
只是,我忘不了那双黑黝黝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看着我。
奶奶像是丢一块破布一样,把女婴丢进满水的大房子孙桶。
鼻端发出一声冷哼:“还跟老娘挣扎,弄不死你!”
说着,她又站起身来,把两个子孙桶一起提到门口去。
像是两个门神,一左一右地放着。
随后,她对着漆黑的窗户外大骂,用尽了各种肮脏的语言。
“一群赔钱货!小贱种!可别再来咱家投胎了!来了也淹死你们!
“大嫂家天宝的童子尿也撒了,这下定要让你们永世不得超生!”
骂完之后,奶奶又从一旁的桌子上抱起一个香炉,放到了两个子孙桶中间。
捡起三根香,虔诚地插进香炉。
奶奶又拉着我,甚至把我妈从床上拽下来,一起跪拜叩首。
我急忙扶了妈妈一把,给她铺上一个软垫,鼻子酸涩:“妈,你小心些……”
妈妈从杂乱的头发中看了我一眼,吐出一个字:“滚。”
6
奶奶恶狠狠地给了我和我妈一人一巴掌:“快点跪下拜桶神!”
我看着面前两个红色的圆桶,愣住了。
可笑啊可笑,这个子孙桶里溺死了多少女婴,居然还妄想什么“桶神”保佑她多子多孙多福。
奶奶到底是疯了还是在异想天开?
就算真有东西,这桶里也不是神,而是索命鬼婴吧!
一边溺死女婴,一边奢求女婴保护。
我没读过几天书,可我知晓,这是不对的,更是不合常理的。
但这些话我不敢说。
幸好,奶奶还指望我妈妈给她家生儿子,没有过度折腾我妈这副身体,叫妈妈去休息了。
而奶奶自己则在院子门口的桃树下挖了一个坑,把五妹妹的小尸体埋了后,就去睡了。
我却只能跪在妈妈房门口,对着这两个子孙桶,烧了一夜的黄纸,磕了一夜的头。
也不知道怎么的,我每次磕头抬起来时,就见两个子孙桶之间黑气萦绕,隐隐约约搭起了一座桥梁。
而那株桃树下,更是黑影重叠。
可等我仔细去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了。
第二天一早,凄厉的叫喊声撕破晨曦,从远至近。
“不好了!念娚出事了!”
二妹……我心里猛地一咯噔。
等我拼了命跑出去时,看到的就是大伯爷和大伯奶抬着气若游丝的二妹,放在我家院子里。
二妹灰色布裙上满是血迹,从下身位置涌出。
眼帘半合,气若游丝,已经没有力气说话,漆黑的瞳孔淡淡盯着我。
7
我哭着用力握着二妹的手。
奶一边骂,一边从屋里冲出来:“咋搞的?”
大伯奶赔着笑脸:“老三媳妇啊,咱家天宝玩过头了,不小心把念娚给弄坏了。
“但是,念娚这丫头的身子可不是咱家天宝破的,都怪她自己不检点,天宝说她不是处子了,你可别讹咱家!”
我的脑袋一片蒙,努力理解这些信息,二妹怎么就不检点了?
况且大伯爷可是我爷的亲大哥,天宝可是我们没出五服的亲堂哥,他怎么能伤害二妹呢?
奶奶对着地上的二妹“呸”了一声,随后爷爷和爹也走了出来。
一伙人围着二妹看,爹摸着下巴道:“早知这样,我还不如自己享用了呢!真晦气!”
爷爷眼带精光,蹲下身撩起二妹的裙子,看了一眼急忙后退:“哎哟,太吓人了,脏得很!天宝也真是,不知道收着点玩!”
大伯奶讪笑两声,对咱家说:“这事算我家对不住你家,这样吧,我教你们一个人丁兴旺的好法子。”
从前,这可是很多人家求都求不来的生子偏方。
大伯奶通晓一些灵异之事,在村里颇有声望,被人尊为“神婆”。
几个大人神神秘秘地聚到一块,不知说了些什么,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关于二妹这事,显然已经定了下来,没有我过问的余地。
很快,奶奶去房里,把两个子孙桶都提到了院子里来。
爷爷拿起菜刀,砍断两只黑公鸡的脖子。
然后爹上前拎着二妹的头发,捏住二妹的嘴,配合爷爷的动作,硬生生把生鸡血全部灌进了二妹嘴里。
大口被迫吞咽的声音传来。
那血倒流,染红了二妹的脸颊和头发。
我也终于看清了她头顶的头花。
粉色的,很好看。
只是,现在染成了红色。
而我的那朵,则是白色,像雪一样白。
8
我哭着上前拦住他们,却被一旁的大伯爷和大伯奶死死地拉住。
“思娚,别去,这可是让你妈生弟弟的好法子。”
挣扎之间,大伯爷如利爪的手一直在我肩头揉搓,令我害怕。
求这些人都没用,我咬了咬牙,挣脱开来,冲进妈妈的屋子,趴在床边开始哭:
“妈!救救二妹吧!她快死了!”
妈妈无神的双眼似乎终于有了焦距,她扯开嘴角一笑,鲜红的伤痕格外清晰。
“谁来救我?死了好……解脱……死了好啊!”
脚上的铁链叮当作响,妈妈似乎在胡言乱语,却又好像在说着什么。
我知道,没人能帮我和二妹了。
等我失魂落魄出去的时候,奶奶正把草木灰全部填进二妹的五官里,随后又割开二妹的手腕,放了满满一盆血水。
用女孩的血,淹死女孩。
用男孩的尿,镇压女孩。
我疯了一样,冲向奶奶大叫:“二妹!”
爹横空一脚踹来:“小贱人!敢阻拦老子生儿子?”
我倒在地上,很快,拳打脚踢接踵而至,我没了力气动弹。
这时,奶奶狰狞着脸,开始把二妹的头往子孙桶里按。
你们相信吗?水桶也可以淹死人。
不,水桶淹不死男孩,却可以淹死女孩。
很快,本就奄奄一息的二妹彻底没了动静。
随后,大伯奶又叫奶奶把二妹的尸体埋到桃树下。
大伯奶在两个子孙桶上面各贴了一道黄符,又对我奶道:
“四神送子阵已成,把这两个桶供奉在房里,每天磕够一百六十个响头。”
四神分管东南西北四方气运,灵魂被关押在子孙桶,又被子孙桶上层的童子尿镇压,只能安安分分地保护这家生男孩。
“日后每天在两个子孙桶上层,用童子尿滚生蛋,叫你儿媳吃一对这童子蛋。不出七日,你儿媳必定一举得男。”
奶奶笑得脸都要裂开了,一口一个“谢谢大嫂”,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大房。
9
从那日起,我成了磕头人。
妈妈房间多了一个香案,供奉着两个子孙桶。
每天,奶奶都会去村里找男孩借满满一锅童子尿。
原本这尿该是小堂哥天宝的,可是他把二妹睡了,不是童子了。
把童子尿倒在两个子孙桶的上层,拿生鸡蛋在尿里面滚着。
直到蛋壳上面满是又腥又臊的尿味,奶奶才心满意足地拿到我妈面前,敲开蛋壳,逼迫她吃下这所谓的童子蛋。
隔得远远地,我都要吐了。
妈妈刚开始也是一闻到就反胃,疯狂反抗不吃。
这时候往往就会引来爹的一顿毒打。
“你个臭娘们,买你来就是生娃的,孩子都跟老子生了五个了,还清高个什么劲?
“不下蛋的母鸡,小心老子弄死你!”
爷爷从门口探出头,搓着手嘿嘿一笑,露出又黑又黄的牙齿:“女人嘛,睡一睡就服了。”
仿佛得到了什么指令一般,爹开始撕起妈妈的衣服。
我是不能离开的,因为我要磕头。
我努力隔绝妈妈的哭泣和爹的粗喘。
抖着手,在香炉里插上了三根香,对着两个子孙桶开始念叨。
“桶神啊桶神,保佑我家人丁兴旺。”
在我弯腰下去的瞬间,两个子孙桶里冒出无数黑气,吞噬了整个香案。
不知是我的诚心起了作用,还是大伯奶的阵法有了效果。
二妹头七这晚,我习惯性地伺候完一家子吃完晚饭,靠在香案边睡觉。
一股阴凉的风刮过,无数黑气从两个子孙桶内窜出来,汇聚成一张张稚嫩的鬼脸,争先恐后地往外钻去。
先是我妈床上,再顺着院子,窜入爷奶房间。
爹揽着妈睡得正熟,一股黑气恶狠狠地撞向他们的肚子。
没一会,两人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隔壁屋的爷奶也传来“哎哟哎哟”的叫喊声。
10
村里的夜太黑了,我家养的那只大黄狗缩在院子角落,对着这处房门狂叫,却半步都不敢进来。
除了爹妈和爷奶的哀号,仿佛已经没了其他任何声音。
不一会,院子外的大黄狗传来惊恐又凄厉的叫声,这声音越来越远,竟像是它逃了。
农村的狗最是忠心,能把大黄吓成这样。
看来,屋子里来了不速之客。
我抱着膝盖,蜷缩在香案底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是在尖叫声里被吵醒的。
我被大伯爷从桌子底下拽出来,这才看清面前的景象。
大房一家都在我们这,估计是想看看童子蛋的成果如何。
看我妈有没有怀孕。
爷爷奶奶也在爹妈房间里,当然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四个人平躺在床上,扶着腰不停地哀号。
他们的肚子,全都鼓鼓囊囊,宛如怀胎六月。
是的,我爷奶、爹妈全都怀孕了。
大伯奶伸手摸了一把四个人的肚子,满脸震惊:“这怎么可能?你们都没吃童子蛋啊!”
这七日,只有我妈吃了童子蛋。
奶奶捂着肚子,躺在床上,似乎很是难受,眼泪鼻涕混成一团。
“大嫂,帮帮我,我不想怀孕……”
爷爷和爹也满脸痛苦地看着大伯奶,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毕竟,大伯奶是村里的“神婆”。
是啊,他们都不想怀孕,只想叫我妈妈怀孕而已。
四个圆滚滚的肚皮上,显露出四张若隐若现的脸。
似乎只有我能看见,熟悉又悚然。
11
“怎么会这样?四女溺亡,童尿镇压,黄符封印,明明就是四神送子阵啊!
“疯娘吃了童子蛋,合该是她怀身子没错,为什么弟妹一家也会怀孕?奇怪,太奇怪了。”
疯娘就是我妈。
大伯奶开始神神道道,现在的场景已经了她这个半吊子神婆的能力和想象。
男人怀孕,闻所未闻。
“你快别念了!帮帮我们啊!大嫂!”这会,奶倒是叫得越发亲热了。
大伯奶在房子里四处看了看,又走到香案边,伸出枯瘦的手摸摸两个子孙桶。
很快,她颤抖着手撕下黄符,脸上满是恐惧。
“子孙桶的水变成了黑色,符纸印记也被融化了。这、这已经不是四神送子阵了,而是四鬼送子阵……”
四鬼送子,鬼胎降临,家破人亡。
说着,大伯奶猛然扯住我的头发,把我按到香案面前,疾言厉色地质问:
“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没有认真按照我说的做吗?”
我满脸委屈和害怕,我就是严格按照要求磕头的啊,也没有动过这两个子孙桶。
至少,在大伯奶布下四神送子阵之前,我没有动过。
我一直兢兢业业地求神仙保佑,保佑我们家儿孙满堂。
这还不够吗?
吵吵嚷嚷时,只见爷奶和爹妈的肚子忽然鼓起来。
像是有人在里面拿拳头在顶,拿脚在踹。
他们痛得脸色铁青。
大伯奶也有些慌了,毕竟按照她的说法,肚子里面怀的是四鬼送带来的孩子。
她在这件事里占据了不可磨灭的“功劳”,等孩子生下来,她肯定难逃一死。
“快!多做一些童子蛋!童子尿可以镇压邪祟!
“这些该死的女婴,死了还要作恶,能杀她们一次,就能杀她们两次!”
12
很快,村里的男孩子被集中叫来。
很多家都是不愿意的,毕竟“借尿”和借桶一样,相当于借福。
村里的习俗是,至少要牵一头羊,才能借到。
可前些日子,为了给我妈吃童子蛋怀男丁,家里那几头羊都已经送完了。
现在情况紧急……从哪里找那么多羊去?
爷爷一边捂着肚子喊疼,浑浊的眼球忽然看向我,指着我道:“思娚就是!”
周围没人说话,爹也开始激动地喊:“疯娘也是!”
为了借大伯奶家的子孙桶,二妹成了羊。
而现在,我和娘也要成为羊。
为了我的爷奶和爹。
男童们的爷爷和爹们忽然都开始打量我和妈,从上到下地巡视,令我浑身难受。
我低下头去,看到了破烂的鞋子,还有露出的脚趾。
我听见了他们装模作样的声音:“嗯,那我家孙儿的童子尿就借给你们吧。”
大伯奶说,只有吃童子蛋养着肚子里的东西,才能镇痛。
然后再等七天,等四鬼出生之时,用子孙桶布下杀阵,再溺死她们一次,就能一举歼灭这些恶鬼。
爷奶和爹都被抬出去了,抬去了别的房间休息。
我却被留在了妈妈房间,偿还这些“童子尿”的谢礼。
一个男人走进房间,一边嘿嘿笑,一边解裤腰带。
一直疯癫的妈妈忽然转了转眼珠子,撑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揪住我的头发,开始撕打我的脸。
“你害死了我的女儿!你害死了我的女儿!打死你!打死你!”
她在说二妹三妹四妹五妹。
我鼻青脸肿地被妈推下地,她冲我怒吼:“滚!”
男人嫌恶地看看狼狈的我,又看看漂亮的妈妈,摸摸下巴:
“嘿,怀孕的女人还没试过哩。”
13
我逃过一劫。
可那晚,妈妈门口的男人没有间断过。
我躲在桃树后,看着房里的男人进进出出,如同餍足的食客。
爷奶和爹则在另一边的屋子里,吃着滚满尿的童子蛋,试图去养安抚肚子里的怪物。
黄色蛋液顺着他们的嘴角滑落,触目惊心。
“好吃,好吃,再来一个……”奶神色疯癫,整张脸都埋进了子孙桶里面,却什么鸡蛋都没有找到。
“哎,你奶奶被鬼胎迷失了心智,我也没办法。只能先养着这几个鬼胎,等生下来那天彻底杀死她们。”大伯奶叹息。
“呜呜呜,那怎么办?大奶奶,我害怕,求你救救我家吧!”我哭得伤心。
大伯奶被我打动,留给我十四张黄符,又语重心长地对我说:“好孩子,你家接下来这些天就只能靠你了,我去外村寻些东西来镇压。每晚你都要把一张黄符贴在两个门上,那些东西进不来,就算真的进来了,你就把今天收集的童子尿泼到地上,能克制她们,你别怕,等我回来。”
看来,这四鬼送子,很不好对付啊,大伯奶居然还要去外村想办法。
大伯奶又交代我:“正常怀身子原本是每天吃一个童子蛋。现在是鬼胎,最多吃两个。”
她没说完,我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个童子蛋,既能安抚鬼胎,又不至于让它们长得太快,害死“母体”。
千万不能吃得太多,否则营养过剩,会促进鬼胎生长。
我乖巧地点头,表示我会好好照顾他们几个长辈。
14
大伯奶似乎怕我家里人出去搞事,把院子门从外面给锁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只能守着一堆鸡蛋、两个子孙桶,还有两个房间。
我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自己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后,我端着一碗稀饭,去妈妈房间喂她吃。
吃完后,我又给妈妈擦去身上的污垢,又给她换上干净的衣服。
妈妈和村里人一点都不一样,即使被我爹锁在床上这么多年。
我知道,她好像是被拐来的,所以格外恨我爹,也恨我和妹妹们。
从一个天之骄女变成床上玩物,疯疯癫癫也很正常。
本该是我承受昨晚的折辱,但妈妈发疯打我出去,所以她独自帮我承担了。
她口口声声恨我,可我却觉得,即使疯了,她也还是爱我的。
不然,小时候她为什么还教我认字,教我道理,教我明辨是非。
沉思时,爷奶爹的房间传来叫喊,听这声音,他们是饿了。
我冷下脸,准备走出去。
妈妈的肚子适时鼓起来,熟悉的脸在肚皮上若隐若现,似乎在回应我。
我温柔地摸了摸:“乖乖地,别折腾妈妈。”
我刚说完话,那张脸就缓缓消失。
因为我急着离开,所以没看到背后妈妈脸上古怪的神情。
等我到隔壁房间时,就见爷奶爹像三条蛆虫,抱着肚子在地上蠕动。
“饿!饿!要吃东西!”他们齐声怒吼。
我笑了笑,从厨房搬出煮的红薯,倒在地上他们面前。
往日奶最爱吃的红薯,此时却看都不看一眼。
仿佛丧失神智一般,依旧固执地伸手对我大叫:“饿……”
15
直到我把两个子孙桶搬到门口,里面的尿骚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他们三个却好像疯了一般,朝着子孙桶爬去。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恶狠狠地伸脚,踩到了奶的后脖子上。
“你也知道饿吗?”
我妈还没疯时,不顺心就殴打我妈出气,为了逼我妈顺从,给我爹生孩子,三天不给她吃饭时,怎么不知道我妈会饿呢?
因为我阻拦他们溺死妹妹,所以把我关在猪圈,让我和猪抢夺食物,直到我认错才放我出来时,怎么不知道我会饿呢?
村西边有些老光棍,都有怪癖,于是叫二妹去陪他们,赚钱养一家子废物,却还是不让我和二妹吃饱穿暖时,怎么不知道我们会饿呢?
前七天,逼我妈每天只能吃一颗童子蛋,以此怀男丁时,怎么不知道我妈会饿呢?
现在到他们自己身上,他们知道饿了。
当然,也许不是他们饿,而是肚子里面的鬼胎饿啊。
我笑了,松开脚走向子孙桶,捂着鼻子,拿起棍子开始拨弄上层的鸡蛋。
我只能闻到恶心的味道,可这味道传到他们三人鼻子里,却变成了人间美味。
他们开始蠕动和嘶吼:“给我吃一口,吃一口啊!”
浓烈的黑气缠绕着他们四周,尤以肚子那块更多,几乎凝成实质。
我看到了一张张稚嫩笑脸,都是女孩子。
大伯奶家被溺死的那些女孩子,我的三妹四妹五妹。
所有不甘的灵魂,汇聚成三个鬼胎。
我拿出沾了尿的棍子,指着爷奶爹的鼻子。
“想吃童子蛋,可以,先忏悔吧。”
16
也许是他们真的丧失了神智,听了我的话,开始对着两个子孙桶疯狂磕头。
我先前磕的一百六十多个头,需要他们还给我。
“我错了,我错了,我想吃东西,快给我……”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错在哪里。
我把子孙桶的鸡蛋全部摔在地上,生鸡蛋黄白相间,在地上炸开成花。
“想吃,就过来舔吧。”
于是,爷奶爹好像三条狗,果真爬过来,开始舔地上的鸡蛋液。
这里的人,不能称之为人,所以是没有尊严的。
心里的恶气终于出了一口。
那些童子蛋吃到嘴里,他们身边的黑气越发浓郁,肚子也越发大了。
夜幕降临,看着桃树下无尽的黑气朝房子里涌来。
我一点都不想挡住这些怨气。
于是,我缓缓撕掉了所有黄符。
眼睁睁地看着黑气钻进爷奶爹的肚子。
至于妈妈的房间,我也没有贴黄符,因为她需要把那个孩子生下来。
我没有限制爷奶的食欲,大伯奶交代我每天最多给他们吃两个,可我却把所有鸡蛋放在子孙桶里,任由他们吃。
至于妈妈那边,我知道她肚子里的鬼胎喜欢吃什么,生前最爱的是糖和肉。
可这两样东西,都太难得到了。
我们要是敢夹肉吃,奶反手就是一巴掌。
可这次,我却把家里的鸡全部杀了炖了,每天换着做给妈妈吃,也是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吃。
快快长大啊……
17
第六日晚。
我缩在妈妈房间的香案底下。
妈妈正在床上打滚,肚皮被撑得薄薄一层,好像马上就要生了。
耳边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快,像是什么东西破土而出。
四肢攀爬着靠近,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桃树辟邪,所以奶奶喜欢把妹妹们的尸体埋在桃树下,可此时,却成了催魂夺命的工具。
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敲门声,大伯奶说过,这是鬼敲门。
“大姐姐……快开门啊……我回来了……”
这声音凄厉哀婉,像是二妹,又像是无数女声的重叠。
我缩在桌子底下不敢动弹,很快,门外的东西好像没了耐心。
没有了符纸阻拦,“砰”的一声,门无风自开。
一双破烂的布鞋映入我眼帘,裙角也满是泥泞,这是二妹生前的穿着。
诈尸了。
她缓缓朝妈妈床边飘去。
妈妈的哀号声戛然而止,空气里的血腥味弥漫不散。
紧接着,女婴尖厉的啼哭声响起,刺破耳膜。
我实在没忍住,小心翼翼地从桌子底下探出头去。
只见二妹背对着我,站在妈妈床上,抓起刚刚生出来的一个黑色肉团子,就往嘴里塞去。
我刚刚听见的女婴啼哭,就是从黑色肉团传出的。
我眼睁睁地看着二妹那么小一张嘴,却硬生生把那么大一个黑团吞了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尸魂合一,厉鬼现世。
与此同时,桃花树下的尸体们,从地上缓缓爬起来,飘向爷奶爹那边的房间。
那是属于我三妹四妹五妹的小小尸体。
而后,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女婴啼哭。
18
二妹缓缓飘向我这个方向,我看着地上的泥泞,摸了摸戴在手腕上的白色头花,有些紧张。
我甚至能听到她骨头咯吱的声音。
她缓缓弯下腰,我对上了一双全是眼白的鬼眼。
我被她开始腐烂的手拉了出去,刚好对上她惨白的脸。
明明她比我矮那么多,可力气却无比之大。
“大姐姐。”她咧嘴一笑,似乎想说什么。
院子门口突然响起敲门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有人在家吗?”
如果我没听错,这是村里常来的那个货郎。
二妹冷厉地勾起嘴角,把我丢到地上,直接朝院门口飘去。
爷奶爹房里三个小妹也飘了出去,紧紧跟在二妹身后,这才是真正的四鬼。
我急忙跑到妈妈床边,仔细查看一番,妈妈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而已。
甚至连她脚上的锁链,都断裂了,上面缠绕着层层黑气,看来是二妹打开的。
二妹似乎对妈妈留了一分情。
我正打算走出房间,却被一只青白色的手臂拉住。
我抬眸,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睛。
“别出去……思娚,你会死的。”妈妈忽然开口,叫出我的名字。
声音又低又哑,半点也没有疯娘的模样。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抿唇低语:
“妈,别怕,我不会死,二妹也不会害我,我会带你离开的。”
马上就可以离开了……
我挣脱开妈妈的手,走到爷奶爹的房间。
屋里的血迹几乎蔓延到门口。
他们三个人下身满是鲜血,双眼圆瞪,满脸惊惧,呼吸微弱,幸好还没死。
他们罪孽深重,不能这样轻易死去。
院子门口,原本被大伯奶锁上的门已经大开。
几个小女童的尸体站到门口,死死盯着货郎。
货郎直接吓得瘫倒在地,颤抖着手指着院子里的我:
“这什么鬼东西?!思娚!你快救我,你不是说,只要我带你和你妈妈离开,你就什么都答应我吗?”
19
我忽然想起之前的事情。
其实,这个货郎经常来村里卖一些小玩意。
我便升起心思,想叫货郎叔叔带我逃出去。
我们甚至约好了今夜一起离开。
可没想到,四鬼出世,现在谁也走不掉了。
我垮下脸缩在角落,委委屈屈道:“我也救不了你,她们都是鬼……”
忽然,院子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哼!区区四小鬼,也敢在本道面前作恶!”
一个老道士挥舞着拂尘走来,在他身边,还跟着大伯奶。
大伯奶沉着脸骂我:“叫你看好子孙桶,这点小事你都办不好,你怎么不去死!”
说着,她又皱着菊花老脸对老道士说,“麻烦师兄帮忙了。”
在他们二人身后,村里人提着无数贴了黄符的子孙桶缓缓走来,好似百鬼夜行。
每一个子孙桶,溺死过多少女婴……
而现在,他们要带着这些罪恶的子孙桶,布下阵法,消灭四鬼。
在那些小子孙桶中间,有人拿板车拉来一个巨大的水缸。
没有这么大的子孙桶,便拿水缸作为临时阵眼。
屋里,听到大伯奶的声音,爷奶爹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急吼吼喊:“救命啊!救命啊!救命……”
我环顾四周,心里愉悦起来。
人都到齐了。
我看着老道士开始忙活布阵,看着朱红色的子孙桶密密麻麻围着我们的院落,看着黄符贴满了四周墙壁。
看起来,二妹和其他三个妹妹,真的在劫难逃。
可是,就在老道士催促村里的男娃们对着子孙桶里撒尿时,男孩子们却忽然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
童子尿,这是杀死四鬼的必备之物。
“呜呜呜呜……杀不死,杀不死她们的,我们、我们都不是童子了。”
20
这个村,没有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童子身。
从我出生开始,我就是换取彩礼的筹码。
从我记事起,妈妈就是生儿子的工具。
从二妹出生开始,她就是任人玩弄的物件。
从村里的叔伯,到有血缘的堂哥,再到货郎。
我见过货郎哄骗二妹:“给叔叔亲亲,叔叔给你糖吃。”
两个头花,是二妹这样换来的。
我见过村里的男孩子围着二妹欺负,撕扯她的衣服:“你都能给我爷爷和爹玩,为什么不能给我玩?”
村里真脏啊,真该死啊,所有人都该死。
很久之前,大伯奶和她儿媳妇在河边洗衣服,说悄悄话,被我偷偷听到了。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鬼。
大伯奶家给她儿媳妇喜气洋洋地科普“四神送子阵”和“四鬼送子阵”。
区别在于,用的是不是童子尿。
只有童子尿才能镇压邪祟。
既然如此,那我便制造邪祟。
我十三岁了,个子开始抽条,遗传了妈妈的长相,和二妹都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
勾勾手指,那些男孩子就乐颠颠地跟上来。
要童子尿?要布四神送子阵?要生男丁?我偏不叫你们如愿。
自那日起,各个角落都遍布了我的身影,村里再也没有一个真正的童子。
男娃们不敢说,不懂这件事的严重性,直到现在,关乎生死,他们终于知道怕了。
我计划好了一切,只是,在去大伯奶家借子孙桶溺死五妹妹时,出了一点意外。
那个意外,就是二妹。
四鬼送子阵的主阵眼,原本应该是我。
21
“什么?你们都不是童子身?!”
大伯奶看着村里这些男娃,简直不敢置信。
也是在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扭头看着我,恶狠狠地质问我:“宋思娚,是你搞的鬼?”
既然无法阻止妹妹们被溺死的命运,那就打造四鬼送子阵,让她们变成恶鬼,我带她们回来寻仇。
如果我当日留在大伯奶家,我会和天宝小堂哥选择同归于尽。
我知道,即使我试了,奶奶也一定会哀求大伯奶利用我的尸体,布下四神送子阵,为宋家求男丁。
可是凭什么呢?
男孩的屎尿屁都是干净的,女孩的血都是脏污的。
然后,又叫被溺死的女孩充当保护神,保佑家里生男孩。
这是多么愚昧和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
我偏不叫他们如愿。
即使化身为鬼。
这就是我的计划。
可是,二妹变成我的角色,那日留在了大伯奶家,也因此替我死去。
“你知道得太晚了。”我笑了。
失去了童子尿这个所谓的女鬼克星,村里人还能如何对付我的妹妹们呢?我胜券在握。
老道士神色慌张,揪住大伯奶的衣领,开始斥骂:
“你们村就没有刚出生或者几岁的小男孩吗?肯定有童子!快把尿端来!”
有,但是很少很少,远远不够。
二妹亲昵地站在我身边,头上的粉色头花满是干涸的血迹,鬼气森森地盯着众人。
可我这时候却一点都不害怕了。
我知道,二妹不会害我。
三妹四妹五妹三个女婴,睁着惨白的眼珠子,飘在半空。
把爷爷奶奶和爹拎出来,丢在地上。
“啊啊啊啊!你们别过来!”爹吓得尿了裤子,蜷缩在地上,大哭起来。
奶奶和爷爷则互相撑着站了起来,躲在大伯奶身后。
“大嫂,快杀了这些孽障。”
22
就在老道士拿出桃木剑,准备做法的时候。
三妹四妹五妹爬到了二妹身上,众目睽睽之下,四个小女鬼合为一体。
变成一个更大的鬼,不仅和我一样高,就连眉眼之间,也和我很是相似。
这应该就是二妹长大后的模样……
合为一体之后,她们周围的黑气也肉眼可见地浓郁了,变得更强了。
老道士冷汗涔涔,挥剑下来。
二妹往前一步,“咔嚓”一声,道士的桃木剑断了。
二妹再往前一步,“砰”的一声接一声,村民的子孙桶全部炸开。
多年的罪恶就此消失。
突然,二妹扭头看了我一眼,对我一挥手,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送上了屋顶。
妈妈那间屋子,则被黑气萦绕,河水进不去分毫。
二妹又往前一步,村边传来呼啸之声,河水奔涌而来,倒灌入村。
整个村子都被淹没,所有村民纷纷掐着喉咙,在水里挣扎。
周围不断发出“呃呃”的呐喊声。
只是,曾经那些被溺死的女婴,也曾这样呐喊过,可他们没有放过她们。
二妹再往前一步,水位上涨,曾经嚣张的人们如同蝼蚁,在水里起伏。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所有人。
爷爷奶奶和爹都被淹死了,以妹妹们曾经死去的方式。
货郎死了,原本我今天约他来就是想逃出去,然后除掉他。
村民们也都缓缓松开了手,生息消散,身体红肿。
唯余老道士和大伯奶,还在淹没发顶的水里苦苦挣扎。
老道士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兜里,似乎还想掏什么保命符。
没想到的是,在他旁边的大伯奶忽然伸手,从腰间拔出一个亮堂堂的东西,猛然朝旁边的老道士刺去。
血色从水里缓缓蔓延,原来,那是一把匕首。
大伯奶杀了老道士?!
然后,大伯奶放松自己的身体,对着我伸出手,缓缓沉了下去。
在她手腕上,裹着鼓鼓囊囊的一个防水塑料袋。
23
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都死完了。
二妹飘过去,捡起大伯奶手上的塑料袋递给我。
几个小妹妹也一起出来了,她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白色眼珠子格外瘆人,我却一点都不怕。
河水快速退去,地面在鬼力的操控下,恢复正常。
而那些死去的人,却肚皮发胀,一肚子坏水。
“咯吱”一声,房门被人缓缓推开。
妈妈虚弱地走了出来,半眯着眼,遥遥看向天空。
她似乎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看了一会,她又缓缓扫视过满地尸体。
目光在老道士身上停顿片刻,呢喃出声:“当年,我去他摊子上算命时,就是他拐卖了我。”
居然还有这层关系吗?我愣了愣。
跑过去拉住妈妈冰冷的手,兴奋地告诉她:
“一切都结束了,妈妈,我们可以离开了。”
妈妈一改从前疯癫的模样,怜爱地摸了摸我的头,又摸了摸二妹和几个小妹妹的头。
“你们都是好孩子。
“你们先在外面等会,妈妈去拿点东西。”
我不知道房间还有什么东西需要妈妈拿,可是,我愿意等她。
无聊之时,我打开了大伯奶的那个塑料袋。
里面赫然是一些五颜六色的小发卡,还有一张紫色符纸,夹杂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
24
【思娚,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从前或许对你多有得罪,我没有其他办法,很抱歉。
【你做的事情我一直都知道,很好,也很对,你完成了我不敢做的事情。
【你只知我助纣为虐,可我同你妈妈一样,曾经也是被拐卖而来,还是被我师兄。
【那个年代,女人破了身子,就算回去,也难逃一死,我只能留在这里。
【宋家村早就脏污不堪,合该断子绝孙,我们被四鬼杀死,是不入轮回的。
【但是屠村这份罪孽,需要一个灵魂出来负责,很遗憾我没办法帮你承担。
【你可以和妹妹们好好商量一下,选出一个人去地府担责。
【其余的魂魄,拿紫色符化水,一鬼喝一碗, 可以留在你身边, 直到你百年后,和你一同下地府报到。
【希望你不要恨我,当然,也不用谢我。
【只盼你好好善待我女儿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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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恍然大悟, 真相竟是如此。
是了, 大伯奶被称为神婆, 不可能不知道童子尿有问题。
当年,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河边同她儿媳妇说起四神阵和四鬼阵。
为了说给我听。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隔了这么多年,她才想起要反抗,我还是对她保留基本的怜悯。
她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在子孙桶的女儿,我的堂姑姑们,已经和我几个妹妹融合一体。
我会好好保护她们。
带着她们走出大山,看看更好的风景。
我吸了吸鼻子, 把那张紫色符纸化了一大盆水, 四个妹妹每人喝一大碗。
三妹四妹五妹都是一出生就被溺死的, 因为从鬼胎再生,在未来的日子, 她们会重新慢慢长大, 以鬼的身份。
现在,她们都还是孩子, 咋巴着嘴,捧着碗, 意犹未尽的模样。
那些坑坑洼洼的腐烂痕迹, 全部被紫符修复, 变成了几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轮到二妹喝水时, 我忽然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替我留在大伯奶家?”
二妹把符水一饮而尽,惨白的脸盯着我,没有说话, 只是拉起破烂的衣袖给我看。
她的身上,满是红点。
原来, 她早就得了脏病。
所以为了实现我的屠村计划, 宁可去死。
我的眼泪一滴滴落下,再也抑制不住。
二妹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声音冰冷,却满是感情:
“大姐姐,别哭, 我自己愿意的。”
粉色头花变得干干净净, 在她头上闪着细碎的光。
26
等了很久,妈妈也没有出来。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大步朝房间跑去,一推开门,就见妈妈瘫倒在床上。
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快速渗着血。
带血的剪刀落在床边, 那把奶奶无数次刺向我的剪刀。
“好孩子,活下去……
“妈妈只能为你们做最后一件事……”
下地狱,承担起屠村的责任。
她没说完,但我却明白了。
27
妈妈的坟包前, 我们跪下拜别。
几株白色小花正在路边肆意招展。
我站起身来,拉住四个小姑娘的手。
大步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