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第 85 节 艳鬼

第 85 节 艳鬼

我们村有个习俗,没出嫁就死掉的女人要被拉去和村里属羊的小伙子过夜,说是为了平息死人的欲望,以防死后变成艳鬼闹事,而属羊为阳,不容易招惹鬼魅。

好巧不巧,前几天,村头的小翠死了,没出嫁,而我属羊。

1

我爸说,小翠是淹死的。

她被捞上来的时候,衣服都湿透了,隐隐约约现出里面红色的肚兜来。

小翠算是我们村的村花,村头村尾,但凡是个没成家的小伙子,都多多少少对小翠心有爱慕。

我也不例外。

可是,就算再喜欢,让我和一具尸体圆房,我哪敢啊?

“爸,我,我不行……”我摇了摇头,极力推脱。

我爸叹了口气:“贵儿啊,和小翠同岁的小伙子里,就数你一个是属羊的了。”

“可是……”

“贵儿,听话,莫胡闹。”三叔公板着脸打断我的话,“你要是不做,小翠怨气不散,成了艳鬼,到时候有你好受的!”

三叔公是村里头管丧娶的,自然也懂点鬼神禁忌。

我一向怕他。

他横着眼看我,我没敢说话,就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当晚,村里头的几个老婆子把小翠梳洗打扮好,给她穿上了红嫁衣,就送到了我的房里。

我从河边往村里走,穿过弄堂,一直走到我家房门口,五步一磕头,三叔公说这叫接阴亲,大概就是让死人知道自己死后有所归属,不至于因为被遗忘而产生怨念。

看着一路上撒的纸钱,我心里直发毛。

“贵儿,切记,无论发生什么,三更天之前,把该做的事做了,再朝南边烧一根长香。香不灭,则诸事顺遂,香若是灭了,速速来找你三叔公。这块玉佩你拿着,必要时可保你平安。”

想起三叔公的话,我忐忑不安地推开房门。

小翠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月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脸就显得更加苍白了。

我走到床前,慢慢褪去小翠的衣裳,嘴里不停地嘟哝着:“小翠,你乘了欢,便早日投胎去吧,不要变成孤魂野鬼了……”

这时,屋外忽然开始起了阴风,拍打在门上,“啪啪”地响。

小方桌子上的蜡烛忽地灭了。

我吓得一哆嗦,赶紧跪下来给小翠磕头:“翠啊,你好生投胎去吧!”

可我说的话非但没起作用,阴风还更甚了。

“啪”的一声,大门被风吹开,屋外瞬间狂风大雨暴作。

我瘫软在地上,刚一回头,小翠那涂了胭脂水粉的白脸就忽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抱着三叔公给的玉佩,吓得昏厥过去。

2

我是被三叔公两巴掌打醒的。

这已是第二日了。

三叔公负手,皱眉望着我。

“昨夜里,你干什么了?”三叔公质问我。

“我、我没干什么呀……”

“呸!”三叔公往我脑袋上狠狠地一敲,“没用的东西!叫你做的事你是一件都没做!还没干什么,就是没干什么,以后才遭罪呢!”

“那……那怎么办?”我有些慌了。

“你昨夜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全都如实说来!”三叔公说。

听三叔公这么说,我就将昨天晚上所遇到的事全都完完整整讲了一遍。

坐在一旁的老爹听后,拿脚踹了我一下:“臭小子,就知道胡说!”

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没胡说!昨儿个晚上就是这样的!”

“还说不是!昨晚上哪里下雨了?晴天汪汪的,星星亮着哩!怕是你自己不想和小翠圆房,编出来骗我和你三叔公了!”

三叔公没理会老爹,只是板着脸问我:“玉佩呢?”

“在兜里呢。”我将玉佩拿出来给三叔公看。

三叔公摇摇头:“不应该呀……贵儿,你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和你爹?”

“我真的没啊!”我真是憋屈。

“……这样,今晚上你再去和小翠圆房一次,今晚一定要成,若三日内小翠不下葬,届时,就算同了房也不行了。”三叔公嘱咐道。

“啊?今晚还得去啊?”我苦不堪言。

“去,一定得去。这房,你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得给我圆喽!贵儿,要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听你三叔公的,知道不?”

“……知道了。”

3

第二天晚上,我按照三叔公说的,又去了那个房间。

小翠还是穿着那套红嫁衣,嘴唇愈发腥红。

“小翠,你就、就看在我俩小时候常玩儿的份上,莫要再出来吓你贵哥哥了,好不?”我哆哆嗦嗦地上前,咽了口唾沫,在小翠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方桌子上的烛光又开始晃动起来,我横下心,闭着眼,快速地解开小翠的衣服,脱掉她的红肚兜,露出她雪白的肌肤。

我一路沿着往下亲,到大腿根的时候,我学着村里几个哥们儿和我说过的样式,换了好几个姿势,好几个做法。

我不太娴熟,毕竟我大小伙一个,还没和女人做过这种事。

就算是一个死人,我的脸也噌地红了。

我越做越兴奋,小翠的腰肢在我的身下频频起伏,那种“啪嗒啪嗒”的声响让我陶醉其中。

屋外又开始电闪雷鸣,大风把门窗吹开,门就撞在墙上,“咯吱咯吱”地响。

我也不管,越做越起劲。

还没抽身出来,小翠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里在渐渐地流出血水。

我吓得甚至软了下来。

小翠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我开始呼吸困难。

“翠!翠!放了你贵哥吧!求求你了!”我哑着嗓子求她。

可小翠完全不顾以往交情,她是铁了心要拉我下去。

这哪行,我从兜里掏出三叔公给的玉佩,一把塞到了小翠的嘴里。

那玉佩虽不大,可小翠嘴小,这一个玉佩塞下去,她的整张嘴都绷住,仿佛要裂开了一样。

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只是想活命,可我也不想让小翠这么遭罪的呀!

“翠,翠,是哥对不住你,是哥对不住你……”我掩面哭了起来。

小翠被塞了玉佩后就没动静了,我也没有干的心思了。

该做的都做了,我把小翠的衣服整理好,重新给她穿上,在方桌子的抽屉里掏出了一盒胭脂,给小翠补了妆。

那胭脂我留了好久,原本想着等小翠过生日的时候,就把胭脂给她,和她表白。

可世事难料,她在这之前就死了。

“翠,如果有来世,哥一定要娶你,咱俩都好好的,谁都不许死。”我说。

一晚上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我爹和三叔公慌慌张张地去我屋里找我。

“怎么了?”我问。

“你昨晚上是不是又没和小翠圆房?!”我爹指着我呵道。

“我圆了呀!您可不带这么诬陷的!”说着,我看老爹和三叔公表情不太对,刚才那气势又软了下去,“到底咋了?”

三叔公叹了口气跟我说:“虎子死了。淹死的。”

4

老爹说,虎子是今早发现的,他的尸体就漂在淹死小翠的那条河里。

“你当真按我说的,都做了?”三叔公问我。

“那肯定的呀!房也圆了,香也……”说到长香,我忽然停住了。

是香。

我没烧香。

“你没烧香?”看我犹犹豫豫的样子,三叔公追问道。

“这香是非烧不可吗?我好歹圆了房啊……”我还想解释几句。

“叫你圆房是为了消欲,叫你烧香则是为了送魂。你且消了欲望,鬼魂没送走,自然就缠着咱们村不放了。”

“小翠是个老实人,人又那么善良,死了也不会害人的……”

“话不能这么说。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你怎么知道小翠死的时候就没有怨念?有怨念就会生成鬼煞,成了鬼煞就会害人。”

我沉默了。

老爹是个急性子,忙问道:“那怎么办?”

“烧尸。”三叔公斩钉截铁地答道。

“好,通知连香二口子,烧尸,立刻烧尸!”老爹附和道。

连香是小翠的娘,可她娘因为生不出儿子,所以对小翠很是不好,抠抠搜搜的,就连小翠死后穿的红嫁衣,都是村里人凑钱给小翠买的。

小翠她娘总打她,小翠不敢顶嘴,就跑到山头的小树洞里偷偷地哭。

我常去陪她。

这是我俩的秘密,我没和任何人说过。

我不明白,如果小翠心里真有怨,真有恨,那么第一个找的应该是她爹娘,可死的怎么会是虎子呢?

“他娘的!”老爹啐了口唾沫,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贵儿,小翠呢?!”

“小翠?人在里头呢,在床上。”

“屁!人不见了!”

5

真是怪事!

一具尸体,这还能自己跑了不成?!

可是转念一想,说不定小翠早已变成鬼煞,她不见了,下一步就是对村里大开杀戒了。

“咋整?”老爹愁眉苦脸地问三叔公。

三叔公想了一会儿,对我说:“小翠尸体不见的事你们莫要声张,在外权说是圆房日期未满,暂且放在我们家中。如今是连小翠父母都通知不得了,我们闭口不谈,村里人自不会将小翠与虎子的死联系到一起。贵儿,今晚上你把衣服脱了去床上等着。你和她圆了房,今夜她必会来找你索阳气。届时我会在你屋里设下结界,让小翠有来无回。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还有你老爹知,切不可再说与他人,免得节外生枝,徒生变故,知道了不?”

我点点头。

“好孩子。”三叔公拍了拍我的后背,“鬼煞疑心重,倘若我埋伏在你屋子里,恐怕她不会来。我和你阿爹会在外面的院子里等,这个铃铛你拿着,一旦你遇到危险,你就摇铃铛,我听见铃铛声,就赶过来救你。”

“好。”

是夜,我照三叔公所说的,将上衣全脱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铺着大红被子的床上。

木桌子上燃着长香,门沿上撒了一串厚厚的香灰。

约莫晚上九刻钟,我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

可小翠既已成鬼,又何来脚步声?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进来的不是小翠,而是二狗。

“贵儿!贵儿!虎子死了,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啊!”二狗哭丧着脸跑进屋内,蹭掉了门沿上的香灰。

他见我脱了衣服躺在床上,猛地往我肚皮上一拍,疼得我嗷嗷直叫,“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给我玩龌龊心思!”

我答应过三叔公,不能将捉鬼的事说与旁人,便顺着他的话来,憨憨笑了两声:“昨日里与小翠圆房,把我整兴奋了。这不,没了小翠,我自己弄上两手,自己解决还不行嘛。”

“你还和我提小翠!”二狗一听到小翠,火冒三丈,叉着腰臭骂道,“这个臭娘们儿,死了都阴魂不散的!人都没了,还不叫我好过!我去他妈的!”

“你知道吧?虎子死了!淹死的!那条河,和淹死小翠的是同一条!这定是小翠来找虎子索命来了!照这个逻辑,那下一个不就轮到我了吗?贵儿,你救救我!你三叔公这么有本事,你帮我求求他,让他救救我吧,中不中?”二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几乎要哭出来。

二狗和虎子是村里有名的顽皮户,嚣张跋扈,就一混混,之前还因为看我不顺眼,连同虎子揍了我一顿。

他能放下姿态跪在地上求我,准是被吓得狠了。

“我知道。你且回家去,我会转告三叔公的。”我说。

时候不早了,倘若二狗没有离开的打算,今夜捉小翠说不定会出差池。

可是二狗没理会我:“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是在撵我走?我告诉你,今儿个我就哪儿也不去了!我就跟着你,就算小翠来了,你三叔公不救我,也得救你吧?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你别想独善其身!”

“你怎么这么倔犟呢!”我把二狗推开。

就在这时,屋内开始阴风阵阵,蜡烛忽明忽灭。

小翠来了。

6

二狗吓得躲到我身后,两只腿在打颤:“贵儿,你、你可要保护好我啊……你和小翠关系好,你让她开开恩,饶了我吧……”

“饶了谁?”小翠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二狗缓缓抬头,只见小翠猛地落下来,两只手指头直逼二狗的双眼。

随着二狗惨烈的尖叫声响起,他的双眼被戳瞎了,两个黑窟窿里流出腥人的血。

我不知所措,只好一遍遍劝说:“翠,停手吧……”

可是小翠并没有理会我。

我想起先前三叔公交给我的铃铛,就使劲摇响。

这铃铛声似乎对小翠有些作用,她揉着太阳穴,一副痛苦不堪的模样。

“贵儿,救我……救我……”二狗瞎了眼,就伸出手胡乱抓着,抓到我的胳膊,就死命不放手,“我要是死了,你也不会好过!贵儿,救我……”

“贵儿!你们在屋里不!”我听见了三叔公的声音。

大门敞开着,三叔公的声音近在咫尺,可我却看不到他们。

“三叔公!我在呢!我在屋里!二狗也在!你们在哪?我看不见你们!”我朝门口大喊。

“奇怪,屋里没人呐……”我听见三叔公在独自嘀咕。

这下是彻底完了。

没了三叔公,我和二狗……不,且不说二狗,我怎么活?

小翠会念及旧情放我一马吗?

“你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出去!”小翠狠厉地掐住二狗的脖子,咔嚓一声,二狗的脖子就断了。

二狗死了。

小翠淬了血的眼睛转了转,看向了我。

说迟那快,三叔公手持桃木剑凭空出现,往小翠身上斩去。

小翠徒手接住,她的手冒起了黑烟,有黑水从她手上流下来。

小翠愤愤地瞪了三叔公一眼,然后消失在夜色中。

“三叔公……”我长舒一口气,瘫软在地上。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要不是我急中生智,用桃木剑破了这结界,你今晚可就搭在这了!”三叔公横着眼质问我,“二狗大晚上来找你作甚?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小翠淹死,那怨气再大,也怨不至此。贵儿,你可知虎子和二狗他们做了什么,才逼得小翠徒生鬼煞?”

我摇摇头:“不晓得。二狗找到我,和我说,虎子死了,下一个就是他……”

“那两个兔崽子,准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丑事!哼,如今好了,他们两个人的罪行,现在竟要咱所有人给他兜底,我呸!狗东西!”三叔公瞥了二狗一眼,啐了口唾沫在他的尸体上,大骂臭骂。

骂了一顿后,三叔公让我把二狗的尸体拉到后山上埋了。

“此事是瞒不得了。”三叔公叹了口气,“你且去二狗家,把他爹娘叫来领尸吧。”

我应了声,照做了。

第二天,刚蒙蒙亮,阿彪就跑到了我家,他看见三叔公,就仿佛看到了救命稻草,从口袋里掏出了许多值钱的玩意递给三叔公:“求您救我一命吧!”

三叔公皱眉不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

“你不说实话,我如何救你?”

“那您要保证,我说了实话,您要救我。”

三叔公点点头。

7

“我与虎子、二狗是常一起的,这村里人都知道。就小翠死的前几天,她去河边洗衣服,被我们仨撞见了。虎子嘴欠,调戏了几句,被小翠骂了。后来……后来虎子越想越气,就挑了个日子,哦,就是小翠死的前一晚上,我们潜到了小翠的屋里,然后……然后……”

三叔公听了,火冒三丈:“狗东西!为什么不早点说?!我就寻思着小翠是有多大怨,即便和贵儿圆了房也迟迟不肯去投胎,还要变成鬼煞来害人,原来是你们这几个畜生在捣鬼!倘若你再说晚些,整个村子的人命都要搭上了你知不知道?!”

“叔我知道错了……求求你,救救我吧……”

三叔公气不过,随手捡起地上的棍子往阿彪腿上打上了两棍,解了气,然后才对阿彪说:“今夜子时我在院子里作法,你且在院门口不停磕头。记住,除非小翠愿意放下怨念,投胎转世,否则,你磕头就不许停。”

“如果小翠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一直磕,磕到她出来为止。”

“啊?那、那若是头都磕破皮了,小翠还不肯放下怨念、投胎转世咋办?”

“那就接着磕。”

“这……这不疼吗?再说了,我要因为磕破头留下疤,我以后还怎么娶姑娘啊?”

“你是要脸还是要命?!”

“要命……”

“那就听我的。”

“哎,好。”

这一切事嘱咐后,我忐忑不安地坐在院子里,连吃饭都没心思吃了,一直等到子时。

三叔公架起了小方桌,桌子上铺着一层黄布,布上还有看不懂的符。

黄布上摆放着长香、糯米、鸡血等。

三叔公说,这是他年轻时遇到的一个道士教他的,他学了点皮毛。

阿彪就跪在院门口,他看了一眼三叔公,三叔公朝他点了点头后,阿彪就开始不停地磕头。

一开始,阿彪还不敢磕,软趴趴的,被三叔公吼了:“没吃饭吗?!用点劲!否则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阿彪一听这话,也不敢含糊了,磕得砰砰响,连我都觉得疼。

三叔公开始挥舞着桃木剑,嘴里说着些我听不懂的咒语,他说这是在引小翠出来。

可是不知过了多久,除了院子外面有只流浪猫在叫以外,就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阿彪磕头磕得又累又疼,见半天都瞧不到小翠鬼影,干脆就将头垂在地上,开始懈怠了。

老爹窝在三叔公身后,撇了撇嘴,打了个深深的哈欠就准备要回屋睡觉去,这时,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若隐若现。

小翠来了。

阿彪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猛地磕头,比刚开始还要用力,这已经不能叫作磕头了,应该是撞头,仿佛恨不得要把头骨都撞碎一样。

8

阿彪的额头上很快就开始渗血。

不一会儿,血从他的额头上流了下来,染红了领口。

“救……救我……”阿彪一边磕头一边朝三叔公求救。

可这黑漆漆的夜里,除了方才我们看到了小翠的鬼影之外,现在就啥都瞧不见了,只有小翠生前最喜爱的捣衣谣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中诡异地悠扬着。

三叔公用桃木剑蘸了点火星子,然后将桃木剑插进糯米里再拿出来,剑锋画了几个符咒。

“小翠,回头是岸。”三叔公劝说道。

小翠没有理会三叔公,只是那歌声愈发凄怨、尖锐。

“你杀了他们又如何?既已如此,且放下杀念,转世投胎去吧。”

“你若继续执念不悟,不愿转世,届时,变成厉鬼,就算你大仇得报,自己也会受到反噬而魂飞魄散。小翠,你可要想清楚。”

阿彪磕头的频率变得越来越快了,这是小翠在向三叔公提出抗议。

“不……要……我不想死……”阿彪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的额头早已磕成了窟窿。

“哀我无可依,哀我贱命短。哀我无人知,哀我床榻乱。”

刚刚的捣衣谣忽地变了音调,那凄凉的歌声萦绕在耳边。

此话一出,阿彪开始不受控制地往院子外面走。

我想拦住阿彪,却被三叔公伸手制止了。

阿彪的脸上异常惊恐,他走到不远处,挑了个顺手的棍子,然后张大了嘴,将木棍径直插入口腔。

木棍从口腔进入,从后脑勺出来,整个穿透了。

阿彪跪下身,身体往前倾,长木棍抵在地上,他就伏在木棍上,没了呼吸。

阿彪死了,小翠咯咯笑了两声,不见了踪影。

确认小翠不在了以后,老爹终于忍不住,开始干呕起来。

好半晌,老爹恢复过来,拉着三叔公问:“不是说可以降住小翠吗?咋滴又送了条人命呐?”

三叔公不屑一顾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条手帕擦了擦手,接着扔了桃木剑:“我给阿彪打了包票他能活吗?我可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啥?”老爹没听明白,穷追不舍问道。

“阿彪就是个祭品,只要阿彪死了,小翠的怨气散了,村子里其他人才能活。牺牲阿彪一个人,救活整个村子,这稳赚不赔,懂不?”

“阿彪死了,小翠就不会来找咱了吗?”

“谁的债谁还不是?倘若小翠要伤无辜之人,那自然有报应的。”

“比如您之前说的,魂飞魄散?”

“不错。”

如果真和三叔公说的那样,那为什么还是找不到小翠的尸体呢?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觉。

第二天鸡叫了几声,紧接着我就听到老爹的哀嚎声。

我赶忙爬起身,跑到老爹面前:“爹,咋了?”

老爹哆哆嗦嗦地指着三叔公的屋子道:“你三叔公他……他死了!”

9

怎么会这样?

小翠大仇得报,按道理来说,不应该再死人了啊。

我惊恐地跑到三叔公的屋里,只见三叔公面目全非躺在床上,他的内脏被掏了个空,死状极其凄惨。

此时,桌子上的一张黄符飘到我的脚边,我捡起来瞧了瞧,上面写了几个字:越上山,黄眉道士,速去。

“三叔公要我们去越上山找黄眉道士……”我将黄符递给老爹。

老爹将黄符揉成了一团:“你怎知这字条就是你三叔公留的?倘若是小翠在故意捣鬼……贵儿,你爹老了,经不起折腾了,咱要不……干脆离开这个村子吧,中不中?离这里远远儿的,不要再管这些事了,咱和小翠无冤无仇,我们走了,她也不至于大老远来杀了我们。”

“老爹,我现在脑子里乱得很……如果照您说的,小翠不杀无辜之人,那为何三叔公会死?他懂鬼道还是死了,那我们这些啥也不懂的,咱能活多久?我知道您跟着我爬山找人不方便,您就在村子里等着我回来,行不行?”

谁知老爹一听我这话,不乐意了:“你要是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咱家可就断后了!”

我拗不过他,只好先安抚老爹,答应他不去找黄眉道士,我们睡一晚,隔日便离开村子。

到了晚上,我带了点盘缠,偷偷溜了出去。

今晚上黑得很,只能透过星光认路。

我摸黑走到了半山腰,突然,一个人影在我眼前闪过,我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不远处的草丛在沙沙作响,几声鸟叫就把我吓得不轻。

“谁啊?”我大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人回。

林子里渐渐死寂,我不敢停下脚,闭着眼往前冲。

忽然,一双手搭上了我的肩膀。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胡乱扒拉着。

“贵儿,我是你三叔公!”三叔公强迫我睁开眼睛与他对视,“怎么搞的,丢了魂啦?!”

“三叔公?你你你……你不是死了吗?”

“呸!晦气!小兔崽子,说谁死了?!”

“可是……可是我都看见了,屋子里您躺在床上,冰冷冰冷的……”

三叔公皱了皱眉:“阿彪死后的第二天,小翠就把你爹害了,她如今已成厉鬼,我斗不过她,只好来寻黄眉道士。为了不打草惊蛇,我给你留了字条,先走一步了。字条你没看见吗?还有,你方才说我死了又是怎么回事?”

等等……小翠把老爹害了?

我不明所以,把之前所看见的都和三叔公说了。

三叔公一听,神情凝重。

他说,我之前见到的老爹准是小翠幻化的,还好我命大,小翠没有当场把我杀了。

“现在天暗着呢,咱们先歇会儿,明早再出发找黄眉道士去吧。”三叔公说。

“好。”

第二天一早,我把三叔公叫醒了,就出发了。

山上草多,树多,我们绕了好久也没能走出林子。

“这地方我们刚才好像来过。”我指了指一个时辰前我踩掉的野草说。

“确实。这地方不大,怎么就走不出去呢?”

“那怎么办?咱不会死在这儿吧?”

三叔公听罢,哈哈大笑了两声,拿出水壶喝了两口酒,摆摆手道:“臭小子,胆儿怎么这么小!有你三叔公陪着,你还怕什么?要死也是我这个老的先死。”

“不不不,三叔公,你甭这么说……”

“小子,过来,坐下陪你三叔公喝喝酒,咱休息休息。”

我疑惑地坐到他旁边:“三叔公,您不急吗?”

“急什么?就算小翠把整个村子里的人都杀了,那与我何干呐?”三叔公狰狞地笑着,我只觉得可怖。

10

我有些害怕,屁股往旁边挪了两挪,下意识掏出了兜里的辟邪玉佩,就是三叔公之前给我的那一块。

三叔公看见我掏出玉佩,忽然提防起来:“这玉佩你怎么还戴在身上?”

“这是您给我辟邪的。”

三叔公的眼珠子诡异地转了转:“这没用了,避不了邪了,扔了吧。”

我沉默着没说话。

“怎么,你这什么表情?不信你三叔公?”

“我……那个什么,三叔公,我想撒泡尿。”我急中生智说。

三叔公明显不信,但也没回绝我:“去那个草里撒去。”

“嗯,晓得了。”

我起身走到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直到看不到三叔公的人影后,我撒腿就跑,拼了命地跑。

我也不晓得朝哪个方向能出去,我只知道,现在离三叔公越远越好。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那人穿着道士服,小眼睛,高鼻梁,下巴上有一颗黑色的大痣。

是黄眉道士!

“大师,救救我!有鬼!”我扑倒在地上,给黄眉道士磕了几个响头。

“这位小兄弟,此话怎讲?”黄眉道士甩了一下他的拂尘问我。

我就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全给黄眉道士说了,黄眉道士一听,点点头:“如此这般,贫道且同小兄弟回村子里瞧瞧去。”

我带黄眉道士回到了我家,家里冷冷清清的,一点生气都没有。

“此处阴气甚重,小兄弟又印堂发黑,恐怕是被那恶鬼缠身了啊。”

“怎么会这样?之前我三叔公说,只要小翠大仇得报,就不会再害人了啊!”

“小兄弟怎知,小翠姑娘是否大仇得报了呢?”

“我知道的呀!是虎子他们三个强了小翠,小翠不堪受辱跳河自尽了啊。现在他们三个都死了,这仇不就报了吗?”

“果真如此吗?”黄眉道士眯着眼笑道。

“确实是这样的啊……难道……难道还有其他隐情吗?可是我不知道啊……我、我是无辜的啊……”我感觉头痛欲裂,重心不稳,险些要摔倒。

黄眉道士把我扶正了,递给我一杯水让我喝下,我一饮而尽。

接着,黄眉道士用他的拂尘扫过我的头顶,玄之又玄地对我说:“灵宝天尊,安慰身形。魂魄于此,五脏玄冥……这世间讲究的就是因果报应,小兄弟,该还的债,也是时候要还了吧?”

黄眉道士的声音愈渐模糊,我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再次睁开眼,我的眼前已经变了场景。

11

黑魆魆的夜里,虎子打头,后面跟着二狗和阿彪,最后嗫嚅着的,是我。

我们四个摸黑去了小翠的家里。

小翠爹娘正巧去了亲戚家,就小翠一个人留下来看家。

“去,让小翠开门。”虎子把我推到前面,“敢耍花招,老子揍死你!”

我咽了咽口水,伸手敲了三下门:“小翠,开门,是我。”

“贵儿哥——”小翠听到我的声音,毫不犹豫地开了门。

当她看见我身后跟着虎子一行后,她先是惊恐地退后一步,不敢置信地望了我一眼后就赶忙要关门。

二狗用脚抵在门缝里,把门扒开,吊儿郎当地朝小翠吹了吹口哨:“小翠妹妹,这么急着关门干嘛?”

“你、你们别过来……”小翠慢慢往后退,直到退至床边。

虎子一把将小翠推倒在身下,撕烂了她的衣服:“陪咱哥几个玩玩儿!”

“滚开!滚开!贵儿哥,救我!救我!”小翠极力地挣扎着,可我呢?我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我怕二狗他们揍我。

“你贵儿哥胆小着呢!求他还不如求我!小翠,你倒不如从了我吧!”

“虎子哥,让俺也尝尝鲜。”二狗凑上前,觍着脸笑道。

“得,上面儿给你,底下给我。”

“那我呢?”阿彪也来凑热闹。

“你玩儿后头。”

就这样,小翠像个玩具一样,任由他们三个摆布,而我这个窝囊废,只敢窝在墙角抱头痛哭。

小翠看向我时的那个绝望的表情,像个诅咒一样在我脑海里一直循环播放。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我一开始只是想去给小翠送两条新鲜的鱼啊,那是我在河边自己抓的,我只是想让小翠多吃点儿好的,我有什么错?

可是造化弄人,回去的路上,虎子他们仨喝醉了酒,撞到了我,就赖上了我。

“呦,这不臭皮匠家的儿子吗?最近好像和小翠走得很近啊。”

“你手里这鱼,不会也是要送给小翠的吧?”

“你说你,这么大条路,偏偏撞上了我,是不是该赔我?”

我问他们,怎么赔,他们笑了笑,给我灌了许多酒,说要和我做朋友,还说,要去见见我的相好小翠。

……

虎子他们完事后,提起了裤子,捏着我的后脖颈,把我拽到小翠面前,哈哈大笑:“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小翠?”

“啧,别闭眼呀你。”二狗说罢,扇了我一巴掌。

阿彪在旁边咯咯笑了两声,然后装成小翠的语气阴阳怪气道:“贵儿哥,你怎么不救我呀?啊?你死哪儿去啦?”

我看见小翠的眼角有泪珠滑落,可我只敢轻声说一句:对不起。

12

玩舒服后,虎子他仨扔下我和小翠,大摇大摆地走了。

小翠心如死灰地起床,把衣服穿好,把床上沾了血的被子抽出来,然后去院子里打水洗床单。

“小翠……”我欲言又止。

“贵儿哥,你走吧。”她说。

“不是,小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小翠站起身,一把将棒槌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朝我喊,“我问你你要解释什么?!这下你满意了?这下你舒服了?你把我当个笑话呢?贵儿哥,你知道吗,你现在在我眼里,就是个懦夫!是个废物!”

“你踏马朝我吼什么?!是我强了你吗!”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因为喝了酒,酒精冲昏了头,我竟然朝小翠吼了起来。

小翠愣住了,好半晌,她转头朝屋里走:“你走吧,我不想见到你。”

“小翠你别这样!你听我说!”我追上小翠,钳制住她的肩膀,她竭尽全力地反抗,相互推搡间,小翠的头撞到了桌子拐角上。

她流了好多血。

我把小翠抱在怀里,手颤抖着捂住她流血的地方。

可是小翠还是闭上了眼睛。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死了。

总之,我喊她,她没有回我。

我踏马杀人了。

我回顾四周,没有旁人。我心下一横,偷偷把小翠拖到了河边,抛到了河里。

这时,小翠忽然又醒了。

我吓了一跳。

她在水里艰难地扑腾着,她在向我求救。

我不敢救她,我怕她上岸后会质问我为什么要把她抛到河里。

我眼睁睁地站在不远处看着,看着小翠渐渐沉入河底,我才回了家。

回到家后,老爹和三叔公追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小翠淹死的消息传来,老爹和三叔公想起前一夜我匆匆回来,裤腿上全是泥巴,这才神色凝重地把我叫了过去。

“小翠是你杀的?”三叔公问我。

我一开始没认,一直到第二天,我再也绷不住,和三叔公老爹他们说了实话。

“三叔公,那就是一个意外,我……我不是故意的!”

“到底怎么回事,你速速说来!”

于是,我将事情原委说给了三叔公听。

三叔公点点头:“这番造孽起因是虎子、二狗和阿彪。贵儿,你杀她的时候, 没人瞧见吧?”

“没有。”

“那就行了。你现在记住,在小翠这件事上, 你是无辜的,你是不知情的, 有罪的是虎子他们, 该被鬼找上门的,该惨死的,都是他们,和你无关,知道了吗?”

“我知道了。”

……

头好疼。我揉了揉太阳穴,再睁开眼,我是在自己家里, 旁边一个人都没有。

道士不见了。

老爹和三叔公也不在。

谁能告诉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是无辜的, 我是不知情的……不,我杀了人, 我杀了小翠……

13

我魂不守舍地走在路上。

王二娘正守着她的小摊子。

“大娘,您见到我爹没?见到我三叔公没?哦对了,您见到刚刚进我家的道士没?”我问王二娘。

“贵儿, 你怎么又糊涂啦?你爹不是早没了吗?你爹是你爷爷的独苗呀,你哪来的三叔公?道士又在哪?你把自己闷在家里好几天啦, 没见到有人从你家出来啊。”

“嗐, 王二娘, 甭和贵儿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他啊,自从小翠死后,这里就不行喽。”路过的村头老樊指了指自己的脑子说。

“也是啊。小翠那个姑娘真挺好的,可惜啦。”

到底什么是真的, 什么是假的啊?

我还是我吗?

我是真的吗?

王二娘在说什么啊?

我没爹, 我没三叔公,那之前一直帮我摆平道路的到底是谁啊?

真的难以置信……

我发了疯地在村里瞎跑,一不留神,又跑到了小翠死的那条河边。

那条河清澈见底, 我凑上前望着水里的倒影, 猛然间,我似乎看见了小翠的脸。

我吓得跌倒在地上。

河里的水渐渐变红, 全成了血,不远处, 一个穿着红嫁衣的尸体漂在水面上, 朝我逼近。

“贵儿哥, 你为什么你不帮我……”

“贵儿哥,你为什么要杀我?”

“贵儿哥, 你也来河里陪我吧。”

我见状不妙,转身就要跑,可刚扭头, 小翠那被河水泡得发烂发臭的脸就猛然出现在我面前。

我一个踉跄,脚下不稳,跌入河中……

14

我好像做了个很吓人的梦。

吓得我满头大汗。

看外面的太阳,大概时间已经不早了。

我起床洗漱好, 正准备去河边抓点鱼给小翠补补身子,老爹就神色匆忙地闯进了我的房间。

“咋啦?”我问。

“贵儿,出事了!小翠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