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 节 捕获一只雀
第 95 节 捕获一只雀
高考那日,有一辆车失控撞向了我。
我错过了高考,险些失去了双腿。
肇事者的哥哥主动出面,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说愿意养我一辈子。
可后来,我在他地库的角落,看到了那辆撞我的车。
车里还有一沓资料,密密麻麻写满了我的信息。
1
“叩叩叩。”
门外是周如津特有的规律敲门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我通常都不会理他。
周如津并不恼,只在外面等上几分钟,就会推门进来。
碗里是他一大早煲的养生粥,他弯下腰,姿态放得很低:“簌簌,不吃饭是不行的。”
他一身西装革履,是要赶着开会的架势,偏生不急不恼,抛下百万公司在这里哄我吃饭。
可我却全不领情。
今天是高考结束的日子,本来我应该用三年的努力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然后收刀入鞘,踏着夕阳轻松出门。
我曾无数次地幻想过考完英语的晚风,却从未想过美梦会被一辆灰色的跑车生生撞碎。
因为这起事故,我在高考的那天被紧急送去医院,并整整抢救了一天才勉强保住了双腿。
不过等待我的依然是漫长的复健。
更重要的是,我那偏心弟弟的父母本就不希望我继续读书,我错过了高考,一年的复读费和后续的理疗费,他们一分都不会承担。
这是他们匆匆赶到医院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走路不长眼睛啊,那也就是你活该,你要是再复读还有治病的钱,我们一分都不给。”
而肇事者周望礼从车上下来时的情况就不对劲,脚步虚浮,眼都睁不开。
不是喝了酒,就是嗑了药。
高考本来就是各大媒体紧盯的热点,考生高考第一天被疑似酒驾的富家少爷撞飞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讨伐周望礼的声音沸反盈天。
周望礼立刻就被刑拘了。
我父母则拉着弟弟在镜头前演遍了苦情戏,博了不少同情。
反倒是我这个真正的受害者,孤零零地躺在医院无人问津。
是周如津回来解决了这一切混乱。
事发时听说他人在国外,调了私人飞机赶回来,既没去公司,也没回应媒体,而是第一时间来医院看了我。
一听周如津愿意负担全部费用,我父母收了他的额外赔偿,又昧下大众的募捐款,忙不迭把我丢给了他。
可我却怨恨他,如果不是他弟弟,我怎么会错过高考,又在这里受这种罪?
周如津对我似乎有无尽的耐心,无论我对他横眉冷对还是恶语相向,他都不在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柔声哄我。
我一日三餐都出自他手,到后来从头到脚的衣服都是他购置的。
躺在病床的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变成了他的一个洋娃娃,而周如津似乎也乐此不疲。
后来我的腿渐渐恢复了知觉,可周如津反倒不怎么高兴了。
不过每次做复健的时候,他都会赶过来陪我。
只是我没有注意,在我由护士引导扶着栏杆试着迈步时,周如津总会眸色沉沉地盯着我的双腿。
做完复健,他都会亲自替我按摩。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我的腿上一寸寸游走。
“簌簌的腿真漂亮。
“要是不能恢复,就……”他声音一顿,生生截住了话头。
半晌,他继续开口道:“就太可惜了。”
可我看他波涛汹涌的眼眸,总觉得他本来想说的是——
“就更好了。”
我摇摇头,把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抹去。
说实话,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的心已经逐渐松动。
亲生父母把我弃之不顾,反倒是周如津顶着我的冷脸悉心照料。
更何况,周望礼和周如津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自从周望礼的母亲进了门,周如津就在家中被隐隐排挤,现在周望礼出了事,反倒是他要过来替他擦屁股。
周如津晚上是抱着一束粉玫瑰回来的。
他知道我不会理他,便自顾自把玫瑰花一朵朵插到花瓶中。
“屋子里太闷了,添几朵花好不好?”
他的语调温柔,多了几分诱哄的味道。
我没有说话。
周如津叹了口气,抬腿准备出去。
“等等。”
我突然开了口。
周如津眼中闪过喜色。
“可以帮我找几本复习书来吗?”
错过了一年的高考,无论如何,我也要赶上下一年的。
可周如津在听到我的要求之后,眼中的喜色却渐渐沉了下来。
他瞬间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点头道:“好。”
记性格外好的周如津在这件事上却格外健忘,我一连提醒了几次,他才带了一摞书回来。
“医生说你还在恢复期,最忌劳累,看书也要注意休息。”
2
我的腿并不像想象中恢复得那么好,已经做了十几次复健,单独行走还是困难。
又是一次摔倒,我自暴自弃地坐在地上,用力捶打着没用的腿。
周如津跑进来,小心翼翼地抱住我的胳膊,把我揽在怀里,任我捶打发泄。
“簌簌别哭,没事的。
“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带你去,我的腿就是你的。
“我也会养你一辈子。”
我自嘲地笑了笑:“那句话怎么说,永远不要相信男人愿意养你一辈子的话。”
周如津却更紧地把我拥住:“我这不是哄你的托词,明天我会把我名下的股份转你一半,以后只要我赚钱,你就会有进账。”
我没想到,第二天,律师真的送来了周如津的股份转让书。
“周如津,你这是做什么?”
周如津正拿着温热的毛巾给我擦手:“于理,你这样是我弟弟造成的,这是我该赔你的。”
我皱眉:“那也是你弟弟这个肇事者赔,和你的股份有什么关系?”
周如津打断了我:“于私,我爱你,想让你安心。”
周如津的表白猝不及防,我一下子怔在了那里。
“你……”
说不动心是假的。
我十几年因为是女孩而被忽视的人生,第一次体会到被人珍视的感觉。
尤其是在这段灰暗无望的日子,周如津无疑成了我的救赎。
他似乎很喜欢我依赖他,总是亲力亲为地打点好一切。
周如津把我接回了他的别墅,为我布置了一间卧室。
床单和衣服的洗衣液都和他常用的一模一样,他说,这样我里里外外都是他的味道了。
可惜我那个时候没能从他这些举动中看出周如津可怕的占有欲。
直到那天我可以正常站立,抬头看到了书架最顶层的精装版《尤利西斯》。
书架下面都是我喜欢的通俗读物,只有这套《尤利西斯》装帧格外精美。
周如津把它放上去时,笑得与往日一般春风和煦:“毕竟是『文学的极致』,虽然不好读,摆上面撑撑场子也好看。”
我却对这“文学的极致”来了兴趣,撑着腿把它取了下来。
装帧精美,纸页光滑。
我的指尖触到了一点不平。
翻转过来,是一枚藏在书脊中的微型摄像头。
在看到茶几上的摄像头时,周如津有一瞬间的慌乱。
“簌簌,你听我解释。”
一句话的工夫,周如津便整理好了情绪:
“你腿伤没好,我怕你一个人在卧室出意外。
“这个监控有跌倒报警功能,最初设计是针对独居老人的,平时我不会看它。”
他拨开摄像头的报警灯给我看,信誓旦旦说没有别的意思,就差指天发誓了。
周如津一再道歉,几天见了我都是欲言又止的歉意模样。
我到底还是心软了。
只是我那时候还没想到,轻易地把这件事亮给他,带来的后果不是让他收手,而是更加隐蔽地渗透进我的生活。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腿恢复得很慢,转过年还有几个月就要新的高考了,我依然不能利落地走路。
问起医生,他也只是说让我别着急。
周如津倒是浑不在意,无论公司多忙都会开车来高考复习班接我,把我抱进车里,任凭价格不菲的西装压满褶皱。
在车上,他状若无意地提起:“簌簌,大学留在这里好不好?你的腿还没好,一个人去太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我叹了口气,垂下了眼。
去年,我对南城大学势在必得,在高考的许愿墙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了自己的愿望,却被一辆车生生碾碎。
今年我认真地考虑过,因为腿迟迟不好,去太远的地方怕是不方便。
更何况当初想去南城,是为了躲开吸血的家庭,现在周如津在这里,我也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我点点头。
周如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顾不上还在开车就抓住了我的手。
“我的簌簌。”
我安抚地拍拍他,让他赶紧好好开车。
不明白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开心的。
3
我顺利考上了本地的一所重点大学。
也许是放松的缘故,报考结束之后,我的腿恢复得快多了。
虽然周如津劝了我几次,我还是选了校内住宿。
我总不能一直寄居在他那里,我想独立生活,然后好好地和他在一起。
周如津见我坚决,也没再多说什么。
他温柔地把我拢在怀里,我当然没有看到他眼中的冷意。
开学那天,周如津开了一辆显眼的卡宴送我。
可没想到,因为这个,我被老男人包养的传言不胫而走。
更重要的是,那天因为周如津白天有会,我们是晚上才到的学校,无疑又多了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
“没父母,有金主”成了我的标签。
我头一回发现,流言蜚语是如此可怕,它四面八方地朝你扑来,却无迹可寻。
在松散的大学校园里,澄清都无从下手。
更要命的是,随机分配的室友作息都与我正好相反。
后半夜是她们活跃的时间点,而白天则是她们的睡眠时间。
每次早上起床都会被她们抱怨几句,而到了晚上响动则让我难以入眠。
怎么会这么离谱,四个人里,三个人都是夜猫子。
作息引发的矛盾使她们孤立了我。
与室友不亲近的独行侠,流言中心的被包养者,不知不觉,我成了校园的“异类”。
还没从高中紧密的班级中缓过来的我,头一回感受到了人情冷暖。
以前的朋友大多去了外地读书,思来想去,我还是给周如津打了电话。
周如津接得很快,声音一如既往的温煦。
他听出我情绪不高,轻声安慰道:
“簌簌别难过,你还有我。”
我一直觉得,“还有我”是令人最安心不过的一句话。
但从未想过,“还有他”与“只有他”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精神的依靠,后者却是精神的依附。
彼时他已经为我布下了天罗地网,可我却浑然不觉。
我拒绝了周如津劝我搬回去的试探,而是填写了调换寝室的申请表。
在开学前,学校明明进行了作息的人性化调查,不知道为什么,到我这里却分了三个作息完全颠倒的室友。
辅导员的目光在申请表上匆匆掠过,然后带了几分搪塞的味道:
“现在没有空寝室,你让我拆哪个寝给你调?
“你说那个缺人的 307 啊,那不是缺人,那个寝床板坏了一块,不能住人。
“学校呢,确实在之前进行了人性化的调查,但是不代表,能满足每个人的需要,你也应该明白我们统筹考虑的难处,而且很有可能,你的室友们当时填的是假的啊。”
再明显不过的敷衍。
在宿舍待不惯,我把精力更多地投向了社团。
我一直都很喜欢画画,尤其是我现在的腿,也只能支撑这样的活动。
但是我进绘画社的过程也并不顺利。
在我抱着自己的画等待社团面试时,旁边路过的男生轻嗤了声:“被包养那个。”
跟他在一起的几个男生不怀好意地哄堂大笑。
旁边同样等待面试的女生把东西往远移了移,又换了个座位。
我知道论坛上怎么说的,说像我这种“被包养”的女生,多半都有脏病。
更何况这是一场群面,我已经感受到了同组人的疏离。
面试的第一个问题是,你的绘画受到的是哪一派的影响?
可是,我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的绘画训练。
大家聚集在一起谈论自己的画师从哪派时,我只能局促地低下头:
“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哇。”令我意外的惊叹声传来。
扎着两个丸子头的小姑娘汤汤开口道:“难怪这么有创意!”
她拿起来看了又看,一边喊道:“灵灵姐,你快看,好漂亮!”
被她叫“灵灵姐”的是绘画社的副团长楚灵,人如其名,长发飘飘,灵气十足。
楚灵拿起画,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意:“拼接和撞色的搭配,色彩的大胆使用,果然很有创意。”
意外收到的称赞让我拾起了信心,顺利进入绘画社后,很快,我与汤汤和灵灵姐成了好朋友。
汤汤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姑娘,对抽象派情有独钟;而让我意外的是,楚灵看上去温温柔柔的,却酷爱蹦极、深潜等等极限运动。
更使我欣喜的是,对于甚嚣尘上的论坛帖子,汤汤和灵灵姐并不在意。
我跟她们坦白了周如津的事情,同时又难堪地承认,从经济上讲,我确实依附于周如津。
楚灵毫不在意:“日久见人心,我们和你相处这么久,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样的。”
更有趣的是汤汤,听了我的话,蹬蹬蹬跑进了卧室,把自己的小狗钱包拿了出来,拉开拉链,哗啦啦倒了一桌子。
硬币纸币银行卡,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倒完之后得意地挺挺胸脯:
“那簌簌姐,我把这些钱都给你,是不是就也能养着你了!”
灵灵姐家境优渥,我和汤汤经常去蹭她约到的私人画展。
更夸张的是,我一进门,汤汤推着个轮椅蹿了出来,一边嗷嗷叫着:
“压脚了压脚了!这玩意压脚这么疼呢。”
楚灵向我解释,今天这个画展有些长,怕我的腿受不了。
我愣愣地点点头,心中暖流涌过。
最搞笑的是画家本人,见我“身残志坚”,不仅热心地拿来了小毯子,还非要塞给我一幅练笔做纪念。
真好啊。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家庭生活了十八年,我从来没有感受过,世界上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善意与温暖。
4
我当然也没忘了周如津,忙完了开学一段,我立刻借着双休日的机会回了家。
屋内没有开灯,客厅的遮光帘都没有拉开。
在一片空旷的黑暗中,周如津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指间猩红一点,明灭可见。
无来由的,我有些心慌。
平日里温馨的房子,眼下却格外阴森。
我按捺下心中的不安,主动拉开了遮光帘。
周如津淡淡抬眼:“回来了?”
我主动凑过去,认错态度良好:“开学需要忙的事情太多了,你看,我忙完这不就立刻回来看你啦!”
周如津神情淡淡,看不出喜怒。
我从背包里巴巴地掏出一幅画来:
“周如津,你看,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周如津终于把目光投了过来。
是一幅我画了将近两个月的油画,周如津牵着我走在林荫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如津抬起手,把我揽进怀里:
“簌簌,千万别离开我,好吗?”
当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幅画其实救了我一次。
再次回到学校,汤汤和楚灵都忙了起来,我们连见上一面的时间都没有。
楚灵在三人小群里吐槽,办公室的老师抽风一样地器重她,莫名其妙地塞给她那么多新活。
我和汤汤都安慰她,毕竟是为了刷简历嘛,忙点好。
她们都忙着,过几日社团活动申请表的审批重任就交给了我。
我拿着表格跑到外联办公楼,不巧审批的老师却不在。
我只好站在办公桌前等他。
百无聊赖中,我无意间看到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
“昊远国际”“投资”。
虽然看不到更多,但是这两个关键词足矣。
这不是周如津的公司吗?
他什么时候给我们学校投资了?
敏感的雷达在脑中作响,我给周如津打了电话:
“如津,你给我们学校投资了吗?”
周如津的声音一顿,旋即道:
“嗯,我想着这样他们会多照顾你些,之前没告诉你,是怕你有心理负担。”
一如既往的宠溺语气,可我却在其中听出了不对。
周如津的投资,一定不是小数目。
如果是为了“多照顾我”,那论坛上铺天盖地的恶意揣测和攻击,调换寝室辅导员显而易见的搪塞,似乎都与“照顾”完全挂不上钩。
更何况这帖子沸沸扬扬,连豪车的主人都进行了妄加揣测。
我不信校方不知道,更不信学校会放任自己的“金主”被这样恶意编排。
如果他们知道却不处理,唯一的可能就是——
这是周如津授意的。
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那天回家时,他坐在沙发上阴郁十足的那个眼神。
他的目的是孤立我吗?
我并非无事生非胡思乱想,在长时间的相处中,我已经渐渐意识到了周如津温柔面具背后潜藏着,如同火山熔岩般隐忍却又随时能毁灭一切的占有欲。
我心中不安,在接下来的几周都乖觉地回了周如津那里。
周如津是救我于泥淖的人,即使再有占有欲,我依然难以忘记和抵抗他对我的温柔体贴。
所以我想,只要我不触碰他占有欲的临界点,我们俩是不是就可以和谐幸福地继续走下去?
周如津也很高兴,一到周末就抛下所有工作,耍赖一般和我缠在一起。
霸总当然也不能随心所欲地旷班,就这样过了三个多月,周如津一脸不舍地告诉我,他要出差。
积攒了这么久的谈判,这次他要去半个多月。
我对着他安抚又安抚,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等他回来给他下厨。
他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周如津回来的前一日,我在菜谱上勾勾选选,准备提前买好菜。
手机铃声响起,接起来,汤汤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簌簌姐,我摔伤了……”
我跑到周如津的书房找到几把车钥匙,分不清哪辆是,索性都拿过来,又打电话给司机。
周如津临走前,把司机和一辆小轿车留给我,供我出行。
只是汤汤和朋友去爬山,摔的地方是山路,小轿车怕是不行。
借用周如津一辆越野,他应该不会介意。
我第一次进别墅的地下车库,周如津的豪车少说也要有二十几辆,我迷迷糊糊转了两圈,却在余光扫到一辆车时,心脏骤停。
刺耳的刹车声和迎面撞来的痛苦从脑海中涌起,在我的记忆深深镌刻。
我认识它。
这是那辆撞伤我的车。
我抖着手按下车钥匙,车门应声开启。
冥冥中自有指引,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然后我就见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副驾驶座上,最上面是我的照片,而下面则是密密麻麻的调查资料。
我手脚发冷,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我才颤抖着接起,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司机问我要到地下车库吗?
我无法想象那个时候自己的镇定,我抖着声音说:
“不用了。”
然后数次跌倒又站起,再次把车门锁上。
楚灵已经先行到了,救护车也在路上。
我直接让司机把我送到医院。
等待汤汤处置伤口的时候,我浑身止不住发抖。
楚灵发现了我的异常:
“没事吧?”
我握住她的手臂,她这才感觉到,我手心凉到可怕。
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说出了一句无厘头的话:
“论坛的 IP,能查吗?”
楚灵有些莫名,还是回应了我:
“校内的领导肯定有权限,但我们不行。
“或者警察……”
我一把抓住她:
“对,警察,我要告诽谤,我要知道到底是谁!”
5
楚灵被我吓到了,但她也隐隐猜出我出了什么事。
当初那个传我被包养的帖子,到底是谁发的?
她找家里人托了关系,在校内网查了 IP。
不是校内的 IP 地址。
账户的主人不是周如津,可这个“chen”我也再熟悉不过。
周如津的助理。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
你深陷泥淖,有一个人来救你,你视他为救世主,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有一天却突然发现,推你入泥淖的人。
就是他。
信仰瞬间崩塌,脚下的路一寸寸龟裂,把我送进万丈深渊。
楚灵抱住不断发抖的我。
“簌簌,别怕别怕。”
她的手臂收紧,心跳得很快,想要借助体温,给我带来一点温度。
“我要逃。”
良久,我终于开了口。
我无法想象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态做了这样一大桌菜。
楚灵说,每年她都会受邀去欧洲体验冬潜,我可以用助手的身份与她同去。
虽然不能长期居住,但是可以在那里待两到三个月。
这几个月,既能让我暂时躲避周如津,我也可以仔细想想,接下来到底何去何从。
只是护照和签证的办理都需要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稳住周如津。
站在门口,我努力深吸了几口气,竭力露出一个一如既往的笑容。
却还是在他抱住我时下意识抗拒。
周如津何等敏锐之人,立刻就感受到了。
我定了定心神,主动伸手回抱他。
幸好还有一桌的菜,周如津暂时打消了疑虑。
我仿佛分成了两个,一个心如死灰冷眼旁观,一个挂着笑脸与他谈笑风生。
素日最喜欢的亲近眼下都成了煎熬。
终于熬到周如津去洗澡,我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放松了没多久,周如津出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把我惊住了:
“你去地下车库了?”
我庆幸此时是背对他的,否则僵硬的表情一定已经出卖了我。
我故作镇定:
“嗯,汤汤受伤了,我本来想让司机开一辆越野的,但是楚灵先到了,我就没有动你的车。”
不过眼下最慌的人不是我,而是周如津。
他小心翼翼地确认我的神情,又要此地无银地遮掩自己的慌乱,最后只能苍白无力地解释一句:
“我的车你都可以开,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乖顺地点点头。
万事开头难,一旦遮掩了第一天,接下来的演戏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在临别的前一晚,我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周望礼,他是不是要出狱了?”
当时他醉驾把我撞伤,判了不到两年,也因此,周家大权彻底都落在周如津手里。
如今想来,这恐怕也是周如津的一石二鸟之计。
周如津搂着我的手有些用力,开口道:
“放心,我不会再给他伤害你的机会。”
我轻轻开口,声音有些艰涩:
“是啊,我永远不会原谅那个伤害我的人。”
周如津的身体僵住了。
6
一阵阵的失重感,土地离我的脚下越来越远。
乳白色的飞机飞上了蓝天,我难以描述此时的心情。
自由吗?
愉悦吗?
都说不上。
我只是觉得有些茫然。
从出生开始,我就是不受欢迎的女婴。
何德何能,让周如津为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如果当时那辆车的速度再快一点,周如津就不怕我当场毙命吗?
他究竟爱的是我,还是他的占有欲?
“簌簌。”
我浑身一抖,抬手就要拉开酒店房门,又被周如津一把钳制住了双手。
“你不乖。”
我知道周如津能找到我,我的身份证号和私人信息他都了如指掌,只要动用一点关系,他就可以查到我去了哪里。
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我的耳朵:
“带着簌簌不乖的人……让我想想,是叫楚灵对吧?
“她父亲是运动器械公司的老总,妈妈是个知名画家,他们家住在……”
我浑身发冷,随着他一个个吐出的词语更加恐惧。
为了我的安全,楚灵和我住在一个套房,此时她正在卧室里,刚刚在我回来之前,周如津有没有伤害她?
周如津似乎看出我所想,轻笑一声:“别怕宝贝,只要你不叫,她就不会有事。
“我可是一直乖乖地在客厅等你呢。”
我冷静下来:
“周如津,你告诉我,当时的那场车祸,是不是你筹划的?
“你借我除掉你弟弟,又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一箭双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一锤定音。
他眼眸深深,甚至勾起了一抹笑意:
“簌簌,你现在知道我有多疯了?
“所以,别再挑战我的底线,乖乖跟我回去。”
周如津得意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然后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身后,是拿着平底锅的楚灵。
“我受不了这个王八蛋了。”
楚灵丢下平底锅,利落地打了报警电话,顺便投诉了这家酒店。
非法潜入,周如津背后的律师团够硬,把他捞了出来,但是遣送回国没跑了。
可我知道,一击不中,他更不会善罢甘休。
只是我没想到,下一步他竟然找到了我的父母。
当时我瘫痪在床,他们带着我的弟弟一走了之,把我丢给周如津。
我是恨他们的,也对唯一的浮木周如津产生了更深的感激。
现在想想,他们离开得那么爽快,是否有周如津的手笔?
甚至我在怀疑,周如津想让周望礼撞我,可他靠什么如此精准地把握时间地点呢?
细思恐极。
我的父母在楚灵父亲的办公楼,楚灵母亲的画展上闹事,说楚灵拐走了我,闹得鸡犬不宁。
我羞愧极了。
楚灵帮了我这么多,而我只能不断地给她增加麻烦。
我低着头,等楚灵和她父母打完电话。
没想到她放下电话,立刻站起身抱住了我:
“簌簌,你的每一步都太难了。
“但是你的不幸,从来都不是你造成的。”
说完她笑了笑,一撩头发:“要不然闹这么一出,我还不知道我们簌簌这么可怜,王八蛋男友和吸血原生家庭,真齐活了。
“你等着,老娘要护你到底。”
我无法想象平日温温柔柔的楚灵说“老娘”的样子,但是此刻她仿佛闪着光。
也正因如此,我不能让我的朋友都挡在我前面。
该面对的,我终究是要面对。
7
再次回到周如津的房子,恍如隔世。
周如津对我的监视到了明面上,连我回去见父母,他都要派人跟着我。
拿着周如津给的钱,房子已经被修葺一新,我回去时,一家三口正在那里其乐融融地拼小汽车。
我窥探着他们的“幸福”,无端觉得有些讽刺。
更何况我一现身,他们齐齐整整地防备地看着我。
幸好在这里我已经积攒了十八年的失望,此时反而没有太刺痛我。
“我来这里,只想问一件事,在出车祸之前,你们是否已经收到过周如津的消息?”
母亲低着头涨红了脸,而父亲则一拍桌子:
“你胡说什么?”
相处十八年,我太知道他们每一个微表情了。
我后退一步,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
回到周如津那里,他抬手抚摸我的头:
“簌簌想知道这些,直接问我就好,何必跑这一趟。”
我不无嘲讽:“是啊,早在我十八岁那年,他们就已经把我卖给了你。”
图穷匕见,周如津连掩饰都不再做了。
他拉开衣橱,整整齐齐码着他为我挑选的衣服、首饰。
卧室柔软的地毯上,还放着一个巨大的定制鸟笼。
花园里新安上了秋千,在我看来,就跟豢养猫咪的猫爬架一般。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已经被他装点成完全陌生的样子。
“周如津,其实你从来都不是想要一个爱人,你只是想要一只宠物。”
在彻底失去自由之前,我向周如津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想让他带我,去海边度一个蜜月。
周如津答应了,然后在我的每一件度假衣服里都放了定位器。
蓝天沙滩碧水。
我踩着沙,拎着小桶赶海回来。
周如津把披肩披上我的泳衣,目光温柔:
“簌簌,假如你一直不知道,该有多好。”
到了现在,他都没有说,假如他不曾伤害我多好。
我拢了拢披肩:
“下午我们出海吧。”
我站在船头,眺望远方海天相接。
“如津。
“你知道有一种鸟,天生不能被豢养,如果被关进笼子,它宁可自己剖开肚子,也绝不做笼中玩物。”
我回过头,清浅一笑:“不自由,毋宁死。”
然后决然跳进了大海。
尾声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窒息、水声与压迫感。
直到一双手臂用力地拖住了我。
在小镇生活的第二个月。
楚灵把颁奖邀请函带给我:
“上次那幅画拿了奖,要去吗?”
我把咖啡递给她,摇摇头:
“不了, 我现在的生活就很好,不想再生事端。”
楚灵打量着我新开的小咖啡厅的陈设:“嗯, 确实弄得不错。
“对了,你那几条录音在媒体引发了轩然大波,现在你父母还有周如津都自顾不暇。
“周望礼得知自己是被周如津算计了,还要找他拼命呢。
“听说他被周望礼捅了,现在周家两兄弟, 一个二进牢房, 一个还躺在医院。”
楚灵的话还没说完, 门口的铃铛再次响起。
汤汤如同小炮弹一般发射进来:
“Surprise!”
我笑道:“要喝奶茶吗?”
汤汤摇摇手指:“我现在在减肥, 做无糖的啊。”
想了想,又补充道:“加布丁茶冻珍珠脆波波。”
见我和楚灵都一脸无语地看着她, 她捂脸道:
“就纵容我这一次吧!”
番外 周如津前传
在我六岁的时候, 我的妈妈离开了家。
她用力推开拽住她行李箱的我, 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厌恶与我父亲的商业联姻, 更厌恶为了两家联姻而生下的我。
她说,她要去追求自由和幸福。
很快, 我爸迎娶了一个新的女人进门。
这个女人待我极好,衣食住行, 无微不至。
十几年如一日地待我好。
虽然我爸始终待我是淡淡的, 但我觉得我是幸运的, 我的亲妈虽然离开了,可是后妈给了我足够的母爱。
我开始叫她“妈”。
可我没有想到, 在我二十三岁那年, 我的外祖父去世了, 同年,我爸带回来了一个男孩。
十七岁。
在我没有母亲的那一年, 他出生了。
我这才知道, 在每个我以为他们忙碌加班的日子, 他们都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家里,过着温馨幸福的生活。
不敢带回私生子, 只是忌惮我的外祖父。
更好笑的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视作过命的兄弟,他也知道周望礼的存在。
却依然选择了隐瞒。
我六岁没了母亲,二十三岁失去了我引以为傲的父爱母爱, 还有友情。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情。
这个世界上,人心真善变啊。
爱,真是很难留住的一样东西。
那天我淋着雨跑出家门,想让雨水洗透人心。
在一所学校的不远处, 我听到有人叫我。
小姑娘淋得比我还要湿, 大雨下的屋檐只有一小块是干的。
她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我可以躲进来。
雨水洗涤后,是一张清秀的脸。
在那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把我未来的爱人变成一只雀, 绝对不会飞走的雀。
她未必是我最喜欢的那个,但是她的家庭背景是最好掌控的一个。
只需要再动些手段。
在那个雨天,我捕获了一只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