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辞月
第 11 节 辞月
攻略探花郎失败后,我听他的话,滚了。
后来再见,他已经是风头无两的天子近臣。
而我,正在红着脸向旁人表白,句句娇怯。
他听在耳里,竟在一旁笑出声来。
转眼又夜闯我的闺房,擒着我的手腕道:“跟我说过的那些话,再敢说给别人听,我就掐死你。”
1
赏花宴上,我红着脸将许钦之拉到了一旁。
他漠然地打量我。
脸上隐约还带了点不耐烦。
我在系统的催促下说出了准备已久的一番话。
“许大人,我心悦你很久了。
“思君如明烛,煎心且衔泪。
“我真的想日日都能同你在一处,你呢?”
说完,系统满意地夸了我两句:“不错,说得挺不错,哎……不对啊,这话你之前是不是也跟沈辞说过,我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啊。”
我心虚地打断它:“知道就行了,吗还要说出来?”
“闭嘴。”
我不要脸的吗?
但凡肚子里有点墨水,我也不至于对不同的人说同一番话啊。
这么想着,我看向许钦之的目光就更深情了。
他是许氏长孙,出身显赫,十五岁便被天子称作少年英才,有如兰芳绚,垚璋之洁,后来更是连中三元,一路升任至大理寺卿。
实在是个很不错的少年郎君。
可或许是习惯了作不苟言笑之态。
听到我这番话,他的神情并没有什么波动,而是淡声问:“说完了吗?”
“前面已经开宴了。”
我的脸一下子白了。
差点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与此同时,身后还传来了一声轻笑。
低沉又悦耳。
却莫名带了两分嘲讽。
我有些不豫。
转了身,想瞧瞧究竟是谁这么有兴致,来看我的笑话。
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
这回丢人丢大发了。
系统大喊:“沈辞!是沈辞,他回来了,完了,你完了。”
废话。
我不知道吗?
很好。
看来这个洞得再挖得深一些。
宴上的人看到沈辞,全都聚拢了过来,恭维而谄媚。
“早听闻探花郎姿容俊秀,风流倜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而我在一旁,差点没像个鹌鹑一样缩起来。
也没心思再跟在许钦之后面献媚了。
2
说起来很丢人。
许钦之是我的第二个攻略对象。
我已经日夜不停地追了他三个月了。
奈何君心似铁。
这么久了,他对我的好感度还是零。
而沈辞,是我的第一个攻略对象。
我们海誓山盟,互诉衷肠,在任何人看来,都要说一句情深意厚。
只是后来出了点意外。
我们的婚没成。
他让我滚,离得他越远越好。
就连好感度也从一百降到了零。
我更是换了个攻略对象。
阳春三月里,我看着沈辞的背影。
不由替自己的未来捏了一把汗。
3
当天夜里,我才躺下,面前就出现了个人。
他悠闲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后环视了一圈我的房间,施施然坐下。
他的手在桌上扣着,一下又一下。
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卧槽。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沈辞这家伙不会那样轻易放过我的。
我抱着被子,靠到墙边,抬眸看他:“你……你怎么来了?”
他轻笑一声,似乎觉得好笑。
“陆大姑娘的闺房,本官也不是第一回进了,不是吗?”
我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这话说的。
好像之前我们发生过什么一样。
他慢慢地饮尽手中那盏茶,才起了身,然后朝我走过来。
我有些怕,身子往后缩了缩。
他唇边的笑意微顿,冷不丁说:“你怕我?”
我抿唇,思索片刻,不答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长安?”
他之前分明一直在江州做官。
沈辞的目光冷而淡,隐约带了点自嘲:“今日。
“只是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那样精彩的一幕。
“你对许钦之,倒是字字真情,比待我,要好上许多。”
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一二。
却发现辩无可辩。
他来之前,必然已经知道这三个月来,我是如何讨好许钦之的了。
许钦之是芝兰玉树,我想靠近他,须得装得十二分柔情似水,体贴小意。
为了他,做尽了从前未做过的事。
刺绣养花,读书练字,洗手作羹汤。
而这些,我对沈辞却从来没做过。
他逼近我,擒住我的手腕,近乎于咬牙切齿地说:“本官从前都不知道,你竟是这样狼心狗肺,刁钻狡猾之人?”
我沉默下来。
系统终于出了声,只是有些结巴:“你别说,他用的这两个词还挺适合你的。”
我快要被气炸了。
恨不得把系统揪出来打一顿。
问问他究竟和谁是一伙的。
沈辞的力气很大,我一时间挣脱不开,下一瞬,他将我打横抱起来。
我惊呼一声。
他竟将我带上了屋顶。
月上中天,我揪着他的衣领,一时间不敢往下看。
他的声音很低沉,透着几分模糊不清的乖戾,却没再自称什么本官了。
他说:“你说只喜欢许钦之?”
“是吗?”
我的发丝被风吹起来,同他的纠缠在一起。
我刚要点头,就感觉到他的力道一松,像是要把我扔下去。
我来不及思索,连忙否认。
他这才笑起来,手抚在我的脖子上,一下又一下,冰凉蚀骨:“这样才对。
“还有,跟我说过的话,再敢说给别人听,我就掐死你。”
我连忙捂住他的嘴:“不了不了,我保证,再也不了。”
他看着我,眸中多了两分我看不懂的情绪。
“拿开。”
我的掌心下,是独属于是他的温热。
意识到这一点,我连忙将自己的手拿开。
4
系统跟我说:“沈辞这回做了大官,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街头跟你看杂耍,任你施为的少年了。”
我点头:“是啊。”
看出来了。
他如今确实过得很好。
好到可以来威胁我。
紧接着,系统又说:“攻略许钦之这条路,任重而道远啊,如果这次还不能成功,你可能就活不了了。”
我怔怔。
“哦。”
窗外疏影微光,我撑着下巴,或许是被吓到了,竟然一夜未眠。
然后想到了我跟沈辞的从前。
5
我们是在三个月前分开的。
那时候,他到长安赴考,得天子赏识,亲笔封了探花。
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而他一朝官袍加身,第一件事便是回到江州,要向我提亲。
我爹哪有不同意的道理。
于是,次日一早,他便一改之前反对的态度,接了沈辞邀我出门踏青的帖子。
我高兴得连衣服都多试了十来套。
还美滋滋地跟系统嘚瑟:“你瞧瞧,我就说沈辞可以的,他那么厉害,以后还要入内阁,官拜一品,封荫子孙。”
系统一如既往地打击我:“现在他的好感度已经到九十九了,只差一步你就能成功,然后回家了。所以说,他再位极人臣,你也看不到,沈夫人也不会是你。”
我一听,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就是感慨一下嘛。”
系统啧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而我那天见到沈辞后,他的好感度便成了一百。
用系统的话说就是,看吧,他只要见你一面,就一面。
好感度立马就能满。
春风入眼,柔情无限中,我看着沈辞意气风发的侧脸问系统:“我等明天再申请回家也可以吧?就等这一天。”
系统:“……嗯。”
可谁知道,就这一天,就让一切都乱了套。
6
沈辞之前在江州是出了名的纨绔少爷。
性子不算好。
可后来遇见我,便开始上进起来,收起了浑身的刺。
总是跟我说:“窈窈,你等我,我一定好好读书,让你爹看得上我。”
可这样的他,却在那夜毫不留情地挣开我的手,居高临下地斥责我:“陆窈,骗人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是的,我骗了他,哄得他满心满眼都是我,最后却叫他知道,我做这一切都是早有预谋的。
我拼命摇头,也顾不上别的了。
“我确实是带着目的接近你,可……”
他轻笑,眸子冷冷地逼视我。
“你又要哄我了,是不是?”
他只说了这一句,我却百口莫辩。
与此同时,系统的提示音也在我耳边响起。
“不好,他的好感度降到百分之八十了。
“五十了。
“三十了。
“我天,十……不是,没有了。百分之零了。”
它一声比一声急,到了最后,已经虚弱得快要听不见。
而我眨了眨眼睛,心口闷闷的,却一滴泪也没有。
我仰起头问沈辞:“那我们的婚约?”
他抿唇,不看我:“小爷不跟你玩了。”
系统有气无力地叹气:“这下全都完蛋了,你刚刚就不该跟我说那些。”
我愣了愣。
然后想起沈辞隔着窗子在我嘴里听到的那番话。
我对系统说:“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明天就要离开了,还有点舍不得。”
它问我:“舍不得沈辞?”
我捧着脸,看眼前的盆栽,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上面的叶子:“是是是,你什么都知道,可我刚开始接近沈辞,就只是为了好感度啊,他爱上我,我才能回家,现在……”
我话还没说完,门就被推开。
沈辞负手站着,脸上一丝笑也没有,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中问我:“好感度?”
我如遭雷击,答不出来。
直到他转身要走,我才后知后觉地去抓他的手腕。
他却一把甩开了我的手。
然后冷冷启唇:“你别逼我对你动手。”
“滚。”
是的。
他从来也不算什么好人。
我也不是没见过他当街面不改色地卸旁人的膀子。
他当初也问过我的啊。
“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说:“因为你是沈辞啊。”
或许,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句话的真意,然后恨不能杀了我。
毕竟,他最恨别人骗他。
7
这日以后,我便同沈辞成了陌路。
我爹成天在我面前哭,指责我放跑了到手的天子宠臣。
“沈家小子原先不上进的时候,你见天地跑去找他,怎么现在都订了亲了,人家反而不要你了。
“你现在成了江州的大笑话了,连累我这个老头子也没脸出去见人。
“你说,是不是他另外找了别的女人?我这就去找他算账,我的女儿,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我捂着耳朵,跟他解释。
“不是,真不是,他不是那种人。”
我爹不信,怒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没过两天,却又喜笑颜开地跟我说:“你爹我啊,运道来了,要去长安做官了,到时候什么样的世家子没有,我们不稀罕他沈辞。”
我讶异极了。
要知道,我爹在江州当了那么久的知州,从来没什么大的建树,怎么会升官升得那么突然?
系统安慰我:“没事,正好去长安转转,你也不算白来一趟。”
我认命点头。
横竖也回不去。
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于是,在我到长安的第三天,系统告诉我。
主系统看在我本来已经能回家的份上,要再给我一次机会。
它们为我选定了新的攻略对象。
名字叫许钦之。
同一天,我从我爹的嘴里知道,沈辞原本是要留在长安做官,入内阁的。
可他为了我,在大殿上跟天子说,他要回江州。
天子不怒自威:“怎么?是不满朕给你封的官吗?”
沈辞含笑,在众目睽睽之下拱手:“是臣的心上人在等臣。”
有臣子不解道:“你将她接过来不就行了,何苦放弃大好前途,为了儿女私情只做一个地方官啊?”
沈辞正色:“她待惯了江州,那里有她的亲人和朋友,我不想让她因我而改变现下已经很好的处境,况且,有她在的地方,便是吾乡。”
他拳拳之心,却被我后来的一番话击得七零八落。
8
自从那日见过沈辞以后,我就不太出门了。
系统恨铁不成钢:“陆窈,你这就怂了?知道什么叫迎难而上,百折不挠吗?”
我在太阳底下打盹:“哎呀,许钦之这个人太冷了,我多找他一天,少找他一天,都是一样的好感度,你急什么?”
系统迟疑半晌,认同了我这个说法:“这个吧,好像还真是,那行吧,不急了。”
说完,它又跟我八卦:“你知道沈辞为什么会被调回长安吗?”
我打了个哈欠:“为什么?”
它神秘兮兮地:“就是昨晚上,你不是睡着了吗?然后我就听到你爹在院子外面跟人说话呢。”
我问:“说什么了?”
“就是吧,沈辞在江州治理水患,还破了桩大案子,圣上知道了以后,那简直是龙心大悦啊,正好说这事的时候,公主也在,就对沈辞来了兴趣,说想见见他。”
我打起精神来:“公主?”
“是啊,她还听说了沈辞之前在大殿上说的那些话,越发觉得他不同于一般男子。”
我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下:“挺好的,般配。”
公主嘛,天之骄女,跟沈辞这样的人在一起,正正好。
这样一来,他也不会再也找我的麻烦。
系统一听,啧了一声:“你抽疯了?”
毕竟,从前的我,是绝对说不出来沈辞跟旁人般配的话的。
我翻了个身:“快滚。”
9
没过两天,长安城迎来了难得一见的一场春雨。
天略微有些凉起来。
我起身,准备关窗。
却看到了对面茶馆外身着官袍的许钦之。
他微微蹙着眉,看起来似乎有些烦躁。
我猜,他应当是来附近办差的。
只是阴差阳错,被困在了雨中。
系统高兴起来,催促我:“快去,给他送把伞,我就不信好感度不涨。”
我有些犹豫:“能行吗?”
它说:“要是不涨的话……你就三天吃不上肉。”
我:“……”
它立下的豪言壮语,为什么要让我吃不上肉。
我找了把最漂亮的伞,小跑出了府。
许钦之看到我,微微一怔。
我提着裙角,嗓音清亮,问他:“此时此刻,许大人看到我,心中可欢喜?”
许钦之看了眼我手中的伞,抿了下唇,没接话。
我在心里对系统吐槽:“他是听不到我说话吗?”
“不是。
“他就是纯粹懒得理你。”
说着,它像是有些疑惑。
“不过刚才有点奇怪啊。”
我问:“什么?”
“你刚才问他欢不欢喜的时候,他的好感度突然从零到了一百,然后一下子又降了回去。”
我觉得稀奇:“你们这系统还会出故障啊。”
它啧了一声:“哎,应该是,我也是第一回遇到,过段时间去找主系统维修一下。”
我听完,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都说精诚所至 ,金石为开,我这得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啊?”
“十年起步吧。”
真是漫长得看不到头。
照这么算下去,我是必死无疑了。
于是我狠了狠心,对着许钦之扬起了略带谄媚的笑容:“不管怎么样,我看到你,心中很欢喜。”
许钦之眉目微动,低眸望向我。
我再接再厉:“上次的糕点怎么样?我近日又学了新的口味,再做给你吃啊。”
说完,我又对着系统补充:“我送去的糕点,他肯定一口都没吃。”
系统难得地肯定了我:“那当然。”
果然,许钦之冷淡地回我:“不用了,我府中有很多厨娘……”
他话还没说完,却突然停了下来。
目光移到了我的身后。
我跟着转了身。
然后猝不及防地看到了沈辞。
他的骨相很优越,眉目潋滟,衣衫风流,藏着几分不羁,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瞧着我和许钦之。
我心神一凛。
一瞬间想到了前不久沈辞跑来威胁我的话。
老实了这么久,才出来就被他逮到。
我也是够倒霉的。
雨不停地下。
却一直没有人开口说话。
直到沈辞挑眉,问许钦之:“许大人倒是很有雅兴。”
许钦之笑了下:“刚好在附近查案,碰上了陆大姑娘。”
听到这话,沈辞望向我,眸光带了点讥诮。
就在这时,许钦之笑了一下,声音里可见两分戏谑,他问我:“手上的伞能给我了吗?”
我愣住,随即将伞递给了他。
或许是沈辞在场,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动作并不算自然。
许钦之撑开伞,冲我道:“走吧?”
我不明所以:“啊?”
他说:“你不是只带了一把吗?不同我一起,难道准备淋雨回去。”
我顿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方才我确实是使了小心思,为了和他同行,特意只带了一把。
现在他这话也很合我的心意。
可沈辞也在场。
我知道,他看见这一幕,一定会觉得我像个笑话。
他曾经那样捧在手心里的姑娘。
此刻却为了讨好另一个男人,无所不用其极。
而那个男人,还并不喜欢我。
10
许钦之的身量很高,执伞时也别有一番风致。
我走在他的身侧,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走到陆府的大门外,他才主动开口:“陆窈,你那日对我说的话可属实?”
我连忙回应:“当然,句句真心。”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正好我父亲近日在为我的婚事烦心,而我也只跟你相熟,这样吧,我娶你,明日便下聘,你可愿意?”
系统听到,立马尖叫起来:“我去,这么突然,快答应他,铁疙瘩终于开窍啦。”
我抿唇,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听到身后有人叫我:“陆窈。”
是沈辞的声音。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念窈这个字的时候,尾音总会上扬一点。
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正在与人斗蛐蛐。
身子懒洋洋地半弯着,说话也很不着调:“信不信,我这个绝对比你那个厉害。”
同伴叹口气,还没比就已经甘拜下风:“沈兄的眼光,我自然是信的。”
沈辞勾唇,意兴阑珊:“这个没什么意思,改日比个别的。”
我在系统的怂恿下拍他的肩,问他:“要不要跟我比?”
他看见我,不自然地站直身子:“你谁啊?”
我说:“陆窈,窈窕淑女的窈。”
他微眯着眼,反问:“哦,窈啊?”
我转过身,许钦之的伞始终放在我头上。
沈辞独自一人,同我们相对而立。
他漫不经心地往我的身侧瞥了一眼,道:“过来。”
他说。
“陆窈,过来。”
雨声滴滴答答,男人的身形笔直,端肃而矜贵。
可我知道,他是不习惯这么站的。
他总是懒散的,倔强的。
像不服输的孤刃,暗藏刀锋,却又明朗而随性,总是跟我说:“窈窈,你过来。”
才认识时,我不慎崴到了脚,他不耐烦地说,你过来。
然后闭上眼睛给我擦药膏。
囫囵却小心。
我捉弄他。
“你这样能看见什么?我都要被你弄疼了。”
他不自在地睁眼,看我一下,又猛地移开视线,连耳尖都红了。
“你以为小爷想管你,真娇气。”
而现在呢?
他见我没过去,径直便向我和许钦之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在我的身前站定。
就这样。
我看清了他眸底的狂风骤雨。
他也问我:“我也想知道,他想娶你,你答应吗?
“陆窈,当着我的面说,你应是不应?”
我攥着手心,只觉得他的目光像刀,锋利又无情,割得我全身上下都疼。
无地自容的感觉。
系统在我脑子里乱叫:“啊啊啊,你别说,沈辞这小子,做事总让人出其不意啊。”
我:“……”
很好,不管我的死活了是吧?
“那你怎么办?应……吧?毕竟我们现在要攻略的人不是沈辞,是许钦之。
“沈辞已经是过去式了,他有没有好感度也不重要。
“况且,他恨你。”
我没回应系统。
而是看向了沈辞。
隔着渐小的雨幕,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
目光闪烁,眼睫微颤。
居然是这样地惴惴。
许钦之也笑了一下,将我的身子挡了挡,隔住沈辞的视线,有些不豫:“沈大人,她答不答应,跟你有关系吗?”
沈辞冷眼看着我,神情复杂。
说不清为什么。
我觉得此时的他,像极了三月前发现真相的他。
下一瞬,听到府门口熟悉的脚步声。
我松了口气。
系统也大呼:“你爹来了,救星来了,我去,这可真是修罗场,刺激但要命啊。”
可我爹的话却让我一口气噎得险些下不来。
他对着许钦之和沈辞的方向笑弯了眼:“是贤婿啊?”
沈辞愣住。
许钦之也不自在地将伞又往我这边移了移。
系统咦了一声:“他在叫谁?”
11
没过一会,我就知道了答案。
我爹口中的贤婿是许钦之。
方才许钦之在大门外问我愿不愿意的时候,正巧被门房听到了。
他立马就去告诉了我爹。
我爹闻风而动,硬是淋着雨到了大门口,来见他的贤婿。
不大的客厅里,我爹坐在上首,不停地跟许钦之聊着家常。
家里有几口人。
有没有旁的兄弟姐妹。
系统跟我嘀咕:“还有什么好问的?你之前缠了许钦之那么久,你爹那么精的一个人,这些东西,肯定早早就打听清楚了,说不定比你知道的还多呢。”
我汗颜。
系统又说:“不过沈辞怎么有点可怜啊。
“他以前就不受你爹待见,现在成了当朝炙手可热的大官,居然还是这样。”
听到系统的话,我默默看了眼沈辞。
他正坐在我爹的左下方饮茶。
动作不急不缓,从容而淡定,半点都没有被冷落的样子。
这样的情形,却无端地让我想起从前。
他第一次见我爹的时候,是差点被我爹拿棒子撵走的。
生性不羁的沈小公子,在那之前,大概从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12
攻略沈辞之前,系统就告诉过我。
那是个难缠又金贵的无赖。
我那时觉得好新奇。
很难想象,这几个形容词会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身上。
因此,在去找他之前,我严阵以待了好些时日,将各种有趣的玩意都玩了一遍,生怕不能讨沈小公子开心。
可后来。
我发现,沈小公子的心肠软得不得了。
我戳一戳啊。
就化了。
他会在我睡觉的时候悄悄抿唇看我。
会指着戏台上看起来很泼辣的姑娘跟我说:“看到没?你就这么凶,一点也不讨喜。”
可我偷偷看过他读的书。
他在一句诗词底下用毛笔写了很小的一行字。
像是闲极无聊时的随笔。
“窈窈娇女,喜嗔喜怒,一笑千金少。”
而这样的他,却在向我求亲的那天,被我爹横挑鼻子竖挑眼了好一番。
说他不够稳重。
没有好的前途。
只有一身纨绔气性,根本就配不上我。
等我收到消息的时候,沈辞已经被连人带礼赶出了府。
我找了很久,才在一处街道的拐角处找到他。
月夜荒凉,他倚靠在马车边,身后是满车的红绸聘礼,平添许多落寞。
我的鼻子一瞬间就酸了。
我问他:“沈辞,你来提亲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他抬眸,看了我良久,才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偏过头,不让我看到他微红的眼角。
我没作声。
当作没瞧见,跟着他一起看月亮。
过了好半晌,他才无奈地说:“窈窈,是我把自己想得太好,你爹说得对,我文不成武不就,哪里能娶你?
“我本来……是想给你个惊喜的。”
我摇头,主动拽了拽他的袖子:“不是啊,你的枪法很好,人也仗义,看起来不着调,却很爱打抱不平。沈辞,没人说过,女子喜欢的郎君一定要样样顶尖,无所不能,不是吗?”
他的神情微顿,眼睛半垂下来,瞧着我。
我笑起来:“我的意思是,我很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模样。”
他听完,手心攥了攥。
过了好久,才释然地笑了一下,然后仿若不太在意地说了一句话。
“等着瞧吧,我偏要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他的嗓音不算沉,甚至有些轻,却像是珠落玉盘,一下砸在了我的心上。
许钦之和沈辞离开以后,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爹应当对许钦之很满意,他不停地在屋子里踱步,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我看着,却突然有些难过。
不知道从何而来。
系统很惆怅:“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许钦之的好感度还是零。真是奇了怪了,他都想娶你了,还是一点好感度都没有。”
我对着手上的帕子发了很久的呆。
是啊。
他都愿意娶我了。
却对我一点喜欢都没有。
这样看来,沈辞当初的心意何等难得。
他为我,甘愿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13
次日,我爹便和许钦之交换了庚帖。
帮我同他定了亲。
可我其实是不解的。
许钦之为何会突然转了态度。
明知我曾跟沈辞有过一段,还想要娶我。
系统猜测:“可能是脑子在哪磕坏了?”
我咬牙,跟它吵了八百个来回。
没多久,我便听说沈辞在赏花宴上跟公主一见如故。
所有人都说,他会是未来的驸马爷。
这个时候的他仕途正盛,美人相伴。
和从前在路边跟人斗蛐蛐的纨绔少爷好像已经隔了很远很远了。
他也没再来找我了。
或许是找到了自己真正中意的人,懒得再来寻我的麻烦。
也或许。
是因为我就这样同许钦之定了亲。
他性子傲,必然不会再想见我。
一个别人的未婚妻。
14
再一次见到沈辞,是在公主府上。
我来长安不久,是不认得什么贵女的。
而她们识得我。
还是因为我这些日子以来对许钦之的穷追不舍。
还成功地定下了亲事。
抢走了长安城一大半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说我好不要脸,到底不是长在士族。
没什么风骨和教养。
我全都置若罔闻。
只是在沈辞的眸光望向我时,到底还是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只是在宴至一半时,我在花园闲逛,便撞见了沈辞。
他面前站了好几个贵女。
而他正沉着脸,口气不大好:“出生士族的贵女,背地里都这么爱嚼人舌根子吗?”
对面的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为首的那个贵女小声问沈辞:“她是许钦之的未婚妻,你生这么大的气做什么?跟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沈辞哑然。
我也愣住。
是啊,现在的他,在旁人眼里,同我是没什么干系的。
哪里还像以前?不论走到哪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将来是要和他在一处的。
沈辞被气笑。
“她的事,怎么跟我没关系?”
15
当日夜里,我便去寻了许钦之。
还拎上了自己做的糕点。
系统觉得很欣慰:“好感度不涨又怎么样?我相信,在你的努力下,百炼钢一定能化为绕指柔。”
我无言。
打心底里觉得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我敲了门。
里头静了好半晌,才传来许钦之的声音。
“进来吧。”
紧接着,我的手刚推开门,便听到一声短促的轻笑。
他说:“许大人艳福不浅啊。”
是沈辞。
房里有很多人。
他们应当是在商讨事情,气氛不大轻松。
我的闯入,倒像是一块石子。
突兀地打断了所有。
许钦之深深地凝望了我一眼,跟众人致歉。
“今日便先到这里吧,剩下的我们来日再议。”
等人都走完了。
许钦之才看向还坐在原处的沈辞。
“沈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沈辞的脸上早没了笑意,看着我,回答许钦之:“跟你没有。
“倒是陆姑娘,我跟她有旧要叙。”
许钦之是真的对我没什么兴趣。
以至于一句也没有多问,便让沈辞强横地将我带走了。
夜色阑珊里,沈辞勾着笑,有些坏心眼地问我:“你说,我当着他的面带走了你,他往后还能毫无芥蒂地迎你过门吗?”
我答不出来。
或者说,我其实有些摸不透许钦之这个人。
沈辞拉着我去了他府里。
准确地说,是他府上的厨房。
他亲自生了火,指着我手中的食盒,逼着我为他再亲手做一份。
我怒目,愧疚被冲淡,终于卸下伪装。
骂他:“你怎么这么不讲理?”
他高大的身形在昏黄的烛火下隐约带了些压迫,竟然又要红了眼:“我不讲理?他许钦之有什么好的?你为他做那么多,还要嫁给他?
“还有,我之前说的话,你当耳旁风了?我是不是说过,要是再让我听到你对他说那样的话?我……”
我一时间怔住。
百感交集。
最多的那一种情绪,渐渐在心里蔓延开来。
是委屈。
若是以前,我大可以跟他大吐苦水。
说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也不想的啊沈辞。
他见我不说话,有些烦躁,又好一通忙活,将火熄灭,走过来低下头:“你真的喜欢他?”
我不看他。
侧脸固执又倔强。
沈辞却似突然败下阵来,他叹口气,说:“我不问了。”
可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
我的事,任何一件,在他那里,都是顶顶的头等大事。
那年他生辰,我亲手为他做了件衣裳。
不是多好看,我却很满意。
可要送给他的前一天,却被院子外的猫划花了。
我难过极了。
当天晚上,补了又补,到底没出来什么样子。
等第二天,只能去买了旁的东西给他。
可心里不是不遗憾的。
他居然看出来,扯了扯我的脸,幽幽道:“今日我生辰,你不开心吗?”
我指着自己的脸:“嘴都快笑烂了,看不出来我很开心吗?”
他笑了下,有些纵容:“骗子。”
没过多久,我便收到了他亲手为我缝制的衣裳。
比我做的那件还要丑。
那时,他对我的好感度已经到了百分之八十。
16
回去以后,我问系统。
“在我之前,你有过别的宿主吗?”
它思索了会,没了平时开玩笑的语气:“有,挺多的。”
“她们也都跟我一样吗?
“为了回家,去攻略一个人。”
大概是我问得突然,系统竟然又沉默起来。
许久,它才嗯了一声。
“是啊。”
“都成功了吗?”
“有的成功了,有的没有。”
“那我这种情况,有过吗?”
系统笑了:“说起来,你算是个特殊的存在。
“主系统很冷情,从没有为谁开过这样的先河,更别提第二次攻略的机会。
“你是第一个。”
我听到这些,脑子里浮现沈辞的脸。
过了会,又出现许钦之的。
我告诉系统:“我有些想不通,为何会有攻略这种事情的存在?
“沈辞敢爱敢恨,所以我负了他,他恨我,是理所应当。
“许钦之或许也厌烦我,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说要娶我。
“而在攻略这个词之下,我的任何感情都显得不那么纯粹。我是个骗子,骗了一个不够,还要再骗第二个,而这一切,都只为我的一己之私,因为我想回家。回头想想,我未免也太卑劣。
“可我又做错了什么,要莫名其妙来到一个这么陌生的地方,做荒谬的攻略任务。”
一片静默中,系统犹豫地,小声地安慰我。
“你……别哭啊。”
17
沈辞的官途很顺。
我听我爹说起他在朝堂上针砭时弊的言论,不由发笑。
然后想起,我还未曾见过他高中探花时跨马游街的模样。
那该是何等的风流无双。
我爹说:“他其实很不错,当初是我太顽固,这才害得你们成了现在这样,爹没猜错的话,这些日子以来,你欲言又止,几次去找许钦之,其实是想同他说清楚,然后退婚吧?”
三年父女。
他疼我疼得厉害。
除却阻止我跟沈辞在一起,别的全都依我。
哪里会看不出我心里想的?
我点头。
我爹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想去就去吧,不然我真的怀疑你这些日子皱起的眉头能夹死苍蝇。”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他说:“哎,这才对嘛。”
系统不可思议:“什么意思?你什么时候想跟许钦之退婚了?”
“上次去找许钦之,被沈辞撞见那回。”
“那么早。”
“你疯了吗?不想活了?”
“这样的话,你跟许钦之就真的完了。”
我说:“嗯,完了就完了吧。”
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想法的呢?
或许是沈辞为我出头那日。
说的那句:“她的事,怎么跟我没关系?”
系统又问:“可他跟公主……”
我说:“我只是放弃攻略许钦之而已。
“并不是想同沈辞怎么样。
“他对我不是已经没有好感度了吗?
“我就是觉得,这样未免太没意思,也委实强人所难了些。”
系统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
18
我约了许钦之在酒楼见面。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用茶水在桌上比划。
像是在写字。
我有些好奇,走进一步,问他:“许大人在写什么?”
他听到,微怔了一瞬,然后镇定自若地用袖摆将茶水擦净。
我没了再问的心思,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次见面,我没有带任何的糕点。
也没有任何虚情假意的寒暄。
只有两盏茶。
我们隔桌而望。
我说:“我之前撒了谎,对不住你,婚约也作废吧。”
我心里没有他,哪里来的日思夜想?
许钦之也不恼。
或许是这句话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无关痛痒了些。
他轻笑,手中的茶盏落在桌上,发出又轻又亮的一声响。
“我知道了。”
没了我那些莫名其妙的纠缠。
他应当会极快意,极轻松吧。
他还是长安城最正直清冷的那轮弯月。
往后也再不会同我的名字放在一起,遭受旁人不明不白的议论。
系统问我:“死之前你想做些什么?”
我喝着长安城最香醇的酒,随口道:“做梦。”
系统一阵无语。
连着说了三遍没出息。
我哄它:“我确实是不争气,你跟你那个主系统也说说,我辜负了他的好意,让他不要太挂怀。”
系统切了一声:“主系统那么忙,才不会有空理你的破事。”
我轻哼:“那好吧,当我自作多情了。”
我刚说完,系统突然静了下来,跟我说:“外面好像有人来了。”
我微微清醒过来,下一刻,耳边就传来我爹哀嚎的声音。
“窈窈啊。”
我连忙过去扶住他:“爹,你这是怎么了?”
他哭丧着一张脸,跟我告状:“我才知道,我升官这事,都是沈辞那小子搞的鬼。
“他这是瞧不起谁呢?我告诉你,就算没有他,凭你爹的本事,一样能到长安做官。”
我失笑,也顾不得深究,好说歹说才将我爹安抚了下来。
系统感叹:“所以说,沈辞那时候该不会是因为不想再见到你,才想法子让你爹升官,好离开江州吧?”
我听完,下意识想点头,再道一句沈辞这厮可真绝情。
可不过是心思微转间,我的心微微动了动。
竟然怔忪了片刻。
然后缓慢地,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不是。”
19
那日他去向我提亲,被我爹赶了出来,我找到他以后,我们谈了很久。
说到最后,他状若无意地问我:“你会有不喜欢我、想离开我的那一天吗?”
向来自傲的他,居然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
在我们的那一段感情里患得患失。
我那时已经想到了攻略成功后会发生的事情,也没说什么太好听的话来宽慰他。
我本应该说,永远不会有那一天。
可我弯了弯眼睛,半开玩笑地说:“或许吧。”
他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面上却云淡风轻:“那我该做什么呢?窈窈,你告诉我。”
我说:“我都想离开你了,你还喜欢我做什么?你最好也讨厌我,恨我恨得咬牙切齿,也好让我心无所愧。”
他也笑,仿佛在听一件事不关己的事:“哦,那你有想做的事吗?”
我想了想:“我倒没什么想做的,倒是我爹,一直想当大官,我还挺想看他心愿得偿的。”
忆及此处,我的喉间像是被搡进了一把细沙,疼得我柔肠百折,悔不当初。
都怪我太迟钝,当初的那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以至于没能悟到沈辞的良苦用心。
我突然想起什么来,问系统:“自从那天以后,你还能看到沈辞的好感度吗?”
系统默了默,应当也同我一样,想起了什么:“不能了。”
说着,它又道:“其实好感度下降为零,还有一个原因。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什么?”
“攻略对象存了死志。”
我不可置信地抬头。
怎么会?
沈辞那样的人,怎么会有赴死的念头。
他像野草一样,到哪里都要活得最好最顽强。
我不自觉地蹲下了身子,脑子里空白一片。
“我……可以提取些当时的片段给你看。”
我的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
看完以后,系统静默良久,才感叹:“这个沈辞……
“我为你选这个身体当原身,也是因为你们很契合,样貌名字都一样,这才并没有查探那么多。”
我仰了仰头,又摸了下自己的脸,竟然是满面的泪。
20
我这具身体其实并不是陆家的女儿。
我爹当初是在雪地里捡到原身的。
那时候,陆夫人才去世没多久,他见原身孤苦,这才收养了原身。
后来也没再续弦纳妾。
原身更是没什么兄弟姐妹。
可奈何原身的身世并不简单。
是前朝子嗣。
原身父母那时候才在辽元起义失败,人押到了长安,正赶上沈辞高中探花。
皇帝不知从谁嘴里知道,原身父母还有个孩子,就在江州。
原身父母用心良苦,并不想让女儿掺合其中,这才千挑万选了我爹来抚养我。
可皇家的人,向来都信奉斩草除根的道理。
而那时候,沈辞新官上任,接下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找到我这个叛贼之女,然后杀了我。
沈辞何等聪明,很快就寻到蛛丝马迹,在我们订亲当夜,查到了我身上。
他在案前枯坐了一夜,将那些证据毁了个干净。
他头一次办差,便碰上了他心爱的姑娘。
这能怎么办呢?
叫他怎么办?
他只能如此。
这条官路,他从一开始,便注定走得不会清白。
他伪造了一切,将种种证据指向了月前已经死去的一个孤女身上。
而那夜,不过是顺水推舟。
只因为次日一早,他便要去长安向陛下呈递此案的卷宗了。
他平生头一次撒下弥天大谎,哪里能不怕?
谁知道这一去是生是死。
他本就是要来同我划清界限的。
若是被揭穿,那个前朝后嗣也不会是我。
而是他自己。
他打定了主意,要给我一条阳关大道。
我猜,那时的他或许在想。
也好,他去赴死,我回故乡。
我们两相如意了。
21
沈辞在去长安的路上去寺庙里求了一卦。
是为我求的。
头一次摇,便摇出了下下签。
他蹙眉,当即又摇了十几卦。
卦卦皆为下下签。
直到第十八卦,他弃了签筒,低嘲一声,起了身。
“她都要回家了,怎么可能不万事皆顺?可见佛祖不灵。”
说罢,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喃喃:“就算不顺,我也要为她谋一个上上签。”
我看着他穿官袍,登明堂,呈卷宗。
有人对此存疑。
沈辞果然被关了起来。
他在被关之前,还做了最后一件事。
便是让我爹到长安做官。
天子一定会把调查的重心放到江州。
长安反倒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被关了三日,第四日清晨,才被放出来。
他的证据并没有错漏,皇帝为宽慰他的牢狱之灾,给他升了一级官。
沈辞的脸上这才重新有了笑意。
他孤注一掷,到底赌赢了。
他做到了。
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只是我对不住他。
辜负了他的良苦用心。
让他时隔三月,居然听到了那样的剜心之言。
22
对沈辞感兴趣的那位公主是陛下的幺女,自小便极得宠爱。
活泼又大胆。
她邀了沈辞去猎场赛马。
我赶到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下来。
沈辞一个人骑马,有一下没一下地拽着缰绳,身子挺得不算直,有些散漫。
马场里的人说。
沈辞这人实在太嚣张了。
居然敢当着公主的面说自己早就有心上人。
还把公主气跑了。
跟传言一点也不一样。
这哪里有即将要当驸马的模样?
以谣传谣罢了。
我在他身后喊他:“沈辞。”
男人的背一瞬间僵了起来,慢慢地带着马转了身,然后摆出一副不大乐意见到我的模样:“哦,是陆大姑娘啊?”
我点头,冲他扬眉:“听闻沈大人马术极精,不如跟我比一比?”
沈辞哪里肯,冷笑:“你凭什么认为小爷……”
我抿着唇,看着他,落下泪来。
还要装?不累吗,沈辞?
你本该风雨一身轻的啊。
沈辞嘴角的笑意僵住,然后驾马驶到了我面前,看起来居然有些无措:“你这是……”
我看着他,轻声问:“你是不是还喜欢我啊?沈辞。”
23
纵然再也看不到沈辞的好感度。
我也该明白,沈辞的心里,从始至终,都是有我的。
他书房暗格里那些关于我的消息。
那么厚一沓。
我的画像更是贴满了整个屋子。
他无时无刻不在念着我。
当日分开以后,他本以为万事皆安。
我也会毫无顾忌地离开。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我没走,还开始攻略起许钦之。
他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在月下饮了一夜的酒。
次日,便靠着那些日子的功绩,递上了要来长安做官的折子。
他想来看看。
我究竟是怎么变心变得那么快的。
然后呢?
他亲眼看到,我对许钦之有多么地关怀体贴。
所以他以为,我是攻略成功后,为了许钦之才留在这里。
这才有了那样的剖心一问。
他忐忑而不安,低头说:“你真的喜欢他?”
24
系统跟我告别:“这次是你成功了。
“回家去吧。”
说着,它又邀功道:“我帮你跟主系统说了,你可以在这个世界过完这一辈子再回去。不过你别担心啊,不管你在这里过了多久,回去以后,也只过了一个月而已,你的亲人和朋友都在。”
我不可置信:“主系统这么好?”
系统昂头:“当然,他可在你身上破太多例了,知足吧。”
我连连点头,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沈辞在门外等我,分明很乐意,却装得很不耐烦,调子微微扬起:“陆大姑娘,快些吧,你在那自言自语些什么呢?”
我说:“在想往后许多年,要跟你一起做些什么?”
他怔住,气息有些紊乱起来,或许在质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哼笑两声,仰头看了看远处的大好天光:“傻子。”
许钦之番外:
我跟陆窈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长安城最繁华的那条青玉街。
她提着一盏芙蓉花灯,正在跟沈辞说话。
两个人都很高兴。
那样明显的笑意,几乎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让人一看,便知道她过得极好。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离开。
从那以后,我便不是许钦之了。
我重新回到了属于我的地方。
没有陆窈,也没有沈辞。
所有人都叫我,主系统。
我是所有系统之首,每日除了自己跟自己下棋, 便是听系统们禀报宿主的任务进度。
而陆窈,是好感度涨得最快的一个。
她仿佛天生便合了沈辞的心意。
让沈辞为她辗转难眠,一夜间褪去了满身的纨绔气。
我曾因好奇专程去找过她一次。
那时, 她在跟沈辞一起放风筝。
风筝飞得很高。
一下子断了。
落得老远。
她有些惋惜, 找了很久。
是我亲自替她捡了回来。
然后我才知道,那风筝是沈辞给她做的。
她握着失而复得的风筝跟沈辞说:“幸好找回来了。”
沈辞弯唇:“就算没了,也有我为你做呢,没事。”
陆窈说那可不行。
“你做的这个风筝, 独一无二。”
我看到沈辞同她又打趣了两句。
然后陆窈红了脸,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那话被风裹挟着, 送到了我的耳朵里。
“你?你举世无双, 也是我心里的独一份。”
我的身子就那样怔了怔。
陆窈大概不知道。
在她之前, 已经有很多人去攻略过沈辞。
只是无一例外地,全都失败了。
所以, 她的成功,看起来是那样地不可思议。
可又应当是太过顺利了。
她要回去的前夕,沈辞的好感度居然一路骤降。
于是她的系统告诉我。
陆窈攻略失败了。
我的心慢了一拍, 突然说:“我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动了私心。
我瞒着所有人, 包括她的系统,变成了许钦之。
或者说, 原本是没有这个人的。
是我在虚无世界真真正正地当了十多年许钦之, 才让这个人, 在陆窈那个世界里有了具象。
我读书, 科考, 做官。
体会到了平生从未体会过的滋味。
我要亲自看看她究竟有怎样的本事。
后来真正见到她的那一日, 她在我面前巧笑倩兮,喊,许大人。
我瞬间便明白了。
究竟是为什么?
心动这回事,是很难说得清楚的。
她一次次在我面前献着殷勤,周到体贴。
可我总觉得,后来攻略我的她, 与当初在沈辞面前的她,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她分明从来不愿意对我用心。
就连那套表白心意的说辞也早早就跟沈辞说过。
当日我呆了很久。
神思也慢慢飘远。
想要回复时, 竟觉得喉头哽咽。
最终, 只有一句无关紧要的“开宴了”。
她那日在雨幕中问我, 见到她可还欢喜。
我清楚地感觉到, 自己的好感度到达了一百。
我对好感度这样的东西何其熟悉,讶异过后, 只一瞬间, 便又压抑下来。
所以我决定再纵容自己一次。
我向她提了亲。
只是她看起来并不欢喜。
所以后来她同我茶楼面对面退婚时, 我也没有太意外。
她不关心我写了什么。
可我却很清楚,自己无意识中在桌上写了什么。
窈。
情之一字。
原来润物无声, 惊天动地。
可我没想到,沈辞才是那个用情最深的人。
甚至甘愿为陆窈赴死。
我是做不到的。
我活了几百年了。
死对我来说,太简单, 也太难。
那样也好。
她原来并没有攻略失败啊。
我给了她跟沈辞好好过完一生的机会。
希望她能快活地过完这几十年。
可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
对于她的示好, 我从来不是无动于衷的。
甚至我在和她订亲后,还在无人的夜里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让她好好地活下来,然后回家。
以我的好感度为满, 被系统世界察觉,失去主系统之位做代价。
谁让她,攻略许钦之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