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逆命
第 14 节 逆命
我死在亲手救回来的三皇子手里。
他曾三书六礼聘我为妻,登基后却灭我师门。
一睁眼,我回到提亲这天。
砸了他送来的聘礼,又捅了他一刀。
我决定连夜跑路,去投奔云游济世的师兄。
三皇子算什么。
只有我知道。
老皇帝最挂念的儿子……
是我这个如月清风的好师兄啊。
1
礼箱堆满整个院子,管家呈上礼单:
“小人奉命先行将聘礼送来给姑娘过目,三殿下随后就到。”
我翻了一页手中药经,只往那堆箱子上随意瞥一眼。
见我兴致缺缺,管家示意打开其中一个箱子,将里面的物事摆出来:
“姑娘请看,这株血珊瑚,莫说京城,便是全天下,也难得第二株。殿下可是费了好大心思,才寻来的。”
珊瑚红艳艳,叫人愿作掌上怜。
可这会我瞧着那红,更像是血。
我放下书,起身走向那株珊瑚:“不用来了。”
“什么?”
离得近了,能看到血珊瑚上流转的辉光,倒真是稀世珍宝。
“转告殿下,以后都不用再来。”
“姑娘……这是何意?”
我笑笑:“没听懂?那我直说了。”
伸手,轻轻一推。
伴随着珊瑚落地的清脆断裂声,半个药王谷都能听到我中气十足的宣告:
“我、不、嫁!”
2
“为何不嫁?”
当晚,被转告“再也不用来”的周承睿就堵到了我面前。
一身锦衣长衫略显狼狈,想必是快马奔上山来的。
离得太近,我退了一步。
他敏锐察觉:“阿芝?”
我抬头看他:“因为讨厌你啊。”
这张脸,自我醒来后,无数次在梦魇中沉浮。
那些梦里,他手起刀落,将我满师门的人斩于刀下。
也是他亲手捏着我的喉咙,灌我喝下要命的毒酒。
是他最后在我耳边呢喃:
“阿芝,朕的皇后,不能是一个出身不明的江湖女子。”
那样带着血色狰狞的脸,和眼前这张错愕面容重合。
他皱眉,将我拽近一步,逼近我面前:
“我下山前还好好的,发生什么了?”
我皮笑肉不笑:“只是不想嫁给你。”
“我不信。”他道,“你撒谎……”
“噗”的一声,利器刺入血肉的声音。
他吃痛,本能地松手后退。
一柄袖剑插进他的右腹,鲜血缓缓渗出。
周承睿不可置信地抬眼。
我淡漠迎上他的目光:
“现在信了吗?”
3
挨骂了。
药王谷上上下下都知道我不仅拒了三皇子的求亲,还捅了人家一刀。
他是皇子,若是追究,我吃不了兜着走。
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问我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又亲自给他疗伤,要我去请罪道歉。
我梗着脖子拒绝,被赶到后山静堂罚跪思过。
想什么呢?
跪在药王谷历代谷主的牌位前,我也问自己。
想杀了他。
我的毕生所学都曾为他所用。
帮他建立随军医队。
帮他试药试毒。
帮他铲除异己。
统统都成了笑话。
可惜那一刀匆忙,没捅到要害。
静堂常年无人,此夜寂静,只有我独自跪坐。
我对着面前满目牌位磕了三个头。
药王谷百年基业,上一世因我而毁。
这一次,绝对不会了。
我要下山去,找夏昭。
4
夏昭是我的同门师兄。
毕生所求,不过医道至顶。
学成以后,常年云游在外,济世行医。
但此时只有我知道,他也是皇子。
这么多年流落在民间,还是老皇帝最挂念的那一个。
他无心认祖归宗,但周承睿到最后也没有放过他。
剿灭药王谷时,我被囚禁在宫中,最后只得了一个满门死尽的消息。
夏昭也在其中。
上一世我跟随周承睿,那之后多年,我与他竟没再见过几面。
四下无人,月黑风高,适合跑路。
跪得太久了,膝盖有些软,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有人从身后扶住我:
“还能走?”
我猛地转头。
5
见了鬼了。
直到坐上下山的马车,看着身侧自在翻书的人,我还有点懵。
“师兄,”我喊,“你怎么回来了?”
夏昭一身影青长衫,整个人如山间青松,清俊出尘:
“师父传信说你闯了祸,性子倔不肯低头,为防有失,让我回山把你带走。”
他合上手中书页,抬眼看我:“最近就跟着我吧。”
我凑过去:“好啊!师兄你不是常说,行医者不能困于方寸之间吗?”
他拿薄薄书册轻轻拍我的头:“既要行医,就收收性子,遇事切莫冲动。”
我有些心虚:“捅人这事……我以后再给你解释,行不?”
他摇头:“你不用跟我解释。”
我愣住:
“不过捅了一刀,有师父在,什么伤好不了?”
他语气淡淡的:“周承睿非良人,你不嫁他,是好事。”
我松了口气,还未再说什么,马车骤然一停。
车帘被人从外猛地掀开,几根长棍气势汹汹地伸进来:
“下车!”
6
坏消息:被劫道了。
好消息:不是土匪,是难民。
而且还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才迫不得已来劫道的难民。
除了押着我和夏昭的这几个青壮年还有力气挥舞棍棒,围过来的皆是些老弱妇孺。
夏昭还在气定神闲跟我解释:“这一带刚遭洪涝,冲毁了不少人家,官府发的救济粮饷迟迟未到,他们才出此下策。”
我人都傻了:
“师兄,你故意的吧?”
他一笑,先转头朝几个已经冲到马车里去翻东西的人说:“除了药草,其他东西你们随意取用。还有些粮草,这两日就会送到。”
然后,再冲为首的青年道:“想必很多人病倒,我们能救。”
7
我就这么跟着夏昭在难民村里待了大半个月。
正如他所说,洪涝之后,受灾的村民很多都落下了伤病,若不及时救治,很容易发展成时疫。
夏昭对此间情景了如指掌。
甚至提前安排好了丰厚的粮草,在我们落脚之后两日,就送到了村口。
我问他怎么能安排得这么好,他说一早就准备过来,只是接到师父传信后。顺道拐回去把我捎上了。
……
我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这日,我照常在临时搭出来的大棚里熬煮药汤,旁边阿庆搓着手犹疑:“明姑娘,我想问您个事。”
阿庆就是那日劫我们马车那群人里为首的青年。
他踌躇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问出口:“夏公子娶妻没有啊?”
我手中药勺差点没拿稳:“啥?”
“我家中有个妹子……”他脸红耳朵红,“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怎么了,对夏公子着了魔似的……非要我来问,我实在不好叨扰公子,就只能先来问问姑娘了,您给我个准话,我也好回去让我家那丫头死心。”
我蒙了一蒙,下意识答:“他没……”
“有了。”
被夏昭的声音打断。
一回头,便见他立在药棚外,淡然:“在下已有心仪之人。”
8
“谁啊谁啊?”接下来几天,我追在夏昭屁股后面翻来覆去地问,“叫什么啊?我认识吗?你云游时认识的吗?”
“好看吗?师父知道吗?你什么时候娶人家?”
“等这边事了,你带我去见……”
话没问完,我就被他一个馒头塞进嘴里。
“好好吃饭,治病救人。”他道,“莫管闲事。”
我愤愤咬了一口馒头:“你的事怎么叫闲事?”
确实不是闲事,只因在我上一世的记忆里,从未听说过关于夏昭心上人的事。
如果这辈子要成事,那不管这姑娘是谁,都是要好好问清楚的。
他扬眉:“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不肯嫁三皇子,我就告诉你她是谁。”
我一手拿馒头一手端着粥反身遁走:“再见了您。”
一转身,“嘭”的一声撞上后面某个人的胸膛。
嘶,脑袋好疼。
那人扶住我右手晃悠的粥,低声:“阿芝。”
周承睿。
……
阴魂不散。
9
师父的手艺真是好过头了。
我前脚捅他一刀,后脚他就能亲自带人来送朝廷的救济粮。
一整日,派人送粮送药,又帮村民修缮房屋。
他这个人,惯会做这些。
村里猎户家的儿子阿宝,手里捧着刚出锅的烙饼,颠颠地送到他面前:
“殿下吃!”
四五岁的小男孩,才刚刚说得清楚话,踮着脚把饼送到他面前。
周承睿接过饼,摸了摸阿宝的脑袋。
我冷眼看他拿着那饼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转眼阿宝又冲我跑来,将手里另一张饼塞到我手中:“姐姐吃!”
我蹲下身:“姐姐不饿,你自己吃。”
他摇头:“爹娘说了,殿下一张,姐姐一张,哥哥一张,阿宝不能偷吃。”
“哥哥这会不在,”我摸摸他脑袋,“他去隔壁村子给人看病去啦,你要是不舍得吃,那我们把哥哥的也送给殿下?他忙了一天,肯定很饿。”
他欢喜点头:“好!给殿下!”
我牵着他走到周承睿的营帐门口,没让侍卫通传,直接喊:“殿下。”
“阿芝?”帐内传来周承睿略带惊喜的声音,“让她进来。”
营帐掀开,周承睿正在洗手。
不远处的角落里,那张烙饼孤零零地躺在污秽的泥地上,已碎成了几片。
阿宝“哇”地一下哭出来。
10
阿宝娘匆匆赶来,将委屈痛哭的阿宝抱在怀里,满脸心疼却又惶恐。
最终抱着孩子对他跪下:“是贱民的东西污了殿下的手,我儿年幼,还望殿下莫要见怪。”
村民们闻声,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周承睿脸色铁青,眼神在这母子身上转一遭,最后落定在我身上。
我抬头,与他对视。
这样虚伪的脸皮啊,我会亲手将它撕下来。
他大概是气急了,大踏步
我笑:“殿下此话何解?”
他一把抓住我手臂,将我往帐中拖。
我被他硬生生扯了几步,下意识去摸袖剑。
这次他却聪明了,反剪住我双手,逼到我耳边,冷笑低语:
“你以为,本王还会被你捅第二刀吗?”
围观的村民有心帮忙却不敢公然违抗,僵持中,人群忽然发出惊呼。
一道人影飞速掠来,穿过人群,还不等周承睿反应,一脚踢向他腰侧。
劲风突至,逼得周承睿不得不放手后撤。
我踉跄一步,被来人扶住。
夏昭把我护到身后,一向云淡风轻的眼里掠出怒色。
“周承睿,”他一字一句,直呼其名,“这就是你学的皇室教养吗?”
周承睿眼神犀利,落到夏昭身上,忽而森然一笑:
“我还以为你要顶着江湖游医的名号过一辈子呢?”
他喊:“二哥。”
11
不对。
事情不对。
上辈子这时候,周承睿根本还不知道夏昭的真实身份。
我手腕扭伤了,夏昭给我揉药时,我满脑子都是这个疑问。
哪里出问题了?
夏昭忽然使了力。
我“嘶”地一下:“疼!”
他牢牢把住我的手不让我缩:“既知道疼,还要去招惹他?怎么不长记性?”
我撇嘴正要反驳,某种凉意却在瞬间蹿上后背。
长什么记性?
这一世,至少到此时,除了今日被我逼急动手,周承睿并未做过对我不利的事。
我像被人定住,浑身都动不了。
只有嗓子还能勉强发声。
我问:“夏昭,你知道什么?”
他还是低头给我擦药。
药油已经揉进了我的肌肤,他手掌紧紧扣住我手腕,掌心的温度发烫。
他没看我,说的话却清晰:
“再过半个月朝廷会下旨,恢复我的身份。”
“从此,我就不是药王谷的夏昭了。”
我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抬头看我:
“你知道我本名的,阿芝。”
我说不出一个字。
12
只活过这一世的明芝,不可能知道他的本名。
但我知道。
我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周承意……”
我唤他:“你也回来了。”
13
半月不到,圣旨果真送到了夏昭手上。
皇帝昭告天下时,正是我们离村前夕。
村民们一直送到了村口。
我抱着行囊上马车,掀开车帘,发现车厢内满满当当,塞满了各种吃食和小玩意儿。
甚至还有小娃娃忍痛割爱的拨浪鼓。
阿庆挠着脑袋上前解释:“知道二殿下和姑娘要走,昨晚我们偷偷准备了点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我看了一眼夏昭。
他并不推辞:“多谢。”
阿庆明显松了口气。
车驾刚出村口,马蹄声声,由远及近,最后拦在车前。
周承睿踱马在外,冲我:“我们聊聊。”
夏昭原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睁眼望来。
我冲他一笑:“就在车边,没事。”
自那日营帐闹事后,周承睿没有再和我们正面接触。
我乐得清净。
山路蜿蜒间,他一身轻甲回身看我,目色沉沉:“就是为了他?”
我皱眉。
他右手虚虚搭上腰间剑柄:“你要选他,所以拒绝我?”
我定定凝视他脸上每一寸神色变化,良久,轻笑。
“是啊。”我说,“我和他自幼一起长大,选他难道不是情理之中?”
“那我呢?”他压抑着,“那你把我从山脚背回去、日夜照料的情谊呢?我说过,你救我一命,我会娶你,这些,都不算吗?”
14
山风清冽,拂过我的脸颊发丝。
这风很温柔,不像我死那日,正是隆冬时节。
他灌我喝完那杯毒酒,任我瘫倒在地时,冬夜的冷风穿过大殿,刀一般刮在我身上。
好冷。
那种阴冷,时至今日我想起来,还会微微发抖。
我虚虚环抱住双臂,想将那冷意从骨缝中挤出去。
周承睿离我几步之遥,沉默看我。
我叹气:“有些话,既然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
“你与我之间,本就什么都不算。”
“若真要算,那就算我后悔了。”
“当日若换作旁人一身是血地倒在我面前,我也会救。”
“但是周承睿,如今我最后悔的,就是救了你。”
回到车厢时,夏昭正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那支小拨浪鼓。
丁零当啷地,晃了半晌,他忽然冒出一句:“早有这个狠心,从前那些苦也就不必吃了。”
我扬眉叹道:“人嘛,总要吃一堑长一智的。”
他沉默下去。
我与他都知道,那些堑,付出的代价太大。
良久,他把手中拨浪鼓递给我:“无妨,以后不会了。”
我接过来:“我知道。”
15
老皇帝果然很喜欢周承意。
甫一回宫,就为他举行了盛大的接风宴。
为表同庆,连京城百姓都大宴一日。
又给他赐了地段规格都最好的王府,许他无诏觐见。
就算是周承睿,也是前两年才被赐的无诏觐见权。
这样的盛宠,替夏昭正名的同时,也无形中给他带来更多的威胁。
“听说二殿下生母瑶妃当年犯了大错,本来是要入冷宫的,可她在自己宫中放了一把火,把自己活活烧死了,二殿下也是在那场火中不知所终的——”
“啧啧,那是犯了什么错啊?”
“据说是结党还私通……”
“这样都还能留一条命只打入冷宫?还计较什么劲呢?圣上现在对二殿下都能如此盛宠,想来当年对瑶妃也是心软得很呐……”
听到这些话时,夏昭正在我马上就要开张的医馆里打点上下。
他神色如常检查药柜,还能向我嘱咐:
“师父教了你不少偏路子,但京中行医不比在谷中,入药开方还是谨慎为上,若真碰到什么疑难杂症,派人传话给我,商量着来。”
“听说前日你奉命审理户部侍郎之子受贿卖官案时,他也拿这事当堂骂你?”
我接过他递来的药材,随意问道。
“不是什么大事。”他倒坦然,“父皇信我,一切谣言不攻自破。”
“你知道,”我思忖,“周承睿不止这些手段。”
他笑笑,“正巧今晚他在春意楼中设宴,也给我下了帖子,要不要一起去?”
16
雅间珠帘晃动,进门时,夏昭自然替我拂了一拂。
一抬头,便撞上周承睿自主位望过来的眼神。
我视若无睹,随夏昭入座。
与他相熟的官员见着我便笑道:“早就听闻殿下此番还带着师妹回来,今日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我大方行礼回答:“小女的医馆就开在富集坊,以后还要靠各位大人多多帮衬。”
“这就是二殿下的不是了,既是师妹,怎好还要佳人在外操劳开医馆?”
又有人调侃:“姑娘叫我们帮衬可就喧宾夺主了,今日座上的除了你家师兄,三殿下才是最能帮衬你的人啊。”
周承睿眼神在我身上一扫而过,冷淡:“二哥的人,只怕不需要我来照拂。”
他在外一向少有这般冷颜辞色,座中几位官员以为自己哪里说错了话,纷纷噤声。
夏昭一边给我斟酒,一边笑回:“三弟说的是,这丫头自小跟我亲近,我照顾习惯了。”
周承睿脸色更冷了。
我捧着酒杯乐。
酒过三巡,舞姬盈盈而入。
都是难得的美人,轻纱飘摇间,我却认出一张熟悉面孔。
17
周承睿身边豢养了一批死士。
有男有女,基本无人见过他们的样貌。
唯独这位音袖,上一世我嫁给他后,被他调到我身边,做了我的贴身侍女。
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没想到,如今竟还能有再见的时候。
酒酣耳热,舞姬们绕着宾客桌案起舞,舞动的风带起轻纱,若有似无拂过面前,只留一阵美人余香。
我用指尖点了些杯中酒,等她翩然转过来。
纱裙掠过之际,悄无声息地将一点水珠弹上她脚踝。
下一刻,她转到了某位官员桌前,而一线利光从她指间闪过。
“嘭”的一声,那官员直挺挺倒地。
满座皆惊。
周承睿最先反应过来,厉喝:“有刺客!抓住她!”
变故在瞬息之间。
18
侍卫夺门而入,那音袖在众多舞姬混乱身影中,腾挪如蛇,眼看就要从偏窗跃出。
然而,就在她飞身那一瞬间,却好像被人凭空摁住手脚,生生从窗棂上倒下来。
倒地时四肢抽搐,半分也难再动。
侍卫的刀剑已架上她脖颈。
她似乎想说什么,挣扎着开口,然后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模糊音节。
一片混乱中,唯有夏昭岿然不动,侧过眼来看我,嘴唇微微翕动,是一个无声的嘴型。
“牵机?”
我微不可察地摇头。
我曾为周承睿制过无数种毒药。
这是比牵机更狠厉的毒,沾肤入骨,中毒之人不运功还好,一旦运功,就会变成木偶一般的废人。
但人还能活着。
19
死的是户部侍郎。
他的次子最近深陷贪污受贿案,而负责审理的正是夏昭。
前几日的公堂上,那小子还曾就夏昭的身世口出狂言。
这就是周承睿做的局。
只要户部侍郎身死,夏昭为避嫌就无法再介入此案。
而刺客被抓,周承睿顺理成章彻查,最后的矛头,一定会指向夏昭。
杀害朝廷官员是大罪,就算是皇子也难辞其咎。
就算最后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以后夏昭再想做什么,在朝堂上难免受到掣肘。
可惜,我虽然并不能预知周承睿的计划,但见到音袖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
无论她要做什么,今日她都没准备从这里出去。
我要让她成为一步废棋。
20
无人知道音袖到底如何变成了那副模样。
她还活着,却不能动不能言。
周承睿的计划从第一步就出了差错。
那日音袖落网时,他看上去并不怎么高兴。
此案就此陷入僵持。
夏昭紧跟着自请不再跟进户部侍郎次子贪污案,虽有些风言风语说他是做贼心虚,但到底捕风捉影,没有证据,无人敢妄定。
周承睿不知道的是,他的计划停滞了,我的才刚刚开始。
我让夏昭安排,送我偷偷进天牢去见音袖。
21
我站到她面前时,她浑身颓唐,血迹汗迹污渍糊作一团,唯有一双眼还是清亮的。
周承睿训出来的死士,踩着无数尸山血骨杀出来,绝非一般刑罚能击垮。
我蹲下身,方便她看清我。
她此刻还不认识我。
我却还记得,知道周承睿要围剿药王谷时,我连夜写就了避难急信。
最后却在全谷覆灭那日,在她手中轻飘飘化作碎片,洒落在我面前。
我伸手,拂开她眼角边一丝被血糊住的鬓发。
“音袖啊,”我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唤,“好久不见。”
她清明的眼神里现出一丝无措和惊恐,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手从她的鬓角滑落到肩头。
她身上早已衣衫褴褛,肩头露出一片雪白肌肤。
“我应该没记错。”我用浸了特殊药油的手掌,轻轻去揉她肩胛骨处的肌肤,“你们身上都有独属于周承睿的刺青印记,只有特殊药剂才能让其显形,对吧?”
“你看,在这里呢。”
她眼里的惊怖之意已快要溢出来,浑身都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嘶吼,见我如见恶魔。
“那日在春意楼,我原本可以直接让你死的。”我凑到她耳边,低语,“但我觉得,你既然是一把刀,就算是背刺主人,也能做一把好刀,是吧?”
22
“今日审问,狱卒们发现了那女子肩上的刺青。” 夏昭给我撕了一只烤鸡腿,说,“是个纹样图腾,深入肌理,已刺了很多年,找人研究过,最后发现是变形绘制的……”
我咬了口鸡腿,含糊接话:“睿字?”
他又给我盛鱼汤,闻言笑睨我一眼:“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看着面前堆出一座小山包的饭碗:“别盛了,吃不下了!我都快被你喂成猪了!”
“尝一口,”他舀了一勺鱼汤直接喂到我嘴边,“是药膳,多喝点,晚上就不会做噩梦。”
“周承睿有很多私藏的字画,都会盖上他的私印,就是那个刺青的纹样,要想证据再确凿一点,你可以想办法弄一幅出来……”我说着说着却又觉出点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
他一边喂我鱼汤一边淡淡:“因为我做。”
我不说话了。
“这什么表情?”他笑了,放下羹勺来摸我脑袋顶,“都过去了,而且一切都要结束了,不是吗?”
我抬头望进他的眼里,犹豫半晌,终于问出口:
“师兄……”
这个问题,从我知道他也是重生开始,萦绕在心许久,却从不敢问。
“那时候你……发生了什么?”
至今我仍不知道,周承睿最后对他做了什么。
他收回手,最终只说:“再等等吧,等一切尘埃落定,我都告诉你。”
23
一个多月后某日,我照常在医馆坐诊。
快黄昏时,周承睿气势汹汹冲进了药堂。
我面前的病人被他一把撂开,又吩咐身后侍卫:“关门在外面守着!一只苍蝇都别给本王放进来!”
我端坐在药案后,看他怒气冲冲,是完全恼羞成怒的模样。
我写完手中未完成的药方,才开口:“我看殿下肝火旺盛,需不需要给你开个祛火的方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冷笑:“阿芝啊阿芝,人言医者仁心,你以前愿意衣不解带救我性命,可如今为了周承意,竟要将我逼到如此地步?”
“殿下在说什么,我不懂。”
“别装了!”他倾身来一把扣住我的手臂,低吼,“字画私印之事,我只在养伤期间向你提过一次,若非是你,周承意怎么可能知道?”
看来,夏昭真的想办法弄到了他的字画。
他用了真力,我挣脱不开,手臂剧痛。
但我无言一笑,不置可否。
“明芝。”我的态度让他明白了我的回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如暗夜:“为什么?”
我抬眼,沉默看他。
“若只是为了帮周承意夺位,我不信你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眼里有不甘的愤恨和痛楚。
“你说你最后悔的就是救了我,为什么?究竟为什么……那么恨我?”
24
要如何告诉你呢?周承睿。
我们之间,或许的确也有过真心相待的时刻。
我嫁给你的洞房花烛夜,你抱着我说,必不相负。
我想在王府开辟药圃,你陪我一起亲手挖泥播种。
上元节灯会,看着街边抱着兔子灯跑过的女娃娃,我问过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
那时你帮我系好披风的系带,将我拉进怀里,说:
“只要是阿芝与我生的,都可以。”
那时,你是真心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你就笃定了,我绝不可能做你的皇后?
为了最后那高位,你我都付出了代价。
你献祭了你的真心和良知,而我失去了亲人和性命。
隔着窄窄一方桌案,重生以来,我第一次深深凝视他:
“没有为什么。”
“爱和恨,都不需要理由。”
他愣了一刻,霍然放声长笑:
“好好好!”
他站起身来,笑得放肆:“你恨我,可我还爱你啊,怎么办呢?”
一声清啸,他抽出了腰间长剑,剑锋对准我:
“周承意若赢,本王必死无疑。”
“可与其看你活着和别的男人厮守终生,不如今日我先杀了你,好不好啊?阿芝?”
25
外面守着的都是他的侍卫,大门也被关死。
我稍稍往后坐一步,背靠上身后药柜,低眼看近在咫尺的剑尖:
“周承睿,你疯了。”
“从你拒绝我提亲那天开始,我就疯了,你不知道吗?”他再近一步,“不用期待谁来救你,本王来之前,已把周承意支走。他现在忙着护卫宫廷,对你,他分身乏术。”
他短短一句话,我却明白了什么。
我尽量平静地问他:“你派兵逼宫?”
他哼笑:“何必装作毫不知情?你的好师兄自回朝以来步步紧逼,先是瓦解我的势力,又诓走我的人脉,到如今,朝中多少老家伙都倒戈向他,你不知道?”
“连父皇都偏心他!今日他拿刻着私印的字画上朝与我对质,父皇居然就信了他,还要严惩我!明明是一个连血脉都存疑的野种,在外浪荡那么多年,以为靠行医骗了一些人心,就可以回来拿捏父皇!凭什么?”
我冷声:“周承睿,逼宫得来的皇位,就算坐上去,你又能安心吗?”
“不安又如何?不服的统统杀了便是!”他长剑一抖,几乎要抵上我的咽喉,“周承意算什么?既然都已经做了那么多年的贱民,又为何再回来跟本王争抢?若没有他,这一切都是我的!连你,你也是我的。”
剑刃冷锐,近在咫尺。
他身上的杀气愈发明显。
26
这一刻,举着剑步步逼近的他,和那日掐着我的喉咙逼我喝下毒酒的他。
泼墨一般地重合到了一起。
他还是要杀我。
但这一世,我已非那个毫无防备坐以待毙的我。
门外忽传来了马蹄和厮杀声。
“还真是快啊?”周承睿也听到,却毫无惧色,“没事,别怕,跟我一起死吧,阿芝。”
一片嘈杂的喊杀声中,身后药柜响起“咔哒”一声。
非常轻微,但我听到了。
我仰头,冲他一笑:
“周承睿,你去死吧。”
下一瞬,身后一直紧紧靠着的暗门从里洞开。
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揽住我的腰,将我向后一把带离面前的剑锋。
我仰面倒在一个坚实怀抱里。
27
医馆建成开张之前,夏昭曾里里外外地检查,又亲自画了暗道机关的图纸。
“密室暗道的建造原理和药王谷的一样。”他把图纸铺开给我看,一一跟我讲解,“机关也一样,平日里就是普通的药柜,这些你从小玩腻,想必都熟。”
“暗道外的出口通向富集坊后街,等建好了,我带你亲自走一遍。”
“一定记住,这条暗道,除你我外,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当然不会告诉任何人。
在这世上,能和我全心信任互相倚靠的人,只剩他。
就像此刻,他把我揽在怀中,明明身着轻甲,还有厮杀过后的铁血之气。
但我却完全放松下来。
对面几步之外,是周承睿惊疑到呆滞的脸。
夏昭将我扶稳站好:“受伤没?”
我摇头。
“叮”的一声,双剑交击的嘶鸣声音传来。
夏昭挡开周承睿暴起一剑。
“来。”他把我推到身后,剑尖指向周承睿,“今日该是了断的时候了。”
28
御林军围剿完堵在门外的死士冲进医馆大门时,周承睿已倒在了血泊里。
夏昭缓缓抽出刺在他心口的剑,回头看我,显得几分惊讶:“软骨散?”
我走出暗道,点头:“是,只是匆忙,起效有点慢。”
早在他抓着我手臂的时候,我已借着近距离接触之机向他下了软骨散。
夏昭与他对决时,他甚至没在他剑下走过百招。
夏昭有些无奈,摇头:“你这一身医术都快练成毒术了。”
我看向瘫倒在地的周承睿。
鲜血从他胸口濡濡流出,一分分带走他的生命。
他挣扎着转头来看我,双眼通红,像是血,也像泪。
我叹气:“都是拜他所赐。”
“……”
他拼命睁大眼睛,似乎想要一直看着我:
“阿芝……”
他最后那声轻微的呼唤,仿若轻尘,飘飘荡荡,消匿无形。
我走过去,俯身伸手,合上他睁大的空洞双眼。
永别了,周承睿。
29
三皇子周承睿逼宫谋逆,被二皇子周承意当场斩杀。
消息传出时,甚至惊动了早年就嫁去邻国,不再过问我朝事务的大公主。
皇帝下圣旨,正式册立周承意为当朝太子。
行册封礼当日,大公主千里迢迢远驾回国。
皇帝多年未见女儿,自然更是高兴。
当夜宫宴,我随周承意一起进宫。
跪拜谢恩时,周承意特意向坐在皇帝身边的大公主另行一礼:“皇姐,别来无恙。”
一直微笑见礼的大公主忽然深深看了我一眼。
宴至一半,她身边的贴身女官悄悄来到我身边:“明芝姑娘,公主殿下有请。”
无论前世今生,这都是我第一次与她相见。
可御花园里,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却是一声叹息:“原来就是你。”
我行礼,问:“请恕民女眼拙,公主殿下,我们何时曾见过面吗?”
“你不曾见过我。”她摇头笑道,“但我见过你,在一幅画像里。”
“画像?”
大公主的笑颜看起来高深莫测:
“你有没有听过,这世间存在某种高深巫术,术法大成者,甚至可以逆天改命?”
我讷讷:“不曾。”
“本宫少时曾随高人学过这门巫术。”
“今日见你是想告诉你,两世为人,你这条命,是有人不惜折损一世寿元向上天祈求来的,本宫不巧,做过见证者。”
分明是晴朗月夜,可我却如突遭雷击。
“去问太子吧,那幅画像,也是他的。”
“好好珍惜。”
30
从死亡的暗影中醒来时,我知道我重生了。
不是没有想过,为何会重生。
可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我不知从何去想。
哪怕重遇夏昭,知道他也是重生之人,我也不敢贸然去问。
上一世的记忆太过惨烈,不论怎样开口,于他于我,都不亚于凌迟。
走出御花园时,夏昭拿着披风在宫门处等我。
渐渐入秋,夜里的风已有了几丝冷意。
“皇姐同你聊什么了?”他帮我围上披风,道,“我不过就跟朝中老头子们喝了几杯酒,一转头你就不见了。”
我一把抓住他的手:
“夏昭……”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哪怕是面对周承睿的剑尖时,我都没有这样惶恐过。
“周承意。”我一字一句,终于问出那句话,“你告诉我,上辈子,你是怎么死的?”
重逢以来,永远气定神闲运筹帷幄的人,此时的眼神却剧烈摇晃。
他想抽回手,却被我死死拽住:“你告诉我!”
31
后三月,太子周承意向圣上请旨赐婚。
圣旨和婚书一并送到我手里时,我看着上面的字迹:
【太子妃明芝。】
眼前忽然有些模糊了。
“啪”,一滴泪打在了大红织锦的婚书上。
有人从身后凑过来,虚虚环抱住我,脑袋搁上我肩头:
“这下你总不会还要问,我心仪之人到底是谁了吧?”
(正文完)
番外—周承意
1
储君已立,朝内局势平定,大公主待了不到一个月,准备启程回国。
临行前,约了周承意到宫中一叙。
“酒刚温好,快来坐。”太子落座后,大公主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问,“怎么不见明芝?”
“去京郊村子出诊了,估计得忙到很晚。”周承意从她手中接过酒壶,“我来。”
大公主也不推让,笑笑地看着自己这个弟弟,一杯酒斟满,才道:“马上就是太子妃了,在外奔波露面,总是不太合适。”
周承意也一笑:“过几日药王谷会来人,医馆还是开着,但也不必她日日亲自出诊了。她闲不下来,有些事想做就让她做吧。”
大公主叹道:“你啊,为她,总是周到的。”
他饮尽一杯酒:“皇姐知道,失而复得,要更珍惜些。”
当夜姐弟俩喝得尽兴,许是两世挣扎终得圆满,周承意难得放纵,竟也有了几分醉意。
夜月高升时,侍从传话,说明芝来接太子殿下了。
他本来几分散漫地撑坐在矮几上,闻言眼睛一亮,便要起身去迎。
大公主在后面嗤笑:“瞧你这沉不住气的样子。”
说话间明芝已入殿来,正赶上周承意去殿门口牵她。
乍一见到这人神态,她也有些惊讶:“喝了多少?”
“没多少,”大公主在后面先开口,“只是你来,他高兴。”
明芝对她一礼:“见过殿下。”
大公主挑眉:“还叫殿下呢?你没看他眉毛都拧起来了。”
周承意捏捏她的手。
明芝笑了,再礼:“见过皇姐。”
2
周承意这夜格外黏人。
坐在马车里还要把她圈在怀里不放,脑袋搁在她肩头,就凑在她耳边呓语。
车内燃着暖炉,两个人拥在一起就有些热,明芝想起身去把暖炉灭了,也被他一把拉回来。
“阿芝,”他贴在她耳边,“你别走。”
她有些无奈,却耐不得他抱得紧紧:“周承意……”
“别叫我这个。”他却有些不满地嘟囔,“我是谁?”
她眼中神色软下去,柔柔喊一声:“师兄。”
“嗯。”他懒懒应了,忽而道,“你不知道,那时我看着你嫁给周承睿,是什么心情。”
话语间有几分委屈。
她狐疑:“那时你不是不在京城……”
他闷闷说道:“我在。”
3
怎么可能不在呢?她要嫁人了。
可他除了远远看着火红花轿渐渐远去,什么都做不了。
手里还握着包好的礼盒,本是打算送给她做新婚贺礼的,到头来,终究是送不出去。
他甚至无法想象她一身新嫁娘妆的样子,更不想见。
明芝是孤儿,被师父捡回山时才六岁。
小姑娘估计吃过不少苦,刚上山时畏畏缩缩,什么都不敢问,也不敢跟同门多说话。
师父年纪大了,有时难免顾不上小孩子心性,他这个大师兄,便只能想着法子去哄这小师妹。
没承想一哄二哄,哄成了自己的尾巴。
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就是走哪跟哪,日日就缠着他问东问西。
闯了祸,包着一眼眶泪杵在他面前,骂也不舍得骂,还是只能哄着。
这么一哄,就是十年。
明芝十六岁那年,从山脚背上来一个重伤的男子。
药王谷的人,路边捡人来救实在不新鲜,师父便也随她去了。
他去看过一眼,丫头这些年医术学得上道,那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理起来很是利落。
他去搭把手,结果在帮她收拾残破衣物的时候发现一块玉佩。
同种样式的玉佩,他也有一块。
4
他的母亲瑶妃,是为了帮他的父亲稳固帝位而牺牲的。
丢了自己的命还不够,为防仇家报复,还要在自己宫中放一场大火,制造出他或身死或失踪的事实。
他离宫那年九岁。
药王谷谷主是母亲故友,后来成了他的师父。
母亲自尽前同他说,此生绝不要再回宫。
他也是这么想的。
周承意已死在九岁那场大火里,此后他只是夏昭。
所以碰到周承睿,他全作不识。
总归治好了伤,就该回去做他的三皇子。
却没想到,最后一同被带走的,还有明芝。
他每年都会出去云游,从前回来时,明芝都早早在谷口候着,小雀一样问他有没有带礼物,跟他念叨自己又新学了什么药理。
可那年他云游回谷,谷口的客栈里不见少女身影。
他带着礼物去她院中,却看到周承睿同她在厨房里打闹,不知她又做出了什么古怪吃食非要他尝,被周承睿一把握住手拉到怀里。
他娇养的花儿长大了,可惜,没为他绽放。
但只要绽放就好。
她开心就好。
5
明芝出嫁那年不到十八岁。
后两年里,他在谷中待的时日更少,天下四方都走遍,也知周承睿渐渐大权在握。
她一直在他身边,想必日后会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挺好的,她一个孤儿,能有今日,是她的造化。
他偶尔路过京城时会去与她见一面,但经年久别,已嫁做人妇又历经世事,她对他,已不好如儿时那般亲近。
这样见了几次,他自觉没什么意思,往后再到京城,她再来邀约,他也都推了。
就这几次的推拒,却成了他此后一生的痛悔。
发觉不对是某日遭到了突如其来的刺杀。
周承睿终究知道了他的身份,容不下这样一个威胁在外,对他下手了。
他那时惊觉,倘若已决定对他下手,来日真相揭露,周承睿怎么向明芝解释?
他既已下手,就意味着,明芝于他,已没有解释和顾忌的必要。
果然如此。
他在对方一轮又一轮的刺杀中逃命,寄给药王谷和明芝的信却从来都收不到回音。
最后一次,周承睿派了身边最得力的死士,他勉强从刀锋下逃脱,却重伤濒死。
等他从某个隐蔽山洞醒来,天下已定。
周承睿登基,皇后,却不是明芝。
她死在周承睿手里,这年,不过二十一岁。
6
后来,他回了药王谷。
漫山遍野,只剩残垣断壁。
周承睿一把火烧了师门所有人的尸首。
焦黑枯骨堆叠,他甚至无法分辨出哪里是师父、哪里是师弟。
曾经鲜活的山谷,最后成了一座巨大的墓冢,埋葬了他的过往,以及将来。
7
他独身千里去了邻国,找已嫁多年的大公主。
皇姐与他并非一母所生,却受过母妃多年照拂。
见到他,她震惊悲戚,想留他在身边休养,却被拒绝。
知晓他来意,大公主惊疑不定。
那样的逆天之术,想要实施, 他要赔上的不只是这一世寿元而已。
他此生阳寿未尽, 想要改换时空, 就要经历神魂抽离之痛。
剥皮抽筋,都比不得其万分之一。
稍有不慎, 丢掉性命不说, 他将再无轮回。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三日。
三日后, 捧了一幅小像出来。
“皇姐可要看仔细了,”他指着小像上的娉婷女子, 淡然笑道,“一定让她好好地醒来, 莫找错人了。”
大公主叹息:“我不能保证, 她在何时醒来,是否拥有此生记忆。”
若她醒在已经爱上、甚至已经嫁给周承睿之时,若她醒来没有半分前世记忆, 对他来说, 要改变命运,都是天堑。
“无妨。”他坦然走进繁杂阵中, 闭眼, “只要我记得就好。”
8
“阿芝……”周承意紧紧抱着怀中女子,喃喃, “你不知道,我听到你拒了周承睿的求亲时, 有多高兴。”
“那时我就知道, 你一定也什么都记得。”
明芝随他抱着,问:“所以, 你就马不停蹄上山来找我了?找我就找我,还骗我说是师父叫你去的。”
她后来问过师父, 老头子蒙着一双眼说那时只顾着帮她善后, 哪里想得到去叫他把她接走。
她在他怀里笑骂:“骗子。”
“我怕吓到你。”他叹息, “你不像我有所准备, 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总不能上来就逮着你问吧?”
马车停了, 东宫到了。
她推推他,想伸手去扶他下车。
结果反被他一把打横抱起。
“夏昭!”她猝不及防,“喝多了是不是?外面还有人呢!”
车外仆从见车帘一掀,太子居然抱着未来的太子妃下车, 都默契地瞥过眼去。
“我没醉。”周承意抱着她大步流星往寝殿走, “你忙了一整天就去宫里接我,还没来得及看今日新送来的嫁衣吧?我带你去看。”
“……”这下是她牢牢扒着他的肩膀,脸都埋进去,闷声,“你先放我下来。”
他笑得耍赖, 如少年意气:“我不。”
9
第二日宫中绣娘依礼来觐见,询问两位主子对嫁衣是否还有更改意见。
两身火红嫁衣并排摆在堂内。
未来太子妃一向爽朗明丽的脸上浮起一丝古怪红晕,听着绣娘的回禀,一言不发。
绣娘惶恐:“姑娘可还有什么不满意之处?尽可提来。”
明芝默了半晌, 最后瞪周承意一眼。
太子一边适时给她递一杯热茶,一边淡笑吩咐绣娘:“衣襟样式还可再简单些,不用太繁复。”
明芝一口茶呛在喉咙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