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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节 阿眠

第 15 节 阿眠

攻略萧颂失败后,我被狗吃了。

系统为了补偿我,不仅给我一次重生的机会,还给了我花不完的钱。

后来。

我搂着男宠上山拜佛时,碰到了剃度出家正在为我诵经超度的萧颂。

1

我攻略了萧颂六年。

也爱了他六年。

我以为他也是一样爱我,直到我怀胎三月有余,萧颂掐着我的脖子,逼我喝下了红花汤。

我才明白,他其实从来都不爱我,甚至可以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子。

“阿眠,正室还未进门,妾室不能有孕,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好吗?”

“林家说,你和孩子,只能留一个,我也没办法……”

“等我娶了妙儿进门,你就能一并嫁进来了。”

我腹间传来一阵剧痛,恍惚想起刚怀胎时。

他眼中盛满了疼惜与喜悦,他说,等我生下来,就迎我为正妻。

原来,这些都可以因为那个人的一句话而改变。

林妙儿,萧颂的白月光,骠骑大将军林越的女儿。

她原本,是要入宫为妃的。

可今年年初,她的父兄在边关打了败仗,皇上一气之下,除了她进宫的资格。

这样一来,退而求其次。

萧颂终于能娶到他的白月光了。

我拖着刚刚小产虚弱的身躯,跪在萧颂面前。

“求求你,能不能不要娶她。”

他想要来搀扶我的手堪堪一顿,收了回去。

“阿眠,你这样就太不懂事了。”

“妙儿与我青梅竹马,此番又被圣上所厌,如果我不娶她,这世上再没有人会娶她了,你明白吗?”

“况且,萧家出身商贾,若是能与林家结亲,在朝中就有了天大的靠山。”

我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如果你娶了她,我就会死呢?”

他面色稍缓,露出不可置信的轻笑,把我扶了起来。

“阿眠,怎么会呢,你不要多想,虽然林家势大,但妙儿天性洒脱,最是善良,她嫁进来也定不会为难你。”

我心如死灰,收回了手。

“萧颂,我说的是真的。”

终是耗尽了他最后的耐心,他冷哼一声,斥责道:

“够了!莫要再说这些胡话,两家结亲已是板上钉钉的事,不会再改。”

“你身子虚弱,回你院中去吧,无事不要走动。”

2

六年前,我就该脱离这个世界的。

彼时蜀地战乱,我的家人死在逃难途中,而我垂死街头,几近丧命。

是萧颂救了我,他家道中落,身上只有还债的几两银子。

为了救我,他将银子悉数拿来为我治病。

但我的命数,已是定局。

为了报答他,我想留在这个世界。

系统说,我偏离了原来的既定轨迹。

于是我和系统达成约定,若能成功攻略萧颂,我便可以留在这世上。

可若是攻略失败,我将再无生命。

期限为六年。

这六年,我亲眼看着萧颂东山再起,重振家业。

他心中,一直是有野心的。

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我将家中祖传的缂丝技艺告知于他。

短短的五年时间,萧颂已将汴京城的丝织生意尽数揽入囊中。

萧家,在整个汴京城,甚至是朝中,都声名鹊起。

而我甘心隐居院中,为萧颂操持内院家事。

得知我怀孕的消息后,萧颂惊喜地把我抱了起来,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说:

“阿眠,原本早就该娶你的。”

“但家中生意实在太忙。”

“现在好了!我们的苦日子熬到头了,我们也要有孩儿了。”

“等你生下孩儿,我就迎你为正妻,终生不再纳妾,可好?”

萧颂,你食言了。

你不仅亲手杀了我们的孩儿。

你还要另娶他人。

我也真是傻子,竟真相信了你说的话。

你若真想娶我,又何必等这些年。

最终,我没有完成攻略他的任务,他真正想娶的,是他的青梅竹马。

是勋爵人家的高门贵女,是能够光大萧府门楣的人家。

家世显赫的林妙儿和我这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孰轻孰重。

根本不需要选择。

也罢,这六年就当作一场游戏好了。

输赢皆有时。

人世间的情爱,本就是一场豪赌。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响起:

【任务失败,按照约定,宿主进入生命倒计时。】

我长呼了一口气,身心说不出来地疲倦,让我睡到日上三竿。

过去十年里,因为萧颂患有咳疾,所以每日清晨,我都会做好川贝羹,亲眼看着他喝下。

今日却忘了此事。

忘了便忘了,反正我都快死了。

傍晚,萧颂怒气冲冲找上门来。

“你什么意思?”

“川贝羹不送了,内院事务也不管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萧颂,让我离开吧。”

他愣了几秒,瞪着我说不出话。

“你说什么?”

“就因为我要娶妙儿?你就要离我而去?”

许是攻略失败,我如今瞧着萧颂这副面容,心中再也泛不起一丝波澜。

“江眠,你哪里也别想去!”

“你是我的女人,你一辈子都得待在我身边!”

他头也不回离开,未能听见我幽幽轻叹一声:

“结束了。”

3

萧颂大婚那天。

我的院门外多了几个守卫。

他应该怕极了,我会去搅乱他的婚事。

抑或是,出现在人前惹他的白月光不开心。

真是好笑,他以为,我还会像之前那样纠缠于他吗?

我的心,早就跟着未出世的孩儿,一起死了。

我静静待在院中,挖了一个土坑,将几月来亲手做的小袄锦帽烧成灰烬埋入土中,给我那未出世的孩儿。

一墙之外,两个丫鬟喜不自胜地交谈着:

“今日真是喜事不断,我去前头帮忙竟领了两串赏钱!”

“是啊,咱们的新夫人果然是英姿飒爽,不愧是将门之女呢。”

“你有没有觉得,新夫人跟院子里这位长得有点像呢?”

“嗐,肯定是像啊,要不然咱们公子怎么会一眼看上她这个孤女,有几分像新夫人,是她的福气。”

“还福气呢,听说公子亲手灌了她红花,要我说呀,人就是要安守本分,别妄想自己不配的东西。”

……

好一个安守本分。

好一个别妄想自己不配的东西。

原来跟在萧颂身边这么多年,我竟然只是一个替身吗。

那当初他救下我,也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他心底的白月光。

那可望不可即,如今终于如愿以偿的,白月光。

他们大婚三日后,我终于见到了林妙儿。

她一袭纹锦鹤氅,衬得肤如凝脂,正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将一块木板劈得四分五裂。

一个转身,她手中的鞭子已经直向我劈来。

堪堪停在离我一寸前。

“你就是江眠?”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眉宇间的傲气显露无遗。

我并不知道她唤我前来何事,应声点了点头。

“听说你以死相逼,不让夫君娶我?可有此事?”

林妙儿双眉蹙起,眼中已有怒意。

“有。”

我迎着她审视的目光,不仅没有磕头认罪,还承认了此事。

“好啊,来人!给我打二十大板!”

她想看我求饶,我偏偏没有任何反应。

还冷声反问道:

“你凭什么对我用刑?”

她满脸不可置信地发笑。

“凭什么?凭我如今是这萧家的女主人!”

“你的确入府比我早,又跟了萧颂多年,可你换来了什么呢,一个名分都没有的孤女,还敢跟我叫嚣?”

“我告诉你,我林家看上的东西,早晚得给我双手奉上,你就算怀孕又怎么样,还不是被逼小产。”

“你这样的人,给我提鞋都少了身份。”

她一副得意忘形的面容,让我想扇她几巴掌。

可我尚未起身就被下人死死按住。

“还敢对我动手,你想死吧?”

如今在我看来,早死晚死,没有什么不同。

她命人将我押至她的武场,一顿板子过后,我还剩不到一口气。

丫鬟小声问她:

“这是公子宠幸过的人,若是贸然处死,公子怕是会怪罪。”

林妙儿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既然如此,你就去通报夫君一声,看看他到底是护着我,还是会护着一个贱婢?”

我与萧颂冷战多日,他如今连听见我名字都觉得烦。

过了片刻,丫鬟带回口信:

“阿眠确实失了规矩,但凭夫人处置。”

林妙儿笑得开怀,我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个试探的工具。

“我就知道,夫君心里自然是我最重要,来人啊,去把我养的烈宠抬来。”

下人们把一个盖着黑布的笼子抬来,帘子一掀,数十只鬣狗狂吠不止。

“这是父兄在边境寻来的鬣狗,最喜欢吃人肉,饿了得有三天了,就把她扔进去,给补补力气。”

围观的丫鬟们吓得紧闭双眼,我刚刚小产,又被打过一顿板子,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挣扎着被扔进笼中。

鬣狗们看到我破开的皮肉蜂拥而上。

我虽然所剩时日无几,可却也不想死得这般痛苦,血肉被啃咬,我亲眼见到,自己的断腿被啃食殆尽。

意识消散的那一刻,我仿佛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吼叫。

痛成这样,我都没叫一声,到底是谁,怎么叫得比我还惨?

系统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

【宿主意外死亡,还死得这么惨?】

【谁!谁敢干预我的节奏?】

【再给你一世机会,知道复仇爽文吗?杀了他们!】

4

酒馆的说书先生口若悬河,引得阵阵叫好。

“今天给大家说的这桩事,不是话本,而是咱们城中的奇闻轶事。”

……

“要说这城中萧家公子,出身虽低,却仪表不凡,年纪轻轻就富甲一方。”

“据说他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是为了等林家姑娘落选,真是痴心一片。”

“可奇怪的是,二人刚刚成亲,萧家眼看就要飞黄腾达了,不知怎的,这萧公子居然跑到普善寺出家,说要当三年和尚。”

“可怜这林姑娘,如花似玉的美娇娘,这三年只能抹泪度日,独守空房啊……”

我斜倚在雅阁之中,颔首吃下男宠初一送到嘴边的葡萄。

“啧……这个忒酸,不必剥了。”

初一见我蹙眉不悦,软了身肢贴了过来。

“主子今日看上去心情不佳,是不是初一服侍不周?”

我展颜笑了笑,扶额苦思,不露痕迹拉开了距离。

“我只是在想,府中男宠已有三十人,初一到三十这名字都满了,若再有新人,叫什么好呢?”

听及此,初一眼含热泪看向了我。

“一年前,若不是主子在象姑馆买下了我,只怕我就要被人活活打死。”

是啊,当初他只是想赚点银子葬了母亲,却被人诬陷偷盗。

亦如当年鱼肉般的我一样。

“我记得你为母亲在普善寺设了油灯?”

“是。主子竟还记得。”

“快清明了吧,我随你去添盏灯,顺便……求个签。”

5

普善寺依山而建,石阶高耸入云。

寺中香火不断,来往的香客熙熙攘攘。

一个和尚迎面走来,沿途不断惹来香客注视的眼神。

“他就是那个萧家公子吧?听说成亲后就出家了,真可惜了这副好面皮。”

我拦下了来人。

“这位师父,请问月老庙怎么走?”

山寺细雨如丝,萧颂一袭僧衣已被打湿,他低垂着眼睫,一副清冷避世的神态,给我指了一个方向,片刻后忽然抬眼看来。

“你……”

他手中的佛串应声落地,走近几步疯了似的抓住我的肩膀。

声音有些难以自抑的激动:

“阿眠,是你吗?”

“你怎么会还活着……”

“我是不是在做梦?”

一旁的初一见状,一把踢开萧颂,挡在我身前。

“这普善寺的和尚真是色胆包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对女子动手动脚!”

萧颂被踢倒在地,好不狼狈。

可他却跌跌撞撞还要爬来我脚下。

“她是我娘子!是我的……”

“住口,我家主子半年前刚来汴京城落脚,尚且待嫁闺中,岂容你玷污名节!”

我静静伫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梁颂。

他的眸子瞬间暗淡,垂下头连声致歉:

“对不起……是我认错了人,姑娘长得与我一位旧识,十分相似。”

我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绢帕,捡起地上的佛串,擦了干净递给萧颂。

“无碍,早就听说普善寺求姻缘灵得很,如今师父都唤我作娘子了,可见我这姻缘近在眼前了。”

他无言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般,死死地盯着我手中的绢帕。

因为帕子上绣的花样,与我当初绣在他寝衣上的,一模一样。

拜过佛祖,初一搀扶着我下山。

“这普善寺的和尚太没规矩,就该剁了他的手!”

“不过他的那位旧相识,好像跟主子同名诶!”

我心不在焉,敷衍应道:

“想来凑巧吧。”

他没有多想,一眨眼就转了话头:

“主子,你今天求的什么签呀?”

“潜龙勿用的上上签。”

初一皱了皱眉头,暗自嘀咕着:

“签文不是写了一长串吗?怎么只有八个字?”

我敲了敲他的大脑袋。

“平日里叫你多看些书,偏偏不听!”

6

三日后,下人来报。

江府门外来了个和尚,死活要见我。

“让他进来吧。”

等君入局,已经多时了。

萧颂已然换了一身装扮,不再是僧人衣装,进门时冷冰冰地盯着初一搀扶我的那双手。

他神情似喜似悲,声音隐含着失而复得的惊喜。

“阿眠,我还俗了。”

我玩味一笑,放下茶盏。

“师父这和尚当得好好的,怎么还俗了?”

萧颂的目光急切又灼热。

“阿眠,本来就是为你,我才出家的。”

“那日……那日,我真的没有想到……后来我亲眼见到你……那一刻我才知道,什么叫痛不欲生。”

我皱眉不悦地看向他。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他自顾自说着:

“我也以为是做梦,这世上怎么会有人死复生的事情呢。”

“可那日寺中一见,你不仅跟她长得一模一样,那绢帕,也是只有阿眠才会绣的式样。”

“想来佛祖垂怜,给了我一次弥补的机会,阿眠,今后我定会保护好你,绝不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我若有所思看着萧颂。

“难不成,我真是师父的旧相识?”

“三年前我生了一场怪病,以前的事情全然不记得了。”

“不过有的事情,还是忘了的好。”

“对了,下个月我便要成亲了,到时候还请师父赏脸来喝酒啊。”

萧颂的瞳孔震颤,满脸不可置信。

额头上的青筋也隐隐突起。

“你说什么?你要成亲了,你要嫁给谁?”

我遮面羞怯一笑,语气中都带着喜意。

“定了扬州城裴家的婚事,一年前我与裴郎一见倾心,前不久刚刚定下婚约,我前去普善寺,就是为了感谢佛祖赐来的姻缘。”

萧颂神色恍惚,面露几分失态。

只怕他也没有想到,自己马不停蹄地还俗,以求再续前缘。

却发现自己,只是自作多情。

“师父一厢好意,阿眠心领了。”

“只是师父来得的确不凑巧,若是在以前,我府上三十个男宠,多师父一个也无所谓。”

“可我如今只在乎裴郎,将他们都遣散了。”

萧颂眼底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红,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好像我欺骗了他的感情。

他仍想继续纠缠,却被初一赶了出去。

待他走后初一跑来问我:

“主子,哪有什么裴郎呀?”

我瞪了他一眼。

“自然没有。”

“那一月后,主子嫁给谁啊?不如,嫁给我吧……”

冷冷的眼风扫过,初一乖乖闭嘴。

“十一吃了萧家几成生意了?”

“已有三成。”

“还不够,让他动作快点,初七在边关还等着用钱呢。”

“是。”

7

山路崎岖,一行送亲队伍慢慢悠悠走着。

薄雾弥漫在山野间,好似有催眠功效。

我躺在花轿里昏睡了过去。

耳边隐有低喃之声:

“你只能是我的女人……”

再睁眼,是再熟悉不过的地方。

萧府内院。

我的左手被镣铐锁在床边,整个人被禁锢在方寸之地。

听到我的动静,萧颂匆匆走来。

“阿眠,你醒了。”

我冷冷问道:

“这便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不……阿眠,我这样做是怕你离开我。”

“你是我的娘子,我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别人?”

萧颂眼眶微红,颤抖着手想要抚上我的脸。

我心底泛起一阵恶心,侧身回避了他。

“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们之前那些事情了,但你只需要记住,我们是彼此相爱的。”

我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

“荒唐可笑!我与裴郎两情相悦,是你将我从成亲路上劫来。”

“我夫君若是知道我被劫去,定会将你碎尸万段!”

他闻言眸色瞬变,变得无比阴鸷乖戾。

“你在喊谁做夫君!”

“我才是你的夫君,阿眠……我才是啊。”

萧颂欺身上前,紧紧将我拥入怀中。

喃喃自语说着:

“你只是忘了……你只是忘了……”

8

被萧颂关着的七日里。

我几乎很少进食,只在饿极时喝些米粥。

短短七日,我已经形如枯槁。

萧颂仍是不厌其烦,每日三餐都来陪着我吃饭。

可我望着满桌的吃食,只低着头问他:

“什么时候放我走?”

他夹了一块香酥酪送到我嘴边哄道:

“阿眠,这是你昔日最爱吃的,你尝尝,是我亲手做的。”

我伸手打掉了他的筷子,香酥酪摔在地上,满是脏污。

“可我如今已经不爱吃了。”

“你什么时候放我走?”

他呆呆地望着地上的香酥酪,忽而抱起我出了府门。

他带着我来到一处织坊。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萧颂的地方。

他自顾自说着:

“阿眠,你还记得此处吗?”

“当年我一贫如洗,连织坊都抵押了出去,是你一直陪着我,说我一定能重振家业。”

“最潦倒的时候,我们只能分吃一碗三文钱的阳春面。”

“后来,我们的生意越来越好,萧家眼见也有了起势。”

“可我总是不甘心,我讨厌那些官宦总是一副瞧不起我的模样。”

“我至今都悔恨莫及,为何当初要负了你。”

“若我早早娶了你,我们现在是不是很幸福的一家人。”

“你知道吗?”

“在寺中三年,每夜入梦之时,我都能梦到你和孩儿。”

“他在我怀中笑得那样开心,可下一刻,你满身是血抱着孩儿哭着对我说,萧颂,你为何如此对我。”

萧颂满面痛色,这是我认识他六年来。

第一次见到他哭。

他跪在地上,忏悔不已的模样。

让我觉得,很是可笑。

当初给我灌下红花汤,不要孩儿只要前程的,不是萧颂你吗?

抛下六年厮守的旧爱,一心求娶高门贵女的,不是萧颂你吗?

娶了心爱多年的白月光,却还不肯放我这个替身离开的,不还是萧颂你吗?

萧颂你不能,既要还要啊……

我拿过布匹旁的剪刀,狠狠地刺向萧颂。

他的肩部瞬时殷红一片。

我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你为何不躲?”

他丝毫不在乎自己的伤口,抓着我的双手固执地说道:

“若是能让你解气,我自戕在你面前都可以。”

“可是阿眠,你告诉我,为何如今你不爱我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再爱我一次,好不好?”

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卑微乞求我的样子。

我的心中如同刀绞。

迟疑了许久,我轻轻点头:

“好。”

9

萧颂说,再给他些时日,便会给我一个交代。

他说,要与自己的原配和离。

我与他也不再像之前那般剑拔弩张。

午后,他陪着我在园中消食。

一条鬣狗突然窜出,冲着我叫个不停。

萧颂发了很大的脾气,怒然吼道:

“不是说了把这些畜生处死?为何还留在府中!”

下人们跪倒一片,说夫人不让杀。

我淡淡一笑,安抚萧颂的怒气:

“不过是畜生罢了,萧郎何必如此生气。”

“何况我也不想看到血腥,萧郎又曾入佛门,岂能把杀字放在嘴边。”

他看我并没有被吓到,才勉强作罢。

眼下已入初春,候鸟纷纷北归。

我窗前也落着一只鸽子。

鸽子腿上带有一封密信。

【边关事成,静候佳音。】

我伸了个懒腰,将纸条付之一炬。

天气越来越好了。

10

汴京城内出了件大事。

盛极一时的骠骑林大将军,贪污军饷粮款,被皇上下令满门抄斩。

我拎着点心去看望萧颂。

一个女子跪在他面前,不停乞求:

“夫君,求求你,不要这个时候休了我。”

“若是被休了,我就成了林家人,要被官府问斩。”

“我求求你……”

萧颂一言不发,面色冷硬,看上去无法动摇。

我走上前去,出声问道:

“萧郎,这便是你的那位夫人吗?”

那女子抬起头来看着我,突然后退几步,捂着嘴巴歇斯底里地喊叫:

“你是人是鬼?”

“你为何会在此处?”

萧颂将我拦在身后,让我离那女子距离远些。

“阿眠,她是林府的人,我会休了她的。”

林妙儿笑得癫狂,指着我怒骂道:

“原来真的是你!”

“我就说萧颂怎么会突然还俗,还在院中金屋藏娇。”

“原来……原来是你!哈哈哈哈不管你是人是鬼,我都不怕你!”

“既然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萧颂将一纸休书甩至她面前。

“滚出萧家。”

“今后别再让我看到你!”

说罢揽着我欲走,不愿意再同她纠缠。

我看着林妙儿疯了一般的模样。

突然停下了脚步。

“萧郎,她如今这副模样已经够可怜了,不如就将她关在萧府吧,这样,外面的人也不会说萧郎薄情。”

萧颂眉头紧蹙,似乎极为厌恶她。

“阿眠,她当初可是……”

我笑着看他,等他说下文,可他闭口不谈,最终依了我。

11

萧颂将我们的婚事,定到了三月初八。

可他近来似乎很是头痛。

因为萧府与各地定下的订单被纷纷退回。

我顾不上理会焦头烂额的他,因为今天,是林府上下行刑的日子。

我也要去看望一个故人。

林妙儿呆坐在窗边,面色衰败,头发也乱糟糟的。

跟我当年初见她时,风采奕奕的样子判若两人。

见到来人是我。

她冷哼一声:

“贱人,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你假装失忆,利用萧颂的同情,让他休了我,呸,什么东西你是!”

“就算我如今被休,可我仍是将军府的嫡女,而你,你算个什么?”

我闻言笑出了声:

“将军府嫡女?”

“你醒醒吧,天都亮了,怎么还在说梦话呢?”

“如果我没记错时辰的话,你父兄的头颅应该还在城门挂着呢,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疯了似的想要扑过来,嘴里喊着要掐死我。

下人将她捆住,抬了笼子上来。

她恶狠狠的眼神盯着我。

“是你……是你做的?”

我笑得无比开心,但还是耐心为她解释:

“的确是我加了一把火。”

“可这林将军自己要贪污军饷,谁也拦不住啊。”

她不愿相信,低头自语:

“怎么会……怎么会,父亲和兄长一向小心谨慎。”

我接过她的话:

“是啊,林大将军可真是谨慎。”

“我的人潜伏三年,好不容易才找出他贪污的证据。”

“所以说啊,这再小心谨慎的人,也终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你们林家仗着圣宠嚣张跋扈的时候,可曾想过,墙倒众人推的这天啊?”

林妙儿忽然张开嘴咬了仆人一口,趁松手间隙,她抓住了我衣角。

又被仆人死死抓住。

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她将鞭子挥至我面前的情景,我的眼眸顿时染上一丝狠戾。

“我不喜欢这双手。”

“剁下来喂狗。”

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叫过后。

她哭着磕头向我求饶:

“求求你……别把我喂狗……我不该那样对你……”

“我求求你,你给我个了断!”

我转身吩咐仆人。

“把她给我看好了,跟狗关在一起。”

“记住,不要让她死,她若是死了,你们就下去陪她。”

林妙儿怒不可遏吼叫着:

“贱人!”

“你为什么不给我个痛快!”

“你这个心如蛇蝎的贱妇,我要将你碎尸万段。”

我停下脚步,嘴角挂着一抹浅薄的笑。

“你还不能死。”

“再等等……你的夫君。”

12

洞房花烛夜,新娘子盖着红帕静静坐在床边,等着她的夫君。

萧颂步态轻快,周身带着酒气,喜不自胜走进喜房。

他嘴角噙着温柔的笑,一眼不错注视着喜床上的人。

“阿眠,有时候我在想,这一切好像一场梦。”

“原本我们早就该有这一天的。”

“都怪我,让你等了这么久。”

他情不自禁上前几步,才发现新娘子正在止不住地颤抖。

萧颂眉眼带笑,忍不住调侃:

“阿眠,我们又不是第一次这般亲密。”

“你怎么还害羞起来了。”

说话间他挑起盖头,突然连连后退。

“怎……怎么会是你!”

林妙儿口中塞满棉布,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虽然着了吉服,可那袖管空空荡荡。

“怎么会是你!阿眠呢!”

我和初一刚刚在屋外撒了一圈黄磷。

听到萧颂喊叫,我走了进来。

“萧郎不喜欢这个新娘子吗?”

他看向我,再看看我身旁站着的初一,再是糊涂的人也该明白了。

萧颂脸色瞬变,眼神中也含了怒意。

“原来你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有忘记一切。”

隐忍了这么久, 我终是忍无可忍。

说出来的声音都带着咬牙切齿:

“拜你所赐的昔日种种, 我怎么敢忘呢?”

他一改往日懊悔姿态, 恬不知耻地质问我:

“阿眠,我已出家忏悔三年, 也为你休了林氏, 如今也娶你为妻, 难道我做了这么多,都不能让你放下当年的仇恨, 与我重归于好吗?”

萧颂啊萧颂,我当日所遭受的痛苦, 你可曾切身体会过半分。

如今你要我放下仇恨?

与你重归于好?

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啊?

我凄厉地笑着, 声如厉鬼一般,走到他的跟前。

将手中的匕首直插他的胸间。

“不如你去下面问问我的孩儿,能不能原谅他的爹爹, 放下所有的仇恨。”

他闷哼一声, 捂着胸口流出的血,满目凄然。

“你若是想要我的命, 见我的第一面杀了我就是。”

“为何……为何要费尽周折, 让我以为我们真的能有以后。”

“阿眠,我是真的后悔……”

我冷笑回他:

“光是要你的命怎么够呢?”

“我要让你们亲眼看到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 不复存在。”

“还要让你们身临其境,感受我的感受。”

“萧颂, 你知道吗?”

“被恶狗咬死的感觉, 都不及你亲手灌下我的红花汤时,那样痛苦呢。”

林妙儿从一旁爬了过来。

“阿眠, 我求求你,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 能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我扶额苦思。

吩咐初一将鬣狗笼抬来。

“想要生路?”

“可以。”

“你们二人进这笼中待上七日, 七日后若是没死, 我便饶了你们其中一人可好?”

她听明白我的意思,霎时失了所有生气。

这鬣狗已经饿了许久, 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二人。

被扔进笼中之后,萧颂全然放弃了挣扎。

他不喊痛,也不求饶,只死死地望着我, 流下一行泪水。

眸中映出千丝万缕的情绪。

我恍惚想起那日织坊门前。

他一身寒衫, 被冻得瑟瑟发抖,却将怀中银子都递给了我。

“姑娘,你拿去治病吧,若是不够,再来织坊找我。”

眼前莫名地湿润。

我不再理会身后的喊叫之声。

与初一并肩走出喜房。

点燃了屋外的黄磷。

霎时间, 火焰燃烧起整片屋子。

我站了许久,直到一切重归寂静。

初一摸了摸我的脸。

“主子,你哭了?”

我摇摇头道:

“是被烟熏的。”

“接下来咱们去哪呀,初七嚷着要我们去边关喝酒呢。”

我坐上事先备好的马车, 心中说不出地畅快。

“山高海阔,今后,我定要肆意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