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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节 龟奴赵三

第 21 节 龟奴赵三

我是满春院里为数不多的男人。

是头牌柳如是的专属龟奴。

扛着她在旗人洋人军人商人的寓所穿梭七年后。

今天,我终于把她扛上自己的破床。

老鸨恩准,许她给我做妻。

老鸨没问她肯不肯,我也没问。

问了也白搭。

为情所伤,她吸多了大烟,花了脸,人事不省。

妓子多情古今有,可怜不当在乱世。

1

第十三次在段副参领的宅子前等到半夜。

隔着院墙,我隐约听到他酒后吐真言:

“我堂堂北洋政府官员,还真能娶你一个窑姐不成?”

不多时,我等到了哭啼不止的柳如是。

跟前面十二次满面春风的,不大同。

我无言,在右肩铺上一条白帕子,蹲下身,请她上肩。

她泪眼娑娑地坐上来,我按住熟悉的一双小脚。

融在一起的长长影子往胭脂胡同回。

拐进胡同时,柳如是叫住我,命我扭头把她送到隔壁胡同的大烟馆里。

可老鸨严禁姑娘们抽鸦片,除非是陪客人。

照往常,我一个龟奴,只能在满春院和客人家里来回。

不经刘妈妈的允许,不能擅作主张把人送到别处。

但这回,柳如是在我肩上哭得一抽一抽,难过顺着血管震动着我的心尖。

我知道,她寻一个良人赎走她的愿望,这次又受挫了。

贝勒、商人、厂主、教授、大校、将军……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

恐怕是没了。

她年纪渐大,二十出头有了几年,姿色渐衰。

要不了几个月,就得离开满春院,沦落到三等四等妓院去。

极少违背院里制度的我,心一横,转身把柳如是送进了烟馆。

罚一个月工钱就一个月工钱罢!

2

我把她放在卧榻上。

她侧躺着,右眉上的美人痣闪烁。

收起眼泪,把熟膏放进烟枪,再把枪斗靠近烟灯慢慢加热。

一口一口啜起来,雾气腾起,呛鼻。

旁边同样侧躺着的男人们,瘦成骨头架子,挑逗我:

“赵三儿,你也来吸上一口嘛,延年益寿,让你千年的王八变万年的龟,生生世世做龟奴。”

我默然退出门外候在一旁。

这般的调侃辱骂我习惯了,可当成耳旁风吹过。

年轻时,别人骂得狠了,我还想争上一番。

记得刚到满春院时,旁边朱家胡同里有个小乞丐。

我赏他一口剩饭,他却骂我做龟公不配做男人。

当即厮打了起来。

当了二十年后,听得多见得惯,早已心如止水。

说实在的,我自己也瞧龟奴不起。

按照惯例,成了龟奴,就要在青楼里服务一生,一辈子不能娶妻生子。

但眼下天下大乱,皇帝老儿下了台,大总统们一个接一个上任。

前几年有个国立北京大学的大教授,和柳如是缠绵后,告诉我:

“如今倡导恋爱自由婚姻自由,你也应当去追求个人的幸福。”

我开始眼巴巴地做梦,希望青楼的制度能随着国家的变化,变上那么一变,也许刘妈妈能准我娶个妻。

所以,人人都抽大烟的年代,我不抽。

以前只有洋土贵的时候不抽,现在有了国产的便宜杂膏,也不抽。

每个月三块大洋的工钱,我一分不花,统统攒下。

我想着,是不是有一天,能攒够把柳如是赎出来的钱。

我想,也许我可以当她寻不到的那个良人。

一头良龟也行,如果她不嫌弃。

只不过,这个想法,我没敢告诉过任何人。

任谁听了都觉得可笑吧。

毕竟我这三块大洋,连供她抽大烟都不够。

3

这回她吸食的时间着实有点久了。

我靠在青砖墙上,等到天边破开了鱼肚白。

正惴惴不安时,屋内冒起了浓烟,且并不是鸦片尿臭带苦的味道。

随即火舌伸出窗外,红光冲向天。

男人们惊叫着鱼贯而出。

唯独不见柳如是的踪影。

我从人群里逆着挤进去。

看到她在烟榻上昏睡不醒,草席棉褥和头发衣衫,都已经被歪倒的烟灯点燃。

把她背出来,扑灭身上的火焰后,才发现。

她原来覆满脂粉的脸蛋上,烧伤斑驳。

这下惹了大麻烦,满春院七年的头牌被我毁了。

以刘妈妈心狠手辣的作风,一个月工钱是远远不够了,轻则赶我出门,重了要我性命也难说。

十多年前,另一个龟奴六子驮着姑娘出外条子,一去不回。

不久被抓回来后,是我,了结了他。

现世报,这回怕是轮到我了。

还好附近几条胡同的人听到尖叫看到火光,都带着水车水桶水盆,飞快把火扑灭了。

当中也有眼含怒火的刘妈妈。

“你俩,怎么回事儿?”

我不敢吱声,只低着头。

柳如是躺在地上,仍然昏厥。

“她大烟抽得太凶,人抽抽了,把煤油灯踢翻,房子给点了。”

烟榻上她旁边的男人搭腔。

刘妈妈一拐棍把我砸翻在地,又颤巍巍弯下身看了看柳如是的伤情。

她深深叹了口气:“废了,抬回去再说。”

4

“是她自己要去还是你怂恿的。若她自己要求的,我就不怪你了,只罚她一个。

“你如实说。”

刘妈妈把姑娘和龟奴们叫到大堂来,有杀鸡儆猴的意思。

“我看如是姑娘从参领那里出来疲累,怂恿她的。罚我吧。”

“赵三儿,我买下来你快二十年了,待你不薄吧?没有哪点对不住你吧?

“国有国法,院有院规。龟奴不能擅自带姑娘去别处,这一条我三令五申。你一个资历最老的,却对着干,把我的头牌姑娘祸害成这样。你该当何罪?

“自己说吧,这事儿该怎么处置?”

我战战兢兢,但一想到柳如是,还是说:

“是我愧对您老人家收留养育之恩。闯下大祸,我愿做牛做马一辈子来赔。要杀要剐的话,您发话,我自己动刀子。”

对刘妈妈害怕是真的,但感情同样是真的。

打我十岁那年被爸妈卖给满春院以来,刘妈妈从不少我吃少我穿。

见我做事周到认真,还升我做头牌的专属龟奴,算是院里一等一的待遇了。

倘若没有她,乱世里,别说活到三十岁。

恐怕我早就和我的弟妹、邻居还有大街上数不尽的流民乞丐一样尸骨无存了。

做龟奴,确实不体面,但能比饿死还不体面吗?

刘妈妈抬起拐杖重重敲了两下地砖,嘴里哼哼冷笑:

“赔?就凭你?做十辈子牛马也赔不起。”

随后她的声音突然一软:

“算啦,念你跟我老婆子最久,罚你三个月工钱,下不为例。”

我连忙叩首:“谢谢妈妈。那如是呢,是不是不用罚?”

“她?当然逃不了。

“她烟瘾有多大,你以为我不知道?还用你怂恿?

“再说你也得有那个胆子怂恿她呀。”

旁边姑娘和龟奴们窃窃笑开了。

我头磕得更加急,似乎有血液从额头流到我的眼皮上,但顾不得揉。

“求求妈妈开恩,真真切切是我怂恿的。您罚我罚我,饶过她吧!”

“要不是我现在已经买到了新的头牌,你俩都难逃一死。”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新来的晴月站在一群姑娘的最前边,绣帕掩着朱唇笑。

新晋头牌,正是春风得意时,跟我亲眼见过和肩上扛过的前几个头牌一模一样。

唯独七年前,柳如是来时,一脸悲戚,不似这般。

“那妈妈,你打算怎么罚她?”

“脸上烧成花猪,她是个废人了,想卖到三等四等窑子,也没人要。”

满春院是八大胡同里的二等茶室,和一等的清吟小班,接待达官显贵居多。

三等四等的妓院则只能在八大胡同以外落脚,接待三教九流。

而妓女们,随着年龄和姿色的变化,按照一等到二等再到三等四等的顺序流转。

柳如是原是官家小姐,姿色丰,诗书好,本不应沦落至此。

但时运变换被老佛爷降了罪,男死女娼,才进了烟花柳院。

要是连窑子都去不成,依刘妈妈眼里容不下闲人的性格,这回她恐怕要流落街头了。

一个绫罗满身的女子,十多年不过,就要变成衣不蔽体的乞丐。

何至于此?

与我有关?

对,有关。

看着她花脸残破,十几年前深藏心底的那宗旧事,又被勾出:

倘若当年我果敢几分,她是否不用落到如此田地?

愧心交叠,我还想再向刘妈妈争辩几句,求个轻罚,别赶她出院。

刘妈妈却先开口了,她柔声说:

“罚她嫁作你的妻。”

5

刘妈妈摆了摆手示意我带走。

我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圈人也嗡嗡议论。

她又对着龟奴们恶狠狠补了一句:“只此一次,其他人都把念想给我断了,就别盼着能娶妻了。散了吧!”

众人散去后,我把昏迷的柳如是扛在肩上,扛回了后院我的小屋,放到麻绳编成的破床上。

489 次了,我记得一清二楚,一刀一刀刻在我的床腿上。

这是我肩上扛着她,在北京城的胡同巷子里东奔西走,送她到旗人洋人军人商人的床榻上的次数。

489 次之间,外面的世道变化很大。

洋人来了,皇帝下了,总统上了,辫子没了,缠足没了,磕头作揖变成了鞠躬握手,官服马褂变成了军装长衫,老爷夫人变成了先生女士……

可 489 次之间,满春院的变化很小。

刘妈妈还在颐指气使,龟奴们还在磕头,还在扛着妓子们走街串巷,姑娘们还在踮着小脚迎来送往,还在一二三四等里有序流转。

变化的只是,客人们的身份。

我想整理好凌乱的床褥,让它和一向爱美爱洁净的柳如是相配些。

可笨手笨脚,干草垫子上的麻布床单反而更皱了。

和平躺的她烧灼的脸皱成一片。

我一阵恍惚。

489 次之后,似乎我也终于变成了客人?

恍惚后是清醒的自我认知。

不,不是,我还是那个唤作赵三的龟奴,永远也成不了她的客人。

昏迷许久的柳如是开口呻吟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

眉间的黑痣跳动着。

一下把我拉回二十年前,同样从昏迷中缓缓睁开眼的那一刻。

不同的是,昏迷的是我。

6

十岁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乞丐,丐龄长达三年。

原本家里人口多,只靠在城外租种地主的几亩薄田,日子就不好过。

洋人来了后,愈发艰难。

什么英吉利美兰西法利坚,一连串拗口的名字还没搞清楚,他们的厉害就体会到了。

皇帝欠洋人的钱越来越多,衙门上门征税的频次也随之越来越高。

皇帝欠的就是我们欠的,谁让我们都是他的子民呢。

终于是熬不住了,父母让我们几个年纪小的进城乞讨。

但讨饭的活也不好干。

这个冬天,走着走着,我就倒在了陈府的门口。

“哎哎,臭乞丐,死也不会挑地方,躺远点。”

家丁往外踢我,被一个清脆的嗓音制止了。

“怎么回事啊,王管家?”

“大人,小姐,您都回来啦。这不有个小叫花子半死不活的,我怕污了府里的门面。”

陈大人把管家推开,探了探我的鼻息,责备道:

“平常我怎么教你的?四万万黎民,每一个的命都是命。都像你这样下去,大清真真就完了。把他抬进府里暖暖身子。

“天瑜,等下把你手里那碗热梨汤也给他灌下去吧。”

似乎这位也穿着顶戴花翎的老爷和见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闻到梨汤的香甜时,有丫鬟惊叫道:“小姐,您怎么能碰这种脏人,放着我来。”

不过调羹还是立马送进了我嘴里。

“哪里脏,人家不过暂时落魄了而已。

“小乞丐,你有家吗?我差人送你回家吧。”

我虚弱到说不出话来,微微睁开的眼睛,看到一双月牙弯弯的眼睛。

上面眉心里点缀着一颗扑闪扑闪的星星。

随即又昏过去了。

第二天醒来时,父母已经寻来了,在门口兴高采烈地等我,张口就说给我找了个好去处。

我回头看小姐,楚楚动人。

脑中闪过一丝能否留在陈府做个下人的念头,立马被神情依旧鄙夷的王管家打消了。

“小姐请问你叫什么?日后有机会小的一定报答你。”被父母拽走前我问道。

“陈天瑜。”

7

我被带到当时还年轻的刘妈妈面前。

她手里还没上拐棍,身形也正俏丽。

和衣着穷酸的我娘站在一起,像是野鸡和乌鸡。

已经有五六个孩子和家长在了。

她挨个捏着我们的脸蛋儿,像买菜一样挑来挑去:“都有什么本事,露两手来瞧瞧。”

在前的一个男孩把辫子甩到肩膀上,一马当先,往后连翻了几个跟头。

又有一个咿咿呀呀唱了几句戏,把她逗笑了:“我是来选奴才,又不是来选角儿的。还有谁要表演?”

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没什么才艺,剩下的都愣住不说话。

我身板不硬,嗓子也不行,但脑子算可以。

在城里走街串巷了三年,这人的打扮和举手投足,都跟胡同里的女人们相似。

既然她说来找奴才,且不论是做什么的奴才,我表现出奴才的样子准没错。

“我可会磕头了,大美人,您就收下我吧,小奴一定一辈子都孝敬您,做牛做马,任劳任怨。”

我扑通跪下,一个劲儿地猛磕头,把她又给整笑了。

“行,这孩子有点机灵劲儿。就他和那个翻跟头的吧。”

爹娘当下就按了手印,收下五吊铜钱,对刘妈妈千恩万谢。

转过头又对我依依不舍,把我紧紧搂了一会儿,仿佛是一场诀别。

确也是诀别,只是那会儿我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要去当龟奴了。

走到满春院门口时,我娘从后面风尘仆仆地追上来,喊着要我们停下。

刘妈妈生气道:“怎么,卖身契都签了,这孩子已经跟你没瓜葛了,你又要反悔?”

娘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串红腾腾的糖葫芦,上面结着剔透的糖晶。

很小的时候,娘给我们吃过一次,一个孩子两粒。

往后我就一直念着。

“儿啊,吃吧。”

她说完抹了把泪,走远了。

这是她用我刚刚换来的铜钱买的。

我很高兴,这是我给家里挣过最多的一笔钱了。

一串糖葫芦能换半升麦子,娘还舍得买给我,说明她心里有我。

可又隐隐有些难受。

六个晶莹的山楂球,我分了那个翻跟头的家伙两颗,他叫六子。

剩下的裹在怀里舍不得多吃。

一天只吃一颗。

吃完第四天,酸酸甜甜的味道从嘴里一消失,我就感觉到,我没有娘了。

到了满春院的第二年,天大旱。

父亲偷摸来看了我一次,骨瘦如柴。

说皇城以外闹饥荒,地里颗粒无收,娘和弟弟妹妹都已饿死了。

他打算带着仅剩的哥哥去参加义和团,打打洋鬼子,顺便混口饭。

听说那里能吃饱,只要肯出力打架。

我到厨房里偷了几个黄面馍馍,让他带着上路。

当晚,果不其然被刘妈妈发现,骂我是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打得我皮开肉绽。

再往后,听说义和团打了反清复明的口号在被剿杀,又说团民和清兵结盟了一起对抗洋人,后来圆明园里着起一把大火,老佛爷跑了,口风又变了。

变成了是团民惹是生非让洋大人不高兴,要被杀得一干二净。

故事在客人和姑娘嘴里传来传去,难说真假,反正都是道听途说。

只是故事里都是老佛爷洋人和团首领们的英勇事迹,没有一点我爹和我哥的身影。

历来只有王侯将相,没有贩夫走卒。

道听途说的故事里,谁会记得起他们呢?

眼见为实的事情是,各条胡同和风月场所里进出的洋人翻了几番。

很快,连我也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除了极偶尔地在梦里,有两个模糊的瘦削身形在向我靠近。

醒着时候是肯定想不起的,醒着的我实在太忙碌了。

8

我在满春院里很忙。

刘妈妈性情猛烈,眼里不揉沙子,看不得人吃白饭。

我和六子从最低级的小厮做起,劈柴烧火端茶倒水洗衣擦地,什么都干。

随时支棱着耳朵,眼里有活,脚下生风,表现得格外卖力。

还学着他人样子,给刘妈妈端茶捏脚,大献殷勤。

毕竟在这里,有吃有住,穿得干净多了,比起之前做乞丐,像是天堂。

第二年,身体发育起来,我俩如愿被选去做了龟奴。

“头牌的龟奴年纪大了,你俩多努力,到时候他退下来,头牌的专属龟奴就从你们当中选一个。”

刘妈妈轻描淡写一句话,激起我们年少的好胜心。

我扛的是春燕,他扛的是海棠。

暗地里我们较上了劲,要成为院里最好的龟奴。

成为龟奴,意味着不再只是天天在院里转悠,而能在四九城里跑来跑去。

虽然可能被街上的人指指点点甚至恶言辱骂。

但工钱也多了,总归是利大于弊。

而且,而且,当龟奴能和女人接触啊。

正是血脉贲张的年纪,六子私下里总和我议论,问我春燕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她上你身的时候,你就没扶一下她的小手,没摸一下她的三寸金莲,她屁股蛋压着你肩膀,你就没感觉?我跟你说,海棠那真是……”

我连忙打断他:“来第一天刘妈妈可说了,当了龟奴这一辈子都别想成婚,那事你可别想了。”

“说不准咱的魅力能征服一个姑娘心甘情愿给咱当妻子呢?”六子拍着胸脯,不以为意。

他身形健硕,来院里后吃得好些,确实养出个俊俏长相。

“你以为有一副好皮囊就行?你浑身上下没几个铜板,抵不上人家一根簪子一件罗裙,你也配人家死心塌地跟你吗?

“你看看那乞丐都瞧你不起,简直是癞蛤蟆想吃骚狐狸肉!”

门外的小乞丐确实看不起我们,为此还打了一架。

他饿到奄奄一息,在门口靠晒太阳续命。

我想起自己晕倒在陈府的经历,就丢给他一口剩馍馍,却被他骂:

“小龟公,不要脸。爷活的是一个自由,你有吗?你的施舍,爷不要。”

我和六子把本来就半死不活的他打得九死一生,然后强行把那块馍馍硬塞进了他肚里。

别再想了,老老实实当个奴吧,我反反复复跟六子讲。

可尽管我表现得苦口婆心,有一点瞒不了自己,我也在想。

春燕骑在我肩上的时候,我的心也在颤。

闻着飘在风里的浓烈胭脂香粉味道,我的鼻腔也在抖动。

听着夜晚姑娘房中传来的阵阵响动,有很多夜晚,我也难眠。

在这件事情上,我和六子也竞争着。

不过很快,比赛终止。

我赢了,而他死了。

跟柳如是有关。

9

最先嗅到风向变化的是六子。

他偷摸跟我说近来外面的世道乱得很,菜市口上每日都在砍头,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春燕姑娘相好的陈老爷连着好几周没请她上门了,我没机会出去看。

但在前厅帮闲时,也能听出不一样。

明明老爷们和几个月前的老爷穿着一样的官服,说话的语气和内容却掉了个个。

上一帮老爷们说的是皇上、维新、废八股、办学堂、裁撤冗员之类的。

新的则言必老佛爷。

“一日能发十条谕旨,什么都想改什么都想变,当治大国是过家家啊,我说再任他们胡闹下去,老佛爷都要变没了。”

“兄台可不敢胡说!万幸老佛爷有手段,把他们一举拿下。彼等反贼,还妄想革了咱们哥几个的官职,现在身首异处,真是痛快啊!”

“等这几日把剩余的反贼全部拿下,才能说痛快至极!”

有些词我不懂,但大致听了个明白,前一波的老爷们,怕是没了。

第二日,春燕姑娘被贝勒请,我送她出门,途中要路过陈府。

远远就看见,门前有重兵把守着,不算长的队伍,正被押解出来。

往常,到这附近,我都特意绕到后门,再装作不停擦汗,掩着面。

生怕碰到陈天瑜被她认出来,虽然实际上只见过一面的小叫花子,她根本不可能记得。

我特意瞧了瞧,没见她在队伍里。

春燕姑娘支使我绕开人群往后门走。

走到熟悉的巷子时,墙上扑棱棱掉下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脚受了伤,一瘸一拐往前跑。

“老爷,止步,那边有兵!”春燕姑娘唤住他,“你们跟我走吧。”

他们转过身又往反方向跑,我这才看清是陈老爷和陈天瑜。

她受了伤,跑得太慢。

拐过一个巷子,就听见乱糟糟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春燕急忙道:“老爷,你先丢下她吧,女眷一般不会掉脑袋的。”

如果只能救一个人,她想救的只有老爷。

而我想救的肯定是陈天瑜。

我想说让春燕下来先在这儿待一会儿,我背上伤员先走。

可犹豫半天,惯性让我没敢开口。

我怯懦惯了沉默惯了不抗争惯了,危难时刻还是那个没有胆子的龟奴。

不仅我,所有人都在犹豫,陈老爷犹豫着,陈天瑜也犹豫着。

人声越来越近,连跑起来盔甲抖动的簌簌声响都一清二楚。

“爹,你先走吧,国家需要你,胜过我。”

陈天瑜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去,却吃痛摔在了地上。

她手脚并用爬过了巷角:“来抓我啊。”

背影弱小但坚毅。

“快走吧!”春燕催促。

我们穿过街巷飞速回了满春院。

“抓到啦”“抓到一个”的叫喊声落在了身后。

路上,陈老爷信誓旦旦:“春燕,要是有机会能翻身,我一定赎你出来,明媒正娶。”

“这话你说很多次了,一拖再拖,我也不指望以后了。再说,救你也不图让你报恩。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春燕在我肩膀上,语气颓然。

10

陈天瑜的自我牺牲只给她爹拖延了一丁点时间。

春燕的大义凛然则给满春院招来了天大的灾祸。

仅仅一天,还没来得及转移陈老爷,官员就查到了他和满春院里素有勾连。

黑压压的兵聚集在门前,为首的将领当头棒喝:

“包藏朝廷重犯,我看你们这个破窑子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大人这怕是误会吧!我们巴掌点大地方,怎么敢藏贼人呢?

“平常来往的都是正经人,昨天水师提督丁大人还来视察过。定是误会,给您看杯茶,解释解释?”

刘妈妈笑脸迎上去,还跟往常一样打着圆场,话里拿关系压人,却挨了将领一巴掌。

“谁来过这里我不管,我也不吃这套。今天来,是奉了老佛爷的旨意。

“没有证据我会来?别人都亲眼见了。你最好自己把人交出来,还能死得好看一点,别逼我动手搜。”

满院噤声。

片刻之后,我跑出来跪下,大喊一声:“大人,妈妈她不知道,但是奴才知道。”

重重包围下,陈老爷肯定跑不掉了,在满春院里被找到恐怕要连累所有人。

“是春燕姑娘偷偷把人带了来,就藏在她房里。院里其他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看见了。”

我心里不仅想着要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多少还带点恨她昨天抛下陈天瑜的心思。

说完我跪在地上,上斜着眼瞄她。

但她根本没看我,而是盯着自己的房间,眼神凛冽。

陈老爷被从春燕姑娘的床下揪了出来,一并带走了。

但满春院的生意,和一大串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两人的轶事成了众人的谈资,我听到两位官爷在院里吃花酒时议论。

“美救英雄,一个妓子还想逞强当英雄,也不看看如今朝堂是什么形势。”

“此言差矣。妓子若是有那眼光,还能当妓子吗?不跟咱们同朝为官啦!”

“要我说,那陈贼也是没眼光。好端端的皇粮不吃,要参与搞什么变法,最后折在这花柳之地。人呐,就是得认准自己的位置。”

提壶经过的我凑上前搭话。

“二位爷,您说得极是,像我们做奴才的就得生生世世为奴,不然这世界不乱了套了嘛。”

“你还挺拎得清。”

“对了,您说的那陈家,家主死了,家眷都会怎么处置呢?”

“有人相中的就领走,没人要的就卖了。”

“就卖到这里来了呗。”

另一位也补充道,捏着坐在他腿上的海棠姑娘的下巴,一脸戏谑:

“海棠,你以前是不是也是个朝廷命官的掌上明珠?”

他明明知道,海棠,是穷人家女儿,被人牙子拐进的妓院。

那时候我轻舒了一口气。

陈天瑜年轻漂亮,懂诗书有文化,心地也好,一定会被其他大人相中,一定会有人要的。

一定不会……

算了,不想了,与我无关,我只是个龟奴,安心扛我的姑娘就好了。

春燕姑娘被凌迟,我肩上空着。

刘妈妈给我换成了头牌。

经此一事,她对我极满意。

虽然我心里清楚,自己只是灵机一动开了个头,满春院还是靠刘妈妈多年经营的关系才保下的。

刘妈妈当着一院的人,说我是条忠犬懂看家,头牌的龟奴必须我当,工钱也大涨。

“真不是我自夸,当年一群人里我就相中他,没选错人。”

但其实不久,她就知道,她也选错了。

她选错的是六子。

六子在和我的竞争里落了败,依旧扛着海棠姑娘。

只是跟我疏远了点,不再无话不说,性格也没以前那么张扬了。

没多久,六子跑了,带着海棠姑娘。趁着出外条子的机会。

但两天就被抓回来了。

东躲西藏,两天时间,两人甚至没能跑到护城墙外。

这是满春院史无前例的第一次,刘妈妈震怒,递给我一把刀,要我到柴房里结果了他。

见是我拿着刀,六子惨笑:“三儿,死在你手里,我好受些,就冲你当年愿意分我的那俩糖葫芦球。”

我一阵心酸,不知道说什么。

他接着说:“你那句话说得对啊,三儿。”

“哪句?”

“逃不掉。”

很久前他就跟我讨论过逃走的可能性,我说八大胡同里都是妓院的眼线,相互帮忙盯着。

还有常年雇着的保镖,白天夜里都响应。

再往外,永定门广渠门阜成门,哪个城门不是重兵把守,人人盘查。

你说,你能逃哪儿去。

“对啊,这北京城对贵人们来说很小,对我们太大了,根本逃不掉。你怎么就不愿意听我的呢!”

“不是啊,三儿。我说逃不掉的,是命。”

六子眼睛里涌满了悲戚,又问我:“海棠,她,怎么样?刘妈妈应该不忍心把她也杀了吧。”

“不会。妈妈没法杀她了。

“被抓回来的路上,她挣开了,投了河。”

六子一下就笑了。

一直笑,不说话。

他冷不防地夺过刀,插进了自己心脏。

“已经杀了。”

我走出柴房,跟刘妈妈交了差。

我嘴里又咸又涩,突然很想吃冰糖葫芦。

跑出满春院却不知道到哪儿买。

听见遥远的吆喝,我在胡同里像个没头苍蝇四处乱走。

经过朱家胡同时,我看到那个跟我和六子打架的小乞丐躺在墙角。

破烂的麻衫上满身血污,气若游丝。

不打不相识,强喂给他一口馍馍后,我们反而成了朋友。

没什么人愿意跟龟奴和乞丐做朋友,所以我们珍视对方,时常偷着接济他一口饭。

可他已听不见我的呼喊。

“救救他吧!”

我哀求着路过遛狗遛鸟遛蛐蛐的王公大人们。

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像看老鼠。

小老鼠不多时就咽了气,和我另一个朋友在同一天。

命啊,我认,从来都认啊。

你是老虎,你要吃我的脑子还是脚或者心肝脾肺肾,都请便呀,我会乖乖的。

我乖乖地又扛了七年还是八年,肩头的头牌变换了三位。

受男人的磋磨久了,再好的妆粉和华服修饰,也挡不住容颜衰老和花柳病缠身。

最终换来了如是姑娘。

她款款踏进满春院时,我才幡然醒悟,命啊,你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苦命人。

认出她的那一瞬间,我那条“她一定是被大户人家看中好生相待了”的借口,那点为自己的软弱无能开脱的心思。

被命张大的血盆虎口嚼得稀巴碎。

11

刚来的时候,她还不叫柳如是。

院里的姑娘,按照这一行的传统,皆不许有姓氏。

怕和贵客的姓氏相撞,拂了别人雅兴。

“柳”,是如是姑娘凭自己本事挣来的。

满春院的头牌,她一当就是七年。

比前面几任长太多了。

她面容姣好,从一等的小班来,在男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几年,仍在往外面透着那股清丽的气质。

没怎么沾染风尘女子的习气。

反而像一头难以被驯服的小兽,在男人的胸膛上扑腾乱跳,引发着他们的好奇心和征服欲。

还吸引着不少稀客从一等妓院转到我们二等里来。

特别是到了第三年,有个姓宋的富商为她一掷千金,破了院里的打赏纪录。

刘妈妈满意极了,为表彰,特许她选个姓挂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让我一慌。

我以为她认出我来了,我以为她要选陈,选回她的本姓。

但并没有,她说要姓柳。

她也没有认出我。

姓柳,只是因为我陪她走过的许多次南护城河旁的小径,岸上旁种着两行柳树,常年随风摇曳。

而我从她进满春院门的第一步,就认出她了。

她给垂死的我灌热梨汤时候,那闪烁的眉心痣。

她跟我说她的名字时,那如画眉啼鸣的声音。

还有,她转身替父亲挡死时,决绝的视死如归的一去不返的眼神。

隔了这么多年,还留在她的眼睛里。

一下就能认得出。

刘妈妈给她介绍院里的人员,到我了:“赵三儿,院里最老实最忠心的龟奴,以后就专给你差遣了。”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看似是在履行一个龟奴的本分——低眉顺眼,不善言辞。

实际是在心虚,怕她认出我。

是我没敢说出口要带她先走,是我抛下她离开,是我冲出来说她爹在春燕房里的啊。

“谢过妈妈。”

她声色不改,从容道谢,像什么也不知道。

我转而觉得庆幸,幸亏只是匆匆两面,幸亏当时情况紧急。

不记得才好。

不记得,她才会允许,一上一下,让我陪着她走过这七年。

夏天的薄绸子,冬日的厚棉裤。

凉鞋和棉靴。

雷电和雪。

嫩芽和黄叶。

糖葫芦的叫卖和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

卤煮下面燃着的煤球呛人的味道和她口中哈出消散在空中的白气。

宅子和宅子。

各形各色但心思一致的客人和倚着墙一直等待的我。

这样的七年,我很知足。

她和客人们觥筹交错抚琴唱曲时,我蹲在雪地里想:

我们这样,也算是文人们所说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肌肤相亲吗?

应该算吧,隔着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肩上她的体温。

晴天雨天,都比我的低一些。

这就够了,感受到偌大的北京城里,我们都还继续活着。

我又岂敢多想呢?在梦里都不敢。

她是下九流的最后一流。

而我连下九流都没入流。

我怎么敢奢求她能给我牵她的手,能亲上我一口,能当一当我的妻子。

可是现在,竟然比梦还离奇。

她真要成为我的妻,虽然是火烧过的。

那又如何。

我倾慕的从来不是她的面容。

而是她一整个人呐。

12

醒来的第一件事,柳如是就声音虚弱地要我找镜子给她。

可我没有镜子。

当了龟奴后,我省了照镜子的习惯。

洗脸时,在起波纹的水盆里胡乱看一眼就行。

龟奴就是要乱糟糟,不能讲究,不能像六子那样。千万别抢任何人的风头。

她拿手在脸上乱摸,我慌忙制止。

“疼是吧?你脸烧到了还不能碰。镜子也先别照了,我这里没有。我先出去给你买药。”

“不行,拿镜子来,我房里有。不然我就撕破这烂皮。”

她作势要去挠。

我说好好好,还没出门,就看见年轻力壮的龟奴金水抱着大团行李过来。

“赵三儿,刚刘妈妈说了,今儿起,晴月姑娘提前升为头牌,柳如是的房间由她住了。

“以后的头牌由我护着,你老人家,不再驮姑娘出去了,做什么,再听她安排。”

金水把行李丢到地上,又补了一句自己的猜想。

“八成,是要赶你俩出门了,早点收拾收拾,到大街上给自己找个好窝棚吧。”

昨日还一口一个赵三哥,转脸就不认人了,我回呛他:“那房子里闹鬼,你让晴月姑娘小心点,别睡太死。”

柳如是住的就是春燕曾经的房,睡的也是她爹和春燕一起睡过的床,那张床下,她爹被抓出来做了刀下鬼。

行李里就有段副参领送她的一面顺德府造的水银玻璃镜子。

光彩照人,根根汗毛都看得清。

我拿给她,她照了没有尖叫,似乎心里做足了准备,只是无力地把手垂了下来。

镜子跌在旁边。

想了很久后她说:“我怎会在你房里?”

“罚她嫁作你的妻。”

我很想复述一遍刘妈妈的话,却发觉自己怎么都开不了那个口。

一上一下一尊一卑太久了。

我说不出,做不到,没那个勇气,成为和她平等的人。

我嗫嚅着,出口的话却变成了:“如是姑娘,你伤了暂时不能待客,妈妈说先给你找个僻静地方先养养伤。”

她还想问,我夺路而逃。

“我去给你买药,再耽搁下去可不行了。”

到大街上一走,我才发现,四处都乱了套。

连着走了几家药铺,都大门紧闭。

成千上万人在街上游行,群情激奋喊着很多口号。

“外争主权,内惩国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誓死力争,还我青岛。”

……

准是洋人又搞什么幺蛾子,害得所有商铺都不敢营业。

我一筹莫展之际,走错进了个死胡同,意外发现有一个红脸黄发的男人倒在地上。

听到有人靠近,他抱着头反复喊:“我,好洋鬼子,好人好人,没有占你们的土地,来帮你们的。”

许久,见没人打他,才睁眼看我。

见我不像游行的人,他改了口:

“我腿瘸了,能不能送我去东单北大街的娄公楼。

“我给钱,五块大洋够不够,十块,给你十块。”

很难不心动,买不到药挣点外快回去也不错,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他个子很大胖乎乎的,我抄小道,半背半拖,累得气喘吁吁。

把他交给娄公楼里的人后,一个白大褂走过来。

“感谢你朋友,这是十块大洋。”

我反应过来,跑去看了一眼门口的牌子“协和医学堂”。

“你们是大夫吗?”

“是的,是医生。”

我当即跪下了,他把我扶起来。

我把柳如是的情况一讲,他说情况比较紧急,要现场看才行,但最近时局特殊,他们洋人都不敢出门。

“只能你把她带过来了。”

无奈我又折返回去。

柳如是看起来已经恢复些体力,但脸上开始流脓了。

没有车没有马,只有我的肩膀。

我简单讲了一下情况,就把她扛到肩上往娄公楼走。

穿到大街上,和人流逆行。

我尽量靠边,在看热闹的人群和游行的人群夹缝中往前挤。

但仍然很扎眼,一眼就能认出我们的身份。

埋头往前走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和一个举着旗帜的人撞上了,三个人堆成一团。

他年纪轻轻,戴着金边眼镜,非但不恼怒,而是充满关切。

他叫停了游行的队伍,把我们扶到了旁边的台阶上。

“同学们,停一下,各位民众,围过来看过来。”

瞬间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几十双眼睛瞪得我们发憷。

还有百姓在窃笑。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支持我们,认为我们在胡闹。但请你们睁大眼看看这二位。一位被折磨得满脸伤疤的娼妓和她麻木不仁的龟奴。

“他们之所以落到这个境地,正是因为从清廷延续下来的腐朽没落,正是因为曹瞒、章惇一干卖国贼的不作为,正是因为内外勾结对于民众的,赤裸裸吃干抹净的剥削,更是因为我们国民对洋人和政府过度的害怕和退让。

“农民们,商人们,手工业者们,走出来吧!和我们站到一起吧!让我们合力抗争吧!我们的呼喊我们的汗水我们的血液绝不单单为了自己,更为了这位妓女,为了这位龟奴,为了在场的每一位民众和你们的子子孙孙,为了每一个中国人!

“为了不让再有人被逼着骑在另一个的头上,为了不再有任何人能骑在我们头上!”

他声音洪亮,感染力极强,洋洋洒洒说完后,振臂高呼,带着人群爆发出激烈的掌声、口哨和欢呼。

“恢复二十一条。

“拒绝在巴黎和约上签字。”

他扶了扶金边眼镜,向地上坐着的我和柳如是握拳鼓劲,然后扛起旗子随大队伍远去了。

我想说但没来得及,我是龟奴,但不是麻木不仁,我也懂很多是是非非。

只是我一直觉得,世道再变,各个职位都还得有人做。

天已经变了几回了,妓院不是还得开着,妓女不还是有人做着。

不是她就轮到你我罢了。

当然他的话说得很吸引人,我甚至也想振臂一呼加入他们的队伍——如果被围在中间当成例子的不是我们的话。

当下,我不想考虑遥远的子子孙孙,我也不会有。

我只想带柳如是去治疗伤口。

她已经哭得梨花带脓。

止不住的泪水,和烧伤上的脓液混合在一起,滞重地往下流。

看起来就更疼。

可我感到,她的伤心,疼不过占十分之一。

剩下的,全是因为被围观和践踏的一个妓女最后的自尊。

知道那眼镜男是好意,我们却感受不到好意。

人群都散了,我又把柳如是扛上肩往协和医学堂赶。

柳如是还在抽泣,有几滴滴在我的布衫上。

她哽咽着开口:“他们告诉我了,我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刘妈妈把我许配给你。”

“呃呃呃呃啊啊。那你,是,怎么,想?

“算了先别想了,如是姑娘,还是先把伤治好要紧。”

我还在逃避。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她吸了口鼻子,停住不哭。

“你问。”

正好我们走到了南护城河旁边,垂柳依依。

她抬手去够绿油油的柳枝,折下一枝在我眼前晃。

“你以前在这里说过一句话,还作数吗?”

“哪一句?”

我当然记得。

在这条柳树成荫的河边,我话很少,没说过几句。句句都印象深刻。

但我不敢说记得。

因为那次,我说完了,她却顾左右而言他。

13

她坐在我肩上,走过这里许多回。

初春的嫩芽,盛夏的鸣蝉,秋天的枯叶和冬天的秃枝。

我们全一起见过。

那句话是在她来的第三年说出来的。

一位赫赫有名的商人,宋先生,迷上了她。

他置办着矿场、纺织厂,还是第一批派去美国归来的留学生——跟柳如是她爹是同学,只是他不知道,喜欢上的是同学的女儿。

西装笔挺,油头光亮,说话儒雅,长相上和她极般配。

宋先生为柳如是一掷千金,最多的一次打赏了两千个大洋,是满春院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赏金。

当然,绝大部分进了刘妈妈的口袋。

妈妈高兴坏了,狂夸柳如是,还特许她有了姓。

她选了柳。

“为什么选柳,不选……”

送她去宋先生的宅子的路上,我忍不住问。

“不选什么?”

陈,我及时刹住车,没暴露出我知晓她的过去。

“不选其他的姓。”

“赵三,你知道柳宗元吗?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不知。”

“那柳永呢?院里唱的好多曲儿都是他写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也不大有印象。”

“那柳树呢?你总知道了吧。”

她在上面轻轻拍了我的头顶。

那是自然知道。

我们正沿着南护城河走。

我撑着她,她撑着伞。

一旁的垂柳新发了芽,在雨中茁壮成长,摇曳着。

“这不就是,细细长长,不禁风似的,好看,像你。所以你才要姓柳吧。”

她哑然失笑,挪了挪屁股,微调坐姿。

“不是这种像。”

“是哪种?”

一阵风吹过,柳枝摇摆得更厉害。

“都飘摇啊。”

我心头一怔,伸手扯下来一枝,往头上一递。

“你握住它,它就一动不动,安稳下来了。”

她握住了,断枝还是在我眼前来回晃着,道:

“可是它已经被折断了,谁动一下它都晃。”

说话的语气哀伤极了。

我似乎被传染,魔怔了,居然伸手去夺柳枝,大着胆问了句:

“要是我,能把它握紧的话,你会让吗?”

我用了挺大力气,但没能把柳枝夺下来。

我松了手,柳枝还在眼前摇着。

她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别的。

“这回怕是最后一回辛苦你送我了。宋先生说往后会用他的小汽车专门接送,不劳你跑腿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如死灰,空着的左手暗暗掐了一把大腿。

我到底怎么敢问出来的?

但眨眼之间,眼前的一串绿变了一串红。

她倒垂着一串糖葫芦,不知什么时候买来的。

“以后要是见得少,我会记得你的。”

糖葫芦,它好像总是在诀别的时分出现。

我想我娘了。

小时候我骑在她脖子上,她往上给我递糖葫芦。

如今我长成大人了,换了个女人坐在我肩上,往下给我递糖葫芦。

我又想起来六子,娘最后给我的一串糖葫芦,我分过他两粒。

他死以后,满春院的龟奴们规矩了认命了。

但姑娘们还没认,两类人不一样。

我们从外到里都认命,被卖到院里就不想着走了,因为我们没有翻身的可能。

乌龟打挺,只会四脚朝天,净等着死了。

无论这世道怎么变,各人都还得在各人的位置。

织锦的没罗衫,种地的难饱暖。

当皇上的不变小厮,当龟奴的孑然孤单。

而姑娘们嘴里认,心里不认。

凭着一张脸,个个都觉着还有翻出勾栏的机会。

柳如是也如此,我祝福她。

“得嘞,能送如是姑娘几年,已然是小的福气。宋先生贵气飒爽,打眼一看就和您绝配,我也盼着他把您握紧呐!”

边说我边接下这别离的糖葫芦。

不管情不情愿,肩上轮换过的姑娘也一只手数不过来了。

愿意给我买糖葫芦的,柳如是还是头一个。

前几个里,心善点的把我当龟使。

心恶的把我当驴赶,不光费我的腿脚,还要向刘妈妈告状,让我吃鞭子受斥责。

可惜,她们不认的命最终还是得认,病死、流转,没一个能得偿所愿。

至于柳如是,不谈过去欠她的念她的,只冲这串糖葫芦和几年的温声细语。

我也盼着那个宋先生,能真心待她,帮她改一改命。

“赵三儿啊,你是个好人。”她在头上慨叹。

“到啦,您且玩好。”

把她放下,我扭头往院里回。

护城河边,柳树丛下,我狠狠咬了一口糖葫芦。

手艺不行,糖浆挂薄了,山楂也不够熟,口感过酸。

再加上,暮春里,柳絮飘飘,迷了奴眼。

14

只是这次,她的命依旧没改成。

痴情的女子多,薄情的男人也多。

宋先生的汽车接接送送十来回后,再也没见过踪影。

错失这个最可能带她走的人之后,柳如是的姿色和所遇之人都是一路下坡。

她哭过几场,还是坐上我的肩,朝李统领、孙总长、徐教授……段副参领的宅子里去。

先前和之后,永远是希望和失望的往复循环。

这循环里,本不该有我的身影。

直到今天,她问我那句“把柳枝握紧”的荒唐之语作不作数,我装作不记得。

她又问:“握上了,会握到死吗?”

握不住啊,根本握不住。

乌龟的爪子是个蹼,握不住任何东西。

“不作数就算了,我去跟妈妈说我不愿意嫁你就是。”见我没回应,她说。

“我把你扛在肩上,我的背很硬,能一直驮住,驮到死,只要你愿意。”

我终于说出了口。

15

到了协和医学堂,洋大夫看完说已经有了轻度感染,伤口里还有些菌菇之类的东西。

拿着针头往身体里灌了些液体,又在她脸上涂了药膏。

特地嘱咐说,几日内可能会很疼,得做好心理准备。

疼痛像狂风发作的时候,她的烟瘾同一时间犯了。

她从床上打滚到地上,又从屋内滚到屋外。

“我不要治脸了,我要大烟,快去给我买烟,用我香囊里的钱。”

可我翻开她的钱袋子,里面只剩两块大洋。

一次次的失望后,她已然不对生活抱太多希望,得过且过起来。

攒下的不多家资离赎出自己差得远,就索性尽数挥霍在大烟馆里,换得一时的快活。

无奈,我又跑去协和求助。

大夫说,除了继续给药,实在太痛的话,给她点鸦片吧,能镇痛。

“上帝保佑她。”

我有些怀疑,洋人传进来的鸦片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怎么治病也用鸦片。

但又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何况柳如是早已成瘾,再多吸一回也没什么干系。

抽上大烟后,她果然睡了个安稳觉。

挺过了最凶险的时期,脸上开始结痂愈合。

安稳过了一个月,她基本不再疼痛,血痂也慢慢脱落。

但面目比刚烧伤时还可怖。

她又重新拿起那面水银玻璃镜子,段副统领送的。

我怕她受刺激,想制止。

没承想,她没有照,而是啪嗒一声摔在了地上。

我急忙把碎片拢在一块儿想拼凑,被她叫停了。

“赵三儿,咱们,该结婚了。

“咱家,以后不需要镜子了。”

我蹭着玻璃碎片,二十年间第一次看了一眼清晰的自己。

胡子拉碴,蓬头垢面的,脸上黄黑,三十岁的沧桑尽数写在上面。

“我穷,长得砢碜,先说好了,你别嫌弃。”

抬头看见她痕迹斑驳的脸,我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她却轻轻一笑:“我也不好看,丑男配丑女。”

按时髦的说法,我们办了一场自由婚姻。

礼数仪式一概不讲,也没置办什么新衣服新物件。

也没什么人给祝福。

我们特地去找了刘妈妈,想请她给主婚。

柳如是养病的一个多月,她并未像金水猜测的那样,将我们扫地出门。

反而没什么人来打扰。

谁知道她全然不挂念往日主奴的情谊,不耐烦地敲着拐杖,冷脸骂道:“可别想老身给你们什么礼金。你们结婚是自己的事,就自生自灭去吧,千万别耽搁我的生意。”

骂完她让人腾挪了后院一间大点的厢房,给我们住了进去。

我买了红纸,去附近学堂里托学生给写了一摞囍字,在屋里门上到处贴。

特地留了一张。

把我床腿上经年累月的 489 次刻痕削去后,郑重地把“囍”裹在上面。

“这是什么印子?”柳如是疑惑。

“以前无聊瞎刻的,往后没有了。以后,咱们欢欢喜喜朝前看。”

16

婚后的第一件事,是让柳如是戒大烟。

正好伙房里有位厨娘突发恶疾,刘妈妈安排她顶上,说三年没有工钱,要偿还她垫付大烟馆火灾的银钱。

而我,工作被金水顶替了,又被发配到最初的岗位,劈柴烧火洗衣擦地,和十岁时干的一样。

不过工钱居然没减,照着龟奴发。

还没干一个月,厨房里大师傅急匆匆来找我,说找不见柳如是人,客人的饭菜都给耽搁了。

我四处去寻,在着火的大烟馆门口发现被轰出来的她。

“滚远点丑八怪,别来骚扰爷的生意。真晦气。”

我把她拖回家,她在床上发疯打滚。

“不让我抽,不如让我死吧让我死吧让我死吧。”

身体里好像有蚂蚁在爬,被她挠得道道血痕。

我拿出攒了很久的银钱,分出一摞来。

“我这一辈子没抽过大烟,不知道啥滋味,所以攒下这么些钱,原本也是想着能花在你身上。既然你想抽,我这就去给你买。

“但是咱得说好,就这一回,没有下回了。咱家的钱吸不起。”

我指着另一摞稍厚的。

她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抽完烟膏,她身心舒展,搂住我沉沉睡了一夜。

醒来时,她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捆绳子。

“来吧。”

发作时,不仅要把她捆死在床上,嘴里还得塞上毛巾。

怕她咬伤自己,也怕她的哀号和叫骂惊扰前面的客人。

除了送吃食倒恭桶,我不敢进屋。

她滴水不进,在床上蠕动,疯狂地干呕,青筋暴起,谩骂着。

“赵三你个王八蛋,把我松开,我要杀了你个狗娘养的。”

我看不下去,多看一会儿我就担心自己要冲去烟馆给她买。

只能在门外守着。

靠着墙,听着她在屋里的呜咽和挣扎摩擦的声音,天边就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恍惚之间,我好像又回到了火光冲天的那一天。

鸦片啊鸦片,可恶的鸦片。

半个多月后,她脱了相,也断了瘾,彻底解放出来。

可还在接连不断地呕吐,去找大夫一瞧,才发现害了喜。

天可怜见!

老天爷啊,大总统啊,上帝啊,关二爷啊,土地公啊,我感谢,甭管是要谢谁,总之是感谢你们。

不仅让我和柳如是有了一个家庭,还赐予了我们自己的孩子。

要知道,在烟花之地蹉跎的女人,各种魔鬼蛇神的避孕方子齐上,没几个还能保有生育能力的。

17

就是在生儿子还是生女儿的问题上,我们可犯了愁。

还吵了架。

柳如是说想生个儿子,不想有了女儿如花似玉的,却活得像她一样。

我也不希望儿子生下来就跟我一样做龟奴。

龟奴的儿子做龟奴,妓女的女儿做妓女。

这是古来一贯流传下的规矩。

即便同来同往了许多年,最难的仍然是相互理解。

争执半天,难不成孩子不要了?

还是柳如是拍了板。

“你看,世道不是在变吗,规矩不也跟着变吗,你刚进满春院时想过自己能结婚吗?”

“是这样,但我还真想过,只不过想完了得给自己两个巴掌。”

“再说了我是个厨娘,你是个打杂的。咱们不是以前了,还受那规矩限制吗?”

“有道理。”

第二年年初,生下来的是个女儿,取名立雨。

又过了一年多,生了个儿子,取名立风。

这时候,院里又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新来的十多岁的妓女都已经没裹脚了,走路利利索索的。

客人里军人的比例变高,多数都开着车。

加上刘妈妈年岁渐高,精力不如从前,生意开始没落。

于是,满春院里不再那么需要龟奴了,金水等人陆陆续续被赶走。

但做饭的和打杂的还是必要的,我和柳如是得以安然留下。

老态横生的刘妈妈依然冷酷无情:“院里从来不养闲人。”

终身没孩子的她,望着厨房里围着如是转圈圈打闹的立风立雨,眼底似乎也起了些柔波。

我心想,看来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赵三,我围裙开了,帮我系一下,和面腾不开手。”

如是唤我时,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北平刚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来嘞。”

我拂去头顶的积雪,迈步走进去,躬下腰围住她的腰身。

再直起身时,这场雪已经下了十年。

纷纷,扬扬,乱乱。

18

这是我人生中最平静惬意的十年。

但不是国家的。

越来越乱了。

多少种军队在全国各地不停地打。

多少个国家的洋人们也断断续续来打。

打来打去,很影响生意。

满春院彻底破落了,刘妈妈的一根拐棍变成了两根。

她还在骂骂咧咧:“我看这些有枪的王八犊子,就没一个是真心为咱们平头老百姓的。”

来的客人寥寥,仅剩下的几个妓女也变成了搭伙过日子。

立风在给刘妈妈捏腿的时候,立雨又跑没影了。

这孩子越大越皮,动不动不见人影。

都是她妈妈惯的。

家里的分工是,她负责教孩子,我负责物资保障。

毕竟她读书多,思想先进,交给她我放心。

陈家被抄后,我打听过,她父亲是第一批派去美国留洋的学生,学贯中西,从小也是教她许多开放思想。

只是这事我没说过,她不知道我了解她家的情况。

这是我一直守着的秘密。

按她的教法,孩子越教越野。

大一点的立雨,是没像我们最开始担心的,困在这院子里变成妓女,但也不知道天天跑哪儿去,反正是成天见不到人。

一回家也是跟她娘黏在一起说话,不怎么理我。

今天,直到晚饭过去,她仍然没回来。

最近匪患闹得凶,一院子的人都在担心,眼巴巴地望着。

“赵三儿,要不,你去找找看吧。”

刘妈妈跟我说话的当间,立雨到了。

和一个男孩,搀着个流血的女孩回来了,看着都比她大不了几岁。

女孩脸色已经苍白。

没等开问,她又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带着一个年龄大些的男子回来,他戴着金边眼镜,一进来就咋咋呼呼。

“立雨,他们俩怎么样了,严不严重?”

“你不是?”

“你不是?”

我和柳如是共同叫出了声。

他是那个游行时扛旗子的学生,把我们推到中央,说是为我们好却让我们感到无比羞辱的那个。

“是共匪。”阅人无数的刘妈妈一眼就看穿了他。

想起那天如是顶着烧伤的脸痛苦的样子,我气不打一处来,往外轰他。

“出去出去,赶紧出去。”

立雨唰一下子挡在他身前:“这是我老师,也是我上级。你把他赶出去,他就死定了。”

“你别在这里瞎说,你才十五岁,有什么上级下级啊。他不出去,按新出的剿匪规定,这一院子的人可能都要被牵连,都得死!”

女儿单薄但是强硬的身体固执挡着,我一时也不知道怎么是好。

看向如是,她叹了口气说:“留下吧,赶紧藏起来吧。”

19

没多会儿,一队蹬着长筒靴的军人就上门了。

“我们追的共匪,在这附近消失了。你们可有人看见了啊?”

如是答:“军爷,咱这里是破落的窑子,哪会有你说的那般人物。”

登时,枪就拔出来架在了她头顶:“大胆,还敢骗我。明明有人说看见一男一女两名共匪进了你们的大门!”

明明是三名,他怎么说两名。

“藏匿共匪什么罪名,还不清楚是吧?要不要我念念给你们听。”

吱呀一声,门开了。

刘妈妈只拄了一根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另一只手拿着红绸子裹的物件塞给领头的军官。

“军爷,哪敢劳您念。我们都清楚着呢,所以不敢藏的。您看看是不是去别处寻寻?”

军官打开绸子扫了一眼塞进口袋,环视所有人一圈,带人走了出去。

看着他们出了大门,刚松一口气。

他们又折返了回来。

“我们追的共匪,在这附近消失了。你们可有人看见了啊?”

“军爷,不是刚刚才问过,我们这里没有藏啊。”我说。

登时,枪就拔出来架在了我头顶:“大胆,还敢骗我。什么时候问的,我怎么不记得。明明有人说看见一男一女两名共匪进了你们的大门!”

刘妈妈还想再回房去取钱。

可我们都意识到了,这群狼喂不饱的,把她一辈子积攒下的财富全拿出来也满足不了他们胃口。

他根本不确定院子里有没有进人,只是虚张声势想再讹一遍钱财。

吱呀一声,门又开了。是后院里的厢房。

我看见立雨和那个年轻的男孩在院子里蹦着,朝我们招手。

“你说的一男一女,是我们俩吗?”

随后他们朝后门跑去,一队人也紧追了上去。

立雨弱小但坚毅的背影,迅速消失在黑夜里。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那年爬向清兵的如是,背影和立雨重叠着,真像。

“快跑!带上那两个人。”刘妈妈扔掉拐杖,推搡我和如是。

“那您和姐妹们怎么办?”

“我还有钱,能应付一阵。你们再不走,就走不了了。闻见血腥味,会有越来越多狼过来的。”

我们迅速收拾了包裹,我扛把流血的女孩扛到肩上,立风和金边眼镜男人跟着,一路逃窜到了山东的一处村镇上。

日常吃喝,给女孩买药,没有住处,我们还想置办一处宅子,都需要钱。

“你们有钱吗?大叔大婶。我这里只剩两块大洋。”眼镜男问,他显然没有认出我们,没有想起那天发生的事。

我笑了笑,掏出压箱底的十块大洋,也是在那天从协和医学堂拿到的。

“有啊,足够用一段时间了吧,就是这几块大洋才让我们和你撞在一起的。”

“不够的话,我也有,别人送给一位被折磨到满脸伤疤的娼妓的。”如是拍了拍她的包裹,里面装着一些金银首饰。

他扶了扶眼镜,恍然大悟。

安顿下来后,他带着养好伤的女孩一块离开了,说还有光荣的事业要去做,等完成了一定回来看我们。

我心里抵触这个男人,他借着伟大的名义当众摧毁了如是最后一点渺小的自尊。

“别回来了,不欢迎,我们小人物不值得耽搁时间,忙你的大事去吧。”

一男一女并排走到门口,如是像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他们:

“要是、要是能带着我家立雨一起回来,就欢迎你。”

如是也恨他吧,他羞辱了她,还鼓舞她的女儿献出自己。

立雨“若一去不还,便一去不还”的背影消失在夜里后,再也没有了音讯。

从没回来看过如是,直到她生病走到生命的尽头。

我们一直没敢托人到北平打听她和那个男孩的下落,还有刘妈妈和姐妹们的。

不打听的话,没有确定结果的话,就还有希望的,对吧。

又过了几年,听说整个北平都沦陷了。

而后日本兵如蝗虫向南过境。

我们附近屠杀不断,炮声隆隆地响。

立风也闹着要参军,我不同意。

“要是你也一去不回来,你娘以后该怎么活!”

我把他锁在房间里,可还是被他偷偷跑掉了。

战事日紧,我天天看着报上的消息,输输输,一直输。

我们中国人就是打不赢日本鬼子吗?

终于有一天,头版头条,大大的字,写着在山西大同灵丘,咱们打了第一次大胜仗,歼敌 1000 余人。

痛快!是能打赢的,能站到最后的也一定咱们,赶跑这些豺狼虎豹!

再过了一个月,一场深秋的大雨里。

有人从山西送来一张残破的血衣,里面夹着一封血染的家书。

“亲爱的爸爸、妈妈,儿不孝,不能陪你们到两鬓白。别哭泣别呜咽,别用泪水送儿别人间。站在人群和国族的事业上,妈妈,您的乳汁毕竟不会白喂给儿的。立风敬上。”

我没忍住,哭得一塌糊涂。

而如是听了儿子的话,她立在冰冷的风中和雨中,岿然不动,没掉一滴眼泪。

我们在院里给立风树了衣冠冢,还预留了立雨的位置。

从北平逃出来的时候太匆忙,没带他们太多东西,全部收拾出来,也不过半箩筐。

把物品焚烧完,她面色如常,只是许久不说话。

我记得,得有几个月那么久。

一直到了冬天,山东的第一场雪下起来,我正在院里劈柴。

她在厨房里做饭,突然放声大哭,哭到不能自已。

接着,她说了几个月以来的第一句话。

“三儿,我围裙开了,帮我系一下,和面腾不开手。”

20

哭完了,生活还得继续。

家里空空荡荡的,看着难受。

我们就把它改造成了隐秘的伤员治疗场所。

附近大仗小仗打完了我都去凑热闹,碰到还有气息的就扛在肩上带回家。

这事我擅长,以前扛的是女人,现在扛男人,有区别,但不大。

如是就负责医治和照料,用她的金银珠宝换钱买药买食物。

水平有限,能治好的尽量治,治不好的就给埋到田里。

1942 年,战乱又逢饥荒,逃荒的人到处都是。

我在草丛里捡到一个孩子,妈妈已经凉了,他还在怀里吸奶。

如是先是一惊,又很高兴,小米粥一口一口喂大,给他取名叫立阳。

说是风啊雨啊什么的都不吉利,还是大太阳天比较舒服。

但她高兴了没几年,又出了变故。

1945 年的春天,病魔突然找上了她。

先是腿上起斑疹,很快扩展到全身。

接着是时不时发热,骨头也隐隐地疼。

我说带她去省城看看,她说不必了,她知道是什么病,没得治。

我也知道,在她之前,我扛过的头牌里,就有两个得了这个病。

到了头和眼睛里面也开始痛的时候,她说受不了了,让我给她个痛快。

我说:“咱们回北平吧,去找那洋大夫,医术高,说不准还能治。”

她说:

“兵荒马乱的,我撑不到了。最后的时间,还是咱俩在一起说说话吧,不折腾了。

“三儿,走之前,有一件事,我不想再瞒你。以前不敢说,是怕你恨我。现在要是还不说,我怕你以后到了底下见了面,更恨我。

“就是立风他啊,去当兵,是我偷开了锁给放走的。”

“我知道,走的那晚上我看着他呢。怎么会恨你,没恨过。”

她笑了,因为疼痛,笑得很苦。

“如是,我也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我知道,死掉的那个厨娘,是你下了药。”

“不是这件。”

“我知道,从我进满春院上了你的肩,你就想打上我的主意了,那床腿上的刻痕也是这个意思。”

“也不是这件。”

我顿了顿,接着说:“是,更早的,你家出事那天,带你爹走把你留在那里的人就是我。后来我总想,要是我当时敢把你带走,你的命会不会比现在好很多?”

“咳,这事啊。我也知道,我都知道,早就知道。”

“那你还要我当你的龟奴,还要嫁给我?陈天瑜?”

她转着眼球,像转一对干瘪失水的杏核。

“三儿,你忘了吗,那天是我自己要转身回去的。这条命,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选的啊。

“像我们这种人,卑如尘土的人,偶尔也能把命握住自己手里。”

咽气后,我把她和立雨立风葬在了一起,又给我自己预留了位置。

春风里,我到河边折了无数摇摆的柳枝,一捆又一捆扛到肩上,笔直地插满她的坟头。

“咱这一生,飘摇,但从此,立住了。”

21

时间还在往前走,很多事情继续变化着, 但我不怎么变了, 活够了。

好不容易把立阳拉扯大, 会四处跑, 看

立阳说,爹你说得不对,人家都说, 现在不叫北平, 又改名叫回北京了。

我骂他, 你娘在的, 就是北平。

过了俩月,从北京来了一位故人, 戴着金边眼镜,穿着素净衣装。

独自来的,没带任何女孩。

“老人家,我回来看您啦。”

“好。”

“给您带了个特别的好消息,中央马上就要清退北京城内的所有妓院,把相关人员都改造培训, 让他们重新做人。”

“真好。”

“从此, 再没有龟奴和妓女这种被压迫的人啦, 咱们新中国容不下。”

“那太好了。”

“我来还想问问您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您一家当年的大恩大德我不敢忘。”

最后一件事, 终于找到了托付。

“有,这个孩子,你带走给他寻个好人家行吗,我老人家养不了了。”

故人答应, 并问我:“就没别的了吗?”

“没了。你走吧。”

哎,不对,还有。

“下回再来,要是还来的话,给带支北平的糖葫芦,六个球的, 放到我们家的坟头,成吗?”

立风和立雨一人一个球,我和她各吃两个。

或者我和她一个,立风和立雨得两个。

都成, 听她的,让她分。

谁让,我很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