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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晚迟

第 30 节 晚迟

订婚当天,门外站着我的未婚夫,我的弟弟宋扬硬生生将我抵在屋内门框上。

“周晚,我对你什么感情我能分不清楚?”

“谁他妈高中就开始用自己姐姐的校服打飞机。”

1

机场外,沈砚接过行李后,给我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我一只脚刚迈进去,一阵风呼啸而至,就听身旁一阵刺耳的急刹声。

一辆黑色吉普猝不及防正正好好停在我的身侧。

靠,会不会开车。

我转过头,驾驶位的车窗缓缓落下,露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即将脱口而出的粗口被生生憋了回去。

宋扬。

跟我在一个户口本上的弟弟。

记忆里的他变得模糊,如今他早已脱去了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

听说他考上了跟我一样的学校,然后又跟朋友合伙开了家互联网公司,这些年公司飞速发展,已经成了国内数一数二的商业龙头。

“上车。”他态度坚硬又恶劣,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正脸瞧我。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一把把我关在门外,扬言让我滚得越远越好,两人桥归桥路归路。

从此真的就再也没联系过。

2

两人曾经彼此相扶那么多年,我心中还是认这个弟弟的。

我爸死后三年,我妈带着我离开了那个破烂的出租屋,改嫁给了宋言声。

宋扬比我小两岁,第一次见他时,他死活不肯叫我姐姐,气得宋言声不让他上桌吃饭。

宋扬也不知道是随谁,犟得很,一个人缩在房间一声不吭。

宋言声将最后一个鸡翅夹到我碗里时,我已经撑到快站不起身。

我灵机一动,想起了那个便宜弟弟。

“宋叔叔,我去拿给弟弟吃吧。”

装乖向来是我的拿手本领,我妈在旁边欣慰地拍了拍我。

当我端着碗出现在宋扬屋里时,屋内没有开灯,他背对着我看向窗外,窗外有着零星闪烁的灯光,整个屋内莫名笼罩着压抑与不安。

我率先打破这诡异的氛围,故作轻松道:“我特意给你留的鸡翅哦,我都没舍得吃呢,嗝……”

我连忙捂住嘴,小心翼翼地瞧了瞧宋扬。

他却没有拆穿我,而是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离我远点。”顿了顿后,又接着说道,“也离宋言声远点。”

少年清朗的嗓音不知为什么蒙了一层落寞与悲伤。

那时我只以为是他不满我妈和我成了他的后妈和后姐夺去父爱而给出的威胁警告,还语重心长地打着嗝安慰他倒会把他当亲弟弟看的。

“嗝……弟弟,以后有我一口肉吃,嗝,就有你一口汤喝……”

宋扬看了一眼我圆滚滚的肚子又瞥了一眼碗里的鸡腿,瞪了我一眼,然后拿起鸡腿狠狠地咬了起来,连带着鸡腿,感觉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直到后来宋言声从一开始用酒瓶子抡宋扬到家暴我妈,我才明白那句话的意味。

也没想到一语成谶,我俩真就过上了饥一顿饱一顿的日子。

3

最终我还是选择上了宋扬的车。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我回国的。

一路上出奇的安静,两人各怀心思,但谁都不肯先开口。

宋扬将车开进了小区,随后停了下来。

看着熟悉的建筑,一瞬间,慌了神。

我以为这么多年过去,宋扬早就该搬走的,毕竟那个家充满了各种不堪的回忆。

宋扬点了一支烟,缓缓吐了口烟圈:“回来呆多久?”

我解开安全带往椅背靠了靠,“办完订婚宴就走,之后打算常居美国了。”

这事我也没打算瞒着他。

宋扬拿着烟的手顿了顿,随即狠狠吸了一口扔到窗外。

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瞬间拉近我,一只手撑在我身后的车窗上,双眼通红翻涌着怒火,残留的干涩烟味直冲肺腑:

“周晚,我要是不找你,你是不是永远都不打算见我了?”

眼前的人面庞凝固锋利,能明显感觉到他压抑克制地呼吸。

见他这样,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赶我走的是他,如今要见我的也是他。

当初他毫不留情赶我走的时候我确实气得恨铁不成钢,他的一句宁可去工地搬砖也不要我养,一下子否定了我全部的真心和付出。

那时心高气傲,也是真的失望了,想挫挫他的锐气,真就头也不回地就走了,这么一走就是五年。

五年,所有恩怨早就消了。

我将他推开,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不会。”

“我回来也是要拿户口本的,户口本不是在你这么。”

我跟沈砚想好了,办完订婚宴,就登记结婚。

我耸耸肩,想缓解下气氛,笑了笑:“咱俩也是心有灵犀,没用我说,你就带我来了,正好省得我再跑趟腿。”

4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天也暗了下来,外面有着星星点点的灯光,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形成细密的雨珠顺势而下。

宋扬嘴角动了动,紧绷硬朗的脸庞抽搐了一下,随后将身子拉回到驾驶位,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几秒后,他将车窗拉下,又点了支烟。

雨声因没了玻璃的阻碍而放大。

从下飞机后,头就有些作痛,此刻时不时吹来的寒风,倒是让头脑清醒了几分。

宋扬吐了口烟,打破了片刻的宁静,声音沙哑:“要是我……”

尾音拉长,却又戛然而止。

透过烟雾望向他,一双眼睛也蒙着若有若无的雾气。

他深吸了口烟,拔下了车钥匙,随即改口:“上楼吧。”

前言不搭后语。

不过我没追问他上一句到底想要说什么。

两个人从初见似乎就一直保持着边界感,谁也没越过那道线。

我也没道理去刨根问底。

进屋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具陈设在原本的位置与记忆分毫不差。

5

宋扬去拿户口本时,我随意在房子里转了转,客厅的橱柜上还放着我俩的合照。

那年我刚来到宋家,我妈非要给我跟宋扬拍个合照。

照片里,女孩扎着单马尾,笑容洋溢;男孩抿着嘴,眉头紧皱一脸不开心。

两人像极了没头脑和不高兴。

走到我原来的房间前,刚握住把手想要开门看看里面的样子,就听身后传来冷漠到不近人情的声音:

“周晚,你真以为这还是你家?”

身后的人倚在墙壁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手里拿着暗红色户口本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言下之意,我越界了。

没资格在这屋檐下不经主人同意随意乱逛。

他目光直直锁定我,看得我竟有些心虚。

五年,他这脾气倒是见长。

算了,不想跟他闹脾气。

我走上前想拍拍他的肩膀,手却在距离触到他一厘米的时候被他用户口本挡住了。

……

不仅脾气变大了,心眼还变小了。

我挑挑眉,打趣道:“你小子金屋藏娇了?”

宋扬仍旧面无表情,把户口本扔给了我:“拿着了就赶紧走吧。”

态度冷漠得像两人是苦大仇深的死对头。

我拉下脸想缓和一下姐弟之间的关系,他却不领情。

再好的脾气现在也是忍不了了。

“宋扬,你发什么疯,就算你不把我当姐姐,也不该把我当仇人看吧。”

两人的关系本不该僵硬成这样的。

当年我妈将我和宋扬藏在衣柜里,自己去面对耍酒疯的宋言声,宋言声拿起刀时,是宋扬按住了想要跑出去帮忙的我,他自己冲出去挡在我妈面前。

等我出去时,他胸前已经多了一道血淋淋的伤痕。

那时起,我便真心把他当家人看了,也知道了他这人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表面上看着冷漠不屑,其实心里比谁都软。

可谁曾想五年过去了,两人的关系竟变得如履薄冰。

只见他嗤笑了一声,走上前来,离我越来越近。

他比我高一个头,我被迫仰视着他,他狭长的眼眸低垂,声音沙哑暗沉:“周晚,别他妈跟我装傻,老子喜欢你,你看不出来?”

瞬间,心跳漏了一拍。

直白裸露的话语像是一颗炸弹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眼前的人脸上充满了轻贱和不屑的笑,让我一时分不清他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他又继续垂着眼开口:“这样,你还想继续呆在这么?”

看着他半认真半漫不经心的样子,那句“我可是你的姐姐”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粘黏住,发不出一丝声响。

像是有根紧绷的弦断了,头持续作痛着,又感到止不住的耳鸣。

这些症状我太熟悉不过。

宋扬啊。

从很久之前,我就清楚自己的处境。

我不会,也不敢同他生出什么旖旎的心思。

可仍旧忍不住自欺欺人地想,或许他那句话也只是为了赶我走而捏造的玩笑话。

看我没有反应,宋扬双手插兜,上挑的眼尾露出了几分冷意:“家里没伞,让你男朋友来接你。”

话题一转,却又让我如释重负。

他知道我是有男朋友的,他拎得清。

给沈砚打完电话的没几分钟,他就到了,下楼前,宋扬突然叫住我,难得地正经:“什么时候订婚?”

“十六号。”三天后,我接着问道:“你要来么?”

他沉默着不说话。

离开时,我左思右想,还是撂下了一句:“宋扬,我们是亲人。”

6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

沈砚将外套脱了下来罩在我身上,护着我上了车。

脑袋还是疼得厉害,我扯了下嘴角,强撑着精神,想从刚刚的情绪中剥离出去。

拿起户口本在沈砚眼前晃了晃:“看!这是什么。”

沈砚蹙了下眉:“不想笑就别勉强自己。”

笑容僵在脸上,唇角开始蔓延着一丝苦涩。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很想向沈砚倾诉,即便他不是个可以倾诉的好对象。

沈砚只知道我和宋扬是重组家庭,宋扬是我异父异母的弟弟。

我不顾他愿不愿听,即便头上已缝合多年的伤口跳动得像要裂开,也自顾自地从第一次见宋扬讲起,讲到了宋言声家暴,讲到了宋扬胸口上的伤疤,讲到了我一气之下出国。

过去这么多年,那些难以言说的悲伤仍旧刀刻斧凿般难以消除。

到达目的地后,沈砚拔了钥匙熄了火。

车内,沈砚又低又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喜欢他?”

这个问题来的突然。

我想了想,最终笑了一下,心底有股苦涩慢慢晕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在狭小的衣柜里,手腕处传来的力量让我有一刹的心安。

也可能是他临近高三时瞒着我偷偷跑出去做家教,在我生日那天,拿出了整整 3000 块钱交给我。

这些细枝末节早就潜移默化影响了我的一生。

可不管怎样,如今那些雀跃早就被我随过往扼杀。

这么多年,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早就学会了什么东西该拿起,什么东西该放下。

得到我的答案,沈砚明显很不满意,不知道他从哪自己揣摩了些什么,曲解了我的意思:“你在怪我挟恩图报?想跟他在一起?”

怎么会。

我清楚那道界线在哪里。

我飞快地回道:“没有。”

他皱起眉,“那他呢?”

一瞬间,凝噎住。

但是,怎么可能呢。

五年,从未联系过,谈何喜欢。

越想越疼痛难忍,现在是彻底快撑不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但却又享受这份疼痛带来的短暂忘却,像是徘徊在高楼的边缘,危险却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不想被沈砚觉得我见了一面宋扬就没出息成这样,我敞开车窗,装作是看风景。

雷声轰鸣,雨幕中隐约能看到成排高楼的耀眼灯光,就连沉重的喘息声都被淅零淅落的暴雨遮得模糊。

沈砚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方向盘。

许久后,他喉间溢出一丝苦笑,又低又哑:“周晚……从来……亏本买卖。”

头上冷汗直流,连头发都湿漉漉地紧贴着脸颊,对方的话也听不清晰。

见我没有反应,就是在这一刻,沈砚发现了不对劲。

“你他妈不要命了?”说着连忙从车里拿出药掰过我的头强行喂了进来。

他不放心,带我去了医院,医生把我痛批了一顿:“你这个病,复发的概率有多高不清楚么?先前的主治没跟你保持好情绪么?再这么糟蹋下去,医院也不用来了。”

医生走后,沈砚倚在窗边,逆着光,看不出情绪:“别太得寸进尺了。”

连病人都凶,看来是生气了。

我故作轻松地眨了眨眼:“我以为是水土不服。”

但我知道,他是在提醒我,提醒我在美国的那些年,是靠谁才撑下来的。

7

订婚当天 ,我见到了很多人。

敬酒时,高中同桌夏思怡两杯下肚,不胜酒力,满脸通红:

“你个没良心的,一声不吭地去美国了。”

说着说着,她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竟然哭了,“但是看到你现在好好的,我也就不怪你了。”

大家捧腹大笑,忙拽着让她入座。

可她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来了劲,手臂一挥,指着沈砚:“你以后,给我好好照顾晚晚,我们晚晚……”

她说完哭得更起劲了。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言不搭后语:“你们一个个的都结婚了,就剩我这个半老徐娘……”

我拿起纸巾给她拭去眼泪,小声提醒她别哭了,妆都花了,难看死了。

她用力拥着我:“晚晚,你得幸福啊。”

我笑着点头答应。

心里一暖。

原来,还有人一直记得我。

之后我们又来到了沈竹白面前,沈砚的侄子,我家教带过他。

腮帮子鼓得满满的,眼睛红红的:

“小周老师,说好等我长大我娶你的呢。”然后又朝沈砚一瞪:“小叔你这个坏人!我以后要娶你和周老师的小宝宝!”

话音刚落,众人啼笑皆非。

人小鬼大的。

我刚想安慰一下他,沈砚突然揽住我的腰,掐了掐沈竹白胖胖的小脸:“小子,什么小周老师,叫婶婶。”

说完,就携我去其他桌敬酒,全然不顾身后气急败坏的沈竹白。

我不禁莞尔。

很久没看到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了。

虽说我跟沈砚并无感情基础,这场婚姻各有所取,但不管怎样,如今,他们也都算是我的家人了。

宋扬一人在角落里,我没想到他会来。

自从那天,我再没主动联系过他。

说实话,我怕,我怕他那天是认真的。

我跟沈砚端着酒走到他面前,他不等我们开口,没好气地看了沈砚一眼然后自顾自地干了一杯。

我不悦地提醒宋扬:“宋扬,礼貌点,这是你姐夫。”

用身份划清两人的关系,这对谁都好。

他飞快反驳:“我什么时候礼貌过。”

态度恶劣,像极了来砸场子的。

我抿抿嘴,狠了狠心,没再理会他,便拉着沈砚要绕过宋扬。

可却没想到宋扬此时竟较上劲了,拉着我要往外走。

沈砚拦住了他,他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噙着不屑的笑:“姐姐结婚,身为弟弟,我跟她说点体己话不行?”

我挣脱了宋扬禁锢着我手腕的手,本想告诉他“有什么话现在说。”可见他双臂环抱,颇有种不算完的架势。

最终,拗不过他,只好承诺他等宴席结束找他。

8

跟沈砚打了声招呼,我将宋扬带到了化妆间。

他半倚在化妆台前,直勾勾地看着我:“他叫沈砚。”

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无厘头的话让我看不懂他的意思。

我侧头不想看他。

他起身走近我,高大的身影将化妆台的灯光尽数挡住。

“SY,因为我?嗯?”

SY?

男人缓缓逼近,我蹙了下眉。

迎上他漆黑幽深的眸子,我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SY 是宋扬。

亦是沈砚。

我苦笑地摇了摇头。

竟这么的巧。

这点,我从来没意识到。

也没曾想这样的巧合,会让宋扬误解。

我稳了稳心神,“你想多了。”看着他眼里流淌着的情愫,淡淡开口:“宋扬,你把亲情错当成了爱情。”

说给他听,也是说给我自己。

他双眸眯起,深深盯着我,脸色黑透了:“周晚,我对你什么感情我能分不清楚?”

“谁他妈高中就开始用自己姐姐的校服打飞机。”

他顿了顿,眼底尽是愠色,“为了让你心里自在,我装作不动声色。”

随即又自嘲般嗤笑:“却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对你想象了各种恶心的事,你还在这跟我谈亲情?”

我的右眼皮重重地跳了两下。

全身绷紧,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原来这么的早就……

可是,一切又显得那么的晚。

我看向他,空气中似乎有一根绷紧了的弦。

那道灼热的目光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年少的我们羞于启齿,不敢表达爱意,我们言不由衷,用蹩脚的言语掩盖自己的感情。

最后,竹篮打水。

“我们之间不可能的……”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往前看吧,宋扬。”

一阵夏风从微掩着的窗子袭来,窗帘鼓了又鼓。

像极了第一次见到宋扬的那个夏天,糅杂着夏风的温热,看着漂亮的少年,不自觉地开口:“你好啊,宋扬。”

眼里感觉有湿润在打转。

过去那些悸动终究成为了回不去的曾经。

他如今功成名就,世间有很多跟他般配的女孩,唯独不会是我这个随时可能撒手尘寰的病秧子。

我亦不可能违背跟沈砚的约定。

我跟宋扬啊,注定不可能了。

沉默了良久,宋扬发出一声嗤笑,笑得薄凉,眼底染上阴寒:“周晚,你他妈心真狠。”

说着把门敞开,而沈砚正站在门外。

宋扬一把将我推进沈砚的怀里。

我直直撞进沈砚的胸膛,只觉得头磕的厉害。

不敢回头。

在沈砚怀里停留了几秒后,我拉着沈砚作势要走。

“周晚。”

在刚迈出一步之

没等我反应过来,手腕被他禁锢住,他一把抱住我,抱得用力。

我想推开他,可他越抱越紧,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耳边响起他的声音,甚至带着哽咽:“订婚快乐,祝你不幸福。”

倏然间,悲凉油然而生。

前脚有人祝我幸福,后脚就有人祝我不幸福。

我不怪宋扬。

可是宋扬,你要幸福。

我松开他,牵起沈砚的手,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宋扬,再见了。”

宋扬啊,你有大好前程,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沈砚反握住我的手,越来越紧。

明明还没走几步,仿佛就用尽了所有力气。

我低垂着头,强忍着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眼睛涩得生疼。

9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宋扬这样狼狈的样子。

第一次是在他高二的时候。

那年,宋言声开车载着我妈出了车祸,两人当场没了呼吸,从此,这个家就剩下我跟宋扬两个人了。

大学期间,我兼职了多份家教,才勉强够我俩的学费和生活费。

每次给沈竹白上课都要让他家的司机开着豪车接送我。

那天,我刚一只脚迈进车里,就听身后一声带着怒火的大喊:“周晚!”

我被吓一激灵,回头一看,发现居然是宋扬。

他身上还穿着校服,头上汗淋淋的,一脸怒气,涨红了脸,未等我反应过来,就一把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得发疼,要将我从车上托走。

“周晚,我不念书了,我去打工赚钱供你念书。”

当时我的第一想法竟是他居然敢逃课!

我直直地站在那,任由宋扬怎么拉也不动。

大概是没想到我不肯走,宋扬回头看向我,我却发现眼前的少年眼眶出奇地泛红。

“周晚,我一定能供你读完大学…….”

说着说着竟哭了:“周晚,别伤害自己,跟我走吧,我不念书了……姐,我不念书了,我来养你。”

一瞬间,我怔住了。

平时的宋扬,哪怕原生家庭再怎么烂到根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桀骜难训的少年竟然哭了,那个向来清高傲慢的少年此刻竟埋在我的颈间狼狈呜咽。

我又看了看身边的豪车,和周围人异样的眼光,才反应过来宋扬为何如此反常。

一个一穷二白的女大学生上了豪车……

本想安抚他而半抬的手臂一把将他推开:

“神经病啊你!我什么人你还不清楚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在当家教么,这是人家学生派车来接我的!”

我狠狠地剜了他一眼。

但虽然口头上生气,实际内心还是因为他担心我而感到开心。

经过我一大顿解释,他才破涕而笑,终于肯回学校上课。

上了车之后我才知道,那天司机有事不能来,来接我的是沈竹白的小叔沈砚。

有时候就是这么阴差阳错。

有些人,相交过后,亦是越行越远。

10

最后,我选择了乘船回美国,以这种慢悠悠的方式告别故土和故人。

半个月的海上航行,连觉也睡不安稳。

在美国定居,是沈砚提出来的。

他说他的工作重心在美国,而我每月要复查一次,在美国也方便些。

这些年,我残喘活着,拾他恩惠。

我独自来到美国的一年后,头痛难挨,去了医院。

一张苍白的纸上写下了我不尽人意的人生。

治么?

没钱啊。

拿着检查结果出了医院,浑浑噩噩,只觉得不真实。

医院门口不远处,一道熟悉笔挺的身影懒散地倚在车上抽烟,跟身边忙忙碌碌形形色色的行人格格不入。

我鬼使神差走到他面前,努力扬起一丝没有破绽的微笑:“沈先生,好久不见。”

沈竹白的小叔,沈砚。

在做家教时,沈竹白总会跟我讲起他这个小叔有多么优秀,明明家大业大,偏偏不靠父母,自己一人白手起家,说起他时,沈竹白的眼里充满了敬佩。

他垂眼看了看我,注意到了我手上的检查单。

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张白纸,看了看,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古潭似的眸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缓缓念出了检查单上的结果。

只觉得仿佛整个人都被看穿了般,被他好听的声音念出更加显得苍白晦暗,我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他那么聪明,我想,他大概是能猜到我的意思了。

我是个自私的姑娘,我还有很多未完成的事,想活下去。

他没问我想要多少钱,没问我有什么资格跟他谈,而是一言不发地拉住我的手腕回到了医院,行云流水般给我办理了住院。

他处理好了一切,我就一直跟在他的身后。

眼睛莫名酸得厉害。

明明是没见过几次面的男人。

沈砚跟主治医生讨论完我的治疗方案后,坐在病床的旁边,一脸疲倦。

看他这样,心里说不出的酸楚,我缓缓开口:“谢谢你。”

想了想,又继续说道,“可不可以先欠着……等我病好了…….”

一股强烈的羞耻感和无力感瞬间涌了上来。

剩下的话我没能说出口,因为我知道,整套治疗下来,价格不菲,也不知道我的病能不能治好,我没办法大言不惭地说之后还他。

沈砚脸上没太大反应,反而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我接过温水,喝了一小口,呆呆地低着头,等待眼前男人的发落。

唇角的干涩随着温水吞下,只觉得又涩又苦。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病好了跟我结婚,不用你还。”

我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

看不出他的想法。

这明明听着里外里都是我赚了便宜,我不信他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见我不说话,他继续开口:“我们这行,有家室的人跟别人合作时更有信服力,别多想,我不喜欢再结识别的女人,我家人刚好又很喜欢你,你不过是刚好合适而已。”

他目光深沉,不像是假话。

可,这理由总觉的又有些牵强。

但还能是其他原因么?他喜欢我么?

我自嘲的摇了摇头。

沈砚说只给我一天时间考虑,明天答复他。

这一天,所有事情扑面而来,让我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沈砚走后,我一个人在病房,眼泪越掉越凶。

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渺小脆弱,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

16 岁,我寄人篱下,故意讨好宋言声,即便他多次挥舞着拳头,我仍旧在我妈的眼神示意下叫这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人爸爸。

那时,有妈妈和宋扬将我护在身后,我没觉得害怕。

22 岁,孤身一人来到美国,我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坚强,即便一个人也照样活得游刃有余。

可却没想到,无论我再怎么努力,我始终逃不掉名为悲剧的宿命。

头越来越疼,手上输的液缓缓流经我的身体,深夜里,无数感觉都被放大。

我已经分不清脸上的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只觉得流进嘴里,又酸,又涩。

有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宋扬,那个离经叛道的少年的温存。

悲怆难忍。

真的好痛。

我蜷缩着,融于黑夜,未输液的那只手狠狠地攥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我一遍遍反复提醒自己。

周晚,该清醒了,心里已然有答案了。

心尖绞痛地更厉害了。

周晚,你真的很差劲。

我哭着沉沉睡去,第二天醒来,发现沈砚已经来了。

我强撑起精神,对上沈砚那双好看的眸子,轻扯唇,说出了那个我想了一夜的答复:“我想好了,我答应你。”

“不过我还要再加一个条件。”

11

先前复查时沈砚总会陪着我,我笑他小题大做,居然还有售后服务:“资本家要是都能像你这样,光为不相干的人都能这么尽心尽力,我愿意为他们打一辈子工。”

可是,一辈子啊,有长有短。

不是所有人都能长命百岁。

病情复发是在收到国内寄回的包裹那天。

我将大家送的新婚礼物打包寄到美国后,一件件拆开,才发现原来有宋扬的那份。

是那张没头脑不高兴的相片。

相纸隐隐已有泛黄的迹象。

脑海里出现的是最后那个红着眼眶的少年,心模糊不清地疼了一下。

这十年的漫漫长路,两人已隔千山万水。

抱着相片含着泪沉沉睡去后,再次醒来,我已身处病房,沈砚眼里布满血丝,脸上甚至都长满了胡茬。

那张相片被装进了相框里摆在了病房的桌子上,旁边还有那盆我养在美国的小绿植。

刚刚发芽,单薄得很。

听医生说我昏迷了整整五天,我问医生我还能活多久,他和沈砚一样缄口不语。

这些天,沈砚几乎寸步不离。

沈砚递过来一小口粥,我轻抿了一口。

如今,就算吃上这一小口,也要费很大的力气。

“抱歉啊,没帮上你什么。”我往病床靠背倚了倚缓了口气:“你之后可能又要被催婚了。”

沈砚厉声打断我:“感到抱歉就赶快好起来。”

沈砚和医生总是安慰我说我会好起来的,可到底是我自己的身体,我能清晰地感到生命的流逝。

我没觉得有什么。

生老病死,本就是一条无法规避的路,我不过是先到达终点了而已:“沈砚,别忘了当初我们的约定。”

12

收到宋扬的消息时,我正在病房里给小盆栽浇水。

平板里还放着我看了无数遍的宋扬作为优秀校友回母校致辞回放:

“上大学后,家教、跑腿、送外卖,你们能想到的兼职我都做过,大三那年,发现互联网市场空缺,我笃定在这块将来一定会有很大机遇,所以我开始跟朋友一起创业,通宵写代码,死啃金融学,几个大老爷们整天胡子拉碴的。”

“第一次投标时,他们问我:宋扬,咱几个本科生能成么?我今天站到了这里,结果显而易见。”

台上的男人不卑不亢,台下,掌声雷鸣。

而视频中的那个众星捧月的焦点此时一句话没说,直接甩了一个定位过来。

——美国纽约曼哈顿中城。

他来找我了。

盆栽不小心被撞到在地,湿润的泥土散了一地,即便形单影只的绿芽根茎暴露得一览无余,那抹绿色却依旧旺盛,萎靡又靡丽。

血液在叫嚣沸腾着。

想见他。

哪怕早已下定决心不再相见,可定位上清晰的几个字不断提醒着我:

那个支撑着我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的日夜熬下来的人,此刻距我只有 6 公里。

不是中国距美国的 公里,而是西奈山医院距曼哈顿的 6 公里。

生命的沙漏已近干涸,若这次不见,真的就在也就没有机会了……

就这一次,真的就再见他一次。

此刻,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崩断。

“哎!你去哪!”

“你身体还很虚弱,不能出去!”

我固执地无视了身后护士的警告,疯狂地想要快些见到那个人。

直至撞上了捧了束花的沈砚。

带着哭腔:“他来了……我要见他。”

对方沉默了许久,哑着声,艰难开口:“换身衣服再去吧。”

垂下眼,发现我还穿的病号服。

13

去的时候,我还顺便画了下妆,遮了遮病态。

约见的地点是一家很有名的咖啡店。

他一身高级定制西装,剪裁合体的线条称得他越发挺拔。

来的路上已经打好了草稿,可对方的一句话,让我几近溃不成军:

“结婚短短一个月,你他妈就过成这样?”

我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服,反复靠药物活下的躯体已撑不起衣服,很明显,饶是再怎么遮,也不像是个过得很好的人。

轻轻扯了扯唇,强装镇定想了个蹩脚的理由:“你知道的,这里的菜跟中国的没法比。”

宋扬将手指插进发梢,不耐烦地凌虐了几下:“周晚,老子这辈子真他妈欠你的。”

说着就拽着我大步往门外走。

“去哪?”

“回家。”

眼泪差点没绷住。

跨越 公里,他要带我回家。

牙关被咬得弥漫着血腥味,找回了理智。

另一只手抚上宋扬牵着我的手腕,说出的话跟心里想的南辕北辙:“我不走,我来见你就是为了不让你白跑一趟。”

“你放心,他对我很好。”

“……”

“你看,他来接我了。”

宋扬脚步顿住,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是沈砚,倚在对面建筑的玻璃幕墙上。

两人僵在原地许久,手腕上的力量慢慢减弱:“你就这么喜欢他?”

随即手腕被攥得比先前还要紧,还要深:“看到你过成这样,你让我他妈怎么能放心?”

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寻找最后一丝可能:“你告诉我,我怎么能放心,我该怎么办?”

一瞬间,仿佛身体深处感受到的不是痛,而是

“别再来找我了,我们还是不见面的好。”

沈砚缓缓朝我们走来,宋扬此刻也终于松了手,一字一字:“你别后悔。”

经过沈砚时,两人擦肩而过,像陌生人般疏离。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那袭背影与视频中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重合。

他渐渐消失在视线所能到达的尽头。

这次他真的没回头。

遗憾没跟他走么?

不,不遗憾,也不后悔。

这辈子,这样收尾,挺好的。

下辈子,换我跨越山重万水来找你吧。

13

回到医院时,发现隔壁病房的五岁癌症华裔小女孩在院子里晒太阳。

我挨着她坐下。

“姐姐,你今天看起来好好看。”她歪着头看向我,除了脸色苍白点,精神气却足得不像个病人。

我捏了捏她的脸:“你也很好看呀。”

“嘿嘿。”小姑娘小小年纪就是个话痨:“听说你去见了你宝贵照片里的人。”

我笑着点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今天的阳光好像比以往都要充足。

那道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们聊得看样子很开心。”

我们聊得啊,一点都不开心。

耳畔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也越来越模糊:“他是从中国来的吗?我也想去中国看看。”

“他什么时候再来看你呀……”

沈砚篇

周晚在见完宋扬的那个下午解脱了,可有的人却被困在了这里。

夏思怡缓缓将白布盖上,哽咽道:“晚晚第一次来医院时,我就看见她了,那时我在医院实习。我本想叫住她,却看她脸色难看,我知道,她一定不想让我见她这个样子,她一贯是这个样子。后来,她上了手术台……

“那场手术,我就在场。

她擦了擦眼泪,看着病床上的轮廓看了好久:“我们晚晚啊,什么事都愿往心里藏,又坚强又脆弱。”

周晚,你看,很多人其实都在默默爱你,只是你不知道也不愿相信。

知道她来美国后,我第一时间将工作也转移到美国来。

我设想了无数种该与她怎样重逢,最终选择了最上不了台面的一种。

为他们学校捐款,给他们专业做讲座。

可是那天,她没来。

从她室友口中得知她去医院了。

笨拙的模样让人心疼,我自私地挟恩图报,将两人绑在了一起。

五年的时间,对她又爱又恨。

恨我心甘情愿换回来的是自讨苦吃。

我知晓宋扬在她心中的份量,可我还是爱她,哪怕这份爱没有回声。

暗自较量,她有喜欢的人,那我不想让她看透我的心思,因为她会难堪。

在这场不动生色中,我幼稚。

回国前夕,我刻意板着脸说:“快要结婚了,就装得像点。”

我执拗。

看着她上了宋扬的车,我气到烟都点不利索。

我看得出,宋扬喜欢她。

怕啊,怕她跟他走。

我生平第一次干着偷鸡摸狗的事,一路尾随着他们到楼下。

看她强颜欢笑,看她纠结不安。

她垂着头,我知道她在反复说服自己。

她对宋扬狠不下心, 那就我来给你一个理由吧:“周晚,我是个商人, 从来不会做亏本买卖。”

有时候我会怪她只对我这么狠心,她答应会同我结婚后,她说:“要是我死了, 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宋扬。”

她死在了最爱他的时候。

她想到了所有人会因她难过, 唯独忘了我也会。

又庆幸她只对我狠心, 我才有机会在她的生命中陪她一程。

名义上的妻子,也挺好的。

五年啊, 太短。

一辈子,没有她, 又太长。

宋扬篇

高三时, 同桌跟我说:“你姐怎么跟包养你似的,你让你姐跟我好, 我给你和你姐钱。”

我将他打了一顿, 我恨自己没能力。

言不由衷,既蠢又无能, 回家我朝她发了脾气, 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气消了就回来。

可我再也没有等到她。

后来, 等我有能力了, 去美国找她, 却得知她休学的消息, 可我找不到她。

再次见她,她瘦了好多, 身旁也有了其他男人,我终于抑制不住掩藏于心多年见不得光的情感,跟她表白。

即使她有未婚夫, 我也自甘下作想抢走她。

见她不知所措, 我又舍不得让她为难。

放她走么?

直到订婚宴上,我看见了沈砚的名字。

SY。

周晚, 藏得挺深,装得挺像啊。

可她全盘否认。

她的眼里, 我看不出一点她爱我的马脚。

真要放她走么?

周晚, 可怜可怜我吧。

周晚,你真够狠啊。

祝你不幸福,你会回来找我的。

可是这场仗,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必定会输,因为我一向对她心软。

你不回来, 我便找你。

沈砚他妈的到底给她管了什么迷魂汤,都这样了还不跟我走。

她比之前更瘦了, 甚至可以用脱相来形容。

手腕处的骨节像是钝刀般磨人。

心疼啊。

撂下狠话后, 回到酒店我就后悔了。

是的,那个说不要后悔的人先后悔了。

透过落地窗,看向窗外,是繁华又陌生的纽约城。

但是, 这里有你。

或许呆在纽约也不错。

即便你不告诉我你在哪,可总有一天我们会重逢。

下次,我就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