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节 死去六年的暗恋对象给我打了电话
第 32 节 死去六年的暗恋对象给我打了电话
裴江死后六年,我又陷入丑闻。
#宋昭昭未成年打胎#
#宋昭昭雏伎#
#宋昭昭弃养老父亲#
三个词条霸占热搜榜一二三位,我不堪回首的往事被扒了个彻底。
正当我打算摆烂等死之际。
死去六年的裴江,给我打来了电话。
1
录制完综艺后,我和经纪人吃了顿饭。
她神色面色凝重:“这几天你就先别上网了,也别在微博上乱发。”
我点点头。
她又道:“《星河乱》的女主,我和导演商量了一下,打算让周宁月来顶上,你先回家好好休息。”
我还是点点头。
周宁月是公司的签的新人,这几年势头很猛。
背景也干净,把这样的资源给她,也是情理之中。
她看着我不为所动的神情,表情有些怜悯。
饭吃到一半,我上了趟洗手间。
回来时许梨正在打电话。
电话那边大概是某位高层。
“她就是一个精神病人,您还要去告她,还要刺激她,这不是让她去死吗?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早点放弃这个疯子?你就是不听,你看看她让我们损失了多少!”
许利一个劲儿地道歉:“唐总,再给我点时间,我可以解决好的。”
另一边不依不饶:“总之,要是周宁月拿不下来那个代言,我一定会从她这里找回公司的损失!”
那边挂了电话。
许梨骂了句脏话。
我又在门口等了两分钟,才推开门进去。
结束完饭局已经是凌晨。
门口几辆车,已经跟了我半个月。
里面的狗仔我都快认识了。
为了躲开他们,我在市中心绕了几圈。
最后驶进一条小路,甩开他们。
裴江死后,我保留了房子原样。
每次进来,我都骗自己,裴江没死,只是出趟远门。
我瘫倒在床上,已经没力气再去理会最近发生的糟心事。
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天花板,我打开床头柜,找出裴江的遗物。
然而手不小心一抖,掉下去一个黑色的东西。
是裴江的手机。
我心底升起一股子无名火,下了床几乎趴到地上寻找。
都说人一旦倒霉起来,连喝水都塞牙。
我找了一通没找到不说,脑袋还磕到旁边床头柜上,额头肿起一个大包。
我抱着头蹲在地板上,鼻子一酸,突然就落下泪来。
而此时,手机铃声又恰好响起。
这些日子那些狗仔快把我的电话打爆了。
我接过来就是一通骂:“别 TM 给我打电话过来了,都是真的,全部都是真的!你们爱怎么写怎么写!”
电话那边的人显然是被我骂蒙了,竟然没有出声反驳。
沉默几秒后,手机传出几声低低的笑:“上了大学果然不一样了,都会骂人了。”
熟悉的声线让我瞬间愣住。
我把手机拿到眼前,上面的备注赫然是裴江。
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见鬼了?
世上,还真有这种东西?
“小昭?怎么不说话?”
我声音颤抖:“你是人是鬼?”
那头传来微哑低沉的声音。
“小昭同学,在社会主义的光芒照耀下,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我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这个笑话不好笑,下一个。”
这语气实在太令人熟悉。
我疑心我自己的病没有好,这十年的记忆或许只是一场幻觉,裴江……没有死。
我走到客厅里。
黑白照片里的男人眉目清隽,唇边还带着温暖的笑,是裴江不错。
我心中那一点不切实际的希望尽数消散。
“你到底是谁?裴江已经死了,谁让你假扮他的?”
我有点火了。
拿死人开玩笑,也不怕半夜鬼敲门。
我回到床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裴江都死了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会被这么点小把戏骗过。
更何况,他的手机一直都在我这里。
手电筒一开。
床底空荡荡的。
我的大脑跟着一片空白。
“小昭,”那边的声音带着关切,“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药?新同学为难你了吗?”
电话另一边,裴江还在絮絮叨叨。
我喉咙发紧,声音颤抖:“裴江,你在哪儿?”
2
“我当然是在家。你是不是不开心?我现在过去找你,坐飞机的话,大概明天到。你电话别挂,我很快的。”
听到这个答案,我心底某个疯狂的猜想渐渐清晰。
“裴江,你那边是夏天吗?”
“昭昭,你在说什么傻话,八月二十七,当然是夏天。”
我掀开窗帘,窗外飞雪簌簌,寒风呼啸。
我心底逐渐被失而复得的喜欢填满。
“裴江,我这边,是冬天。”
裴江被我毫无逻辑的话弄得无奈:“昭昭说是冬天就是冬天。”
我鼻子酸酸的:“裴江,我是二十七岁的宋昭昭。”
那头沉默几秒后,电话被挂断了。
紧接着,我的大脑里出现了一段新的记忆。
是刚上大学的时候,我的心理医生打来的电话。
明里暗里都在劝我好好吃药。
估计是裴江让他过来劝的。
考上大学的那一年,我耍脾气拉黑了裴江的所有联系方式。
因为他又一次拒绝了我的告白。
理由是他只把我当妹妹看。
但我红了眼睛后,又立刻改口:“别哭别哭啊祖宗。”
“这样吧,”他摸了摸后脑勺,“给你两年时间冷静冷静,你好好享受你的大学生活。要是两年后你还喜欢我,那我们……就试试。”
我不服输:“我才不要试试,两年后我还喜欢你,我们就结婚!”
黄昏下,裴江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窘迫的神色。
耳朵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
他不说话,我就当他默认了。
为了表达自己的决心,我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按照他说的,好好地享受我的大学生活。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裴江会在一年后去世,而那个带着脾气的决定,会让我后悔终生。
手机铃声响起。
是许梨的电话:“小昭,这几天先别上微博。
“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也别往心里去,你就好好在家休息,等这段时间过去。公司再慢慢恢复你的工作。”
我应声:“好。”
那边纠结两秒,最后叹息一声说了句“记得吃药”就挂断了电话。
微博热搜榜一:
#星跃声明已终止与宋昭昭女士的经纪合约#
热搜榜二:
#《星河乱》女主官宣周宁月#
实时动态下。
“要是那位没出事,这个饼轮不上周吧。”
“我们月月纯洁善良,不和法制咖相提并论。请法制咖独立行走!”
星河乱溜了我半年,现在落到同公司的周宁月身上,我又恰好黑料缠身。
动态里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当然腥风和血雨都是冲着我这个恶人来的。
或是说我高开低走,出道七年才有一个新人奖,本来就不配这个大制作。
或是晒出我高中生病时的照片,说我未成年打胎,不检点……
我刷着评论,心底如同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手指在一个分析我各种瓜的帖子上。
发帖人估计是我的真爱黑粉。
把我全部的黑料放在一起各种分析。
最后得出一个看似合理实则炸裂的真相。
说我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漂亮,一直利用肉体置换资源。
之所以晚一年上大学就是因为玩脱了,怀了孕,在打胎养身体。
上大学后拿到大导演的电影角色也是因为和某个高层做了交易。
我看着那些头头是道的分析,忍不住气笑了。
黑料里夹着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发帖人把那上面“妇科”两个字圈了出来,我的目光却看向那个站在我身旁,完全看不清长相的少年。
3
那是十八岁的裴江。
十五岁那年,我生了一场病。
长期的营养不良让我身形比同龄人瘦小很多,但肚子却突兀地胀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怀了孕。
在我们那儿,初高中小女孩怀孕并不算少见。
更何况,还是我这样从小没有母亲教导的女孩。
我爸是不招人待见的赌徒、酒鬼,靠在废弃厂房里当看门,一个月赚一千五。
没事的时候,他打发时间的方式就是打我。
可念佛的邻居杨老太太告诉我,天下没有不爱孩子的父亲。
于是有一天晚上,趁着他没喝酒,我告诉他我肚子不舒服。
他生了气,一把薅过我的头发,把我扔到地上,然后使劲踹我的小腹。
“贱人,自己跑出去,让别人白玩了吧?
“还有脸来告诉我?臭婊子,和你那个妈一样贱!
“赔钱货!不要脸的东西!”
他往我头上啐了一口。
“婊子生婊子,浪成一个样!还想让我花钱给你料理烂摊子,做梦!”
他又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狠狠往旁边一摔。
脑袋磕到桌角,一股热流从我发顶往下淌。
眼前仿佛被人用红色玻璃纸罩住一般,红糊糊一团。
我痛得说不出话,双手捂住肚子,一个劲儿地倒吸冷气。
“婊子……贱人……”
砰的一声。
咒骂声随着摔门声渐渐远去。
当晚,宋常被捕。
理由是携带毒品。
几个警察进到家里。
搜寻他的其他犯罪证据的时候,发现了正在用锅灰往伤口上涂的我。
那个看着最不近人情的女警带走了我,让警队的医生替我包扎。
微凉的药粉敷上伤口时,一个少年走了进来。
一进门就对着那个严肃得近乎冰冷的女警伸出手,旁若无人地撒娇。
“裴警官,我又没带钥匙,快救救孩儿吧。”
那是我第一次见裴江。
他穿着黑色羽绒服,五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说话时眉眼间都是笑意。
朝气、桀骜、生命力蓬勃。
和我是两个极端。
包扎好后,警察们去开会,留我一个人在办公室。
我那时候年纪小,但也知道碰了毒品的人一定会坐牢。
宋常坐牢,那我去哪?
十五岁的我茫然地走出警局。
雪花在夜色里盘旋。
跨江大桥。
夜色中的钢铁宛如史前凶兽的肋骨。
在黑暗中沉默而恢宏地横立于碎冰翻滚的水面之上。
新年的焰火冲上天际,华美的火光在翻涌的水面绽开。
冷风刮着我的脸,我幻想自己是一只鸟,在风中张开双臂。
即将飞翔时。
一只温热的手臂在此时环过我的腰。
我没有坠入江水中。
反而坠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十八岁的裴江,把我从桥上拽了下来。
少年的鼻息喷在我发顶,他说:“幸好……抓住你了……”
没关紧的窗户吹进雪粒,盘旋在屋子里很快消融。
冷雪让人清醒。
我从梦中抽离。
这是裴江死了六年后,我第一次梦见他。
我想着睡前那通似真似假的电话。
拿起手机找到裴江的号码拨了出去。
呲呲的电流声过后,男人微哑的声音钻入耳中。
“未来的大明星,宋小昭女士,半夜不睡觉会长痘痘哦。”
哄小孩的语气。
我完全能想象出来,他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却还是把手机拿过来放到耳边的模样。
“裴江,你会来见我吗?”
“会,我机票都订好了,”他的腔调,依旧带着戏谑,“怎么这么想见我?小昭昭上大学不适应,想家了?”
他的声音那么清晰,仿佛他真的,就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与我通话。
空荡的心逐渐被酸胀填满。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你见不到我的,”我看着电脑上刚搜到的那天的新闻,“裴江,明天会下雨。下很大的雨,全部航班取消。”
窗外的雪好像停了。
四面寂然,几缕冷风吹了进来。
裴江叹息了声:“笨蛋,说了要好好吃药。
“你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得下?”
4
“你才笨,笨蛋裴江。”
笨得连我是不是在发病都听不出来。
我愤然挂了电话。
倒头继续睡。
一觉睡到大中午。
呆呆望了一会天花板后,我才从被窝里爬起来洗漱。
镜子里的脸肿得亲妈不认,我捧着冷水直接泼了上去。
冰箱干净得连根韭菜都找不到,我披上长到脚踝的羽绒服,出了门。
临近圣诞,超市里人潮熙攘。
我提着购物篮轻车熟路地到了速食区,哐哐一顿拿,放了几十包。
“救命,年末大瓜这么离谱的吗?知道娱乐圈里没几个干净的,没想到这么脏。”
“这有什么没想到的,出道作就是大导电影,不付出点什么,哪能这么好运?”
“她是怎么有脸演我冰清玉洁的圣女白翩然的啊?我好好的女儿都让她玷污了呜呜呜。”
“不行,我得赶紧回去把她参演的剧都备份好,照现在这个情况,指不定哪天就殉了。”
这算什么,正主面前吃瓜?
“哎,你说这照片是真的吗?这么糊,会不会是 P 的?”
“十五岁怀孕打胎也太炸裂了。不行,我还是不信,我要等子弹再飞一会。”
“肯定就是了,”另外一个人表情高深莫测,“要是假的她早就出来澄清了,哪能让舆论飞那么久?”
我眯起眼睛看了好几眼,只见屏幕上,我的黑料被整理得明明白白,光时间线就理了三条。
啧啧啧,我当事人本人都没这么清楚。
我摘下口罩,凑到吃瓜二组面前:“照片是真的,打胎不是。”
空气安静了一秒。
“卧槽!”
“卧槽!”
两声惊呼。
“宋昭昭!”那人神情惊讶地捂住嘴。
我点点头,从旁边拿了根香肠,拉上口罩快步离开。
两人推着推车想追上来,我已经提着购物篮七绕八绕到了排队买单的队伍里。
我买了单,回头望了还在艰难前行的两人一眼。
嗐,瓜主就在眼前,可惜你们把握不住。
走出超市,雪花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振动。
我移步到旁边的花坛边,抬脚踩上被雪覆盖的枯枝。
枯枝碎裂的轻响划破空寂,电话里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你真是二十七岁的宋昭昭?”
我踢飞一块碎石:“现在你信了吧,笨蛋裴江。”
“真是,见了鬼了,”裴江显然难以这么快接受这个离谱的事实。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想着,我才是真见了鬼。
“二十七岁的宋昭昭,成为大明星了吗?”
担心说话声不清楚,我把口罩取了下来,干冷的风刮过鼻腔。
“当然,我拍了三十几部戏,还拿了奖呢。”
虽然只有一个新人奖。
“真了不起,”他语气里满是自豪,“不愧是我妹妹。”
我嘟哝:“我才不是你妹妹,我今年二十七岁了。”
裴江欲言又止:“那二十七岁的宋昭昭,现在过得开心吗?”
我吸了吸鼻子:“开心啊,超级开心。我现在还有四个词条挂热搜上呢。”
虽然有三条是黑热搜。
冷风吹过树梢,枯枝沙沙地掉雪。
我鼻子一酸,喉咙涩得发疼:“骗你的,一点都不开心。早知道听你的,不飞那么远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们之间,相隔的何止万水千山。
告诉他这些事,也只会让他徒增忧虑。
那边沉默良久。
“宋小昭,你忘了我告诉你的?”
“什么?”
“宋昭昭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姑娘。”
裴江停了一下,随后缓缓道:“所以理所当然要飞得很高很远。”
耳机里传出他平缓温柔的声音。
好像六年前夏天那股微燥的暖风又吹到现在的我身上。
5
我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七点。
出门的时候电脑忘了关,一方亮光在黑暗中很扎眼。
我走过去,微博话题实时动态里,更新了不少新内容。
虽说我已经是公司的弃子,但和许梨毕竟有默默无闻时相互扶持的情谊在,她还是替我请了公关团队。
有公关公司的操作,我的风评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
“宋昭昭都报过警了,怎么还有人觉得她在撒谎啊?”
“冷知识,不管是不是真的,只要报了警,都会有回执。”
“回执可能是假的,但是肚子可是真的哟。”
“楼上消停点,现在 P 图技术那么发达,谁知道那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图是不是 P 的?”
“少造谣美女!”
“亲妈认出不出来不清楚,但是她亲爹可开直播说了,当年她就是怀过孕呢。”
“粉丝还是别洗了,越洗越黑,笑死。”
屏幕的蓝光像针,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不想看见恶评,于是直接关了手机。
接下来几天,我都没再理会网上的事。
每天泡一碗泡面,然后躺在床上等裴江的电话。
宋常开了直播。
向网友哭诉他这些年活得有多么不易,独自抚养我又是多么艰辛。
我看过他的直播截图,他老了很多,竟然有了几分慈眉善目。
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是个烂人。
他每天的打卡项目就是卖惨,然后向我索要赡养费。
我不理会他,他的赡养金额一降再降。
从一开始的五千万,到现在的三十万。
我知道他急了。
他的评论区下有很多圣父圣母,要我履行作为女儿的责任。
有一条“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的评论被顶到热评。
底下追评有褒有贬。
我停了鼠标,望着那一行字出神。
想起来很多年前也有人这么告诉我。
“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虽做错了事,你也不该这么绝情,连一面都不见。”
菜摊前,念佛的杨老太太见了我,忙抓着我的手劝道“冤冤相报何时了”。
四十二岁的裴雪艳女士把我从菜摊子里拽了出来。
一双锐利的眼瞪了老太太一眼。
被瞪的杨老太太缩了缩身子,轻喃了一声:“阿弥陀佛。”
随后又不死心劝我道:“他终究是你的父亲,宽恕了他,你才能放下业。去看看他吧。”
裴姨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离开。
她步子又快又急,我拎着菜,默默跟在后面。
“那老婆子都和你说什么了?”
我老实回答:“她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要我去看看……我爸。”
裴姨啧了一声:“那你想去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想去。
但就如杨老太太说的那样,他毕竟是我的父亲。
一个女儿,不敬重父亲,似乎是天大的罪过。
“不想去就别去,”裴姨话音冷冷,简直有些不近人情,“天下多的是坏人,难道因为这坏人是父母就可以被原谅吗?那还要我们警察做什么?
“他做错了事,理所应当被惩罚。你不原谅他也是应该的,别有什么心理负担,都是他自己作孽,明白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似懂非懂:“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我抬起脸:“不想去就不去。”
裴姨揉揉我的脸。
“这就对了,别把那老太太的话放心上,裴姨回去给你炖排骨汤。”
……
手机振动,我收回思绪。
泡好泡面坐到床边摇椅上。
窗外是铅色的天空,一棵已经光秃秃的梧桐矗立其中。
阳台上,摆着几盆光秃秃的花盆。
那原本是我和裴江捣鼓着种点韭菜小葱的。
种得不好,还被裴姨吐槽。
说她养了两个植物杀手。
冬日的傍晚,只剩我一个人的房间安静得诡异。
手机铃响,我立马抓起来。
“哟,接这么快,”裴江有点意外,“该不会是一直在等我的电话吧?”
我刚想怼他一句没有,可窗外的树影摇动,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却成了:“是啊,在等你。”
那边安静了。
裴江这人,肆意、潇洒、直肠子,但也很怂。
真遇上直球,他怂得比谁都快。
声音再次传来,裴江生硬地换了话题:“中饭吃了么?”
手里的泡面氤氲着雾气,我面不改色地撒谎:“吃了,红烧鱼、蒜泥白菜,还炖了排骨汤。”
裴江:“吃了就好。你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可给咱妈操心坏了,这不,又搁外边哐哐当当地不知道收拾什么好吃的给你寄过去呢。”
电话里适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臭小子!我放抽屉里的麦片让你弄哪去了?”
我微怔。
6
裴江像是拉开了手机,二人的说话声如同隔着水,模模糊糊。
“我真没动,您仔细找找。”
“那可是我给你妹妹留的,哎,找到了,掉夹层里了。”
“我说了吧,能找到的,裴雪艳女士,别太着急。”
“我能不着急吗?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又有胃病,吃不好怎么办?这不行,我放假了说什么也要去看看她去。”
裴江:“好好好,到时我陪您一块。”
哐当一声轻响,是裴江关上房门。
他压低声音:“老妈牵挂着你呢,自从你来家里之后,她的话就越来越多,我怀疑是更年期到了。”
“诶,她现在还那样唠叨吗?”猝不及防地,裴江问我。
我愣了一下,涩然笑道:“唠叨啊,和刚见到的时候真的完全就是两个人。”
裴江也跟着轻笑了一声:“那就好,我还担心我死后她会太难过。幸好有你在……”
这是通话这么久以来,我们第一次聊到他的死。
心脏犹如被重重打了一下,钝痛蔓延至胸腔。
我缓了缓:“是啊,幸好我在。”
也只剩我在。
听筒传来沙沙声,是他那边的熏风在吹动梧桐叶。
我看着窗上一片萧条的景象,问他要了一件礼物。
“裴江,给我在窗台上的花盆里种点东西吧。”
……
裴江刚从警校毕业,进了警局。用当年裴姨的话来说,忙得脚不沾地。
所以我克制着不去找他。
可思念疯长。
即使是在这样万物俱寂的冬日。
我甚至又出现了幻觉,有几次挂掉电话之后,我看到他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我去看了医生,医生给我开了新的药。
又问我,除了幻觉,我还有没有什么其他的症状。
回去的路上,我去公证处立了遗嘱。
把这些年的财产分成两份,一份留给许梨,另一份捐给慈善机构。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到一直悬浮的心落了下来。
一个雪晴的午后,鬼使神差般,我去了墓园。
带了两束花。
白玫瑰给裴江,康乃馨给裴姨。
花放下时,一双黑色的皮鞋停在身侧。
我见了他,才想起来今天是裴姨的忌日。
年过半百的男人朝我点头致意,我退了半步,让他好把带来的白菊放下。
“她要是知道你每年都来看她,一定很欣慰。”
铅色天空下,烟味在飘散。
从前在这里相遇,我们只是稍微点头致意,从不交谈,然而他今天似乎谈兴颇浓。
“当年江江报志愿的时候,她一直不同意江江报警校。是我,一直支持江江,现在再看,她是对的。”
他目光一直在墓碑上的照片上,黑白照片里的女人,气质冷峻。
“要是江江没上警校,也不会年纪轻轻就……”他哽咽了一下,“就那么走了。”
我沉默。
他说的这些我不知道。
我被裴姨带回家的时候,裴江已经如愿上了警校。
“她是个爽利义气的女人,恩怨分明。我们分开的时候她比我还坦然,那么多年独自一个人带江江,也从未抱怨过我一句,”他整理好情绪继续道,“可江江死了之后,她一直怨我,一直怨我当年怂恿江江去警校。
“一直怨我害死了她唯一的儿子,一直到死前,都没原谅我。”
含辛茹苦养大的儿子,最后化为一捧灰被她抱在怀中。
白发人送黑发人。
怎么释怀?
对于裴江的死,裴姨对外表现出来的,一直都很冷静。
冷静得近乎无情。
她说,因公殉职,亦是荣耀加身。
裴江死后两年,裴姨在菜场遇到几个人贩子。
为了救下被拐儿童,她与几人发生争执,混乱之中,被推倒,后脑着地。
虽然那几人被绳之以法,她自己也因此进了医院。
到后来,她的身体就垮了。
原本乌黑顺亮的头发,在半年内变得几乎全白。
她开始浑浑噩噩,意识也不太清醒。
一个雪夜,她握着我的手,把我当成裴江,说了很多话。
死前最后一句话,她说:“好好活下去,对不起。”
好好活下去是给我的。
那句对不起,给裴江。
作为母亲,没能将儿子拦在那场危险的任务之外,亦是她的心结。
她同样没有原谅自己。
寒风吹过,燃尽的烟烬消散。
中年男人躬着腰,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两座墓碑上的雪。
岁月在他的眼角和双鬓留下了痕迹。
这个儒雅半生的男人,老了。
他声音颤抖,甚至带着哭腔:“我害了她的儿子,我害了她……”
我偏过头,将目光送向远处。
离开时,他突然叫住我,从怀里掏出一份律师委托协议。
“孩子,”他说,“我看了网上的东西,当年,我害了她的儿子,我不能再对她的女儿袖手旁观。”
雪又开始下了。
凛冽的寒风从四面八方而来,穿透我的四肢百骸。
冻僵我的关节。
我没有动。
张文予咳嗽几下:“他们抓了一辈子坏人,在天有灵,一定不忍看你被欺负。”
心脏突突地跳动。
温热的血泵出,流入全身。
我看到我自己抬起手,在上面签下名字。
7
第二天,我起诉诽谤者的词条冲上热搜。
诉状里,不仅有好几个造谣者的 ID,就连宋常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女儿告父亲,微博上一片哗然。
张文予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刑事律师,在圈内极有威望。
不到一个月,法院就给立案了。
我的微博几乎被吃瓜路人攻陷。
私信里塞满了让我出来回应的消息。
彼时我刚给窗台上那盆花松过土。
他说种下的是风信子,可我这边连花的影子都没找到。
举着铲子刨了半天,根都没发现。
我累了。
我不想动。
泡面的能量只有那么一点。
我还要留着力气和裴江通电话。
老小区的电路系统就是这样,不知道在哪个夜晚突然就罢工了。
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
空调也不再运转。
月光冷冷地爬到身上。
我站起身,想去柜子里找找蜡烛。
窗外寒风呼号,树影摇曳,如百鬼夜行。
如果是在六年以前,我大概会怕得发抖,躲在被子里。
等着裴江把点好的蜡烛拿上来,再安慰一会,才从被子里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可裴江死后,我对黑夜的恐惧也跟着出走了。
午夜梦回时,甚至常常带着某种期待。
蜡烛点燃,裴江的电话打了过来。
“裴江,”我说,“停电了。”
“别怕,我在呢。”
的声音带着细碎的电流声:“你在家里吗?”
“嗯,在你房间里。你死了以后,我就把你的房间给占了。还撕了你喜欢的画报,把墙刷成粉红色,摆上了小羊抱枕。”
那边噗嗤一声:“小没良心的,你算准了我没法找你算账是吧。”
我拽了拽被子:“我一直等你回来找我算账。”
树枝打到玻璃窗,发出哒哒的响声。
许久,他终于开口:“昭昭,我会一直在。”
我感到一阵心悸,胸腔一阵钝痛。
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像被针刺一般。
裴江死的那个夏夜,我也是这么疼,可那时还有裴姨。
现在,现在我谁都没有了。
“裴江,”我压着哭音,“太黑了,我害怕……”
烛光摇摇晃晃,我的药洒了一地。
开新药的时候医生问我,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
我告诉他我最近在和一个去世很久的人通话。
我极力向他解释,这件事是真实的,他只是默默往我的诊断单上添了另外几款药。
听筒里的声音轻轻地:“小昭,我在呢,我一直在呢。”
“你骗人,你根本就不在。你是假的,花都没开……”
我哭出声,把脸埋在被子里,针刺的痛意越发强烈,我蜷在床上朝自己幻想出来的对象控诉。
“骗子,混蛋……我早该知道的,你根本就没想过要等我……
“死都死了,还出现在我的幻觉里做什么……”
空荡的房间只有我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
二十七岁,我第一次直面了我的幻觉。
可被幻想出来的人像是真生出了血肉,说话的声音那么好听。
“小昭,我没骗你,”那边的幻想对象孜孜不倦地骗我,“我会一直在。”
我哭累了,太阳穴突突地跳。
“算了,骗了这么久,再骗我一个吧。”
那边叹了口气:“小昭,哭累了就喝点水,睡觉。”
我哪听得进去一个幻想对象的话。
“六年了,”我自顾自开口,“按照约定,你该娶我。
“你一直不来,我只能自己过去找你了。
“等我找到你,你不许耍赖。”
8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再醒来,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
床边的蜡烛还在幽幽亮着。
蜡泪流了满桌。
我吹灭烛火,抓到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做完这一切,我从床上爬了起来。
赤着脚走出房间,如往常一般洗漱。
真下定了决心去见他,我整个人都畅快了许多。
停在微博界面的电脑屏幕还在更新着看客的评论。
我没再将目光停留,我换了家居服,开始给家里做大扫除。
橱柜里多出草莓果酱。
罐头的,保质期很长,到现在还可以吃。
床头柜里多出几把手电筒,黑色的,上面贴了小羊贴纸。
最为重要的,阳台的花盆里长满了多肉。
萧条冷寂的冬日里,花盆里热闹地挤满了可爱的多肉。
圆圆的润润的,鹅卵石一样,上面覆着一层白霜。
我回头看着空荡的屋子,精神恍惚。
如同解离一般,我的意识飘到半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收好裴江的骨灰,看着裴姨在我怀里闭上双眼。
我擦拭好橱柜,将里面的果酱摆放整齐,后来的许多年,都没舍得吃。
我精心照顾着花盆里的多肉,在一个霞光灿烂的下午,帮生石花蜕了皮……
我仿佛陷入时间的漩涡,脑海里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旧的记忆,逐渐被新的覆盖。
我明白了什么。
是过去的裴江,留下了这些东西。
回到床边,长按开机键。
手机铃声疯狂地响起来。
我点了接通,那边,是裴江如释重负的长叹。
“祖宗,你总算是接电话了。”
我吹灭烛火,抓到充电器,给手机充电。
做完这一切,我从床上爬了起来。
赤着脚走出房间,如往常一般洗漱。
真下定了决心去见他,我整个人都畅快了许多。
停在微博界面的电脑屏幕还在更新着看客的评论。
我没再将目光停留,我换了家居服,开始给家里做大扫除。
橱柜里多出草莓果酱。
罐头的,保质期很长,到现在还可以吃。
床头柜里多出几把手电筒,黑色的,上面贴了小羊贴纸。
最为重要的,阳台的花盆里长满了多肉。
萧条冷寂的冬日里,花盆里热闹地挤满了可爱的多肉。
圆圆的润润的,鹅卵石一样,上面覆着一层白霜。
我回头看着空荡的屋子,精神恍惚。
如同解离一般,我的意识飘到半空。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收好裴江的骨灰,看着裴姨在我怀里闭上双眼。
我擦拭好橱柜,将里面的果酱摆放整齐,后来的许多年,都没舍得吃。
我精心照顾着花盆里的多肉,在一个霞光灿烂的下午,帮生石花蜕了皮……
我仿佛陷入时间的漩涡,脑海里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旧的记忆,逐渐被新的覆盖。
我明白了什么。
是过去的裴江,留下了这些东西。
回到床边,长按开机键。
手机铃声疯狂地响起来。
我点了接通,那边,是裴江如释重负的长叹。
“祖宗,你总算是接电话了。”
我鼻子一酸:“裴江,真的是你。”
那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倦:“草莓果酱、小羊电筒,还有你要的花。这次种的是多肉,风信子太难活了。”
十二月底,铅色浓重的云层里渗出几缕温暖的阳光。
裴江死了六年,我没有等来他的鬼魂。
可我等来了时空的交错重叠。
裴江絮絮叨叨,最后问我:“这下,你相信我一直都在了吧?”
我捂着嘴点头。
破碎的哭声从唇齿间溢出,我说:“对不起。”
竟然连你都认不出来,实在是对不起。
沁人的凉风从阳台吹进,珠帘轻轻晃动发出脆响。
那边低低地叹气:“傻不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天过后,我不再怀疑所见的真假。
但估计是我那天突然发疯吓到他了,裴江的电话多了起来。
从原来的几天打来一次,到后面一天三回,次次不落。
他像个操心的老父亲,每天叮嘱我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偶尔,我也会拿出我近而立的年龄,告诉他我才不是需要他处处叮嘱的小姑娘。
元旦那天,我难得有心情出门采买。
耳机里裴江的叮嘱清晰入耳:“记得戴围巾、记得戴帽子、记得戴手套……”
我一一照做,笑着说他:“才二十三岁,活像个老妈子。”
他微愣,笑得颇有些咬牙切齿:“好啊宋昭昭,年纪大了敢拿你哥开涮了。”
“你等着,我给你在柜子里放沓恐怖小说,看你还敢不敢说我是老妈子。”
我连连摇头:“不敢了不敢了,裴先生威猛帅气,和老妈子一点都不像。”
“这还差不多,”他又说,“别忘了带钱包。也不知道是哪个粗心鬼,元宵跑出去买糖人,糖都下嘴了才发现钱包没带。要不是我不放心跟着,怕是得被老板扣一晚上。”
我哼了一声,手指挑起车钥匙。
“知道了知道了,现在出门都用手机支付了,裴叔叔可以放心了吧。”
9
超市里人声鼎沸,恭喜发财的歌声穿透听筒。
裴江忍不住吐槽:“这么多年了,还是这首歌。”
我无奈:“之前也试过其他的,大概是除却巫山非云也,大家就喜欢这首。”
我推着推车,往里面扔了几个喜庆的彩灯。
采购完毕排队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拿开手机回过头。
是两个围着红围巾的女孩,有点眼熟。
“宋昭昭,真的是你!”她们压着嗓音小声尖叫。
我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二人立刻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见到你太激动了。”
“上次还在你面前说了你的坏话,真的超级不好意思。我们看了你的律师发的澄清,原来一切都是有心人的诽谤!”
“我就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笑了笑:“没关系,我都习惯了。”
两人又问:“可以合照吗?”
我点点头,扯下口罩,配合拍照。
二人又是自拍又是合拍,拍了好一会。
被晾了许久的裴江忍不住发问:“还没拍好吗?”
手机里的男声温厚,正拍照的二人瞬间瞪大双眼,一脸吃到大瓜的神情。
“是男朋友吗?”其中一个神秘兮兮地问道。
我点点头,毫不掩饰:“嗯,男朋友。”
两人兴奋地握着手机手舞足蹈,随后又朝我道谢:“谢谢你的合影!那个……男朋友的事我们不会往外发的!”
“再见再见!”
我拉上口罩,朝二人挥挥手。
“现在拍好啦。”我把手机贴近耳朵。
裴江的声音久久没有传来。
我笑了一下:“男朋友。”
他重重咳嗽了两声,大概是在想怎么敷衍过去。
“你答应过我的,两年后,要是还喜欢你,我们就试试。现在已经过了一二三四五六年,裴先生,要耍赖吗?”
“我从不食言,”裴江又问,“那你呢,宋昭昭,你有照我们的约定好好生活吗?”
我戴上耳机:“当然啦,我一直在非常非常努力地……活着呢。”
那边又陷入沉默。
我没有催促他。
他有太多顾虑,他对于未来一无所知,除了自己的死亡。
我们之间隔着时空,隔着生死。
我静静地等着。
雪柔柔地落了下来。
傍晚,第一支焰火飞上天际的时候,他对我说。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宋昭昭。”
烟花在天空嘭的一声绽开。
我的心情也跟着焰火飘飘然。
我二十七岁这年,借着宇宙中一个造物主未能纠正的小小错误,和远在时间彼端的裴江,谈起了恋爱。
裴江是个很称职的男友,虽然不能随叫随到,但是情绪价值给足。
我们分享着生活中的一切。
有时候醒来,还能听到手机里对方的呼吸声。
张文予把立案回执发到网上之后,有很多跟风造谣的人到我的微博下道歉。
一月二十三日。
法院开庭前一天,张文予问我,要不要出庭。
我本来想拒绝,但最终选择了出庭。
法庭里,被告席上坐了整整六个人。
我看着他们的脸,发现除了宋常,其他的我一个都想不起来。
手边的资料是张文予的助手给我的。
看完我才知道,这些造谣勒索我的人里,除了我的父亲,还有我的初中同学、我小学时候的邻居……和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他们身份不同,性别不同,但却共同在网上散布关于我的谣言。
要最大恶意地污蔑我、诅咒我。
或是出于贪心,或是出于妒忌,而有的只是单纯的觉得好玩。
我脱下厚重的大衣,摘下帽子和口罩,六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朝我射来。
宋常更是颤抖着身体,开始朝我诉苦卖惨。
“女儿啊,我都是猪油蒙了心啊,我都是被他们利用的。
“天下哪有不爱孩子的父亲呢……你放过我,放过我好不好?”
法官连敲了好几下法槌,喊了几声肃静后他才安静下来。
我冷冷地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和我记忆中的形象已经相去甚远。
后来许多年令我闻之色变的人,已经在岁月和牢狱生活的磋磨下变成了一个形容枯老,虚弱矮小的老人。
张文予宝刀未老,每次发言都直击要害,对方律师根本辩无可辩。
只能眼看着形势朝他们越发不利的境地滑去。
庭审过半,法官问我要不要接受调解。
张文予先一步回答:“被告对我当事人的诽谤行为已经对我的当事人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伤害,我的当事人拒绝一切调解!”
庭审持续了一整天。
宋常被判了两年。另外五个人,依据情节不同,分别被判了一年到赔款不等。
判决结果下来,宋常意识到事情已经没了转圜余地,一改装了快半年的慈父可怜人的形象,对着我破口大骂。
最终因为蔑视法庭又被多判了半年。
……
我笑着把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裴江,他却沉默了。
良久,才缓缓道:“昭昭,这些年一个人走过来,辛苦了。”
我的心泛着酸:“不辛苦,一切都过去了。”
我的生活渐渐恢复平静。
每天买菜做饭,和裴江通话。这样的日子让我眷恋。甚至有了退圈的心思。
10
三月初。
阳台上的多肉晒了阳光,尖尖慢慢变粉。
这样温馨恬淡的日子最终止于某个空气清爽的早晨。
裴江叮嘱我记得吃药后,他说他接了一个任务。
我浑身一僵,强压着不安:“要去多久?”
他答:“一两个月吧。”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最后几乎站不住,只好坐了下来。
我的喉咙发疼,强撑着笑道:“去这么久啊。”
他低笑一声:“昭昭这么舍不得我啊。两个月后,我会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的。”
“裴江,”我极力让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别去……”
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似有所感。
话里的笑意尽数敛去。
我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遏制住求他留下的冲动。
“小昭,记得你高中时演的那部话剧吗?”
我抱着膝盖点点头:“记得,是《苔丝》。”
“那时候你抱着书,说女主角的形象和你一点都不像。你说你该演斯嘉丽。因为你和斯嘉丽一样,坚强有魄力,生命力蓬勃,永不服输。”
我握着手机,把头埋在抱枕里。
“那时候大家都说你就像苔丝,可我觉得,你就该是斯嘉丽。”他顿了顿,“其实说到底,你不像任何人。”
他慢慢地回忆,声音轻缓。
无论我愿不愿意,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一如我想握住的从前。
那天后,我又陷入无休止的内耗和紧张。
我找到当初我收集的那个案件的新闻资料。
还去找了裴江当年的同僚。
可得到的答复一如往常,当年的案件细节除了死去的裴江,他们也都束手无策。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警局。
有人追着出来,是裴江当年的同事皆好友,尤长明。
提起当年的案子,他依旧心有余悸。
那是一批在海市和周边港口一带活跃的犯罪集团。
警方耗费三年时间,本已经做好了周全的准备。
裴江作为派出的最后一名卧底,只需在最后收网的时候与埋伏在外的警员里应外合。
可收网的时候,还是出了意外。
裴江和另两名刑警,为了保护人质,最终牺牲。
话说完,我和尤长明刚好走到一个幼儿园门前。
他掐灭手里的烟,朝门里正在玩闹的孩子颔首。
“那个兔子帽粉衣服的,是当年牺牲的老民警的遗腹子。她的妈妈,带着她,一年前再婚了。现在两人都很幸福。”
“那老大哥泉下有知,一定也很欣慰。”
“小昭妹妹,我这人嘴笨,不知道怎么劝人。我只记得有句话『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你心里还记得裴哥,他就永远活在你心里。往前走吧。”
和他分开,我慢慢朝家走去。
三月初,北城的风还是冷的,像夹着雪,刮到手上,小刀一样。
有些遗憾可以弥补。
而有些结局,却终究无法扭转。
我不敢去数我们余下的时光。
裴江的训练越来越紧,却也没有落下一通电话。
他不问他的死期。
我亦不敢相告。
我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度过了还能通话的短暂时日。
然而,残酷的现实终将要面对。
某个早晨醒来,他一如往常叮嘱我吃药。
然后告诉我:“今天,要走了。”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出。
“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
他话音轻松,好像他的任务,只是去找丢掉的小猫,去调解一桩再普通不过的邻里纠纷。
我的嗓音干涩,嘴唇张合,总觉得还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只吐出两个干巴巴的几个字,我说:“我等你。”
窗外,又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我屏息,四周安静了下来,似乎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我爱你,”他说, “宋昭昭, 我爱你。”
今年的雪季, 似乎格外漫长。
11
我再一次失去了和裴江的联系。
与之而来的, 是对他无休止的思念。
我的手机音量调至最高。
却再也接不到他的来电。
神明收回了他的慈悲。
造物主纠正了时空的差错。
我有听他的话, 好好地继续生活。
迷惘混沌了六七年,我的人生脉络逐渐在这个冬日之后清晰起来。
许梨从原来的公司离职,拖着行李箱找到我,信誓旦旦要与我东山再起。
我的事业再次艰难启航。
一年后我主演的文艺惊悚电影上映, 虽然因为题材原因, 在票房上并没有获得成功,但在电影节里却大放异彩。
入行八年, 我拿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最佳女主演。
拿奖之后的采访环节, 有记者神秘兮兮地问我:“昭昭姐这次扮演的是一个执念很深的女鬼,不知道拍完之后你有没有受到不好的影响?因为一直有传言拍摄期间你们片场可是出现了好几次灵异事件。”
我摇摇头, 坦言:“我不信这些。”
要是世上真有鬼神之说,我不信他不来看我。
……
生日那天,我收到一封长信。
来自 2013 年。
米白色的信封,上面贴着一张小羊贴纸。
我坐在阳台的摇椅上, 打开了这封信。
【昭昭吾妻, 见字如晤:
第一封信来得这样晚, 实在是抱歉。相信收到这封信时, 你的生活已重新步入正轨。
昭昭, 这辈子能与你相遇, 是我一辈子的幸事。能与二十七岁的你在不同时空中重逢, 更是上苍眷顾。
请原谅我无法同你终老。
知道我此去无回时, 若说毫无惧意、毫无留恋是不可能的。
可是小昭,这个世界如此无常, 总有阴暗难辨的角落叫人身陷险境。
也总该有人, 将误入陷阱的人拉回阳光下。
成为警察的那一刻起, 我便已决心将我的一切献给我所忠诚的事业, 正如我爱上你时, 决心全意将此心交付于你一样。
写这封信时, 阳台上的多肉已经服盆, 圆滚可爱。
一想到它们会去到未来,让你得以确认这段离奇的时光, 我就照顾得格外用心。
这世上之人多如繁星, 可爱之人数不胜数。
昭昭,我也只是其中一个。
因你的爱,我才能在群星中脱颖而出。
小昭, 我要与你说,这世上,尚有万千风景等你去见。
请不要停下脚步, 你的人生,如旷野般广袤,更有日月星群,时刻闪耀。不要回头, 往前走吧。
而我,会一直,与你同在。
裴江。
2013 年 10 月 7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