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相思树上合欢枝
第 36 节 相思树上合欢枝
元宸带着兵马杀回京城的时候,我被叛军关在房中水米不进三天了。
他却搂着我的嫡姐曹初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我。
“王爷,曹姨娘她……好像不行了。”
“那就丢出去喂狗吧。”他简简单单一句话便打发了小厮,冷漠的语气让我的心坠入冰窖。
我看到曹初年的眼神闪了闪却终究不发一言,二人并肩离去。
这就是我最后的下场吗?
被丢在街角,野狗冲向我的最后时刻,我想:
“如果能重来,我曹合欢一定,不要再过这样的一生……”
1
“啪!”
一个巴掌甩在脸上,疼痛的感觉在脸上越发清晰。
“小贱人,平日我都是怎么教你的,狗胆包天了居然敢在元宵会上推你嫡姐入水?”
我的脸瞬间火辣辣的一片痛楚,却看清了眼前的人。
那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正是我的生母孙姨娘!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眼前的双手洁白无瑕,哪有临死之前干枯如柴的样子。
“好了,她到底是曹家正经的小姐,还轮不到你在这打骂!”一直没有出声的夫人终于皱眉阻拦了她。
“夫人,都是奴家管教不善,二姐儿的身体没事吧?”她讨好似的对着上头的夫人道,不敢不恭敬。
我心中苦笑,我是姨娘唯一的孩子,可姨娘却最是恨我。
因我不是个男孩,难产又让她伤了身子,从此只能看夫人的脸色过日子。
“小小年纪,便推你姐姐入水,如此狠毒究竟是为何?”
夫人显然并不善作罢休,怒气冲天地对一旁的王大娘道:“今儿跟去的人都给我叫来,好好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缓和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回到了十三岁的时候。
那年元宵彩灯会,我在偏僻的水池边看到了那时还是世子的元宸与曹初年亲密地站在一处说话,见他走后,趁曹初年愣了好半天神儿,所有的不甘心和嫉恨涌上心头,我狠心地从背后将她推入水中。
“阿娘……我没什么事,别再责怪妹妹了……咳咳。”
夫人原本生着气,却见曹初年苍白着脸慢慢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好孩子,你怎么起来了,可是吵到了你休息?”夫人忙起身,将她搂在怀中,摸了摸她的额头,“快,再拿一个毯子来,把药端来给二姐儿喝。”
一瞬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是啊,因为她是嫡女,因为她端庄得体,自小就受父母亲的疼爱。
而我在这个家的地位,又怎能与她相比。
所以上一世我如此嫉恨,如此不甘,却落得了那样的下场,又究竟图什么呢?
“二姐姐……是合欢对不住你……”她明知我推的力度是那样狠,可如今却仍然叫我一声妹妹,我又怎能任由这错误延长两世之久。
夫人一心都在曹处年身上,对我无暇顾及,打发我道:“下次注意些,玩闹也要有分寸,天冷赶紧回去吧!”
冬夜的路还是这么寒风凛冽,可我心里却有些期盼,这次的重生会不会是老天给我一次赎罪的机会,让我能活出自己想要的一生!
2
几天后,阿爹要带我们一起去给祖母请安。听着前面的曹初年和大哥曹立慎说说笑笑,我羡慕极了,若我也是从夫人的肚子里出来的就好了。
“好孩子们,都起来给祖母看看。”高座上的老夫人慈祥地看着我们,我的心头多了一丝惭愧。
祖母看到我的那一刹那,眉头微皱,对着夫人说道:
“三姐儿这穿的不是去年来我这时的那件吗?”
夫人这才看了我两眼,也诧异了一下,想到了我姨娘的为人,皱眉解释道:
“许是这几日忙采办
祖母倒似看出我的不安来,问我道:
“三丫头这些年可识了字吗?会不会看账本?”
我这年纪哪有人教过账本,连几个字还不认识呢。可如今面对着老夫人的发问,我却坚定道:
“合欢虽不识几个字,但是愿意和祖母,和姐姐好好学。”
只要讨得祖母开心,这一生我必然能平安顺遂地度过。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说道:
“三丫头,人皆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但是到底是人听命还是命听人,其实莫过于要你自己想通,什么是值得的,什么是不值得的。”
这一刻,我的眼睛忽而发酸。上一世若我能如今日这般听得祖母的教诲,又怎会被那些私欲所困,想要纠缠曹初年一生,白白也搭了自己的一生进去。
3
见我的眼神不似敷衍,老夫人点了点头,身后一个三十多岁的大娘走上前来,老夫人对着我说:
“这是范大娘,她原是跟着你们大姑奶奶嫁去李家的,后来你们大姑奶奶没了,回来继续服侍我。你肯用功祖母很欣慰,以后就由她照顾你们姐妹两个。”
提起大姑奶奶,祖母的眼眶有些发红,那范大娘见老夫人伤心,忙笑着开解道:
“奴家几年没回来了,如今看了三姐儿亭亭玉立,却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这等岁数了,不然天天看着老夫人精神可嘉,还以为自己也年轻了呢。”
老夫人不禁也笑了,嘴里却轻轻斥道:
“你这老货,去了夫家一趟脸皮子都厚了,倒是敢拿我说笑起来,要是教坏了我这两姐儿,该打!”
我瞧着这两主仆的情谊,心里感慨万千,想想自己的一生,除了用金钱和利益,何曾有人忠心为我所用。
范大娘上前来,看了看我的模样,摇头道:
“明明长得那么标致的小姐儿,怎瘦成这副模样,就算美成七分的人儿,现在也足足降了三分了。老夫人放心,姐儿有我照顾着,以后定然饿不到她。”
我愣了愣,生为庶女,何曾有人对我说过照顾二字。
原来当年真的是我心胸狭窄,只顾得与曹初年斗气,从未想过正是因为我的怨恨才让他们渐渐寒心。
我拼命忍住眼泪,不想让祖母看出我的不对劲,但是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发酸。
正好此刻曹初年带着丫鬟小瞳来了,让我不至于失了态。
祖母将我两姐妹一起唤上前去,她的身旁放着一个蜀锦绣制的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对红玉镯子。
“来,这对镯子是我的陪嫁之一,如今正好给你们俩一人一个,好在府上就你们两姐妹,要是多了一个就不好分了呢。”老夫人慈祥地为我们戴上镯子。
不知是不是老夫人的手温热,这镯子戴上时竟是暖暖的,并不觉得冷。
“戴上镯子,就是代表你们姐妹要团结一心。人这辈子最害怕的就是孤身一人,要知道哪怕是站在了最高之位上,那最害怕的,也是众叛亲离啊。”
祖母的话字字敲在我的心上。
这一年里,我们与祖母学习了女工,记账,礼仪等各种事项。这是第一次有人尽心地教我,而我也认真地学习着。
那一日我晚上刚和祖母请教了些事情,回去的时候却不想看到围墙那有人影跳出来,我吓了一跳,忙躲到一边。
两个人出现在了偏僻的院墙一角,我借着月光看清了那身影。
原本一向清冷的曹初年此刻却红了脸,从男子的怀里挣脱开,月光下,元宸的侧脸出现了柔和的神色。
此时的他们如最普通不过的两位少年人那样,在夜色的掩护下,显露着难以抑制的情意。
我看着元宸依依不舍地告别离开了,才慢慢走出来,唤了一声“二姐姐”。
曹初年吓了一跳,她的脸越发红了,似乎也不知该如何自处,只赶紧拉我进了她的屋,小心道:
“三妹妹……不要告诉别人好不好?”
我看了看她那般小女子的神色,在我的记忆里可是鲜少,不,是从来没有遇到能让她这般露出怯意的事情。
我笑了笑,继而摇摇头,但是我还是问了问困惑了我两世的问题:
“二姐姐究竟是什么时候与澄誉王世子私下往来的?”
她见我不似以往那般无理纠缠,又加上这些天来我与她日日相处,虽羞怯,还是缓缓说道:
“那日除夕,我在街上贪玩走丢,是他把我领回府。我也是元宵那日才知道他是澄誉王的世子。”
“二姐姐很喜欢世子吧?”我明知故问。
可她却有些失落地道:“我的婚事……又岂是能自己做主的……”
说完这话,她自知失言,看着我语气中竟有些羡慕:“三妹妹,你与我不同,以后一定能嫁给自己喜欢的郎君……”
我这才知道,原来曹初年若能选,也不愿嫁进那王府,若非世子与她生出了情意,只怕她此生也只是巩固家族的牺牲品罢了。
4
在我们及笄之年的除夕,范大娘突然提醒祖母道:
“老夫人,过几日便是陈太妃的生辰了。”
说完别有意味地看了我们一眼。
上一世元宸的祖母陈太妃在各色令人眼花缭乱的礼物堆里,一眼相中了一幅刺绣屏风。
那是一幅百鸟争鸣图,各色鸟儿无一不雀跃屏上,栩栩如生,正是出自曹初年之手。
只是今年祖母却将那图样给了我们姐妹俩。
“陈太妃家世显赫,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京中可鲜少有人能有好东西入她的眼。你们姐妹俩同心协力,可别丢了咱曹家的脸。”
老夫人虽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是带着自信满满的笑容。范大娘不禁打趣道:
“老夫人这话可就太谦虚了,光是调教出这俩小丫头片子的本事,我看就胜过陈太妃。到时候啊,陈太妃眼里最满意的宝贝儿啊,就是这俩小人咯!”
这话说完,我和曹初年的脸上齐齐地镀上了一层红光。那老夫人笑骂道:
“你这老货嘴里越发不稳重了,当着这俩小丫头的面也说出这话来,等明儿我可不许你再见她们两个了,还不快快离了这院子,去烧柴去吧!”
屋子里顿时都笑了起来,曹初年的眼里也有了笑意,不再那么清冷,而我直接扑在她的怀里笑,她用手扶了扶我,与我笑成一团。
晚上,我偷偷跑去了曹初年的房间。她正绣着一个荷包,那样子我虽没看得细切,却也猜得出是什么,不禁打趣道:
“二姐姐今天刚行了及笄礼,怕是年前又要办一场酒席了。”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拿过一旁的糕点说道:
“妹妹饿了就吃点糕点果子吧,可别什么都堵不上妹妹的嘴。”
看着她如今幸福的样子,我衷心道:
“二姐姐,我看得出,世子真的喜欢你。”
曹初年不知想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半成品,轻轻叹了一口气:
“王室怎是什么让人心安的好地方……这几日我听闻已有不少好人家上门,妹妹之后的日子可曾有打算?”
“合欢哪敢自己做主,自然是要看着二姐姐风风光光嫁了人,再听凭阿爹做主便是了。”
夜里,我们两姐妹窝在被窝里,女儿家的闺房话无非是那些,可是我们却说了很久很久,直到困得不行才缓缓睡去。
5
这日,我窝在祖母那,因冬天还未过去,人又犯着春困,好没精神。
范大娘看着我练着练着字儿便歪向了一边,捂着嘴示意了老夫人一眼,祖母不禁啧啧嘴,说道:
“我上次见三丫头绣了只懒猫,还和你说笑,这猫绣得歪歪扭扭,如今啊看着三丫头自己,倒是觉得那猫儿啊简直是惟妙惟肖!”
我听了此话,回了神,不免撒娇道:
“阿爹和二姐姐今天入了宫谢恩,大好的日子,祖母也疼疼我,让我再去睡一会儿子吧。”
祖母过来,捏了捏我的小脸说道:
“你呀,二丫头已经赐婚了世子,你自个儿还远吗?唉,若是你以后在夫家犯了错事,怕是我的老脸也给你丢尽咯!”
“什么夫家不夫家,合欢只想陪着祖母到老,祖母难道不要合欢了吗?”
我搂着祖母的胳膊,越发不舍得嫁人了,在家这些天是我从未有过的温馨岁月。
祖母搂了我,笑道:
“你这鬼机灵,无论如何,祖母定要让你嫁个可心的人,一辈子都安安稳稳的!”
“祖母……”我的眼泪不自觉地流下,前世的执念我已然得到了教训,也明白了曹初年嫁给元宸看似风光的背后,其实另有不为人知的痛苦。
“我的好祖宗,你且给想想办法吧。这皇上年初刚下了旨让二姐儿做世子妃,怎么转头就给那什么刘氏封了个侧妃呢?那刘氏不过是刘家一个庶女,若不是刘妃得了圣宠,她哪有那本事能……”
一大早夫人就焦急地来了祖母这,没想到这一世,曹初年的婚事依旧不遂心。
祖母昨日定然也没睡好,如今即使范大娘为她头部推拿,祖母的眉头也没有放松多少:
“刘氏出身虽不高,但是凭着刘妃今日的恩宠,刘家如今在京中也是如日中天的地位。更何况刘氏说自己甘居妾室,也要进入王府,此情此意再加上刘妃,陛下如何不允?”
“只怕同一天入王府的事,是谁也改变不了!”
原来,没有我也会有旁人,难道注定他们要历经险阻吗?
出嫁前夕,她凝视着那件大红色的嫁衣,倒是我的眼泪先流了下来。
“二姐姐……合欢担心你。”
那王府之事,我再熟悉不过了。王妃是继妃,为人刻薄阴狠,元宸的生母后经过证实正是这个女人所害。
那刘氏我虽不知,但也知道刘妃如今盛宠优渥,怎会甘心自家人为侧室,定会给曹初年使绊子。
曹初年定然也是知道这些的,但是她无声笑了笑,眼神很是坚定。
“前程再苦,有你们在,有他在,我很安心。”
祖母和夫人为曹初年添上了十里嫁妆,既是入门为正室,自然不能输了阵仗。
“那刘氏虽以侧妃身份入府,竟然让人抬了八人大轿,还要抢先一步先进正门,实在是张狂!”
范大娘嗤笑一声继续道:“不过这世子也是真心疼爱咱们二姐儿,直接把刘氏从大轿子里提了出来,又硬生生塞进偏门小轿子里,等咱们姐儿入了大门,才从偏门接进去的。”
我和祖母在家听到了这个消息,对视一笑,原本的担忧之心稍减,看来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元宸待曹初年的心都是这般,不会改变。
6
曹初年嫁了人后,我在家便无聊了许多。
那天阿爹来祖母这请安,正巧我在祖母院里逗猫,没想到他们竟提到了我的婚事。
“这黎楚毕竟是太子带回来的人,而且儿子也听说此人为人厚实,母亲可要再打探打探?”
可是很快我便听到了祖母反对的声音:
“朝中最近风起云涌,不太平得很,这黎楚若是风头太过,怕也会出大事。你这盐铁官是个香饽饽,太子必然是想拉拢你,只是这番落在陛下眼里,说得不好听就是结党营私啊!如今大局未定,一切小心为上。”
祖母的态度让我有些意外,而阿爹此时竟也提了一嘴便搁置一边去了,两人随即聊起了其他事来,好似刚才的话没有说过一番。
等阿爹走后,我终究是没忍住,挨到祖母身边问道:
“阿爹刚才提到的黎楚是何许人物?祖母似乎不怎么喜欢他。”
祖母放下手中的茶,说道:
“为人厚实?哼,这在太子身边出谋划策的人,说是厚实有几分可信?唯一可信的八成是此人心机颇深,让人难以看透才是。”
其实上一世,阿爹有一次回来和祖母商议,要我所嫁的正是当时的朝廷新贵黎楚,无论姨娘怎么哭闹,也不曾让阿爹改变主意。
只是那时我打听到他只是一个穷乡僻壤刚被带到京中的人物儿,又加上我已经下决心要和曹初年一起嫁入王府,所以并不留心。
只是现在想来,他既然能做太子身边的人,只怕能力非凡,若我嫁给这样的男子,岂不是也能帮扶曹家?
突然,院门外一阵喧闹的声音,似乎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不好了!刘氏被人推到河里,现在生死不明。刘妃大动肝火,传唤人将刘氏接入宫
“二姐姐瘦了。”我心疼地握住了她的手,她若无其事地拍了拍,问道:
“这几日家里还好吗?连累了你们担惊受怕,都是我的不是了。”
曹初年叹了口气,又道:
“阿娘昨天送来的信里和我说了,要为你与徐小将军结亲。上次宫宴我也见过,徐将军一家刚正不阿,一年大半时间都不在京中,虽有些远了,但是荆州也是个好地方,你常年在京城,以后能和小将军在外游山玩水也是好的。”
“二姐姐……你和世子有难,我只恨自己没有用,帮不了你。如今,你和家里都希望我嫁去安稳之地享福,可若是你们出了事,我又如何帮得上忙呢,甚至连消息也无法打探到。”
祖母也好,阿爹也好,如今他们都为我打算,不忍让我在京中,恐如曹初年一般,不可避免地会被朝廷纷争殃及。可是我却不愿意躲在家人的保护后面,浑浑噩噩地再过一世了。
7
曹初年正准备说些什么,这时,有下人来报,说是太子和世子向这边走来了。
听闻消息,她脸色突变,正准备让小瞳带我离开,却见三名男子已经到了门口。
为首两名男子,元宸自不必说,身边那穿着紫色虬袍的必然就是太子。
我还来不及打量,忙和曹初年跪下行礼。
“臣女(妾身)参见太子殿下。”
“呦,元宸的府上还有这等女子?前些日子怎么没有见过。”
“太子说笑了,这是年儿的妹妹,今天正巧来看望年儿。”
元宸正要让人送我回去,便听见太子笑了一声说道:
“原来是曹家的三小姐啊。前些日子本宫还和黎楚提起过,如今你看,本宫没和你说错吧。瞧世子妃这身貌,曹家三小姐又怎么会差到哪去呢?”
我听了此话,心下大惊,原来那时阿爹提起黎楚,是因为太子提起了我。
“殿下说笑了,小妹久居内宅,没见过什么世面,哪能配上黎楚大人这般的人中龙凤。殿下还是不要再提了,以免小妹和黎楚大人的名声受损。”
曹初年的脸上虽然笑着,但是我却知道她已经起了防备之意。
我低着头,尽量降低存在感,却不知此时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哦?世子妃觉得本宫是在说笑?”
太子的眼神里有着我看不透的神色,似怒似笑。
我的头上此时已经有了薄薄的细汗。
“黎楚,你看曹家三小姐如何?”太子话题一转,问向身后那个男人。
他的容貌十分清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小人听闻三小姐和世子妃都是在曹老夫人的手下长大,自然是极好的。只是小人福薄,太子殿下还是不要委屈了三小姐……”
太子摆摆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
“黎楚你呀,可真是太谦逊了。你与本宫有救命之恩,元宸与本宫也是情同手足,如今本宫做主,让曹三小姐嫁与你,也算得上是亲上加亲,如何?”
曹初年和元宸不约而同皱了眉头,果然还是晚了一步,没想到太子抓到了机会。
我愣愣地杵在那里,太子似是看元宸他们无奈的样子很是得意,便看向我问道:
“曹三小姐,还没问过你的意思呢,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啊?”
愿不愿意又如何呢,现在已经是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了。
我看着曹初年担忧的神色,慢慢跪下道:
“臣女听从殿下安排。”
8
“终究还是迟了……”祖母愤愤地拍了腿,怒声道,“这贪心的小人,赔进我家一个丫头就算了,这一连两个丫头都要捏在他手里,他才罢休吗?都恨我这身子,若是前几日身子骨没折,我爬也要爬到徐府给她把这亲事定咯!”
眼见祖母又喘气起来,我们赶忙将她搀扶坐下,阿爹这才叹气道:“母亲也别太过动怒。陛下的身子越发不好了,无论如何,只要这两个丫头不犯大错,警醒着点,太子登基之后,我们家也能平平安安。”
初冬里,曹府上下忙碌着预备操办一年内第二场喜事。
祖母又搬出了她那精致的箱子,收拾东
他闻言轻轻一笑,随即坐到了我身边。
我的身体不自觉地想要避开与他的接触,却被他轻轻勾起下巴。
那赤裸裸带着打量的目光在我的脸上流转着,我的脸定是有些发红了,眼睛也不知该看向何处。
察觉到我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他那低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三小姐,这就怕了吗?”
上一世我与元宸毫无夫妻之实,这一世我更是胆怯,他与我无缘无故,这一晚只怕不会温柔以对。
我本已准备好了那山雨欲来,结果却见一个小厮送了一盒饭菜过来。
“吃吧,也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原本他进房之前还略有醉状,现在哪还有什么踉跄姿态,只怕比我还清醒。
看着眼下这几盘饭菜,我悄悄瞄了他几眼,他仍是带着几分少年的狡黠笑容,与那日在太子那看到的样子有些许不一样。
饥饿无法让我思考,我见此屋只有我们二人在,一时也顾不得祖母教的什么礼仪,只急急地向嘴里塞了几口饭菜,等我回神的时候,摸了摸填得满满的肚子,一时间在家里的懒态也显露出来。
这时候才发现,身边那人竟还盯着我看,我的脸又滚烫起来,小声道:
“谢谢黎大人。”
他不禁笑出声来,我看着他那俊俏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刚才的自己一定是在他面前丢了丑。
“我的新娘子可吃饱了?今夜,应有力气了吧……”
我听闻他此话,心里颤了颤,“新娘子”一词仿佛打碎了我和他之间所有的戒备。
他牵了我的手,从桌边拿起两杯酒来。
烛光下,那合卺酒的杯沿反射着微光,我见他的眼中也似有微光,这屋子仿佛也亮堂起来。
双唇碰杯的一刻,他的脸庞近在咫尺。酒杯轻掷床下,他将我拉入怀中。
头上略微沉重的钗环被取下,黑色的长发落在肩头,他附在耳边轻声说道:
“合欢是个好名字,在家可曾有小字?”
见我一愣,微微摇头,他拨开我耳畔的几缕碎发,手指贴着我的侧脸,莞尔道:
“那我便唤你欢娘可好?”
我哪里还有思考的能力,只点了点头。
一夜间,耳边不断响起那一声一声的“欢娘”,意识在那声声中渐渐迷离,我逐渐沉沦在他的身下。
9
第二日,因黎楚父母早亡,在京中无亲无故,倒是让我也不用早起,踏踏实实睡了个懒觉。
等黎楚早上出门办了事,中午回来,见日上三竿,我的屋子却没有丝毫动静,还以为是我出了事。
他忙急匆匆推门进来,却看见床上一丝不挂,东倒西歪睡得正香的我。
“天下竟有你这等惫懒女子,你夫君我倒是今日大开眼界了。”他调笑的声音从耳边响起,手却不规矩起来。
我这下才彻底清醒,睁眼见屋内一片亮堂,估摸着怕是已经到了午膳之时了,脸瞬间发烫起来。
我忙推着他起身,赶紧裹了衣服,传唤人来洗漱。
看着枫津那几个丫头一脸忍住想笑的样子,我不禁小声嗔怪道:
“怎么不早点叫我,这不是让你们姑爷看我笑话吗?”
“今个儿一早,姑爷说夫人累了一晚了,白天由着夫人睡去,让奴婢等都别吵您。哪知道您能睡到这会儿……”
我尴尬极了,好在黎楚新封,府中人少,大半管家奴仆都是祖母派来的,否则定会被夫家的人笑掉大牙。
我在镜前,看到脖子下面几个红点连脂粉都遮盖不住,又羞又气,直瞪了那“魁祸首”一眼。
却见他笑着靠近,从怀里拿过一盒东西来。
我看了看那盒上装饰,竟是京中的海晏楼。
不知是不是睡得太久了,肚子似是也才醒来,赶忙就“咕噜咕噜”地叫唤。
“看来我还未问欢娘是否饿了,欢娘的肚子已经有了回应了。”
“已经日上三竿了……不知楚郎,可需要传膳。”
我欲叫他黎大人,但是想起昨夜那一声声的“欢娘”,我心下多了缱绻几分,便也似那多情的小女子一般,这般唤着自己的夫君。
他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更为开朗,亲手将一块糕点送至我嘴边,我含羞轻轻咬了一口,他竟就着我那口留下的糕点吃了。
“我本想着午膳带你去海晏楼吃的,只是怕你累了,也嫌海晏楼嘈杂……”他执起我的手,细声道,“我知你本不欲嫁与我,但事已至此,太子欲用你牵制世子和世子妃,牵制曹家,如今……只怕也要牵制我,但是你放心,我定用我所能,护你周全。”
我看着他那清澈的目光,心下居然难得感觉心安。
他何尝不是太子逼着娶了我,却能对我这么好,心里又惊又羞。
10
三朝回门,我再见祖母之时,虽高兴却又不禁有些羞愧,红着脸半天也没好意思说些什么。
祖母定是知道了那天我懒怠的样子,沉了沉脸欲吓我,但还是破了功:
“你这泼皮丫头,我这几年教你的,进了夫家门就忘了一干二净了!哎哟,可怜我这把老骨头了还在家担心你,你倒是连祖母的半句话都想不起来咯。”
我笑着扑在祖母怀里:“我惫懒那还不是祖母惯的,也就那一次,他……这几日收敛多了,我才……起得早些。”
祖母笑着瞄了身边的范大娘一眼道:
“你看,这怪起我来也就罢了,如今连自己个儿的夫君也怪起来了。好没羞的丫头!”
范大娘笑道:
“这新婚小夫妻都是这样的,好在姑爷也疼姐儿,家里就姐儿一人,也不用站什么规矩,伺候什么婆婆,乐得自在。”
夜里,月明星稀,明日定是个好天。黎楚刚沐浴完,从身后轻轻抱住我,道:
“我从前路过湖州,见湖州有几株合欢树长得极好,前几日我吩咐人准备移栽一棵在后院,欢娘可喜欢?”
我抚摸着他的眉眼,细声说:“一株虽好,但不若两株一起,也算是成全了合欢这个名。”
他笑着应了,我从床边拿起一枚荷包,红着脸递给了他。
他眉角一挑,但看上面那只惟妙惟肖的懒猫,却还是扑哧一笑。
“我曾见世子身上有一枚鸳鸯戏水的荷包,听闻是世子妃亲手绣制的,世子爱不释手,时时贴身带着。我还曾羡慕过世子和世子妃的深厚情意。如今欢娘这个……懒猫贪睡的团案倒也有趣得很,比那些个喜鹊鸳鸯的更添几分生动形象。”
我见他又提起那日之事,
嫂嫂前几月生了个大胖小子,我和曹初年争着抱那已经会咿咿呀呀的侄子,祖母看着我们逗弄孩子也是高兴。
“这俩丫头,都是当夫人的人了,还这么闹腾呢。”
范大娘沏了壶新茶,见我们都对着侄子爱不释手,打趣儿道:
“我看二姐儿三姐儿如此喜欢孩子,怎么不回去和姑爷们说说,让姑爷赶紧也给你们一个啊?”
曹初年笑着拉着我说:“你瞧范大娘也忒急了,她是怕我们喜欢大侄子,总打着这名号回来蹭娘家饭呢,你我既出嫁遭了人嫌,还是快快回去吧!”
范大娘忙笑着赔罪道:“哎哟,我家的世子妃娘娘,这下真是说不得咯。老奴那是盼着你早日也带着大胖小子回来,让老夫人,夫人也乐一个呢。”
大家见她俩闹起来,不禁都笑了。等晚膳布置好了,我们才出来上了桌席。
“这是二丫头和三丫头都爱吃的鲈鱼汤,前几日你们大哥派人带回来的,新鲜着呢,快放在她俩面前,多吃些!”
谁知我们刚一闻鱼汤味,都不约而同反胃起来,赶来的大夫笑着说,我们俩都已经有了身孕。只是曹初年一个月,我已经快两个月了。
老夫人责怪我道:“你这丫头,怀孕这等大事你也不留意些,这前几个月极不稳定,跟着你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又忙对着曹初年道:“这几日王府之事你切不可再自己亲力亲为,过于操劳不利于安胎,一定要好好听大夫的话,安胎药可不能怕喝啊。”
曹初年在王府,自是有人照顾。而我糊涂得很,祖母极是不放心,让范大娘随我回去了。
听闻我有了身孕,黎楚当日几乎是飞奔回来的,我嫌弃他一身汗味,他却呆呆地抱着我,还轻轻摸了摸我的小腹,笑得和个傻子一样。
“在这孩子出生之前我定处理好一切事务,以后就可日日陪着你了。”
我靠在他的怀里,不知不觉地也抚上他在我腹前的手:“这个孩子来得可真是突然,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他。”
他将我搂得更紧了些,一夜好眠。
12
转眼,五个月过去了,皇上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如今连朝也上不了了,由太子执掌大权。
枫津跌跌撞撞地进来:“夫人,边疆战事告急,如今太子和世子已经在兵营点算,随时预备出征。”
“那姑爷呢,姑爷也去吗?”我的满脑子都是黎楚,如今我已经七个月了,孩子已快要降临……
我的心里没了底,战乱,叛军,厮杀……那些人间地狱的场景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我面色一白,感觉到了一阵胎动,怕是我的情绪也让孩子察觉到了。
枫津连忙扶了我,不安道:“听闻姑爷……也是要一同前去的。夫人别怕,我们姑爷神机妙算,定会平安归来。”
怎会这样,上一世,黎楚并未离京啊,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我的头突然胀痛起来,眼前的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枫津连忙扶着我。
当我渐渐醒来,便见床边黎楚握着我的手,他故作轻松道:
“这小家伙可真是太调皮了,夜夜惊扰你的美梦,我前几日拿私房钱在京外寻得一块好地,置了个宅子,让你去看看山水,可好?”
我心头一时有些哽咽,但又怕他担心我,不能安心出征,便压下了涌上的泪水,安慰道:
“常年在京中,倒是也想出去走走,只是你平日里忙碌得很,不想这私房钱竟是存得我一点都不知道。等你回来,我定派人去各大酒楼妓馆查查,别是在外养了人吧。”
他将我的双手放在嘴边轻轻一吻,又轻轻将头靠在我的腹上,听着胎儿的律动道:
“家有娇妻怀胎辛苦,我怎有心思在外养着情人呢?欢娘可别冤枉了我,只叫这孩子在娘胎里就误会了他爹怎好?”
我轻轻啐了他一口,他倒是笑着更甚了,我们就这般相拥了一夜。凌晨,他尽管动作轻柔不让我察觉,我却也知道他已经出发了。
一早,守卫领着一个粗犷的男子来,向我道:
“这位是杨煦,是从前在江南的太子府卫统领,这几日黎大人吩咐我们将他请来保护夫人的。”
那粗犷男子忙向我行礼:
“小人给黎夫人请安,黎大人曾救过小人一家,小人必当肝脑涂地保护夫人。”
“杨统领,烦请你告诉下人如京中有家人所在之处,暂时投奔,无家可归则去曹府暂避。枫津,我们赶紧收拾东西。”
“夫人,庄子里物品一切妥当,不需要带什么……”
“不,不是去庄子里。”我握着枫津的手,扶着腰,慢慢走上马车,“去澄誉王府。”
13
曹初年挺着肚子,孕吐得厉害,见我来了,忙撑着身体道:
“妹妹怎么来了,还带着东西……咳咳,快,快收拾个房间出来。”
我赶忙扶起她,轻声道:
“如今京中不知潜伏着多少危险,你要照理王府和老王爷,走不开,还不如我来陪你。”
澄誉王如今抱病,偌大的王府交由曹初年一人管理,她又怀胎六甲,自是疲惫不堪。
我比她略微好些,两人一起管理起王府让她也能好好休息。
一个多月里,我们焦急等待着,又担心边疆战乱,又担心着京中突变。
眼看我就要九个月了,天气也逐渐转凉,这一日夜里,我与曹初年正睡着,却见外面的火光骤亮。
“姐儿们,不好,京中出事了!”范大娘披着外衣便进了屋子。
曹初年与我快速穿起秋衣,很是不安:
“情况怎么样了?”
范大娘说:“外面厮杀声不断,恐怕是有人谋逆!只怕我们王府也被人包围了!”
曹初年出了屋子,见府外已有火光,且光亮愈发大起来,冷静地吩咐道:
“关上所有能够出入的门,带侍卫守住。将所有奴仆看守起来,如有不听指挥乱跑叫喊者杀无赦!”
杨煦说府外有两百多人,全府上下侍卫加上杨煦一帮人只有一百不到,怕是顶不了太久。
“世子妃,不好了,叛军从后门闯进来了!”
“什么?”我和曹初年的面色骤然不安,“怎么会这样?”
受了惊吓的我肚子突然一痛,我赶忙捂紧肚子,怕此时会再多生事。
“夫人,王爷已经被抓了,叛军怕是很快就到咱们院子了。”杨煦焦急地看着我,但是却没有半点要退步的意思。
曹初年当即头脑眩晕,好在范大娘和小瞳扶着,曹初年的状态很是不好,神智都开始不清醒。
“不好了,世子妃……世子妃好像是见红了!”范大娘的声音令我猛然回神。
我看向她的下摆处已经有了血迹,忙唤道:
“姐姐,二姐姐!”可是她已经无法回应了,而叛军的声音已经逐渐靠近。
这一刻,到了如今,已经是片死棋了,我……只能,也必须放手赌这一次。
我慢慢抚上肚子,那是我和楚郎的孩子,我们还在等他回家。
两行泪慢慢垂下,曹初年,我总算懂了,懂了那一夜你被叛军抓住时心中的彷徨和无奈,还有一丝遗憾,遗憾为什么当初没再多陪他一会儿,多看看他的模样。
“楚郎,别怪我……”我低声呢喃道。
“杨统领,”刻不容缓,我赶忙收敛了神色,“你既说黎大人救过你的命,是否愿意听命于我。”
“小人必当听从夫人调遣。”
“好,你让他们不要抵抗,将叛军放进来,我要见他们的首领。”
“夫人,您……”杨煦那吃惊的神色我并不觉得奇怪,只是道:
“以现在的人数以少对多,你也清楚抵挡不了多久,反而损伤了我们的兵力。刘妃是要拿我和世子妃胁迫世子他们,不会让我现在就出事的。”
“夫人……小人不能让您受此风险!”
看着那逐渐靠近的火光,我对着范大娘她们说:“你们快把世子妃带进去,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出来!”
“三姐儿……你……”范大娘似是知道了我要做什么,她忙抓住我的手,“不可啊姐儿,你若出了事,老奴怎么和老夫人交代!”
我见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忙从曹初年的衣柜里随便拿出一件来穿在身上,除了肚子有些紧外,倒是也算合身。
又拿了一把剪刀,横在脖子上:“你们若不听,我便在姐姐前,先走一步了!”
她们见我心意已决,又见曹初年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只能含着泪,将曹初年带进房内。
我见那火光已然靠近,对杨煦道:“很多女眷见过姐姐,定会识破我,我走之后,你立即叫人将姐姐她们乔办了带去最近的医馆。在世子他们没回来之前,都不可暴露身份。”
“可是夫人您……”杨煦见我面容镇定,再看我手中的利刃,只得皱了眉去安排。
眼中的火光越发亮起来,我站在堂前,看着染着血腥味的铁骑逐渐向我靠近。
楚郎,此生我能迷途知返又与你合婚,已是老天庇佑,我已经不敢奢望其他,唯一只是对不起我们未出世的孩子。
“不许过来!”我手中的剪刀直直戳向喉咙,刀尖已经刺破皮肉,那些人怕是也有命令不能让我出事,连忙退后,“要想我同你们走,就让你们的人从王府退出去,放了老王爷。”
那为首的人看见我伤口的鲜血已经流下,想着赶紧完成任务是好,便让大批人马退后,只留下了三四个人驻守。
毕竟世子妃才是最重要的,府中的仆人小厮也无用。
我慢慢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走向了最后的审判之路。
“姐儿,”范大娘不知何时出了来,从身后扶起我,“老奴这把年纪了,哪还在乎什么生啊死的,我是曹家的人,势必要保护好曹家的姑娘们!”
在这种危急关头,前方不知生死,居然有人这般与我共进退,我心下感动不已。
14
“不好了刘大人,太子和世子他们回来了!还带着三千兵马,现今正在城楼下。”
那领首的刘大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就向城墙走去。我忙双手护住肚子,范大娘拼命想跟着我,但也被人拉开,我惊慌不已,肚子愈发痛了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如此孤立无援,城楼寒风凛冽,我穿着单薄的衣服,又被拉扯,早就动了胎气,而身旁都是拿着武器的叛军。
城楼之下,乌泱泱的人马,我无法看清下面是否有我的郎君,但是泪水却打湿了眼眶。
我不想,死在他的面前,让他目睹妻子的死去,那是多么痛苦的事情。
“太子,世子,你们的府邸已经被我们踏破,如今太子妃和世子妃都在我们手上。若是不想她们出事,还是劝太子谨慎行事,可不要让自己悔恨啊!”
也不知元宸是不是认出了我身上的衣服,只听得他急声道:
“年儿!”
此时我的小腹越发疼痛起来,若不是我强撑着意识,否则早就倒下了。
“哈哈哈,太子和世子可真是兵不厌诈啊。昨日还派人通报在边境,没想到短短一夜,就已经带着三千兵马打到城下来,可惜,这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怕是今日太子就算赢了,太子妃她们也回不来了!”
那刘氏癫狂地笑了起来,捏着我胳膊的手更用了力,我再也忍不住痛,失声叫了出来。
他抽出腰间的刀,便向我刺来,我听见城楼之下元宸的声音传来,但是我的意识已经无法再思考了。
楚郎,楚郎……永别了。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日,寒风刺骨的夜里,兵戎相接的声音,整个京城到处可闻血腥的味道。
千钧一发之际,他将我拉进了怀中。
杀戮,死亡,万千人的呐喊声,这些曾经多次出现在我梦魇里的场景,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他一人。
我感受到身下的濡湿,巨大的疼痛席卷而来。他说过,在孩子出生前,必当将一切都打理好。
楚郎,你个骗子……
我被人护送到城中的一个无人角落,没有大夫,只有略有经验的范大娘在为我接生。
我的楚郎他在战场厮杀,他在等待着母子平安的消息。抱着这股子劲,我使了全身的力气。
15
三天之后,京中一切叛军已然伏法。
好在孩子康健,家中都说他是个有福气的小子,此后必定一帆风顺。
倒是我生产时受了寒风,身子骨又一向不好,伤了根本,以后怕是要与汤药相伴到老了。
夜里,我咳嗽得很,黎楚慢慢扶我起来喝药,我这才问道:
“那日你们是怎么突然从边疆回来的,还有,你怎么知道那日上城楼的是我?”
黎楚闻此,面色有些僵硬,赶忙说:“你如今在月中,养好身体,其他事情都不要理会。”说罢起身便要走。
我皱了眉,拉住了他的衣袖,眼中有了些怒意。
他赶忙又坐下,支吾了两声,看我是真的动了怒,只得交代:
“怪我不好,都是我的错。其实我和太子,世子,一直未离京,当初我们用了人皮面具将三个手下扮成我们的样子,出征兵马里有不少刘妃的人,我们不得不演给他们看。”
我依旧不发一言,只直直看着他。
他又继续道:
“这几日,我带着太子的人在外,为防止刘妃动作,我特让杨煦过来,还在外面的庄子那布置了多处机关。怎料,你去了澄誉王府,世子那的人均安排在宫内,刘妃那里我早动了手脚,哪知道最后在城楼见到你。”
“怪我,是我自以为谋算得当,是我太自信了,没有护得了你,差点让你们母子出事。”
“所以,一开始你就知道刘妃会里应外合刘将军,逼宫造反。你也不是没想过,我和孩子会被牵涉其中冒险……只是你故意放任着我,太子妃,世子妃,这样才好让刘妃她们放松警惕,以为你们真的去了边疆,对不对?”看着他似是默认般地低头。
我敬他,爱他,依赖他。可是他却对我隐瞒如此之深,想到曹初年差点小产,想到我们母子所遭受的罪,我一时有些怨,有些伤心,又有些委屈。
他是对我好,可夫妻之间又哪有坦诚一词呢?
再见祖母的时候,我的所有委屈都化为眼泪,在她的怀里放开来大哭了一场。
“祖母,我只当他是我的枕边人,可谁知他只一味谋算,事事瞒我。都说夫妻一心,同声同气,可是他属实让我伤心。我真不知往后,是否还能那般依赖他,只怕是以后只得在后宅以泪洗面了……”
祖母叹了口气,轻轻拍拍我的后背,安慰道:
“傻丫头,祖母懂你。可是你要知道,这夫妻之道,哪能一直一帆风顺呐。你这夫君是个有城府,有算计的人。可是他的算计,可曾用来对付你过?他身份特殊,对你再有情意,大事面前也不得不先委屈你。”
“祖母……我都明白。我只是心里有苦,他如此不信任我,这往后我又如何以真心来待他呢?”
“你这姑爷,对你还是有情的。只是太子平定内乱,事后大封,必定会让他置于炙手可热的地位,到时候,送过来的女人只多不少。现在你生了孩子,他重视你,爱护你,若驳了他太多,反而让别人有机可乘啊。”
太子妃当年嫁给太子不到半年,太子就接二连三纳了两妾,封了一个侧妃。
元宸再爱曹初年,当初也不得不委屈她,同意让刘氏和曹初年同一天入门。
我的命,也算好。黎楚娶了我正是太子党和刘妃党内斗之时,那些官人家里怕被牵连,所以没有出面。
现在,太子登基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我便是不想与他人同侍一夫,也不得不面对接下来的委屈。
16
新皇登基,黎楚被封为兴国侯,我也成了三品诰命夫人,搬进了更豪华的府邸,可我们却终究无法像从前那样,一起在合欢树下静看庭前落花,说说笑笑。
三年后的一日,我因为那些陈年病痛卧床不起。
睡意蒙眬中,浑浑噩噩地听见人说话,吵得我头疼欲裂。
睁开眼便见黎楚指着太医道:“庸医,本侯夫人若出半点差错,你们就休想活着出府!”
我略微支起身子来,揉了揉太阳穴:
“侯爷,都是些月子里留下来的老毛病了,让太医们回去吧,别让他们为难。”
我才二十岁,可这身子骨,只怕比祖母还弱些。
黎楚赶忙扶起我,责怪道:“前几日,我便见你脸色不好,怎么不早点让人告诉我。”
“我这都不碍事,只是前几日皇后娘娘叫我去了趟宫里,说是安阳王的女儿庆铃郡主正值婚龄,有意要许给你做平妻。你若是喜欢,我便替你去宫中谢恩。”
他深深地看着我,似是小心翼翼地要张口说些什么,最终却闭上了眼睛,按压着眉心道:
“这些事情,你不用烦心。以后若是皇后娘娘传召,便说身子不好,不宜过去。你现在养好病才是最重要的。”
他起身又欲离开,我徐徐道:
“侯爷又想躲吗?这些年,京城里名门显贵的女子无不虎视眈眈我这个位子。我本为庶女,生母出身卑贱,如今身子骨弱,难以生子,侯爷原本可以休了我。”
“但我与侯爷是发妻,与王妃是姐妹,侯爷若休了我自会担上忘恩负义之名。现在,我愿主动前去郊外的庄子里养病,侯府的大小事宜,侯爷……可以找新妇掌管。”
黎楚苦笑一声,从怀里拿出那荷包,那荷包上的猫儿已经有些破损,但是依稀可认,“欢娘,自全哥儿出生以来,你便再未唤我一声楚郎。我知道你在怨我,这些年,为了……为了我当初的年少轻狂,你心中委屈,但是别将我推……”
“侯爷,已经夜深了。”我打断了他的话,有些事情已经无须再说。
我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枫津看了看我道:
“夫人……别怪奴婢插嘴,这些年,姑爷不惜得罪了京中大半人家,也没在咱府里纳一个人进来,反而到处去找名医为您治疗旧疾。您,不该这样冷对他啊。”
我慢慢喝了药,眼睛竟有些发酸,流下泪来。
“我这样一个离了汤汤罐罐就不能活的病秧子,何必再让他劳神呢。他本该前途无量,不应该毁在我手里。明日你便收拾东西,我们到庄子里去吧。”
“可,小少爷他……您就算不顾及姑爷,也不能让小少爷受苦啊。”
我叹了一口气,更郁结于心。
我知道,枫津也好,范大娘也好,哪怕是曹初年她们,全京城的官眷们,怕是都觉得我疯了。
太医说我是身子骨当年受了寒气,再加上月子里伤了心神,导致的情绪低落不振。
曹初年总是来府中开导我,可是我知道,旁人不能体会我的痛苦。
有的时候,我也想过死去,但是我的孩子还那么小,我不能看着他没有了母亲。
17
第二日,大小包裹已然妥当,我看了看这装饰华丽的侯府,心里没有半点留恋。
走上马车的时候,看着那些奴仆一箱一箱搬着东西,心里却总觉得不大对。
果然,进了车里,才发现黎楚已经坐在那等我了。
“侯爷,这是……”
他自然而然地拉着我坐到他身边,又将我身上的披风捂得更紧些,道:
“哪有郎君让自己夫人一人去郊外的道理,我自然是要与你相随相伴。”
想了想我们这些年,似乎还是第一次,同道出门。
“侯爷太任性了,咳咳,朝堂还未稳定,怎可动辄不上朝,若被谏院上本参奏你一笔,怎好?”因路上有些颠簸,我的咳嗽也有些严重起来,虽是不适,可还是担忧他。
他忙嘱咐杨煦路上慢行,又将范大娘她们随身带的药丸,递到我嘴边:
“天下已定,这朝堂少我一个不算少,可是夫人有欢娘一个就够了。”他服侍我慢慢喝了茶,吃了药,将我又搂在怀里,“这些年我在京中得势,家里人来人往,害得你一天得有几次起身去接待客人,如此怎好养病?倒不如离了那,我们在外走一走。”
有他在,我也放松许多,不知何时竟在他怀里渐渐睡去。
“夫人,夫人?”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看着面前的枫津问道:
“可是在庄子里了?”
枫津笑了笑,赶忙给我披起外袍:
“什么庄子,我瞧夫人还没睡醒呢。这儿是扬州城外的酒肆,侯爷是要带您去江南游玩呢,怎会去那偏僻的庄子。”
什么?我起了身,推开房间里的窗户,扬州城楼屹立在不远处,远远可闻丝竹声悦耳动听,依稀可见几盏孔明灯慢慢升起,打破了黑暗。
“枫津……我是不是在做梦。”
枫津上前扶着我,走向了楼下:“再做梦夫人也该饿醒了吧。侯爷已经包了这家酒肆,正等夫人醒了去用膳。”
我突地想起全哥儿,忙道:“全哥儿呢?他一人在府里怎成?”
“侯爷今儿早就派人叫了澄誉王妃,如今小少爷定在王妃那安睡着呢。小郡主和咱家少爷很是投缘,夫人放心。”
曹初年生下了一个小郡主,倒是也可爱得很,还特别黏全哥儿。
全哥儿在曹初年那我自然是放心,只是这个男人居然又瞒着我擅作主张。果然嫁给一个太精明的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黎楚见我的时候,便见我冷着一张脸,比从前更冷几分。
“唔,欢娘?”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了我一句,“可是哪里吵到你睡觉了?”
我气得不想理他,只问向杨煦:“饭呢?”
杨煦眼神询问般地看向黎楚,又瞥了瞥枫津。在接收到两人同样迷惑的眼神后,对我道:
“夫人莫急,小人这就去后厨拿。”
这时范大娘从后厨那拿了饭食来,说道:
“不必去了,老奴听到姐儿的声音,已经拿来了。”
等看到我这般冷脸色,她虽不解,但见气氛僵持,忙道:
“都传扬州人杰地灵,老奴这还在城外呢,就听到了城内的热闹非凡。听说明日扬州城的瘦西湖上有放花灯祈福的传统,不知姐儿可想去玩一玩。”
我听了这话,心下也有些蠢蠢欲动,但还是低了头说道:
“这都是小姑娘们凑热闹,我已为人母,怎好再闹再跳,被人说是不稳重……”
“哪有人敢说你不稳重,我看欢娘若是换个发髻,只怕是比那些个少女还明快动人些。”他这样直直地夸奖我,语气中满是宠溺,我又气又羞,红了脸半天也没回他,只快快吃了饭,预备回房。
范大娘使了个眼色,枫津和杨旭他们便小声地离开,只留下我和黎楚在这大堂内。
“欢娘,有什么气,你直说便是了,何苦让你夫君我猜了又猜呢?”
我气得甩了筷子,阴阳怪气道:“侯爷如此会谋算,还猜不出我一个病妇所思所想吗?只怕是侯爷志存高远,怪我阻了侯爷的大好前途。”
黎楚笑着捡了我的筷子:“这是扬州,没有什么大人侯爷,你是我的娘子,娘子生气起来,为夫我还是有些怕的。”
“那我问你,你即使要带我来江南,为何不早点告诉我,来了之后才和我说。我若早知道,定然好好安排好全哥儿,整顿好家中琐事。你在朝中也这般先斩后奏吗?就不怕哪日出了错,陛下砍了你脑袋?”
我叉着腰,伸手数落着他各种不适,他只笑着听着,听完给我递了杯茶:
“娘子息怒,娘子息怒,来,喝茶润润嗓子。”
我更是气了,只觉得拳头砸在了棉花上:
“你压根就不知道错……算了,就当我白费口舌,我去睡了。”
他趁我转身,将我打横抱起,我惊呼了一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将我包围。
“你只道我不信任你,唉,可是欢娘,你又可曾信任我呢?我曾让你失望,但以后都不会了。你若想听,以后我便事无巨细,一一向你报备可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闪着微光,一如那晚喝合卺酒时所见,眼泪竟不知不觉从眼眶滴落。
“你若早些如此,我们这些年又何必闹成这样……”
他低头温柔地吻向我的眼角,道:
“以前我是黎大人,是兴国侯爷,可是现在我只是你的夫君,我只想要欢娘一个人。从前,我不敢做,不敢说的,现在都无所谓了。”
我的眼泪不断,却不知该说什么来回应这般迟来了太久的告白,最后,只用拳头恨恨地捶了他一下。
“哎哟,娘子这一捶,我心都要碎了。”
再次被放到床上,他哀求地看了我一眼,我脸上一烫,赶忙推开他。这都两年未同房了,若今天从了他,只怕明日不能起身,被范大娘她们取笑。
“欢娘,欢娘?”他耍赖般地在我的脖颈处呢喃着,低沉的声音唤着我的名字,我最受不了他这样。这男人,可真是把我捏得死死的了。我终是软下了心,任由他在我身上折腾了半宿。
好在昨夜他也知道分寸,没把我弄得太狠,第二日身上未见什么明显红痕。
只是看着范大娘和枫津她们脸上喜气洋洋的笑意,我竟像个出嫁的新妇一般羞于见人。
18
“唉,这扬州,果然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儿啊。”范大娘边给我梳着发髻,边笑道。
我红了脸,问道:“他去哪了?”
“姑爷一早就去扬州城内先安排,等夫人用了饭就接夫人进城。”
枫津递给范大娘一枚白玉簪子,我看了看那簪子陌生得很,就是范大娘给我梳的发髻也不似京城中束于头顶的高发髻,而是盘在头后,只简单插一两支簪子的式样。
这发髻不似京中官眷那般显得高贵,却别有一种优雅贤淑,清隽得很。那白玉簪子的花样我也从未见过,后来听说是扬州特有的一种花,叫琼花,寓意为“浪漫完美的爱情”。
“夫人梳了这发髻,哪还有京城出来的样子。倒似打小就在江南书香门第出生的小姐。”枫津美滋滋地为我戴上简易大方的钗环,我见那镜中的自己,一时也感觉新奇。
进了城,隔着马车便听到了各个商贩带着地方音的叫卖声。我稍微打开了点窗子,看向外面繁荣的街巷。
黎楚坐在另一旁笑着打量我,道:“欢娘可看中了什么?要不要下去走一走?”
“真的吗?”我欣喜地回了头,他宠溺地摸了摸我的脸颊,莞尔道:
“我的娘子生得如此秀美,为夫只怕那些路人频频看向娘子,惹为夫心中生了醋意。”
我瞪了他一眼,心下里却喜欢他这样的奉承话。
夜幕总算拉了下来,我们在人潮拥挤中牵着手,看着湖上灯火通明,佳人才子双双泛舟,闻得丝竹声连绵不绝。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将头轻轻靠在我的头上,问道:
“欢娘此生,可还有什么愿望吗?”
我看着湖中刚刚放下的两盏花灯,慢慢漂向远处,闭起眼睛,双手合十。
“合欢可贪婪得很,想要家中亲人身体健康,想要全哥儿一生顺遂,想要二姐姐和王爷白头偕老……”
“哼哼,那你夫君我呢?”黎楚见我排了半天也没他,装作不悦的样子,我笑着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口。
他鲜少见我主动的样子,嘴立马就咧开笑了,我一字一句道:
“想要楚郎的心里,楚郎的身边,永远都有曹合欢,也只有曹合欢。”
他听我唤他楚郎,高兴地抱起了我,我看了看湖边还有其他人,忙羞得让他将我放下,他却道:
“江南有一个名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从此我们二人游山玩水,看尽这人间繁华可好?”
我含泪点了点头,那一刻湖上的烟花自远处怦然响起,满天星光灿烂,慢慢坠落人间。
这一世,我终是成就了自己。
番外一:曾是惊鸿照影来
我一向不爱热闹,无非有这么几个缘故:
一是阿爹从小教导我们,多听少言,谨言慎行,也难怪大哥哥叫曹立慎。
二是阿娘实在太唠叨了,凡我和哥哥的事情,她总会嘀咕不休,以至于我特别害怕被她唠叨不停。
三是我的妹妹曹合欢,她一向不喜欢我,所以在家里也没有个时常说说心里话的姐妹。
我叫曹初年,阿爹说“初年”万物有灵,起死回生,寓意着一切复苏,愿我此生如初年一般逢凶化吉。
今年,我十三岁了。小瞳和我说笑,说京中有几个小少爷总是偷偷在宴会上用眼光瞟我。可我却不以为意,如此轻浮之人,别说是我,阿爹他们也不会看得上。
阿娘是个实在人,于她而言,我必得嫁一个高门显贵之户,她便更能在官眷圈子里得脸面。
可是祖母和阿爹却知道,朝廷动荡,我作为家中的嫡女,又是长女,必要为了家族的利益,嫁一个皇亲国戚。甚至如有必要,我可能只能为人妾室。
很快便要到除夕了。想到明年此刻便要及笄,我越发不想长大。我的未来会在何处,我的夫君又会是怎样的人呢?
除夕,街上万火通明,鞭炮声笑闹声不绝于耳。我不是一个很喜欢热闹的人,但此刻又觉得身在闹市中,反而让我的愁虑能够搁置一边。
“哎呀,”人群不知为何,忽然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去,我被人撞了一下,差点没站住脚,“小瞳,前面怎么回事啊?”
小瞳问了人回来道:“小姐,前面有两个贵公子摆了棋盘,听说赌注是一个清风玉露琉璃盏,所以引得很多人去看。”
我倒是也有了些好奇心,便也跟了去凑凑热闹。
那两个公子果然不一般,我在京中见过很多官家子弟,大多是无能的狂妄之徒,可看他们这盘棋,虽才下了十个子,已然到了关键时刻,步步为营。
那黑袍的公子脸上显然有些难以招架之色,反观白袍公子却依旧气定神闲。
明明至多再下三个子,这白棋定能完胜。可是那白袍公子却并不如此,而是一步一步留有余地,让黑子能够落下,却只能按他的方式。
最终两人竟然能够和棋。
我有些不懂,这和棋比赢这一局还难,为何要用此方式。
不过我也不过是凑热闹罢了。看了看那棋盘上错综复杂的黑白子,我微微皱了眉,却不想一道视线向我投来。
那白袍公子竟看了过来……我神色一慌,忙拉着小瞳走了。
已经很晚了,若不早点回去,阿爹阿娘必会担心不已。
拐了两个弯,快到曹府的时候,却撞见了喝醉了的程家小少爷,他一向纨绔,不成体统。此时喝醉了酒,嘴里的污糟话不堪入耳。小瞳忙将我拉到身后,却被他一下推开。
我还来不及去拉小瞳,就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我的小心肝,爷好久不见你了……快来给爷香一个。”
我反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没想到他还是紧抓我不放。
如今我既是想要人来救我,又怕被人看到,无助之间,我不禁闭上眼,任眼泪流下。
“啊!”
只听到一声嚎叫,手腕的束缚突然没了,我睁开眼,只见到白色的衣服在我身前。那是苏合香的味道,是我此生余年,日日沉浸其中的味道。
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程少爷,我忙和小瞳行了礼谢道:
“多谢这位公子相助之恩。”
他的脸上依旧是淡淡的,没有什么表情:
“刚才我见小姐,似是有些眼熟,便前来问问,可是曹府的二小姐?”
“公子认识我?只是……我对公子似是没有什么印象。”我有些疑惑,他怎会认识我,还过来救了我。
“其实我……天色晚了,离曹府也不远了,我送小姐回府吧。”
“不,不用了……”若是被人看到,岂不是惹人非议。更何况,我并不知他的身份。
“你在前面走便是,我跟得远远的,定不会让人发现。”说罢他便消失在夜色里。
我知道以他这样的男子,身手定是不凡,于是也放心了起来。回到府中,阿爹只轻轻责怪了我一句,便让我吃了点宵夜,预备晚上的守岁。
小瞳陪我一起长大,我知道她不会说出去的,只是鼻尖那似有似无的苏合香,似乎让我那一直平静如水的心房里,注入了一丝别样的情愫。
番外二:旧时燕
“阿娘,阿娘!不准你打我娘!”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众人压着,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沟,眼睛却紧紧盯着面前那雍容华贵的夫人。
那夫人挑着细眉,不屑地看了一眼地上已经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女子,转而看向那男孩道:
“这就是那个野种?”
得了身边人的肯定后,她冷笑道:
“你们真以为他在外面给你们置了房屋,我就查不到你们的所在了啊。贱人,还想着生个儿子来和我们分家产,我告诉你,就是今天我活活打死了你和你这个野种,他也不敢说什么,知道了吗?”
一群人陆续走后,男孩赶忙扶起前面的女子,却见女子的脸色极差。
“阿娘,我去跟老爷要钱,一定会把你治好的。”
“孩子,阿娘,阿娘怕是不行了。你不要去找老爷,跑得远远的,定不要让夫人抓到你。”
那男孩还是去了陆府门口,等了一晚上,才等来了他的父亲,一手搂着一个女子,醉醺醺地走来。
“哪里来的野小子,滚一边去!”那老爷眼睛都不抬地让侍卫将他赶走。他挨了几下打骂,还是不肯离去,只死死地抱着府前的柱子,求十两银子。
最后,他还是失败了,回到那小破屋的时候,他的阿娘已经几乎没了气息。
所有悲伤,所有疼痛,皆化为了不可消磨的仇恨种在他的心头。
“你,要拜我为师?”
眼前的老人是看似祥和,但是笑容中却夹杂着腥风血雨。
蜀中山路难行,断崖峭壁,一失足就是死无全尸。男孩历经磨难,一人一背包见到了面前的老人。
“是,我千山万水便是为您而来。”
“哈哈哈,黄毛小儿,你何德何能能做我的徒弟?你既知我身在此处,还能活着出此门吗?”老人的拐杖是寒铁所制,敲在地上让人不免胆战。
可是男孩却平声静气道:“玉门关外曾有猛将楚肆,带两千人以少胜多,攻破敌军城楼。然三十年前,却因夸大自满致三万人命丧山涧,此后辞官,在江湖救死扶伤。因五年前被徒弟背叛,从此再不收徒,只身隐没在蜀道中。”
他听闻这话,眉头一紧,道:“你,究竟是何人?”
那男孩跪下,可他的眼里却闪着仇恨:“陆氏背叛了您,自己升了官得了封赏,又害死我娘。您若收了我,我必报此仇!”
“哼,你以为什么天资都值得我收徒吗?”那老人起了身,将一本兵书扔在他面前。
“三日为期,若你能通过我的问答我便收你,若不能,我会杀了你。”
让老人惊喜的是,这个男孩确实天赋异禀,善于心机谋算,可让他更为担忧的是,他以仇恨为动力,心里若无大爱,那一切谋算都将以亲人的鲜血为代价。
十年后,那少年学成,即将下山。临走前,老人拦下他,道:“既是我徒儿,留下一名。”
那少年想了想,道:“黎楚。”
黎是阿娘的姓,楚是师父的姓。他定要出人头地,不负他们的恩泽。
朝堂正是分崩离析之时,他看准局势,救下了在外被追杀的太子。
太子赏识他,便招他为幕僚,为他出谋划策。
兜兜转转之间,他走遍了大江南北,虽居无定所,却在朝堂上渐渐扎根,成了势不可挡的崭新力量。
那日,他总算寻得证据,带人一举将陆府抄了个底朝天。那陆家老爷早不记得他的模样了,可那夫人却失声大叫起来。
他冷笑着挥了挥手,陆府上下化为泡影。隔天,老人楚肆的门前便挂了一个人头。
他雷厉风行的手段,让太子的势力逐渐雄厚,他就这样进了京城,成了初露头角的新贵。
“黎楚啊,前几日已经有不少四品三品的官员有与你结亲之意,你可有什么打算?”
太子试探性地问他,他虽不动声色,但是也意识到了太子是想测他的忠心。若他擅作主张,娶了高官家的显贵之女,只怕他个人的势力会让太子有所忌惮。
“小人本是乡下来的,是个粗人,这些大人们的千金均是些掌上明珠,嫁给小人怕是要受委屈了,太子还是别拿小人打趣了。”
太子抚掌大笑,话题一转,道:“你如今也二十三了,不小了,院子里没人怎好。前几日元宸的喜事倒是定了下来,是曹大人家的二小姐。我听说曹大人家还有个三小姐,是个庶女,不妨我叫人安排,给你做妾如何?”
黎楚心里不禁想起了那个看着阿娘被人鞭打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小人为太子办事,不愿沉迷于后宅之事,等大局已定,还请太子为我择一正妻就好。”
太子一笑了之,刚才那番话仿佛是戏言一般。
世子大婚,黎楚陪太子前去吃席,就看到了刘妃玩的一出好戏。
太子见了高兴不已,他知道太子高兴什么,不免也笑这刘妃愚蠢。倒是这世子为维护世子妃,屡屡以下犯上,让他有些疑惑。世子并不是冲动之人,但凡事一旦涉及世子妃,他什么都豁得出去。
那日晚上,黎楚被太子宣进宫中,说是世子妃涉及推刘氏侧妃下水一事。
入了宫,便见世子搂着世子妃,二人跪于大殿之前,脸上却无半点慌张神色,只是执手坦然以对。
忽地他就觉得自己的宅子如此冰冷,身边似乎真的少了一个人,陪他度过这韶华时光。
于是那日偶然遇见曹三小姐,黎楚是有些意外的。细细瞧她的时候,只觉得不知为何,冥冥中有一种归属感。
太子似乎从自己眼神中看出了那么点苗头,如今世子已然为太子效力了,总不好当着世子妃的面,叫她的妹妹为妾,便为他做主,与她成亲。
那晚回去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脑子里想起了很多事,但最后都只有曹三小姐那细细的眉眼。也不知她巧笑嫣然的样子,会多么可爱。
离大婚还有五日,可是黎楚却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他一遍一遍过目着宾客名单,算着进出账本,还多次督促着人修理府中的宅院。
这宅子是陛下赏的,虽小些,但是也冬暖夏凉。只是他以前也不常在京中,所以并不上心打理。如今若是还不尽力补救,被新娘子的家人看到,只怕会不悦。
好容易终于到了大婚那天,他从小酒量就好,倒是也不怕被灌醉。只是那曹家大哥属实也是个深藏不露之人,还有世子太子他们,以及那帮属下,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和这些男人喝酒可真是难熬。
男人喝了酒,什么荤话都说了出来,他赶忙装醉,怕是这些话让他的新娘子害怕。好容易家里有了个娇妻,若被这些个臭家伙吓坏了,谁来赔他?
趁着那些人没注意,他偷偷让身边的小厮备了饭菜,新娘子若是饿坏了怎么办?这规矩真不像样,给男人灌酒,还让新娘饿肚子,这不是委屈了女子吗?
婚房里安安静静的,他进了门,便见新娘拘谨地坐着。迫不及
他终是笑了,慢慢跪下:
“臣,谢陛下大恩!”
他飞一般地回了府邸,身上顿觉轻松,即刻叫人预备马车,制定去江南的路线。
欢娘,我定与你相伴一生,永不分离。从此以后,我便只是你的楚郎了。
番外三:墨浓
我自小命苦,五岁便已是奴籍,从小受尽打骂。
一落魄老道却曾对我说,“你命有一灾一幸。此灾可躲,此幸可得,皆在你十二岁之际。”
什么灾啊幸的,我自是不理会此话,我既是个奴婢,自然能不能活都在主人的一念之间罢了,身为浮萍怎有幸奢望离水而活?
但说起我那主人,曹家的三小姐,如今的兴国侯夫人却是京中无人不知的人物。
说起来也奇怪。十三岁前的曹家三姐儿本是一个脾气怪异之人。
那年我五岁,不巧被分配给了府里最不受宠的三姐儿,她当时只六岁。
初见她时,她沉默寡言,不爱说话,后来我才知道,竟是府中的孙姨娘对她十分薄待,连说话也没有好好教过。
后来老爷皱眉请了女先生在家教二姐儿的时候,才带着三姐儿一块。
尽管如此,姨娘还是每每用其他事情拖着三姐儿,不让她一起学习。
我虽没有亲娘,但是看着夫人那般对待大少爷和二姐儿,想着天下的生母定然没有一个人像孙姨娘这般,如此冷漠。
曾经,夫人回娘家探亲,孙姨娘有了别的心思,想要魅惑老爷,却被老爷呵斥为不安分。
一回院子里,姨娘便去了三姐儿的屋子,我虽在房外,也能听到姨娘的怨恨之语,只责怪三姐儿不是个男孩,不能让她受宠。
可是,三姐儿何其无辜。若是我早知此生要被埋在这院里,任人欺凌,还不如从未出生过。
一直到了我九岁那年,那是二姐儿的十岁生日,但何尝不是我们三姐儿的生日呢?
可是全府上下,大多都为二姐儿而来,三姐儿本不善言语,姨娘又怕丢人,从不肯让三姐儿去前面院子里,这才让府中人越发忘了有三姐儿这个人了。
那夜,府中的烟花照亮天空。我看着面前的女孩呆呆地看向远处热闹的席宴,也不知过了多久,等人声越发消逝之时,她才转身回房。
从此之后,三姐儿的脾气越发古怪了。她似是狠毒了不少,得知大少爷为二姐儿带回来一只兔子,她便偷走了兔子,还把它杀了埋在后院的树下。
二姐儿要出门,她就算顶着夫人的鄙夷,姨娘的责骂,官家小姐的嗤笑,也要跟了去。去了便在言语间似有似无地透露着二姐儿苛待妹妹,在家残暴不仁的迹象来。
我明知二姐儿并没有这般对待三姐儿,二姐儿顶多只是不曾与三姐儿亲近罢了。
可是每每看到三姐儿被夫人训斥,被姨娘打骂,我又懂得了三姐儿的痛苦。
三姐儿越来越偏执了,我知道,她把自己所有活着的动力,都寄托于不甘和对二姐儿的嫉恨。
同样都是老爷的骨肉,为何二姐儿便像那花园里的一棵精心浇灌的花朵,而我们三姐儿却似那墙角,随意被抛弃的青藤呢?
元宵那天,三姐儿被苏家小姐气昏了头,她跑到了一处偏僻之所,哭得昏天黑地,我默默地陪着她,说不出一句安慰之语。
我觉得那时候,自己的日子可能过得都要比三姐儿好吧。
也许是三姐儿的仇恨也被老天爷所见,竟看到了二姐儿与世子站在一处说话,还见二姐儿一人独立水边。
三姐儿推二姐儿下水是我没有想到的,我本以为她会用流言毁了二姐儿声誉,却没想到她的恨竟然已经到了如此地步。
还好来了人救了二姐儿,可我却知道三姐儿接下来的日子要更难过了。
那日夫人叫三姐儿去,回来后,我看到了三姐儿身上的新伤难过不已,可是我却见三姐儿的眉眼间似是没有了往昔那般愁苦,反而看着自己刚学的刺绣,轻轻笑了起来。
我生怕三姐儿被打坏了哪里,却见她看我的神情似有不对。
不止那时,还有往后的很长时间,三姐儿见我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感。我不明白,只是看着她放下了从前种种,竟能得到老夫人的庇佑,寻得佳婿,心下里也是不停念叨着阿弥陀佛。
没有人比我知道,那是一段多么昏暗,没有盼头没有希望的日子。
可是曾经姑爷问起我家三姐儿的过去,三姐儿只是轻描淡写几句,姑爷就红了眼,将她按在怀里,格外心疼。想必姑爷曾经的日子也不太好过,所以如今对待三姐儿这般好,好到全京城的人都眼红的地步。
后来,孙姨娘由于举止疯癫无状,被曹家赶到了庄子上,没多久就病逝了。
三姐儿知道了此事,还沉默了许久。
她有一次,和我说话时道,若她当年走上了错路,如今只怕和孙姨娘是一个下场。
今日,我随着我们的侯府夫人去了澄誉王府,二姐儿如今已是王妃了,过去我从未想过她们姐妹两个有一天能这般和睦相处,可是自那日三姐儿以命相搏保住二姐儿开始,我对此深信不疑。
来王府,是因为今天是给小瞳送嫁的日子。小瞳和我算是同日进府为奴的,和我同岁,如今二十岁了。
我看着王妃和夫人坐在堂前,小瞳含着泪,穿着嫁衣向她们行礼道别。王妃发还了她的身契,从此她就是良民了。
我们几个姐妹看着她如今有了自己的家庭,也是为她高兴不已,看着她被花轿接走,范大娘笑了笑看着我说:
“枫姑娘啥时候也和夫人求个恩典,早早和杨统领成了对儿,也免得杨统领天天绞尽脑汁想着。怕是今天又想了什么新奇借口,来院子里瞧你呢!”
“范大娘真是越来越讨嫌了,前几年见你老来得女,咱几个也没跟你说这碎嘴话,倒是今天你来我这说嘴,果然是人老没羞了。”
我红了脸,想着这些年夫人也有意无意地提起要为我做主,配给杨统领的事,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我是看着夫人一步一步,挣扎着过出了自己想要的日子,可是夫人的心里却好似还有心事一般。
那一日夫人梦魇,醒来拉着我的手,一味地说着对不起我。我很是茫然,却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听夫人道,她曾经因一己私利,害我身亡,希望这一世能够看我幸福。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如今夫人又怀了孩子,怕是孕中睡不安,做了噩梦。
我怎会不幸福呢?我跟对了主子,一步一步成了侯府里的管家婆,不知有多么体面。我只愿守在她的身边,看着曾经那个在烟火底下只能贪恋光明片刻的女孩,如今在这阳光下,笑颜如花。
番外四:合欢
这几日的天越发热了,树上的知了天天在我窗前乱叫,人也就容易懒怠,胃口也不香。
我绣着新荷包,哪想绣着绣着就睡着了,还是后来我那一大一小两个儿子回来要吃的,才把我晃醒。
“阿娘,睿儿饿了,阿娘有没有听到睿儿的肚子在叫?”
睿哥儿这小子今年五岁了,黎楚想要个女儿的心愿到底没达成,只是看我生育辛苦,近些年也不再缠着我要个女儿了。
只是睿哥儿这小子可真是和我像了个十成十,整日里撒娇嬉戏,却也哄得院子里的一干奴仆对他宠上了天,这若是长大了怎了得。
倒是全哥儿人才九岁,却愈发清瘦下来,像个小大人了。
“阿娘,阿爹饭后还要问全儿功课,全儿先走一步。”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太阳下山才问话回来,怎么才吃过饭还要去问功课,我话还没说出口,那小子就走了,我连叫都来不及叫住。
“哎,枫津你看看这小子。”我抱着睿哥儿,对着刚走的背影呶嘴道。
枫津却道:“大少爷深得姑爷的重视,夫人怕是刚才没留意,奴婢刚刚眼尖瞧了,那大少爷的手一直缩在袖子里,没伸出来过呢。”
“什么?”我立马跳起来,准备出门
“欢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黎楚急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也没等他说什么,我便对杨煦说:
“侯爷怕是也不想见我这个任性的妇人,杨统领,备马车,今儿我就带两哥儿回曹家去。”
“啊?夫人,这……这天色就要晚了,您别……”
“不叫是吧,好,我侯府夫人就和这两个少爷走回娘家。”
“欢娘……唉,杨煦,备车。”
马车里,我流着泪抱住了全哥儿,又怕弄到他伤口,只好轻轻搂着他。这孩子和他阿爹一样,隐忍得很,什么事情都不与我说。
睿哥儿在一旁咕哝着:“唉,我这次和阿娘告状,阿爹以后不会也这般打我吧。”
我瞧着他这般小的人儿,五官皱成一团,不由得想笑。
进了府,大哥和嫂嫂见我来得突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嫂嫂反应快:
“是不是两兄弟想堂哥儿了?正好哥儿刚吃过饭,让他们玩去吧。妹妹,我同你去和祖母请安。”
路上,嫂嫂才一脸凝重道:
“是发生什么事儿了?怎么妹妹这个点儿回来?”
我看了看周围也没外人,道:
“嫂嫂一会儿让个安分的大夫去给我家全哥儿看看吧,这孩子被他爹打得狠了,你们也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来的……我是真的舍不得他被打啊。”
见我护子心切,眼泪不住流下,嫂嫂也感同身受。
“唉,谁家不这样呢,有时候我看你大哥训铭哥儿,我这眼睛也是要发酸的。这些个男人哪知道这孩子是多少母亲拼了命挣来的,何况你家这个大的,说得不好听,当年你们母子俩是真的硬从阎罗殿里闯出来了。”
嫂嫂一路安慰着我去了祖母那。
祖母听我说了来意,也不禁叹了口气:
“全哥儿伤得怎么样啊?有没有叫大夫去看?”
嫂嫂忙道已经安排好了。
祖母才放下心来,见我还在抹泪,似也有些无奈:
“咱家这姑爷啊,看重你,所以才委屈了自己,放弃一切权势。可是,这全哥儿和睿哥儿以后是要靠自己博得功名的,所以你就算再心疼,孩子也不可溺爱啊。”
我抬起头来,不甘心道:
“若我家这全哥儿真是个讨人心烦的,纨绔子弟的料子,便是打就打了,骂就骂了。可全哥儿,祖母你也是知道的,他从小便让我省事,以至于生了睿哥儿后,我几乎放心让他跟着他爹,只一心照顾睿哥儿。可这些年,那姓黎的属实不像话,好好的孩子硬是全身都快没有好地了,叫我怎么看得下去啊,那可是我,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嫂嫂连忙扶着我,不断地给我顺气,祖母细细沉思着,对着范大娘道:
“姑爷近日都为着什么打全哥儿?”
范大娘略思考一番,
“我听杨统领他们说,全哥儿聪明得很,从小四书五经便用功通读,这几日姑爷似是教他兵法,但全哥儿并不愿学,只想着日后考取功名,做个文官,并不愿奔赴战场。”
祖母听罢,看着我说:
“三丫头,逃避不是办法。你要知道,你家这姑爷小时候必然也是经过一番磨难,如今才能活着。他从小父母双亡,如何做一个父亲,如何教育子女,这都是你们所要共同面对,有商有量的事。你切不可过度溺爱,叫他为难,自然你也不可让他过分打骂,这孩子可是我们女人的心头血。”
“明日,便回去吧,别教他下了面子,毕竟是一家之主。”
我见祖母这话有理,只是一想到他那倔脾气,还有同样倔脾气的大儿子,我就生气。
晚上,我去看了全哥儿,他也宽慰我道:
“阿娘,你不要怪阿爹,阿爹那藤条,其实打得不重,只是伤口有些吓人罢了。”
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从未撒娇逗乐过,有时候我真希望他能和睿哥儿一样,能够在我膝下承欢,不用承担着家族的责任。
“全儿,你告诉阿娘,为什么不愿随着阿爹学兵法。”
全哥儿低头沉思了些许,但是再抬头时眼中却是骤亮:
“兵法虽好,确是治兵之道,若所用兵法之人心有贪念,则让国之不安。兵书上,无一不是大国相争,百姓受难。全儿不想此身为兵书陷入争战之中。全儿愿学治国之道,安一国之事,救一国之民。”
我欣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终有一天这瘦小的肩膀会长大,变得更加宽阔,扛起家人的希望,扛起安邦治国的责任。
第二日,我回了侯府。
安顿好两个小人,便去了黎楚的书房。
他昨夜定是没睡好,今日神色憔悴些。见我来了有些意外,怕我还在生气也没敢凑过来,只是仍坐在桌旁。
“回来了?”
“嗯。”
夫妻多年了,也许久没这般坐下好好聊过,两个人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
“全哥儿是个好孩子,你走之后我也想过,是我太拘泥于将毕生所学都传授于他,如今,他若真不肯学习兵法,便也罢了。”
见黎楚率先低了头,我也不再端着,直言道:
“权谋心计,若不是这孩子今后必然要走上仕途,我也是绝不肯让他学的。只是他也足够聪明,让我们省心不少。当年,你我被这权谋二字折腾得差点反目,所幸天下也太平了,何苦再让他也为权谋闹得众叛亲离呢。”
“更何况,还有睿哥儿呢,他若有这方面打算,你再教也不迟,万不可再用打骂逼孩子们就范。不然,我就带他们去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欢娘这总回娘家,不是叫你夫君我难堪嘛, 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下个月就送全哥儿去国子监,跟着祭酒学习, 以后便在你面前考量管教, 绝不私下处罚,可好?”
“你都这么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为全哥儿做了这些,欢娘那欠我许久的荷包呢?莫不是这一个月来, 欢娘都在摸鱼偷懒吧。”
两个人的气氛缓和, 便听他提起了荷包之事。当年的荷包已经用了太久, 磨损严重。我想着他毕竟是个侯爷,总带着个懒猫样的荷包像个什么样子,便决心学着新式图样。
只是, 嫁了人之后, 懒怠不少, 除了理账管事, 这些个女工倒是做得越来越少了, 如今现学的实在是丑。
我尴尬地笑了笑, 道:
“实不相瞒……楚郎,我这刺绣属实是生疏了,那合欢花也太难绣了, 我还是和范大娘现学的, 绣得属实是丑……”
他走到我面前, 挑了眉伸手向我讨要, 我不情不愿地从袖中拿出那枚捏得皱皱巴巴的荷包, 黎楚看了一眼,脸色一僵, 直扯出笑来:
“我看欢娘绣得极好, 正好昨日我让人购了些佩兰,便让人装入这荷包,给全哥儿送去吧, 能够安神醒脑, 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听了此话, 忙一手夺过,怒目圆睁:
“呸, 你都嫌弃了,居然给儿子用,这若是带去了国子监岂不招人笑话?这个你自己留着,我得给我儿子绣最好的。”
黎楚无奈地将我搂在怀里:“果然是有了儿子, 欢娘就不把夫君当回事了, 还是女儿贴心,跟爹爹亲厚,要不我们……”
我笑着捶他:“你又来了……”
“欢娘,我真想要个女儿,我太想要个女儿了……”那家伙, 这才刚吵了一架呢, 现在又耍无赖起来。
我还是红了脸。
窗外那两株合欢树长得越发高壮,枝叶缠绕在一起,似是分不开彼此。
情热意浓时, 片片花瓣吹落,只叫人陷入其中。
“合欢……”
是他在轻轻唤我的名字吗?
我只觉得这夏日热得难耐,似是将我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