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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节 渡兰舟

第 37 节 渡兰舟

我当着他的面从城楼上跳下去,掉下去之前我看到了他红着眼睛说:“就算死了,你也得是我的一把刀。”

我知道,他要用我的死逼走梁衡。如此他便不再有顾虑,坐稳他的江山。

我在心里说:【你可千万要坐稳你的江山。】

1

睁开眼睛的时候,我成了江家大小姐,江兰舟。

兰舟。我从前的小字就是兰舟。

我原是姜家二小姐,姜渡。姜家满门抄斩之后,也无人知晓姜渡做了梁寻身边的杀手。

我在姜家没过过几天富家大小姐的日子,出事的时候,我不过才过了八岁的生辰。我爹娘耗尽最后的一点儿人力财力,把我送到梁寻身边。本以为是做梁寻身边的丫鬟,却没想到却是时刻都会丢脑袋的活计。

而江兰舟出行时被几个混混绑走调戏,虽得救及时,但她还是一头撞向了柱子。

等救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我姜渡了。

我一边将养着身子,一边听母亲过来流着泪劝我什么江家家大业大不怕嫁不到好人家。

我不在意这些。

我替梁寻杀人的时候什么没做过?扮娼妓,扮舞女,扮琴师,要清高些的扮烈女扮大小姐。梁寻要杀的人喜欢什么,我便扮成什么,这群男人总会缠到我身上来,吻我肩颈,吻我胸口。然后被我一刀毙命。

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衣物被男人褪至肩膀,锁骨上还留着这个男人的齿痕。

他死时还带着情动时的粗喘,只是眼睛死死地瞪着我。我浑身脱力。

梁寻推门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意。

他皱着眉瞥了眼齿痕,伸手合上了男人的眼睛,然后对上我无助的目光:“兰舟做得很好。”

“我想,兰舟以后,会做得更好,是不是?”他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抚慰。

我机械地点了点头,脸上不知何时爬满泪痕。我想从这一刻起,他将彻彻底底地嫌恶我,但也将彻彻底底地利用我。

再后来,我能利落地扎下刀,把男人平平整整的放进被子,不留一丝痕迹地离开。

自此之后,梁寻再也没有在我杀人之后来接过我。

我垂下眼帘:“母亲,不必担心,女儿已经想开了。”

江夫人拉着我的手直拍:“好,好。”

2

如今我得以重生归来,不过想要查明姜府当年真相。我不动声色地打听着如今的形势,梁寻登基已经四年了。

我跳下城楼那天,梁寻不过刚刚登基三天。

他在登基大典后同我说:“这段日子也不需要你做什么了,不如跟着我吧。”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我听懂了,还听出他语气几丝怜悯。

他清楚地知道除了他这里我无处可去。

但他哪怕只让我做个洗衣妇,洒扫婆子,也比让我做他的女人好得多。选择后者的羞辱意味太大了,我一时竟琢磨不透他说这句话的用意。

梁寻见我沉默,大步走向前用手拧我的下巴:“怎么?你想去找梁衡?”

我闭了闭眼,跟这种人压根没法交流。他却以为我默认。

“好,梁衡,好。”他来扯我衣襟,像曾经无数个被我杀了的男人一样,只是他更凶狠。他还不如那些猴急的男人,至少在我身上有过几秒爱意。

我任凭他撕我衣襟。“梁寻,”我难得喊他大名,“兰舟既然没什么用处了,留着怕也是个隐患。”

他手中动作停了下来。

“君上,坐好你的江山。”我一步一步向外退去,一跃飞下城楼。

3

我杀人从来没失手过,只有一次例外。是梁衡。

梁衡是爽朗又和善的人,我常能见他的笑颜。我以为他们这种玩弄权术的人应当都如梁寻一般狠辣。

他叫我阿渡,因为我被送来时声称自己没有名字,只有所谓的在琴坊时的称呼。

我被梁寻送入梁衡府中做琴师六个月,才发觉梁衡也并不全是快乐的,他也会烦闷。但他待我时极其温柔,相处久了他还教我写字,让我陪他温书,四处找琴谱赠我。

这是我在梁寻手下做事这么多年来仅有的值得怀念的时光。但我明白,我的过往和如今我的身份,不配拥有世间任何真心相待。

但梁衡应当得到同样的真心。

后来的每一日我都会愈发祈祷梁寻收回成命,或是梁衡快些发现我不过是来要他死的杀手。或许我会好受。

但都没有。

直到那日,梁衡喝了些酒,在我弹完一曲后跌跌撞撞上来抱我。我狠下心去拔发簪时,却听到他在我耳边说:

“兰舟。”

4

他叫得熟稔自然,仿佛这日日月月来他都曾这样呼唤过我。

但杀手的本能在这一刻让我浑身发冷。

他调查我,也知晓我是来做什么的。他从来都知道我同他不过是表面上的情爱,所以选择了同样的方式让我沦陷。

好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成功了,我确实极其难得地动了情。

我的簪尖颤抖着就要扎下去。

他却说,兰舟,你眼睛真好看。

我最后还是将簪子藏回了袖口,伸出手回抱他。我想我应该会死在他手里,但他只是这样抱着我,再没做出任何举动。

梁衡说:“兰舟,你弹的这首曲子……叫《渡兰舟》……可好?”他靠在我肩上喃喃,“你写这琴曲宽慰我……可我却希望你也能……”后面的话我再没有听清。

这么多年来,梁寻在我出任务后来找我仅有两次。一次是第一次,一次便是这次。梁寻来找我的时候,眼前就是紧拥的男女。他面色冷峻地听梁衡一声声叫我。

“兰舟,兰舟。”

梁寻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把我的眼睛剜下来。

梁寻的语气很缓:“真让人失望。”

他的怒气仿佛并不仅仅是因为我的任务失败,但更多的是什么,我无从得知。

5

我很快被接回了梁寻身边,梁衡意料之中没有派人来找我。

梁寻似乎刚刚除去自己的心头大患,难得没有苛责我,反倒是语气里带着点轻快:“你的眼光就这样?”

他心情极好地唤人给我换上一套时下大小姐们都爱穿的衣服。见到后又冷着脸让我换回常穿的黑色劲装。

他用浓墨在纸上勾勒我的身形:“兰舟还是穿成这样好看。”

梁寻画得很细致,点睛的时候说:“平日里你的口鼻被遮住了。”他抬起头盯着我的眼睛:“要是能遮眼睛就更好。兰舟的眼睛,实在是太过漂亮了。”

梁寻的夸赞总让我浑身僵硬。

梁寻又叹息道:“兰舟,梁衡和我是一样的人。但我可没他这么虚伪。”

我沉默不语。

他蘸了许多墨,狠狠地在画完的眼睛上抹了粗重的一笔。

“兰舟,漂亮的眼睛不是用来识人不清的。”

6

我浑身恶寒地醒来。

江夫人仍守在我床边:“做噩梦了吗?”她绞了块毛巾替我擦汗。

我眼前仍是梁寻阴鸷的目光。我按下心中慌乱:“娘,我又梦到那群人了。”

江夫人着急地抚慰我:“都过去了,过去了啊。”

她看着我的神色小心开口:“皇上明年要选秀了,我本以为出了这事他们会把你的名字划去,但还是写上了。”

“你若不想进宫,过几日谢小侯爷行冠礼,娘带你去看看,你若是有心仪的同我说,我和你爹想想办法。”江夫人拍拍我的手,“娘相信你的眼光。”

我点了点头。江夫人放下心走出了房门。

梳妆的时候我认真打量了这张脸,一看就是矜贵的大小姐,端庄大方,还带着书卷气。而姜渡,人杀多了,脸上也就没有什么表情了。

我心下感慨,我上辈子捏了这么多人命,上天却让我再活一次,又投身到这样好的人家,不知是福是祸。

我一边在镜中看惊蛰绾我的头发,一边问她谢小侯爷是谁,谢家是什么样的势力。

如今仅有惊蛰知我醒来后缺了几年记忆,于是她讲得很耐心。其实我记得谢家,梁寻争皇位的时候曾数次拉拢谢家,只是谢家从来没站过队。能在梁寻的阴狠手段下如此,倒也让我佩服。我记得谢家那时有一子名唤谢则宁,年纪倒是与我相仿,一直体弱多病。

“前两年谢小侯爷的身体突然大好,才常常在各种场面上露脸。大家原以为他病了这么多年应当是个羸弱的样子,没想到谢小侯爷却是意气风发。”

我心里想,倒也有意思。

7

上辈子我不只是梁寻的一条狗。我一直缓慢地追寻着姜家被满门抄斩的真相。我知道,姜府得此下场,必然有梁寻的手笔。

挂在姜家头上的三条罪名:贪污,勾搭乱臣贼子,通敌叛国。一条重于一条。

我爹清廉不清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胆子小,实在是谨慎不过,怕我娘又怕得要死。

我上辈子把为数不多的证据藏在了姜府,众所周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我如今的身份不好前去,于是扯了个理由同惊蛰说:“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一棵大梧桐树,树上扯出无数根红线来。你猜怎么着,有根红线牵到了我手上。”

惊蛰瞪大了眼睛,结巴着问我:“然……然后呢?”

“然后四周的红线刹那间就消失了,只剩我手上这根。然后树下就出现个翩翩公子,红线另一头便是他。”

我一把拉住了惊蛰:“那少年我实在是一见倾心,好惊蛰陪我去找找这地方吧。”

惊蛰拗不过我,陪我出门去寻那所谓的少年。

我在姜府周围绕了数圈,也将这周围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梁寻倒是“有心”,这么多年还派人守着姜府。我找个借口支开了惊蛰,换身衣服打算再进一步探查。七拐八绕不久,一回身却见一摇着扇子的少年。

我被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他倒是镇定:“不知姑娘来这里做什么?”

我不欲与他废话,反身就打算走,这人却一把扣住我。我本能地抽手想与他打个来回,可惜如今江兰舟这身子实在是力气不足。

他一把扯下我面巾,看清我面庞后却道:“你走吧。”

真是个怪人。

8

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谢小侯爷的冠礼,梁寻会来。我悄悄打量了几眼梁寻。

帝王,总是需要爱民的。梁寻讲帝王之术学得很好,他已经会用仁慈来掩盖自己的狠毒。

年轻的帝王朗声笑着,不知是听到了什么。

我则低下头默不作声。众人皆知江家女之事,也都不上前搭讪,我倒也乐得清静。直到周围嘈杂的交谈声小下去——是谢则宁出来了。

我心下一惊,他正是我前几日遇到的少年。

谢则宁穿得隆重,脸上也摆得端正肃穆,但总有掩盖不住的少年意气。

不必操心一切的小少爷才能这样意气风发。不必自小就开始杀人的江兰舟才能这样矜贵。

仪式繁杂而冗长,但到底也算完成了。我实在是饿极了,惊蛰在我耳边悄悄道:

“小姐再撑一撑,不然明年及笄的时候可怎么办。”

我才意识到,江兰舟才十四岁啊。我上一辈子是怎么过及笄礼的?好像是我杀了吴家生性成淫的三少爷,他那天买了只簪子讨我欢心,想同我春风一度。我带回了那只沾血的玉簪,但梁寻将它扔了,又送了我一块新的令牌。

江夫人见我出神,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兰舟,吃些东西吧。”

9

众人皆知,谢则宁的冠礼也是谢家人来相看未来儿媳的,因此今日姑娘们都打扮得格外漂亮。

我颇觉无趣,寻了个借口四处转悠。

没想到回去的时候迎面撞上谢则宁。看他神色似乎也不太喜欢应付这种场面。

我低头匆匆行个礼就打算走,擦肩而过时却听谢则宁问:“姑娘留步,我与姑娘这样有缘,倒想问问姑娘……叫什么名字。”

“江兰舟。”此时同他掰扯并无好处。

谢则宁盯着我慢慢显露出笑意来:“好名字。”

回去时江夫人正在应付秦家夫人,她生了两个儿子,秦大抬了几房姬妾,秦二似乎不太中用。

我回去找江夫人时,秦夫人却突然住了嘴行了个大礼。

“……兰舟?”梁寻的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我这才发觉梁寻站在我身后,着急忙慌地低下头回身行礼。

梁寻补充道:“我早听闻江家有女名为兰舟,”他又侧身对江夫人道,“这是江夫人起的名字?这名字倒是极好。”

江夫人点头称是。我僵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动作。

梁寻又朝我道:“不必如此紧张。我从前认识一位……故人,也叫这个名字。远看江小姐的走姿,竟也有几分相似。”

我稳了稳心神道:“是民女的荣幸。”

梁寻笑了一笑,面色带有些失望:“不,你们完全不同。”

梁寻路过我的时候声音很轻,大抵只有我一人听见了。

“……只可惜,你配不上这名字。”

我低着头当即翻了个白眼,实在懒得去细想梁寻这句话里究竟几个意思,他的表面深情令人作呕。我替他背了这么多条人命,这一世实在是不想再有牵扯。

江夫人劫后余生般拉住我的手悄悄道:“……我生怕皇上看上你了。”

我安慰她说不会。一边心道,岂止是不会,他是不屑。

梁寻离开后便是各家女儿的争奇斗艳。谢家名望极高,谢则宁相貌不差,如今身体大好,各家都铆着劲。

我也弹了一曲。其实原本弹琴并非江兰舟的强项,这不过是姜渡的喜好。我弹的是《渡兰舟》,我知道我有私心,虽知道梁衡今日不在,却也想要他听到。

回府后第二天,谢府送来了一本琴谱。

这本琴谱贵重得很,但谢家究竟藏的是什么意思够人们揣测许久。我只祈愿但愿谢则宁看不上我。

我不想嫁人。和梁寻接触久了,我实在很难相信这世间会有真心。说到底,我仅剩的一点点真心给了梁衡,实在不愿意耽误任何人。

10

这几日来天热,我总有些烦闷。同江夫人说了声便溜出去看戏。

坐下的时候我听了一听,此时唱的正是救风尘。我实在不爱听第一折凄凄切切,便向惊蛰抱怨一句:“无趣。”

“我也觉得实在无趣。”有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往身后望了一眼,竟是谢则宁。

谢则宁毫不顾忌地捡起我盘中的桂花糕咬了一口,吃完又摇起扇子。小姐们管谢则宁叫风流倜傥玉树临风,我想来想去应当还是“无礼”较为恰当。

我不搭话,谢则宁又问:“江姑娘可收到琴谱了?”

“收到了。”我假意皱起了眉,“可惜我实在是琴艺粗浅,看不太懂这琴谱。”

“但我记得姑娘那天弹得甚好。”

“我自小只练那首曲子,弹多了便记住了。”我答得飞快。

谢则宁摇着扇子笑:“我倒是从未听过这支曲子,想问问姑娘,这是什么曲子?”

我愣了一瞬,想来告诉他也无妨。“渡兰舟。”

谢则宁笑意更甚:“姑娘琴曲很有造诣。”

我也笑着回答他:“但我并不爱弹琴。”这话错也没错,但在离开梁衡之后,我确实甚少弹琴。

谢则宁便问:“那姑娘喜欢什么?”

我假意思考了一下:“喜欢刀。”

谢则宁噎了一噎:“姑娘的喜好甚是特别。”

我笑得纯良:“姑娘家,总得学会防身。”接着又一副要落泪的模样,“不然也就不会被贼人抓去……”

谢则宁本又想调侃我,见我落泪却又手忙脚乱起来。

我也着实没想到,隔日我便收到谢则宁托人悄悄带给我的一把匕首。这匕首精美漂亮,用起来却意外地顺手。

我抬了抬眉:“倒是有心。”

11

我暗中查遍了如今还在朝的各种势力,打算循着记忆接着去查探当年与姜家之事有牵扯的官员。但其实这些在我上辈子便查过部分,始终毫无头绪。我知道,要么去查张锦城这个梁寻的老狗,要么直接去查梁寻。但他俩实在密不透风,我无从可查。因而只能再从姜府开始,重新梳理思绪。

但姜府如今不好靠近,我只能再让惊蛰陪我出去,实则是去查探姜府周围的换防时间。我知道梁寻这个人疑心很重,换防时间也总更换,时间间距也总有不同。他自己做多了这些事,因而也最懂如何防范这些事。

但我出门不久后却好死不死遇上谢则宁的马车。我装作急着前去买桂花糕的样子,想避开他。

但谢则宁假装不知,反倒笑得玩世不恭:“江小姐,可真巧啊。”

我直截了当:“不巧,是谢公子太懂守株待兔。”

谢则宁很遗憾:“可惜兔子狡猾。”

我反问他:“那么不知谢小侯爷来这作甚?”

他脸色诚恳:“自然是追求江小姐。”

我自是不信。否则我不会在第一日就撞见他。

我走近他轻声问:“你来姜府……究竟是做什么?”

“江小姐做什么,谢某便做什么。”谢则宁依旧是笑,“江小姐只要知道,谢某同江小姐永远是一路人。”

我不再问他。江兰舟自出生至此这许多年从未见过他,如何同谢则宁是同路人?与其相信他也想调查姜府,不如信这是他的风流情话。我与他终究不是同路人。

最后我说:“我与小侯爷没有什么利益牵扯,希望小侯爷别再多事。”

但他显然没有听进去。后来我每次隔三差五出行总能撞见谢则宁,或是茶馆门口恰好遇见他下楼,或是在胭脂铺替他表姐挑所谓的礼物。

惊蛰几次欲言又止:“小姐,你之前梦中牵上红线之人不会是谢小侯爷吧?”

我无奈地闭上了眼。

12

我规划了几次路线,兜兜转转迂迂回回地总算是绕到了姜府后门不远处。这一次我极其难得地没撞见谢则宁。

惊蛰一把揪住我:“小姐,那边是姜府,去不得。”

“没事,我就去看看。”

那些证据我埋在树下,我一路小跑靠近梧桐树的时候,树上却跳下一个人,极为优雅地打了个圈落在我面前。

妈的,又是谢则宁。

惊蛰开始结巴:“小姐,真真真的是谢小侯爷啊!”

谢则宁颇为不解地挑了下眉毛。

“你怎么会来这儿?”我一边问一边朝他背在身后的手看去。

谢则宁察觉我的目光,向前一步靠近我,另一只手虚浮地搂在我肩上:“江姑娘能来这,谢某便来不得了吗?”

我刚要推他,他却把手紧了一紧:“江姑娘,以后别来这儿了。”

惊蛰惊叫起来:“不许对小姐无礼!”

谢则宁笑起来:“那谢某对江小姐负责,不日向江府提亲。”说完停了一下,“江小姐还没及笄,那便定亲。”

“你敢?”我瞪他。

他又笑:“玩笑话。”

“——可若是姑娘愿意嫁,谢某三生有幸。”

他俯耳道:“可千万别来了,不然谢某总要同江小姐幽会。”

我又瞪他一眼。回去时才想起我全然忘了追问谢则宁手中究竟拿了什么,若是我当年藏下的证据,必要与他好好相谈一番。

谢则宁待江兰舟走后站在那儿良久,直到听见远处的声响消失,才慢条斯理地摸出藏在袖子里的盒子。

盒中压根没有证据,只有一个姜渡的令牌,端正地刻着兰舟二字。

我脑中想遍一切姜府有可能与谢则宁相关的联系,却始终不得头绪,回府后一直闷闷地发呆。惊蛰却把我那我那胡诌的梦当真,当江夫人来询问我为何几番出府后全给招了。

江夫人乐得不行,恰巧谢夫人得知谢则宁多次找我,便带着谢则宁上门来。两家人先是客气地讨论这讨论那,最后顺其自然地扯到了谢则宁与我身上。

然后江夫人原原本本地讲了我的梦,直呼这俩孩子真有缘分。

谢则宁恍然大悟,心情大好地摇了摇扇子:“那晚辈同江小姐实在是有极大的缘分。”

说罢神神秘秘地收了扇子:“江夫人可知道晚辈是前几年突然身子大好的?我当时也是做了一梦,梦见我一辈子困顿不得安宁,是一姑娘拉了我一把。醒后便身子大好。”

“那日冠礼一见,发现江小姐即为梦中人。”

13

谢则宁来府上来得勤快,我实在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终于烦不胜烦道:“谢小侯爷,我觉得我并非良人。”

谢则宁不以为意:“姑娘梦中有我,我梦中有姑娘,怎会没有缘分?”

我按了按眉心:“这缘分怕是你单方面挣来的。”

他默了默:“江姑娘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任何人?”

他问得认真,眼神也认真。

“自然。”我答得顺口。上辈子我短暂地喜欢过梁衡,但那镜花水月算不得数。

后来几日我再没见谢则宁来我眼前招我烦。便筹谋着夜访姜府。

那日深夜我一个人换了身衣服偷溜出门,难得不见几个守卫。但我刚跑到姜府附近,便隐隐感到身后有人。

我刚想破口大骂谢则宁你怎么这个点还跟着我的时候,我迎上了梁寻冰冷的目光。

梁寻却勾起了嘴角:“兰舟。”

我浑身僵硬。

梁寻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我总以为他要伸手拧断我的脖子。

“兰舟不该这么怕我。”他叹了口气,伸手缓缓地摸上我的脸:“没以前漂亮,但还算不错。”

“我……我不是……”事到如今我发现我还是怕他。

“不是什么?”梁寻按在我脸上的手指分明加大了劲,“不是兰舟?还是……不是来姜府?”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兰舟,我说过,你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强迫你。但你怎么忍心一直不来见我呢?”

我如同溺水。

“兰舟!”我听见谢则宁的声音,只觉得谢则宁把我从水里湿淋淋地捞了出来。那一刻我才找回浑身力气,挣开梁寻朝谢则宁跑去。这才后知后觉,其实梁寻并没有用什么力气。

谢则宁讶异道:“皇上!皇上怎会在这?”慌忙地跪下行了个大礼。

梁寻停在空中的手收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朕倒也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

谢则宁作出扭捏情态:“臣同江小姐情投意合,实在是太过思念,于是约她今晚出来见面。”

“情投意合?”梁寻说话的声音永远像在质询犯人,“孤的兰舟,与你情投意合?”

我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臣女只见过皇上一面,何来……”

梁寻并不理会我的话,反倒又问:“那你们倒说说,为何约在这里?”

“臣以为这地方旁人忌讳,不会有人发现臣同江小姐在一起便……皇上恕罪!”谢则宁万分诚恳。

梁寻用目光剜了我全身:“真是郎情妾意。可朕在这儿丢了些东西,怎么办?”

谢则宁汗水涔涔:“臣也不知,臣定当尽力调查!”

“不必调查,我想我已经找到了。”梁寻收起笑容朝我看来,“兰舟,我同你说过,漂亮的眼睛可不是用来识人不清的。”

梁寻又道:“没关系,兰舟,我会给你机会想明白。”说罢挥了挥手,示意我们离开。

我被谢则宁拉着整整走出了两条长街,他才气急败坏:“我同你说了不要再来!”

我自知是我不对,也是他救了我,小声道:“抱歉,是我连累你。”

谢则宁突然躬下身子抱住了我,下巴搁在我肩头,长叹了口气。

“兰舟,你要信我。”

14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谢则宁好像永远晓得我要做什么,我从前对此是不安与猜忌,这一晚我信了。若他试图用这来骗取我的信任,我认了。

但我唯独想不透,他没道理对我这么好。

罢了,不想了。此刻夜色如水,我愿意信他。

但我很快就觉得自己是被迷了心智。

谢则宁第二天就跟他爹娘一起提着大小物件跑上府来商讨着定亲的事。

谢则宁甚至没等江夫人跟我商量,就巴巴地来问我行不行,我想了想梁寻那阴狠眼神,犹豫了一阵子点了头。

那一瞬间谢则宁乐得如同他是早和梁寻串通好的一样。

我托着腮打量谢则宁,小侯爷长得倒是不错,家世也不错,家里人也不多。

糟了,我竟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嫁给他行不行。

谢则宁仿佛知晓我心思,盯着我笑:“是不是觉得我确实不错?”

算了,我确实是瞎了眼。

但正事还是得问。

“你怎么知道皇上盯着姜府?”我将他扯到角落问他。

谢则宁收起笑容:“姜家人犯下重罪,皇上自然是一直防着。”

我苦笑一下:“姜家人不是早死完了么?”

谢则宁却盯着我:“活了一个,不过如今也死了。”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谢则宁盯我盯得认真:“皇上实在是珍爱这个人。她的名字……也叫兰舟。”

我只感觉我的身子抖了抖:“竟还有这样一件事?你如何知道这些?”

谢则宁顿了一下,笑得人畜无害:“因为我以前同姜小姐关系很好啊,所以多留心了一些。”

我很是无语。在我是姜渡的时候,从来没见过谢则宁这号人。

谢则宁嬉皮笑脸:“怎么?吃味啦?”

没法交流。

想了想我决定不如把谢则宁赶出去。

谢则宁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兰舟,可我心悦你好久了,只心悦你一个。”

可劲放屁,我才认识他不到半年。

15

原来梁寻一直知道我瞒着他在做什么。我自以为做得小心,其实从来没瞒过他。

但我在梁寻手底下做了这么多事,也多多少少知道同他亲近的是哪些,与他不和的又是哪些。若我无法从姜府和梁寻身上下手,那便只能再去求梁寻。梁寻手上,当然捏着不少梁衡的把柄。

我苦笑一下,如今也许唯一能帮我的是梁寻当年要我杀的人。

但江兰舟的身份实在是不便,思来想去竟还是只有谢则宁一个人能替我问问。

“谢则宁,你认不认识梁衡这个人?”

谢则宁肉眼可见地停顿了一下:“认识,但不太熟。”

“你能帮我引荐引荐吗?我想见他。”

谢则宁朝我看来:“你找他做什么?同梁衡

我慌忙否认:“只是听闻。”

“那你有没有听闻,他早就死了?”

我身子微晃:“……死了?”

“对啊,”谢则宁还是笑,“听闻皇上登基不久便出了家,没想到一年后传出消息,说他死了。”

我的念头断了。想都不用想我就知道应当是梁寻逼他死的。

谢则宁眼睛里带着笑意:“兰舟若有什么事情,找我不就行了。”

我摇了摇头,不想说,也说不清。

谢则宁略有些失望:“你还是不信我。”

“兰舟,你闭上眼睛。”他语气温柔,“你想要做什么,就在心里默默说,我会听到。”

我自是不信他能听见,但还是鬼使神差闭上了眼睛:【我要知道当年姜府真相,要知道梁衡如何死……最后,希望谢则宁平安顺遂,不必活得如梁衡梁寻两兄弟一般。】

我睁开眼睛时谢则宁的眼睛闪着光:“你的愿望,我会替你实现。”

我心里说:【好。】

16

我做了梦。梦见树上真长出了无数红线,铺天盖地朝我网来,每股红线都牵着谢则宁的名字。我被网得透不过气,刹那间红线散去,谢则宁就站在我面前,带着他一贯的笑容。

我醒了,床前却站着一个人。我甚至还没完全清醒就认出了梁寻的轮廓。一瞬间吓得汗毛陡立。

我不敢说话,梁寻也只站在那里看我。

大眼瞪小眼半晌,梁寻才张口:“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我傻了眼。我发誓我什么都没做。

“你知道树下埋了东西,对不对?”他上来拧我的下巴,就像数年前一样。

“臣……臣女不知。”

“怎么会不知道呢?”他用指甲轻划我的脸,“你可是兰舟啊。”

我决定傻到底:“皇上这是在夸我吗?可臣女真的不知是什么。”

梁寻嗤了一下:“兰舟,我说过我会给你机会。我问你,若你被灭满门,只剩你一个人,你会做什么?”

“若是无辜,我自是会想办法复仇。”

梁寻很是满意,又接着问:“那你若是找到了证据,你会把它们放在哪?”

“重要的东西,自然是随身带着。”

“兰舟,你不说实话。”梁寻咬着牙问,“为何不埋起来?”

我歪着头想了想:“终归是不安全的。若是埋,我也许只会埋酒。”

梁寻盯我许久,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17

我曾经确实埋过一壶酒。

后来姜府人死了个干净,我偷偷在他们行刑当天把那坛酒取了出来,我没有能力救他们,只能遥遥洒在了山间。

若姜家本无过错,那么害我们的只有梁寻。可我姐姐当年本该是要嫁给梁寻的,梁寻本无道理这样针对姜家。

他们应当是做了笔交换。但究竟是什么样的交换能让全家人赌上性命?但又是什么样的交换才能让我爹娘只保下我一个人而不是我姐姐或是我弟弟。

有什么不对。直觉告诉我我必须回姜府。但我去不得。

我唯一能拜托的只有谢则宁。这会儿我才恍然意识到我已经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按谢则宁平日里三天两头在我面前出现的频率,应当是出了什么事。

不知不觉中我听人说话的时候总支起一只耳朵,关注那些零碎的关于谢则宁的消息。

这才晓得,谢老爷下朝便去了书房,已经气得把自己关了一个多时辰了。

谢则宁动了张锦城。

罪状证据列得清清楚楚,就连谢则宁他爹都不知道他要做这事。谢家不爱干涉这些纷争,明晃晃地争对谁,这是头一次。

他爹气得当即背过气去,朝堂上半晌没有声音。

谢则宁列的罪状,同当年姜家,一模一样。

梁寻脸上自始至终带着笑意:“好啊,爱卿说的我定会细查。”

18

谢则宁被扣下了。梁寻说,找到证据方便直接质问谢则宁,也便分清究竟是污蔑还是确有其事。

我当即决定,我得进宫。当然,不是正大光明地去。

这是我在我成为江兰舟之后,头一次溜进皇宫。我上辈子溜进这地方不知为梁寻做了多少事,皇宫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我骨髓里。

除了江兰舟这副身子体力差了些,一路倒也还算顺利。

谢则宁被关在御书房边上的一个屋里。我翻进来的时候他丝毫不意外:“兰舟这么想我?”

我一阵无语:“你究竟要做什么?”

“兰舟许了愿,当然要帮兰舟实现。”他笑得从容。

“谢则宁,”我一字一顿,“我的愿望是你平安顺遂。”

谢则宁收起了笑容:“你……”

我打断他:“我问你,如果我一定要去姜府,该怎么做?”

“皇上已经没有盯着了。”他从怀里掏出刻着兰舟二字的令牌,“他现在在找这东西被谁拿走了。我想,他应该是在你身上没有收获。”

我要跳窗的时候回过头对他说:“谢则宁,别做傻事。”

谢则宁望着我,问得很认真:“那你会不会愿意……”

“我愿意。”我甚至没听他后面要说什么,要儿女情长也至少该有命再谈。

19

我上辈子来搜过姜府,试图找寻每一个能够告诉我事实并非如此的证据。但很可惜,这地方被搜刮得干净,就连一些不值钱的小玩意统统都被带走。

我仔仔细细摸索遍我爹的书房和卧房,依旧没找到任何机关。我叹了口气,并不抱希望地打算去寻寻别的屋子。

走的时候恰巧风来,我听见一阵清脆铃响。我借着月色回头望去,看见远处我的屋子,檐下还挂着我阿姊做的铃铛。

鬼使神差般我径直走去,推开了这许多年都没打开过的房门。我屋里的书籍信件倒是没被人取走,大概是觉得一个八岁女孩儿的东西必然没有什么价值。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去,掀起的灰尘让我不住地咳嗽。桌上还放着几本话本,就连我当年练千字文的纸都还在,只是纸很脆,一碰便容易碎。

最底下是本琴谱,我刚开始练琴的时候摸到的第一本琴谱。我一边翻一边被灰尘呛得落泪,我的琴是我娘教的,她的琴是当年京城一绝。直至翻到最后一页——那谱子上印着一枚指印。

我轻轻抚过这枚指纹,这大小与粗糙纹理,应当是我爹的。我爹不爱过问我练琴这些事,指纹印在这儿,当别有用意。

我这才猛然想起我曾有过一张极其简陋的琴。我最开始学琴的时候总折腾琴,我娘便找人给我制了张最不值钱的随我拨弄。

我在我床底的柜子里找到了它,琴身全是灰,也被蛀了不少,弦也松得很。我按着谱子弹了弹,琴底下咔哒一声松开,掉出几封信来。

我才知晓,当年我爹,从来都是梁衡的人。

20

“梁寻,我一直以为,你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帝王。”

因为这句话,梁寻或明或暗地残杀了所有的兄弟,唯独没有动梁衡。但梁寻一直以来都恨透了梁衡。恨他明明无心权势却非要一次又一次地坏他的事。所有人都以为皇位必然是梁寻的,只有梁寻知道他的父皇洞悉他的一切狠辣阴毒。

梁寻的野心可不止这些。他在第一次动他皇兄的时候就知道,他迟早会对父皇下手。

扣在姜府上的一条一条罪名本是张锦城的,是张锦城同梁寻一起给姜家和梁衡下的套子。梁衡果然跳了这样大的坑。

“他要挣脱权势,又要天下苍生平安。哪有这样的好事?”梁寻笑着嘲讽,张锦城连连称是。

“虚伪。”梁寻说。

但我想,在姜家出事前堆着笑容来姜府试图与我阿姊定亲的梁寻才最晓得虚伪两个字怎么写。

我的命是梁衡保下的。男丁自然保不住,而我阿姊又知道了太多。梁衡觉得自己实在对不住姜家人,保下了姜兰舟一条命。

护送我的婆子不认识梁衡,而路上恰好遇到梁寻,而梁寻又多嘴问了几句。婆子只当托付给姓梁的都一样,我便待在了梁寻身边。

梁寻本就没打算让我好过,我本该在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就死了。

也许我要杀的那个人一时心软,手慢了一秒。也许那个雨夜梁寻来看我的时候,以为我不过是他的同类。也许我实在是命不该绝,后来的每一次任务都完成得漂亮。梁寻看我的目光也逐渐带上了一丝欣赏与满意。

直到我被送去梁衡身边。

梁衡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姜兰舟。他苦于世事无常,姜兰舟去了梁寻身边。又姜兰舟是去杀他的,他实在不知道如何让姜兰舟相信自己。

梁衡原是抱着愧疚的心态去补偿,却越是相处越是喜欢。越是喜欢越是痛苦,越是痛苦越是愧疚。也许从最开始梁衡保下姜渡的命的那一刻,命运早就抽出了红线。

21

我揣着那几封信几乎是飞奔回家的。江老爷的烛火亮了一整晚。

谢则宁未来是他的女婿,遇到此等大事他自是担心连累到江兰舟。若是我爹还活着,也是如此这般为我着急吧。

“爹,你看看这些。”我把那些信件一一列在江老爷面前。

“混账,你一个姑娘家怎可以深夜在外?”说罢又叹了口气,“以后切不要这样了。爹会替你想办法。”

但他还是看起了这些信,越看越眉头紧锁:“你如何得来的?”

我硬着头皮道:“女儿想到数年前姜家也是如此,便连夜去了他们府中搜寻,找到这些东西,我看了看觉得应当是有用的。”

“你又如何得知之前姜府的事情?”

我顿时卡住,支支吾吾扯了个理由:“女儿……女儿实在是担心谢小侯爷……才打听到的。”

“你且先去休息,剩下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走时听见江老爷又道:“以后万万不可如此了。”

那晚上江老爷赶去了谢府连夜商讨,至于讨论了些什么我一概不知。

也许是江老爷同江夫人说了我的事,第二日醒来我便得知我被禁足了。我知晓他们是为我考虑,但我还是忍不住担忧谢则宁的安危。

除了惊蛰,每日只有江夫人过来同我说说话,我也只能从她口中知道零零碎碎的关于谢则宁的消息。譬如朝堂上还是有不少人敬佩谢家气节,也有不少人看不惯张锦城多年的奸诈,或多或少地替谢则宁求了情。

但梁寻始终没有松口。

22

梁寻一下一下地轻抚着那块姜兰舟的令牌,盯了谢则宁许久。

谢则宁却先笑了起来:“皇上很在意这个?”

梁寻依旧不发一言,眼神却冷下去。

“我那天晚上梦见个姑娘,躺在血泊里同我说,她还有个东西埋在梧桐树下,要我一定替她取走。我找了许久才找到。”谢则宁笑了一下,“原来是皇上的东西。”

梁寻显然不信:“什么样的姑娘?”

谢则宁仿佛陷入回忆:“……一身黑衣,倒是眼眸很是清亮。她说她叫姜渡。”

“你凭什么梦见她?”梁寻的指尖狠狠扣进令牌上的字眼,“这么多年,我一次都没有见过她。”

“也许皇上伤害过她?所以不愿?”

梁寻浑身一震,手指也突然松开:“我怎么可能伤害她?我……”说罢眼神又凌厉起来,“我今日同你并不是来讨论这些。谢家说到底与张锦城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参张锦城?”

“也是这姑娘同我说的。我不去参张家,她便日日都出现在我梦里,要我帮她。”

梁寻彻底沉默。他这才急慌慌地意识到,也许姜渡从来都知道一切,从来都恨他。

他突然又抬头问:“你能不能让她也来见见我,就一次?”

“可惜,自从我参了张锦城,便再也没见过她。”谢则宁又作恍然大悟状:“哦,前几日睡意迷蒙时好像见她踏月而来,向我道了谢。”

房内静了半晌。谢则宁头一次见到梁寻这般颓然。

梁寻轻声开口:“那她……不曾提起过我吗?”

谢则宁摇了摇头道:“她说,她相信陛下会是个好皇帝。”

“明日你便走吧。”梁寻如同脱了力,“若你还能见到她……罢了。”

那晚宫灯亮了一夜。

23

梁寻出人意料地让张锦城下了狱。

我一觉醒来却看到谢则宁坐在我床边望着我。倒是结结实实地吓了我一跳。

“谁许你随意闯人闺房的?”

谢则宁眯着眼笑:“兰舟,我们要成亲啦。”

“什么时候?”我大脑宕机了一下,“我娘怎么没和我说?”

“你不是跟我说你愿意吗?所以我刚赶回来,就让我爹娘过来定下了。”谢则宁笑得开心,“难为娘子这几日这么辛苦为为夫奔波。”

我脸蹭得红了:“谢则宁,你不要脸!”

“是是是。”谢则宁脸皮极厚,“兰舟害羞了。”

谢则宁转身离开房门的时候眨了一下眼睛:“兰舟两个月后就及笄了,待你及笄我们就成亲。”

我不由得泛起微笑,但心底总有一丝慌乱。

谢则宁这些日子来的举动实在太过蹊跷,而谢则宁的喜欢,来得太快也太莫名了。

24

谢则宁在这两个月里来得倒也不算勤快,只是时常给我写信。这个人虽时常不着边,写出来的字确是端正的,还带着点少年意气。

写的东西肉麻得很,无非是兰舟卿卿我今晚见了月亮,想起和我度过的几个月夜,于是诗兴大发写了几首诗,或是今天路上遇到什么小玩意儿了觉得兰舟会喜欢于是随信捎来,或是今天谱了首曲子觉得兰舟会喜欢听等等。

我嘴上嫌弃其实心里还挺高兴。

江夫人满意极了谢则宁,谢则宁嘴甜,每次来都怪会哄二老高兴,丫鬟小厮也喜欢他,整个江府上上下下都在我面前替他说话。

及笄当天谢则宁让人转交给我个东西,包装倒是精美,我原以为又是什么稀奇小玩意,已经带着笑意打开。

是一把琴。

是当年,梁衡送我的那把琴。琴上还刻着“姜渡”二字。

一瞬间过往种种巧合在我脑中闪过,原来我想要梁衡听到的《渡兰舟》,也真的传到了他耳中。我当即提着裙子跑出去,果不其然在众宾客中看到了谢则宁满是笑意的脸。

我眼中顿时含泪,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很小声地摆出口型:“梁衡。”

他越过重重人群望向我,眉目间尽是温柔。

我看见他笑着朝我点了点头。

25

可惜的是,及笄礼之后便是我和谢则宁的婚事,按照规矩,我这几天都见不到他。

所以当谢则宁揭开我盖头的时候,等来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为何瞒我这么久?”

谢则宁一时被气笑:“兰舟,我从来不曾瞒你。”

“我从前问你,你是不是从来没喜欢过人,你说是。”谢则宁语气略有些悲哀,“我想若是你没喜欢过梁衡,便试试能不能让你喜欢谢则宁。兰舟,我没想过你会说你愿意。”

我脑中闪过万千画面,怪不得那几日谢则宁不来我眼前晃,原是去暗自伤心了。

“倒要感谢我在你冠礼时弹了曲子。”

谢则宁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兰舟,其实我第一眼就知道是你。不过你弹完倒是让我更笃定是你。

“但今天不该说这些。”

我顿时愣住,被谢则宁盯得脸颊发红。然后我就感觉到他柔软的唇瓣贴在我额头。

我叹了口气:

“虽是镜花水月,但姜渡是喜欢过梁衡的。

“——江兰舟,也是喜欢谢则宁的。”

我听见谢则宁得逞地低笑。

番外一 梁寻

我登基这天梁衡来找我,他同我零碎说了很多。他知道我做过的一切,但没关系,如今坐上皇位的是我。

梁衡可以说是在请求我,语气极为诚恳。他说他愿意从此归隐,只希望能带走兰舟。

听起来这是笔划算的买卖。但我不愿意。姜兰舟本就是我的,梁衡又有什么资格带走她?凭他可怜的仁慈与悲悯?凭他身上无财无权?

我好整以暇地望着梁衡,觉得毫无筹码却与我来谈判,多少有几分可笑。

梁衡也许早料到我的反应,但最后还是闭了闭眼挣扎道:“也许,姜渡不想待在这里呢?”

我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姜渡还能离了我么?我的东西,还能从我手里飞了不成?

我语气发狠:“她不会。”

但我确实产生了奇异的好奇。从小到大是我的东西便是我的,我夺来的争来的也都是我的。是我的便是我的,不是我的那便杀了。我头一次想问问,姜渡到底愿不愿意彻底成为我的所有物。

我没想过兰舟会跳下去,跳得这么决绝。

她跳下去那一刹那我还不愿信,我只是想,不愿做我的人也没事,待在我身边至少永远都替我做事,其实也还算不错。

我想我应当是不会悲伤

我头一次感到茫然。兰舟,万千魂魄等着寻你复仇,你除了来我身边,还能去哪?

张锦城为人贪婪奸诈,我同他合作多年不过各有利益,如今我皇位已经坐稳,而他拿捏我太多把柄,断断留不得。这几年我本暗中筹谋规划本就要他下台,只伺良机将其毙命。但我没想过,会是谢则宁。

谢家算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典范,看谢老爷子气成这样,谢则宁必然未和他父亲商讨。我不明白, 张锦城虽贪却只害同路人,没道理将手伸向谢则宁,而谢则宁, 更没道理去使张锦城的绊子。那条条诉状同当年姜府如出一辙, 我不由生疑。

我扣下了谢则宁,但他笑得仿佛胜券在握。谢则宁给的证据充分,除了张锦城与各路人的来往记录、账本,甚至各地区的铺子进行的或明或暗的交易统统都有, 我一则疑心他如何快速得到这些, 二则以为他没说出我想要听的答案。

直到最后, 他递出了兰舟的令牌。

他说,兰舟来过他梦中。

我起初不信,但后来又不得不信。他完完整整地向我描述了兰舟的样貌, 还有兰舟如何死去。听到最后我神思恍惚, 我一遍又一遍地想, 如果兰舟恨的是张锦城, 为什么不来找我呢?我明明快要除去他了。我明明那样……爱她。

我追问他兰舟是否提起过我, 谢则宁摇了摇头说, 她只说陛下会是个好皇帝。

谢则宁最后说,陛下如果爱她,还是成全她吧。

我放过了谢则宁。却要花一生去理解爱和成全。

番外二 梁衡

我从来无心政事, 这事父皇知道, 我的皇兄皇弟也都知道。因而他们争斗得如何风起云涌, 我都不在乎。

但我只是不愿意那些清正之人还有百姓成为他们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因而总是出手阻拦。梁寻, 也是因此而记恨我。

我眼见他将兄弟姊妹一个一个踩在脚下,也料见他迟早会将刀抵在父皇胸前。梁寻自小未得父皇宠爱, 又遭各兄弟嫌弃打压, 我能理解他会做出这些举动。我只能尽我所能保下成为他牺牲品的每一个生命。

兰舟,就是其中一个。我懊悔没能将她保护好,也痛心命运无常, 她竟会成为梁寻身边的杀手。我原本以为我与她不会有太大牵扯, 却没想到越陷越深。我知道梁寻登上皇位已是迟早的事, 因而只能一点一点替兰舟收集证据。她不该被蒙蔽着活在仇人手下,她本该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

梁寻登基没多久后我去求他, 一是希望他如今得到皇位能好好对待,不再残杀。梁寻说不必我说他也会如此,我相信他,他确实有成为一个好帝王的才干。第二, 我想带兰舟走。

这话却触了梁寻逆鳞, 我才知道梁寻的爱而不自知。但那对兰舟而言是痛苦的。

我又道:“我愿意归隐,只求带兰舟走。”

梁寻冷笑:“来不及了,兰舟为了庆贺我登基,死了。”

梁寻又自顾自道:“唔,我该给她想个封号。”

那日后我自请出家, 我自问于朝堂于百姓我谁也不欠, 唯独亏欠兰舟。此后我于山林中日日祈愿只求兰舟得以重来。我知道我的祈愿天方夜谭,但还是希望神佛能够显灵,我愿以命换一次她重新选择的机会。也许是我太过愧疚, 不过一年我便咯血而死,死前迷蒙间,我似乎听见兰舟袅袅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