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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节 谪仙

第 40 节 谪仙

我叫李清贫,是一个小乡村的教书先生,也是一名真正谪仙人。

因为犯下大错,我带着前世仙人的记忆被贬至人间,成了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教导着村里的三五个顽童,过着平静如水的生活。

我原本以为我的生活会一直这么平淡,直到老死赎罪,然后回归天庭,恢复仙人的身份。

可就在那天,不知是命运的礼物还是戏弄,我遇见了燕国女帝,那时她正在被手下的叛军追杀,狼狈不堪地躲进了我的私塾之中。

当时的她虽然满身泥泞,衣着破烂,但却挡不住那天生的帝王之气。

我秉承着相遇即是缘的想法救了她,也得知了她的姓名——江雪。

江雪在我的私塾之中躲了两个月,直到她手下的禁卫找到她,才将她接回燕国。

和江雪相处的两个月里,白天我们教书育人,晚上我们一起谈论国事,她问了我很多关于治国的问题,我都作出了详细的解答。

对于身为谪仙的我来说,她的那些问题都太简单了,成仙的几千年时间里,我不知看过多少王朝的兴衰,也不知与多少能人异士交谈,见识不是江雪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能够想象的,哪怕她是女帝也不例外。

江雪离开的那天,她拉着我的手,一脸认真地告诉我,她这次回去稳定住燕国境内的局势后,就来迎娶我去燕国。

那时的我只当这是个玩笑话,就随口答应了,并没有真正放在心上。

直到三年后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一队声势浩大的迎亲队伍来到村子,江雪身着大红长袍,骑着一匹骏马走到我面前,我才知不是玩笑。

那天她居高临下地笑看着我,问我是否还记得当初的承诺,我说记得,她便下马迎我进了十六抬大轿,将我娶回了燕国。

这是我当了几千年仙人来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娶回家,只觉新鲜,便遂了江雪的意,试着尝尝软饭到底是个什么味。

江雪离开的三年时间,她不但稳定了燕国境内的局势,还将燕国打造成了一个强大的国家,这番强势的作风,让国内百姓无不发自心底地佩服,真正认可了这名女帝。

我曾问过江雪,为什么会看上我这个乡野的教书先生,那时她温柔地笑着,语气却是出奇地霸道,她说她不允许这么一名绝世奇人被埋没在乡野之中。

她知道如果只是单单请我去做国师宰相的话,以我的性格是绝对不会同意的,所以她便另辟蹊径,直接将我娶了回去。

正好我长相不错,她看着并不觉得讨厌。

得知江雪不是真的喜欢我,而是想通过娶我将我留在她身边后,我并没有伤心,只是笑笑,感叹这段缘分的奇妙。

江雪娶我回燕国是认真的,那天整个燕国都处在一片欢天喜地的氛围中,所有百姓都知道他们的女帝迎娶了一名乡野教书先生,也都想看看我这个教书先生到底有什么魅力,居然能获得他们女帝的芳心。

只是我注定让他们失望了,我没有强健的体魄,也没有绝世的样貌,我甚至都没有穿上华贵的婚服。

我就穿着我那件干净的素色长袍,两手空空地进了燕国王城,进了百姓们的期待的目光中。

百姓们都有些失望,失望他们的女帝居然看上了这么普通的一名教书先生。

而他们对我的评价也是出奇地一致,面容清秀,气质温和,普普通通。

江雪是名很骄傲的女帝,骄傲得宛若正午时分的太阳,而我则是个很温和的教书先生,气质儒雅随和,像是溪涧的流水。

我俩站在一起的感觉就挺奇怪的,怎么看怎么不合适,可却又偏偏走到了一起。

正因如此,外人对于我的存在议论纷纷,甚至传出了我施展妖术迷惑了女帝的传闻,要将我打入大牢,列举罪行后拉到菜市场问斩。

听见这些传闻我只是笑笑,并没有在意,可我不在意,并不代表江雪不在意,她下令查出了对我议论纷纷的人,全都打入大牢重刑伺候。

自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对我的存在有异议了。

和江雪成亲的三年里,我们并没有孩子,不是我能力不行,而是江雪说她还年轻,还想奋斗几年,暂时不想要孩子。

对于江雪的这个解释我并没有怀疑,因为她真的是一名很努力的女帝,时常大半夜都要问我治国之策,想要将燕国打造成更强大的国家,统一天下。

对于江雪的梦想,我自然是全力支持,为她贡献了不少治国良策,在我俩的联合下,燕国仅三年就成为了这片大陆上最强大的国家,周边的国家无不俯首称臣。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直到燕国统一天下,我和江雪过上相濡以沫的生活时,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这片平静。

那是江雪的青梅竹马,是与她从小玩到大的发小,他们甚至早早就私订了终身,发誓要永远在一起。

只是曾经的燕国发生了一场叛乱,导致他俩分开,失去了联系,他叫——林云。

原本江雪以为林云死在了当年的那场叛乱之中,为此还伤心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都给林云立起了衣冠冢。

却没想到,在多年后的一天,林云回来了,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楚国的三千重骑。

林云在当年的那场叛乱中活了下来,随着家族一起逃往了楚国,成为了那里的一名贵族。

就这样在楚国生活了多年,直到江雪成为女帝,直到燕国已经成为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他才选择回到这里。

林云回来后,江雪热情地款待了他,并让他留宿在了皇宫之中,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皇宫只有真正的皇族能住,手底下的臣子不论地位再高,都无法留宿在皇宫之中,只能住在皇宫外。

可江雪却为林云毫不犹豫地破了先例,没有在意外界的议论纷纷。

那天款待林云的盛宴我没有去,因为并没有邀请我,我这个女帝的唯一正统丈夫,好像被这个世界给遗忘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待在宫殿里看书,很晚江雪才醉醺醺地回来,回来后也没有说什么,倒头就睡。

我看着江雪喝醉后那张红扑扑的脸,看着她带着笑容进入梦乡的模样,心想,她今天一定很开心吧?

那晚我让丫鬟烧了杯热水放在床头,随即便离开了房间,去了专门为我搭建的观星台。

天上的星星很多,其中最特别的当属那颗紫薇帝星,只是今晚的紫薇星与以往的不同,没有那么明亮了,反而是荧惑星,愈加闪烁。

对于以往观星发现的变化,我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江雪,让她警惕起来,当心国内出现祸乱。

可是那晚的观星结果我并没有告诉江雪,因为……我不想。

我在观星台待了一晚,第二天江雪醒来发现我不在后,只是简单地问了下丫鬟,得知我在观星台后就没再过问,日常处理政事,并邀请林云一起吃早餐。

后面几天,我都待在观星台中,没有回宫殿,江雪也一直没有在意,反倒是对林云亲近有加,甚至连上朝处理政事都要在一起。

时间一长,外界就出现了各种传闻。

什么教书先生失势了,正主回来了,冒牌货要下台了等等。

对于这些传闻,我没有在意,江雪也没有在意,她再没有像以前一样,直接将散播传闻的人抓起来打入大牢了。

正是因为有着这个改变,外界的传闻愈演愈烈,信的人也越来越多。

渐渐地,我在外界的名声越来越差,甚至被扣上了祸国殃民的标签,而这一切,江雪都没有在意。

直到半个月后,她才想起了我这个真正的丈夫,亲自来观星台找我。

此时的江雪与半个月前截然不同,她对我的态度很冷漠,找到我后就直接质问我是不是因为林云的归来吃醋了。

我笑着回答“没有”,她不信,并解释她和林云只是朋友关系,没有发生过任何过分的事,然后就让我以后晚上还是回宫殿住。

我答应了,没有多说什么,江雪也没有多问什么。

就这样,我回到了宫殿之中,只是我与江雪间的关系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亲密了。

床上的一床被子变成了两床,我与她之间也再没发生过亲密关系,相敬如宾。

江雪再没有问过我关于治国的事,我也再没有和她聊过这些。

我们好像成为了名存实亡的夫妻,成为了睡在一张床上的陌生人。

反倒是林云,他与江雪间的关系越来越近,甚至到了不顾场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嬉戏打闹的地步,江雪治国逐渐没有以前那么勤奋了。

有忠心于燕国的大臣发现不对,就上谏劝说江雪,让她与林云保持距离,甚至有的大臣直接上谏让江雪将林云赶出燕国境内,永世不得入境。

对于这些大臣的谏言,江雪没听,甚至还在奸臣暗中的蛊惑下将这些忠臣贬官,贬去了远离王城的地方。

坊间都在传闻女帝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励精图治的女帝了。

也就在这时,百姓们才想起了我的好,都希望我能和江雪回到以前的模样,一起安稳治国的模样。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曾与林云见过一面,那时的他正在和江雪一起游玩花园,看见我时,他表面热情地打招呼,背地里却投来嘲讽得意的目光。

只是一次简单的见面,我就看出了林云的本性,也看见了燕国的未来。

那天晚上我心一软,不忍和江雪经营了这么多年的燕国就此陨落,也不忍江雪落个悲惨的结局,就提了一嘴,林云此次回来是包藏祸心。

可是以往十分尊重我、十分愿意听取我建议的江雪却翻脸了,并强调她和林云之间真的没有什么,让我不要吃醋,更不要想着让她将林云赶出燕国。

江雪说,她和林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她相信林云的为人,她相信林云不会害她。

我看着江雪那倔强的模样,轻叹口气,什么都没说。

我没有告诉她人是会变的,也没有告诉她燕国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更没有告诉她……我准备离开了。

这里已经不再是曾经那个生机勃勃的燕国,江雪也不再是曾经那个励精图治的女帝。

简单点来说,这里已经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

我原本准备悄悄地离开,不作任何告别,可江雪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当面质问我是不是要离开。

我没有骗江雪,从与她相识的第一天起,我就没有骗过她,所以坦然承认。

当得知我要离开时,江雪被蒙蔽的心才终于被唤醒一些,紧紧抱住了我,温柔地告诉我她已经离不开我了,求我不要离开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更何况我与江雪之间还有实实在在的三年夫妻之情,所以我同意了。

自那以后,我与江雪之间好像又恢复了以前的状态,她主外,我主内,处在坠落边缘的燕国又被强行往上拉了一把。

至于林云?则是被赶出了皇宫,只能在皇宫外居住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呢?我清楚地记得是二十一天,因为在第二十二天我发现了江雪与林云之间的书信来往。

我本想着两人间只是普通的书信来往,直到不经意间看见书信的内容。

普通朋友之间会聊这么多、聊得这么频繁吗?答案呼之欲出,只是我不愿承认。

那晚我看着躺在身边的江雪,看着她精致的容颜,仿佛看见了这三年来的点点滴滴,看见了娶我那天意气风发的她。

对啊,她是燕国女帝,而我只是一名乡野教书先生,我能说些什么呢?我什么都没说。

日子还是和往常一样平平淡淡地过,我也还是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缝补着逐渐出现各种漏洞的燕国,直到那天,那是我和江雪成亲第四年的纪念日。

我在处理完各种事后,早早回了宫殿等待江雪回来,三年来,每年的纪念日我们都会一起过,一起畅谈燕国的未来,一起相拥入眠。

三年都这么过来了,可是这平淡无奇的第四年却出现了意外,江雪没回来,我等了很久都没有。

是今天要处理的奏折太多了?还是最近太忙忘记了纪念日?

我试图为江雪找一个理由,可是找不到,因为答案已经有人告诉我了。

江雪去了皇宫外,去了林云住的地方,因为今天是林云的生日。

林云的生日和成亲纪念日是同一天吗?真巧。

那晚江雪没有回来,我不知道是喝太多酒醉了,还是念及旧情留在了林云那里,但这都不是我在意的了。

或许从发现江雪与林云有书信来往的那天起,我就已经不爱她了吧,现在只是彻底死心罢了。

大清早,我收拾好了行李,我并没有什么行李,只是换上了我进宫时穿着的那件素色长袍。

几年没穿过了,素色长袍还是那么合身,看来我并没有因为皇宫富贵的生活长胖。

这些年里,江雪一直劝我将这件长袍丢了,理由是太旧太廉价,不符合我的身份,每次我都笑着拒绝江雪,理由也很简单。

这件长袍是我当初唯一带进皇宫的东西,留着有个念想,挺好的。

我在皇宫内吃了最后一顿早餐,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后,就向着皇宫外走去。

今天的天气很好,是晴天,朝阳挥洒在身上暖暖的,让只着了一件长袍的我没那么冷。

说起来也挺离谱的,这是我这些年来第一次出皇宫,路不是很熟,但隐约还能记得起来。

对于这次的离开,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留下任何书信,就安安静静地走,如我平时安安静静地看书一般,我不喜欢喧闹。

本以为江雪不会知道我的离开,等她发现时我应该已经出了王城,可不知是谁看出了我的想法,将我要离开的消息提前告诉了江雪。

这也就导致当我才走没多远,就被江雪带着一众禁卫拦住了,她冷冷地看着我。

看见江雪后我没有打招呼,她也没有说话,我默默地往前走,她默默地看。

直到我走到她身边,即将错过时,江雪才发问:“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我停下脚步。

“你是要离开了?”江雪眼神凌厉。

我沉吟片刻,点头:“是的。”

“为什么?不是说好不会离开我的吗?”江雪质问道。

闻言,我轻笑一声:“我离开的不是你,我离开的是江雪。”

“就因为我昨晚上没回来?”江雪敏锐地发现问题。

我摇头:“不是。”

“我说过了,我和林云之间真的没有什么,昨晚上也只是喝醉了酒,在他家里休息了一晚而已,什么都没发生。”江雪满脸不耐烦地解释。

“嗯。”我点头。

“你能不能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江雪死死盯着我,“我也要有我的生活,我也要有我的自由,我是这燕国的女帝,是燕国的王!”

“没错。”我再次点头,神情平静。

“那你呢,你是谁?”江雪问。

我笑了笑,答:“一名乡野教书先生。”

听见我的回答,江雪大怒:“你就那么想做回你的教书先生?”

我扭头看着江雪因为生气显得有些狰狞的脸庞,道:“村里有新的孩子了,我的梦也该醒了。”

江雪发现我自始至终都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后,怒火更甚:“信不信我让你永远也走不出皇宫?”

“我信。”我依旧平静。

说罢,我头也不回地迈步向皇宫外走去,不顾那些禁卫充满杀意的眼神和手中闪着寒光的利刃。

这些禁卫是江雪亲手培养出来的,只听江雪的命令,江雪一声令下,不管面对的是谁,他们都敢下杀手,哪怕是与江雪相伴了多年的我也不例外。

江雪站在原地看着我离开的背影,举起手想要下令杀了我,可是到最后还是没有说出那个字,也不知是念及旧情,还是于心不忍。

在众人的目光中,我不快不慢地走在皇宫的青砖上,向着宫外的方向。

恍惚间,我好像看见了几年前进入皇宫的我,那时的我也是一身素色长袍,也是在众人的瞩目下行走。

只是那时众人看我的目光是期待,是好奇,而现在他们看我的目光是冷漠,是杀意。

其中变化最明显的当属江雪了,当初她的眼神是有多么温柔,现在的眼神就有多么仇恨。

时间真的改变了很多啊,我轻笑一声,慢步走到皇宫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皇宫还是那个皇宫,但人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我回头不是在看江雪,而是我这些年的经历,我仿佛看见了那名带着喜悦进入皇宫的教书先生,看见他也在对我笑,笑着大梦一场空。

我离开了,从我

次年寒冬,边境战乱结束,燕国败了,签下了割城赔款的耻辱条约。也就是从那年寒冬开始,战乱越来越多,四周的国家都嗅到了燕国衰落的消息,纷纷像嗜血的恶狼想要撕下两块肉。

后年开春,燕国开始大肆征兵青壮年,村子里的青壮年都被征走了,可能是看我太过瘦弱,征兵官放过了我。

但从那时开始,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很多年迈的老人和妇女下地干活的时间越来越长,就连我这个乡野教书先生也失业了。

好在我有几亩地,也有着一把子力气,不至于饿死在村里。

那年秋收,燕国多方失利,接连战败,国土面积被迫缩水了一半,还是在那个秋天,数名年迈的老臣找上了我,请我回皇宫主持大局,给我留了个宰相的位置。

我拒绝了,任凭那些老臣再怎么哭诉,怎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都没有动摇。

或许是看见了燕国的未来,那些老臣回到王城后,接二连三地收拾家当投奔了其他国家,燕国愈加衰落。

那年春节,我和往年一样独坐在小院中看着书,门外却突然来了一队人马,带队的是江雪,她身边还站着一名小男孩。

算算时间,我已经有四年没有见过江雪了,她变了好多。

她不再像以前那么意气风发,那么骄傲,她的眼中充满了疲惫与哀伤,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那天她问我能不能回去,我答不能。

那天她问我燕国是不是要灭亡了,我答不知道。

那天她问我离开是不是因为吃了林云的醋,我答不是。

那天她说她是爱我的,当初只是一时糊涂,被愤怒与骄傲冲昏了头脑。

我答……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江雪离开了,自这次分别后,再次见到江雪已经是一年后。

那年楚国的军队势如破竹,打到了王城,江雪都已经做好了誓死抵抗的准备,可林云却先一步带头投降,打开王城大门,放楚军进入了燕国王城。

也就是在看见林云与楚军将领谈笑风生的那一刻起,江雪才知道,林云的归来不是为了她,而是她手中的燕国。

那时的江雪才反应过来,为什么敌人总能先一步知道她的计划,总能出其不意地攻击燕国的薄弱之处。

不是敌军里面有料事如神的高人,而是她的枕边人将一切都告诉了敌军。

江雪也曾怀疑过军队里面有奸细,为此还杀了不少人,可是不管她杀了多少,始终都没有怀疑过林云。

后来江雪才知道,林云早已在楚国成家,还娶了楚国的公主,有好几个孩子,她只是一个可笑的亡国女帝罢了。

那天,江雪的禁卫带着她突围了出去,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之旅。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江雪逃亡的方向和当年燕国叛乱时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她经过了我所在的小村庄。

我再见到江雪时,她正狼狈地被楚军追杀,和当初我第一次见她的情形如出一辙,只是现在的她身上已经没有了帝王之气,我也没有再救她。

我和她在乡间的小路上擦肩而过,她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她,匆匆对视一眼,似最亲近的人,又似陌生人。

那年一见后,往后几十年我再也没有听过江雪的消息,不知她是逃往了别国隐姓埋名,还是死在了楚军手中。

岁月飞逝,几十年后,我已成为了白发苍苍的老人,寿命无多。

天下已经统一了,被曾经一个不太起眼的秦国统一,我也成了秦朝的子民。

听闻当初楚国被灭时,秦军抓住林云后好生“伺候”了一番,他经历各种酷刑后才死去,死状极其凄惨,也算是得到了应有的报应,当年因为叛徒而倒在战场上的燕国将士们,终于得到了安息。

寒冬,外面下起了很大的雪,我感到自己快要走完这段旅途了,不知为何,突然想去钓鱼,索性就最后任性一次,穿上蓑衣,拿着鱼竿去了最近的江边,租了同村老人的一叶扁舟,到了江上。

江上的风雪很大,吹得我有些睁不开眼,我紧了紧身上的蓑衣,恍惚间好像在风雪之中看见了年轻时的江雪。

她穿着娶我那天的大红长袍,意气风发,笑靥如花,宛若骄阳,她对我伸出手,要我和她一起走。

我笑着摆摆手,拒绝了她,转身,独自向着天的方向走去。

我每走一步,容貌便年轻一岁,脚步便轻盈一分,等走出三十六步时,我已经回到了年轻时的模样,温文尔雅,安安静静,宛若溪涧流水。

天空中,我回头看了江雪一眼,她哭了,泪流满面,但她没有挽留,而是说了句:“再见。”

我收回目光,继续向天空走去,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着:“永别。”

番外·江雪视角

该怎么描述我这一生呢?我想应该是,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初见李清贫的时候,我只觉他长得清秀,看着不觉讨厌,身上有股特别的气质。

正因为初见的感官不错,所以我选择了留下来,在这里度过我最狼狈的时期。

我跟着他一起上课,一起传授那些孩童知识,一起畅谈天下大事,接触得越多,我越是惊奇地发现,这名乡野教书先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的思想,他的谋划,他的内心,远超我所见过的任何人,他是真正的人才!

我想诏他入宫,辅佐我治理这天下,可是以他的思想,普通的名利绝对无法让他动摇,所以我决定剑走偏锋。

临走前,我说我治理好燕国后会回来娶他,不出意外地,他答应了,我的计划成功了一半。

回到燕国,我凭借这段时间的收获和家族留下的深厚基础,以铁血手段,三个月就平定了国内的叛乱,名正言顺地坐上了燕国女帝之位。

女帝之位固然风光无限,但我知道,这还不够,现在的燕国外忧内患,再加上地理位置缺陷,如若没有绝世良才辅佐我一起共治燕国的话,不出十年,燕国就会在这乱世中被吞并。

深知自身才能不足的我,选择在暂时稳定燕国的情况后,去娶李清贫出山,而这一稳定,就是三年后了。

三年时间,我呕心沥血,整个人都苍老了不少,但好在燕国的局势总算是稳住了。

我再见到李清贫时,他和三年前变化不大,还是那么安静,那么温暖,如山间清澈的泉水。

其实那天我心里面也没底,我怕李清贫拒绝我,怕我大张旗鼓的迎娶最后成了场笑话,但我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故作轻松地问他,是否还记得当初的承诺,他答,记得。

我下马走到他面前,道:“我来娶你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笑了,笑得是那么灿烂,答:“好啊。”

与李清贫相处的这些年里,我自认为我爱的不是他,是他的才华,虽然我不会拒绝他的亲密举动,不会在外面招蜂引蝶,但内心就是生不出爱这种情绪,所以在他想要与我有个孩子时,我以燕国还没有统一天下的理由拒绝了。

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真傻,明明已经爱入骨髓,却还不自知。

林云出现时,我很开心,我不知道是因为我喜欢他,还是因为故人重逢,但他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我心中的白月光。

我对他的感情还停留在曾经,停留在那段青涩朦胧的时光里,为了他,我忽略了李清贫的感受,伤害了我真正爱的人,真正爱我的人。

那时的我就像是叛逆的小女孩终于找回了丢失的玩具,周围人越是劝说,我就越是叛逆,可能是这些年的女帝生涯太过沉闷,林云的出现让我找到了不负责、叛逆的理由。

当李清贫劝说我时,我虽然心里面已经动摇,但还是在嘴硬,我让他不要吃醋,虽然我知道,以他的性格不会吃醋。

从认识这个男人开始,我就没见他失态过,他自始至终都是那么沉稳安静,这就让我有些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爱我,和林云走那么近的原因,有那么部分是想气气他,想让他为我献出真心,说多么多么爱我,多么多么离不开我。

可是他没有,他以他的行动表明,对我彻底失望时,他不会闹,不会纠缠,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

那天的结婚纪念日其实我记得,我也想和往常一样早早回去陪他一起过,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当我看见林云的邀请时,我竟鬼使神差地答应了,留我最爱的人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林云想对我动手动脚,我生气地拒绝,甚至为此还动手打了他一顿,那晚我真的没有和林云发生什么。

可是当我选择在这个特别的日子在别的男人家里醉宿的那一刻,我就应该知道,我对不起李清贫,我和他回不去了。

李清贫走那天,他穿上了那身素色长袍,干干净净地走,正如他当初干干净净地来。

我不想他离开,我想让他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以死相逼,可他不惧死亡,他仿佛天上的仙人,静静地看着我那些可笑的伎俩。

他走了,没有回头。

我是个很骄傲的人,自始至终都是,所以我不允许有人能够在我之上,也不允许表现出我离不开谁,那时的我固执地认为,就算我失去了李清贫,我也还是傲视天下的女帝!

可事实却证明,我错了。

失去了李清贫后我才知道,我一个人治理不好偌大的燕国, 也才知道,当初他默默为我付出了那么多,避免了不止一次的亡国之难。

在他离开的第一年我就后悔了, 但那时我已经与林云有了孩子, 我知道,回不去了。

没了他后,我眼睁睁看着亲手打造起来的国家不断坠落,我不管怎样去努力勤政, 都无法阻止, 这种一点点逼近的深渊, 是最恐怖深邃的。

我承认,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而且我发现我根本不喜欢林云, 褪去回忆的面纱后, 只剩恶心与后悔。

这种感觉甚至蔓延到了那个孩子身上, 我再也没和林云发生过亲密关系, 甚至都不想看见他, 也不想看见与他的那个孩子。

与李清贫的第二次见面是在那年春节,他好像也没能逃过岁月的刀,脸上多了一些皱纹, 但眼睛与气质依旧明亮。

与李清贫的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逃亡时, 匆匆一眼, 与初见时何其相似, 可他没再救我, 我也没再为他停留,令我没想到的是, 那一眼后竟是永别。

我活下来了, 但却在逃亡途中染病了,一年后,病逝在边境的一个小村庄中。

死后我并没有随着黑白无常去投胎, 而是回到了那个村庄, 找到李清贫, 以灵魂的姿态静静地看着他生活。

我看见他笑,我看见他愁, 我看见他深夜独自饮酒,也看见他清晨望着燕国王城遗址的方向,似在怀念某一位故人。

他一天天地衰老,一天天地虚弱, 我知道我与他终于能够再见了, 我想带他走,想和他有来世。

我不再是燕国女帝,他也不再是教书先生,我们就平平淡淡地当农民,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再不掺和这天下的大势。

可是,他不愿再与我有来世了。

直到我看见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天际时我才明白,我到底辜负了怎样的一段感情, 辜负了怎样的一个人,一名真正的——谪仙。

我以为我错过的是一个人,却没想到错过的是一段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