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树妖
第 45 节 树妖
我嫁给昼元迟的第二年他便出了家。
人人都说他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要去做和尚。
我笑起来,却又哭了。
昼元迟脖颈上那串佛珠里的最后一颗血红色串珠变白的那天,他死在了那片庙外的雪地上。
1
靖安王府里,养了只妖。
那妖嗜血成性,奇丑无比,如若三天不食人血,便会兽性大发,滥杀无辜。
没有人敢到靖安王府惹事,若是惹怒了靖安王,保不齐落得个死无全尸。
听见说书先生这么说时,我在台下笑得大声,身旁英俊的男人见我笑得开怀有些不解。
“姑娘为何发笑?”男人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我,我不躲避,反而迎上去。
我的面纱离他的鼻尖约莫只剩一寸时,我不再往前,拉开面纱朝着他眨了眨眼。
“因为,我就是那妖啊。公子看我,和那说书先生说的一样吗?”
2
再回府里已是深夜,平时跟着我的丫鬟素素急急忙忙冲上来,一脸害怕。
“玉芷姑娘,您怎么才回来啊?王爷已经……”
我听得有些烦,打断她:“王爷在哪儿?”
“在您屋子里等您。”
我取下面纱,提着剑慢步走向我的侧屋。
侧屋里的烛光很亮,我推开门,那光刺得我微微闭上了眼。
“回来了?”男人声音厚重,带着几分我意料之中的怒气。
我放下手中的剑,端跪在他面前:“听说书听得入迷了,回来晚了。”
我没抬头看他的表情,在我暗自庆幸或许无事的时候,那把短剑却直直刺进我的胸口。
3
我抬起头望向他,反而笑起来:“王爷生气了?”
男人阴郁的目光里,我缓缓起身,胸口的短刀滑出,我的伤口慢慢愈合,只剩下一点血渍。
我贴上他的身子,在他耳边吹气,男人就势将我揽进怀里,就像是新婚的夫妇那般恩爱。
“你若出了这门,就应当同我说一声,外面不安全。”
我心下冷哼,即使出去了,危险的也是那些凡人,更何况,我现在在这府里,安全吗?
随后却还是赔笑道:“王爷说得是,是玉芷做错了。”
男人粗鲁地扭过我的下巴:“你得记住,你是我靖安王李渚养大的妖,是生是死,我说了算。
“去换件衣服再回来,那血渍恶心得紧。”
4
李渚走的时候已近清晨。
我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嘴角的鲜血,用手指轻轻擦去。昨天被他捅出的伤口虽然已没了痕迹,但依然隐隐作痛。
李渚早早派人来给我带了信,三日后他会将我献给当今圣上。
我不想去,却也不能不去。
按他的话说:“没有我,你早死在那山中了。”
是,若当初没有他,我早死在那山中,也不至于在这府里生不如死。
我死不了,却也不像是活着。李渚在我体内下了蛊虫,听说是从西域引进,性子极烈。
我若不听话,他只要轻轻摇铃,我就会疼得不省人事。
我若不想在生死疼痛之间穿梭,就必须听话。
5
我是李渚捡来的妖。
年幼时我在山中寻草药吃,不小心被妖兽所伤,濒死时见到了幼时的李渚。
那时他还不是靖安王,而是府里的小王爷。我尚小,不懂得这人类啊,也分好坏,只觉得这小王爷长得甚是好看,心中竟也渴望同他一起回府。
李渚医好了我,却也困住了我。
我是个树妖,本不害人,可是十三岁的李渚,已经有了那个年纪的孩子不该有的算计。
他知道我能幻化人形,不知从哪里搞来了能控制住我的毒丹,逼我吞了下去。
那时他笑着看向我:“玉芷,若吞了这丹,我便能给你一切你想要的。”
他眼里闪着坚定而又带着威胁的光,我吃下后,他才将抵在我颈上的除妖剑放下,然后摸摸我的头,说我做得不错。
6
那丹,让我几百年的修为都遭了殃。
我本不食血肉,以食草木为生,更别说伤人。
可是吃完那毒丹之后,我无端地开始嗜血,一次见到府里后院的厨子正在杀鸡,鸡血洒了一地,我竟下意识冲了过去。
等丫鬟带着李渚赶到时,我已经连那厨子的血一起喝了个干净。
丫鬟被吓得六神无主,而李渚望向我,眼里却尽是欣喜和满意,就像是在欣赏一件珍品。
我看着地上那鸡和厨子干瘪的身体,目光呆滞,眼神下移时,看见自己手上长出来的可怖利爪。
李渚扶起我,用身上的帕子擦干净我脸上的血,然后拉着我离开,那帕子被他随手一扔,进了后院的深沟。
7
李渚找人来教我武功,又找人教我识得各种礼仪知识。他说,他需要我,需要一个,可以助他登基的我。
他的计划,自捡到我那年已有了雏形。
为了掩人耳目,他找来的每一个杀手,都会在教完我武功后,被我杀死,然后扔到那乱葬岗去。
我曾试着去找那毒的解药,可每一次被李渚发现,我都会落得个遍体鳞伤的下场。
不过那丹倒也不是一无是处。
毕竟在那之后,我受的伤都会慢慢愈合,只留下一个疤痕,修炼得久了,恢复速度就越来越快。
但那些伤带来的痛,却一丝不少。
8
被献进宫的那一天,我乖巧地跟在李渚身后,等着他将我献给那座上的皇帝。
“靖安王李渚,拜见皇上。”
“爱卿平身,此行何事?”那男人的声音一出来,我猛地一惊,抬起头来却正对上那双清澈的眸。
那日戏馆一别,没想到,原来他就是坐在李渚心心念念了十年之久的位上的男人。
“充盈后宫乃皇室之重事,切不可怠慢,臣此行给皇上带来了上好的人选……”李渚滔滔不绝陈述着给我编好的假身世,我听不进,也不想听。
只是忽而想起那天,男人听完我说的话,轻轻一笑:“姑娘如此美艳,自然不可能是那说书人口中的妖。”
9
我被封为了“萱贵妃”,我不懂得这封号的含义,但我清楚这“贵妃”二字的分量之重,以至于我第一天进来就已经被宫里宫外议论纷纷。
听分配给我的宫女说,是因为我一进来就被封为了贵妃,而有的人,可能这一辈子都到不了这个位置。
我觉得好笑,但也没说什么。
听他们说,这皇上不喜女色,就连那皇后,也是个摆设,不过是为了堵住那些大臣的嘴。
李渚限我三月内杀了那双龙绞缠金椅上的皇帝,昼元迟。
我是他养出来的妖,理应替他办事。
10
昼元迟第一天就来了我的寝宫里,给我宫里的宫女们吓得不轻,生怕服侍得不好。
这竟是昼元迟第一次翻侍寝牌子。
我洗完澡便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察觉有人挡住我面前的光时,我才缓缓睁开眼。
昼元迟一身明黄的衣服站在我面前,见我醒来,才有些慌忙地说:“你若是累了,朕便先回去吧。”随后转过身准备走。
一旁的宫女给我使足了眼色,只为了让我留住这位“贵客”。
我有些无奈,但还是拉住了他的袖口:“皇上来了,我哪有不陪的道理?”
他回过头来,看我的眼里多了几分我读不懂的情愫。
11
在靖安王府里活了那么久,讨好男人我还是会的,若学不会这个,我指不定又挨李渚几刀子了。
我将昼元迟拉回来,服侍的宫女识趣离开,关上了门。
我攀上昼元迟的身子,双手环住他的脖颈,像服侍李渚那样。但我吻向他时,他却冷不丁问出一句:“伤口还疼吗?”
我不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望向我颈窝处一道细细的伤口,伤口很浅,几乎看不见,可他看到了。
那是当初李渚
“我们,原是见过的。”
12
“朕十七岁那年,你在街上救过朕。”昼元迟说着,我脑海中零零散散的记忆被唤醒,终于想起那年上元节。
昼元迟登基前的大轩朝并不太平,无数人对皇位虎视眈眈,昼元迟作为太子,几乎是每日都在防着被人刺杀。
他十七岁那年,三皇子昼元启不满先帝的安排,曾找人暗杀昼元迟,而那天就是上元节。昼元迟外出游玩,为了不引人注目,只带了几个暗卫,可是没想到暗卫已经先一步被动了手脚,那日他外出时,暗卫早已被处理干净。
那时我听他们说上元节一向热闹,而我尚未外出过,也想一睹人间盛景,于是第一次瞒着李渚私自溜出了靖安王府。
街上行人来往,多的是喜乐祥和,我从未见过这样美好的景象,玩得不亦乐乎。
身上的铜板只够我买个糖人,可我也喜欢上了对家店铺卖的灯笼,犹豫不决时身旁突然多了个年轻男子,男子戴着乌黑的面纱,看不清模样,他将我面前的糖人买下,然后递给我。
见我一脸防备不接过,他索性将糖人直接放进我手里,然后转身离去。
我不解,却也明白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善意”。男子走出两步后突然后退,人群中骚动起来,几个黑衣人将他团团围住,我知晓事情不对,拉起男子的手就走。
虽不懂这人间的好坏,可是给我买糖人的,定不是坏人。
13
逃进一条小巷后,周围基本没了百姓。我停下来,正对上面前几个黑衣人。区区几个人类,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我将男子护在身后,将糖人递给他:“你且替我好生保管,莫要碎了。”
说罢我便冲向了黑衣人。
不到一刻钟我便解决了那些麻烦,再转身时男子还站在原地。我走向他,却发现糖人已经消失了大半,我不知道什么是融化,只觉得望着这只剩一半的糖人有些难过。
男子大概看出我在想什么,于是摘下面纱:“你救了我,我理应回报点什么,走吧,带你买糖人。”
我不记得男子的样子,只是心心念念我的糖人,我又要有新的糖人了。
等回到靖安王府,李渚已经拿好了鞭子站在正院等我。
那是我第一次被打得那么惨,我不懂李渚口中念的“坏了他的好事”是什么意思。糖人很甜,于是我不想计较那日的伤 。
我疼晕过去后,李渚找人将我抬回了侧屋,将我放在床上,扯开我浸着血的衣服,看着我一身的伤痕,半梦半醒间,他又叫人拿来热水,说要替我擦洗。
他一边擦一边念叨:“莫要再给我惹事,你只需乖乖待在这府中,我有需要,便去解决那些人。”可他忽然加重了按在我愈合了一半的伤口处的力度,“玉芷,我是爱你,才这么对你。”
14
“那日你和黑衣人打斗时,我看见你的眼睛忽然就变得血红,况且一个正常人,也不会有那么大的力气,那些都是昼元启找来的人,都是顶尖的杀手。”
昼元迟说着,如对待婴孩般温柔地拉开我的袖口,我的手腕处有一道可怖的疤痕。
我缩回手,那日不小心被其中一个黑衣人划开了手,见了血之后,我嗜血的冲动又再次显露,所以眼睛才会变得血红。
“那你为何不怕我?”我将袖子拉好,坐回椅子上。
“我这命本就是你救的,你若想要,随时拿去便是。”昼元迟云淡风轻地说着,就像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翌日昼元迟上朝,他没有唤起我,只是轻手轻脚下了床。昨夜为了不让我被宫里人诟病,他并未离开,只是叫心腹多找了一张被子来,就睡在我身边。
我向来觉浅,昨晚却睡得格外舒坦。
等宫女来叫我时,我才慢慢起来。宫女一边给我洗漱,一边暗暗叮嘱我今日要去给皇后请安,切不可怠慢。
15
我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就是,让我切莫生乱子,这宫女倒是了解我。
刚出门就看到素素候在院内,也对,李渚怎么可能放我一个人留在这偌大的皇宫呢?
刚踏进大殿,我就发觉这气氛不对得可怕,我按着嬷嬷教的在皇后面前伏身,然后念出一大串嬷嬷让我背下来的词,和那民间的话本子一般。
坐在高位上的女人冷哼一声:“还真是村妇,得了点宠便恃宠而骄,连请安都能来迟。”
我虽不想来,但我是个掂得清轻重的人,我明明还提前来了,又何来的迟到一说?我懒得争辩。
原想坐下,皇后却忽然摔下一个茶盏:“按宫里的规矩,来迟了,就得受罚,跪下。”
我抬眼看了看那几乎有些癫狂的女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坐上的那个位置。
我直直跪下,双膝就覆在那茶盏碎片上。
她属实是小看我了,这点疼在靖安王府都提不上日程。
我静静跪着,也不言语,许是见我面上毫无波澜,她心中气得更甚,从那高位上起身就朝我走来。
16
在她巴掌落下之前,门外已经响起了公公禀报的声音。
“皇上驾到。”
皇后忙躬身,然后假装扶起我:“哎呀,妹妹怎么跪下了?大家都是亲姐妹,自然是不必……”
“谁和你是亲姐妹?怎么,皇上来了就怕了?”我淡淡说着,从她的眼神看,她应该是没想到我会和她撕破脸。
不过她的话术实在算不上高明,我在那话本子里也常看,不过人家装得比她好多了。
“我跪在这儿,只是懒得生事端,你若得寸进尺,就怪不得我多言了。”
手上传来一阵温热,昼元迟扶起我,看了看我膝上的血痕,将我拦腰抱起,从头到尾没看那所谓的皇后一眼。
昼元迟没有唤来太医,只叫人拿了药来,然后将我放到床边坐着,掀开已经被戳破的膝裤。这点伤口对我来说倒是算不了什么,毕竟马上就好了,只是昼元迟看起来,很不开心。
17
我试探着问他:“怎么不开心?”
察言观色我还是会的,毕竟他那个紧皱的眉头,不像是装的。
他不答。
“我这个伤口,会痊愈的,马上就好了,真的,不信你看。”我说着,将刚刚受伤的地方给他看,伤口很快就开始愈合,除了留下几个疤,根本没什么大碍。
昼元迟握着手中的药呆愣了一下,随后将药放回了药盒里。
“既没做错,为何要跪?”他清冷的声音让我无端有些委屈,要不是为了那所谓的“后宫和谐”,那高位上的女人,十秒内我就能解决。
“还不是怕你被皇后同党针对?我后面不是没忍了嘛。”我小声嘀咕着,昼元迟却忽然欺身而上,望向我的目光里有着独一份的火热。
“下次不必忍,若是错了,再高的位置,也得挨罚。”
18
皇后被昼元迟下旨禁足了三个月,这成了宫里上上下下的谈资。
人人都说那皇后不知好歹,偏挑了个刺头欺负,更多的是在幸灾乐祸,皇后平日欺压他们不少,自然也捞不到好。
无聊的时候我便在宫里乱晃,无意中进了个别院,院子不大,但种满了花草,实属温馨,我想起来未被李渚捡回前,我在那山林里,过得也是这般滋润。
我看着那些花草,别院的屋门突然打开,一个模样清秀的女子慢慢走出来。
“你也喜欢这花草?”女子声音里带了点期待和热切。
我笑着回应:“是,这些都是你种的吗?”
女子来了兴致,忙迎上来:“对,这都是我一点一点种出来的。”
“这宫外西城有座霄山,那山上多得是这般花草,你可曾见过?”我说完,看向那个矮我半个头的女子。
她却忽然压低了声音:“我生下来就在这宫中,还未曾出去过。”
我一愣,然后猛地想起什么,拉着她往西宫门跑。
19
到了宫门口,我看了看那里整整齐齐的守卫,然后转而望向了长满藤蔓的宫墙一角。
“真的吗?可是这样,不会被罚吗?”我扶着她,她踩在我肩头,慢慢顺着藤蔓往上爬。
“莫怕,有我呢。”我说着,将她往上送了送,确保她已经上去之后,一个飞蹬就到了城墙外,然后在下面接着她。
她有些惊讶,但始终没多说什么,只是顺势跳下。
我带着她穿街巷,游霄山,太阳慢慢消失在远方的群山间时,我才带着她不慌不忙回宫。
路上她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住:“我叫紫绮。”
我笑着回望她:“我叫玉芷。”
到了宫墙外,我将紫绮顶在肩上。她刚上了城墙,便好像看到了什么,对着我欲言又止。
我有些疑惑,等我飞身上了城墙时,正对上昼元迟带着亲卫站在宫墙那边,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20
“这宫墙属实是有点矮了,你说是吧,萱贵妃?”昼元迟说着,示意亲卫将紫绮接下,然后张开手臂,示意我“自投罗网”。
我一跃而下,正正进了昼元迟的怀抱里。
“将瑜答应送回别院,其他人跟我送萱贵妃回寝宫。”昼元迟说完,便拉着我上了马车。
昼元迟看着我,若有所思一般,随即认真地问我:“爱妃莫不是,不喜欢走寻常路?”
“小小宫墙而已,才困不住我。”我自豪地说着,像是打了胜仗的士兵在邀功。
“你若想出去,随时出去便是,没人能拦你,走宫墙始终是有点危险,”随即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瑜答应来说,是危险的。”
我对着他咧开嘴笑了笑,感觉有些累,顺势将头靠在他肩上。
21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床上,我睡得很深,就好像睡了一年之久。
听他们说,昨晚昼元迟回去时,看起来心情很好。
我又去找了紫绮,她同我讲起她的身世。
她原是那宫里一宫女被先皇酒后临幸怀上的孩子,因为身份差距,那宫女为了活命,只得悄悄生下她,但后来被先皇后发现,那宫女便被冠上了莫须有的罪名,直接处死。
临受刑前,宫女找到宫里一个心善的嬷嬷,将紫绮交予她抚养。
可是紫绮越长越大,若没个身份工作,这宫中自然是难留。昼元迟当上新帝后,知晓此事,便将紫绮纳入后宫,实际上他一直把紫绮当作自己的妹妹。
他知道紫绮不喜后宫争斗,便单独给她设了个别院,闲暇时会去看她。
22
变故来得倒是有些快,皇后的同党听说了皇后被罚之事,上书昼元迟,理由是,不希望他因沉迷女色误了国事。
那天我也在场,毕竟是讨伐我的,我不在场,怕错过什么精彩的事。
几个达官贵人眼神轻蔑地看着我,虽是说着昼元迟偏袒过度,暗里实际上却是骂我是祸国殃民之妃。
李渚站在众人中,神情自得,似乎很是满意我的地位。
我不在意那些人说的,可是几分钟后,一个大臣竟上书说怀疑我不是人,而是妖,想要让昼元迟严查。
昼元迟额上青筋暴起,手中的奏折被他握得几乎变了形。
我见情势不对,忙站到昼元迟身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然后接过大臣的话:“既要明察,那您有何高见?”
那大臣却冷哼一声,派几个人抬上来一盆新鲜的鸡血。
23
我有些慌了神,这味道若是激起我的嗜血人格,殿上的所有人都得遭殃。
李渚面上也带了些紧张,我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看着那个大臣:“你这是何意?”
“听闻靖安王府里养了只妖,那妖嗜血成性,最擅蛊惑人心,而你是靖安王献上的人,说不定,你就是那妖呢?”
大臣的话一字一句落在我心头上,我紧握住拳头,上前一步。
“那你的意思?”
“娘娘只用站在这盆鸡血前一刻钟,若一刻钟后毫无异样,便是臣错怪了娘娘。”
李渚眼里带了威胁,我深吸了口气,昼元迟看着我,神色紧张,我朝他笑笑,随后径直走向那盆鸡血。
24
空气中的血腥味甚至变得有些香甜,我的脑袋开始混沌,我用指甲在手上掐出印子,试图用轻微的疼痛让自己清醒。
我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的血瞳不被看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度秒如年。
身旁的公公终于开了口:“一刻钟已到。”
我如释重负般呼了口气,又控制自己的瞳孔恢复正常。
刚刚的大臣发出不甘的冷哼,昼元迟以污蔑罪名贬了那人的官,也顺势压了皇后一族的势力。
昼元迟依旧来了,素素离开前同我耳语了几句。
“已经一月有余,切莫忘了正事。”
李渚还真是阴魂不散。
夜里睡在床榻上,耳边忽地传来一阵铃铛声,剧烈的疼痛使我短暂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我靠在昼元迟怀里,他轻轻抚着我的背。他手上的衣袖已经被撕开,手上多了几道血痕。
“疼吗?”我张开嘴,才发现自己声音颤抖。
昼元迟不回我的问题,只是温柔问道:“醒了?”
25
进宫已两月余,说来也快到了李渚给我限定的时间。
又到一年上元,宫中办了大赏,要求宫中上下都要参加。
我换好衣服便去别院接上了紫绮,大殿里皇后端坐在皇上身边,看我的眼神依旧算不得友善。
我特地向皇上申请了让紫绮与我同坐。
我倒是不在意那皇后又要如何,只专注地和紫绮讨论这桌上哪个吃食更香。
“皇上,臣妾近日认识了一个舞姬,跳得甚好,此次我将她也带进来了,特地给皇上准备了一个节目。”
皇后的声音直直落进我的耳朵,我心中无端生出一股不安。
隐隐约约听到几声轻响,那舞姬缓缓登场,我看着那舞姬的装扮,冷汗慢慢浸湿了衣裙。
26
那舞姬的舞裙上挂满了铃铛,轻轻一动,那铃铛便发出清脆的响声。
舞姬对着高台上的人简单地躬身表示尊敬,然后便舞蹈起来。
动听的铃声很快充斥了整个大殿,舞姬曼妙的舞姿也引得刚刚还在闲谈的人们纷纷侧目。
噬骨之痛很快传遍我的全身,冷汗顺着发丝慢慢流下,紫绮见我不对,忙扶住我。铃声越来越响,我痛苦地低下头,余光却瞥到角落里一袭黑衣冷笑着看向我的李渚。
他在警告我。
昼元迟注意到我的不对,从龙椅上起身向我走来。
我的意识停留在昼元迟带着怒意的那句:“给朕停下。”
27
再醒来时已是深夜,我睁开眼,想挪动一下身子,却发现衣袖被什么压到,拿不起来。
我望向手边,昼元迟已经趴在我床边睡着了。
我强忍疼痛侧起身子,想慢慢拉出衣袖给他腾开一点空间。
刚动了一下,昼元迟便醒了过来。
见我醒了,他忙起身红着眼睛看我:“觉得怎么样?还难受吗?”
我摇摇头,靠回枕头,昼元迟拿来水,轻轻喂到我嘴边,然后用帕子擦净我唇边余留的水渍。
我望着他,心中无端地升起一股欲望,猛地起身吻住他,他一愣,却很快回吻过来。
“昼元迟,解开。”
昼元迟解得很慢,双手游走在我的身体上。
欲望达到顶峰的那一刻,我在痛感和快感之间穿梭。
这夜注定难眠。
我看着身旁早已熟睡的昼元迟,摸了摸枕头底下的短刃。
28
皇上驾崩了。
李渚连夜带着兵赶到了宫中,我披头散发地端跪在大殿中,面对着那把无数人向往的双龙绞缠的金椅。
李渚从我身后走过,眼中满是火热,望着那把金椅,贪婪的样子像极了看见食物的鼠蚁。
他带兵控制住了其他皇子,想直接坐实这夺位之名。
我看着他慢慢走上台阶,然后心安理得地坐上那金椅。
他抬手示意我过去,我麻木地起身,一步一步移上台阶。
“你看到了吗?玉芷,我就是这大轩王朝,真正的王。”
到他身边时,他拉住我的手,我慢慢移到他身后,将那把短刃抵在他喉颈处:“你若是这大轩的王,大轩早就亡了。”
他激动起来:“你要干什么?你别忘了,你是……”
“是,我是你养大的妖,也是你亲手养出来的杀人利器,这些年来我替你杀的人数不胜数,照这人间的说法,我造的杀孽,是要下地府的。”我说着,短刃开始向里靠近,这刃很利,他的脖子上已经有了血痕。
29
在李渚震惊的目光中,昼元迟带着亲卫从屏风后慢慢走出来。
“你……?”李渚的嘴唇因为害怕不停地发抖。
“只是为了逼你动手罢了。”昼元迟说着,轻轻拍了拍手,外面的人压着李渚带来的兵走进了大殿。
李渚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你不敢杀我的,杀了我,你……”
看样子他没有能说完这句话的时间了。
我的短刃再次划过他的喉咙,我是他养出来的妖,他大概没想到会死在我的手上。
昼元迟派人将李渚的尸体运出殿外,然后上前拉住我的手:“皇后和李渚是同党,我会废掉后位,然后,扶你上来,你愿意吗,玉芷?”
我想回答,喉咙处的血腥味却越来越浓,我的身体开始因为剧烈疼痛而颤抖。
我的双腿失了力,直直跪倒下去,昼元迟慌张地叫着太医。
30
“没用的,昼元迟,李渚身体里有我体内蛊虫的母体,我体内的蛊虫已经和毒丹结合,母体死了,蛊虫就会吞掉毒丹,我也活不了。”我说着,嘴角处开始绵绵不断滴下血来。
昼元迟望着我,泪水就那样落下来:“不会的,肯定不会的,那你为何要杀了他?我们可以……”
“我干了太多坏事了,昼元迟,我再也不想被他困住了, 他只要活着一天,我的心,就永远得不到安宁。我只希望, 我下辈子, 不要做妖了,可是我杀孽太重,不知道这上天能不能原谅我……”
我一遍又一遍喊他的名字,昼元迟, 你定不要忘了我。
31
我的树灵回到了霄山, 我生长的地方。
虽然没了肉身, 我的灵识还能陪着昼元迟。
后位自废后之后一直空着,也无人敢在昼元迟面前再提及“封后”二字。
我嫁给昼元迟的这两月余,大概是我幻化人形以来, 最快乐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 昼元迟开始教导弟弟轩昭王昼元睦处理政务, 日以继夜。
直到第一年冬末, 昼元迟在朝堂上宣布退位, 将皇位正式移交轩昭王昼元睦, 而他,在冬末春初的那个清晨,缓缓走向了霄山上的灵肖寺。
他什么都没带走, 唯一带上的, 只有我当时缠发用的一支木簪。
他在寺门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住持才答应, 为他剃度, 圆他所愿。
他说,他记得我说, 我不想再做妖了。
32
人人都说昼元迟疯了, 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去做和尚。
我的灵识就那样看着他,笑了哭, 哭了笑。
他向庙里求得一串佛珠, 住持说, 那血红的珠子一颗一颗,都是我的杀孽。
整整三十八颗珠子, 一颗一颗都是死在我刀下的亡魂。
而我杀的,拢共三十九人。
唯有李渚,不配得到超度。
昼元迟四处周游,只为了做尽善事将我的杀孽化解。
到最后一颗串珠时, 他一步一跪, 从霄山下跪到寺门前。
那年的雪下得很大,他衣衫单薄,确信只要这最后一颗珠子化白,我的杀孽就会消尽。
等寺里的其他人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冻死在那雪地里。
他端跪在那片雪地里, 一动不动, 冻僵的面上却尽是喜色,小小的木簪被他紧握在手中,谁都取不下来。
33
那时你在想什么呢?
昼元迟, 多年之后再见,你还能认出我吗?
下辈子,我定不做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