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蛇族小师妹
第 46 节 蛇族小师妹
我是有五百年修为的蛇族小师妹,第一次下山,差点被人类吓得现出原形。
幸好大师兄路过救了我。
我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求他教我如何在人间生存。
他瞥了我一眼,冷冷道:“先把走路扭屁股的毛病改了,麻烦!”
噫!好凶!
1
古城的小巷子里,大师兄双手插兜,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
我别扭地跟在他身后,卖力地板着身子。
正常走路尚且需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现在叫我走路不要扭,没走几步就落了老远。
我小跑几步追上他:“大师兄!大师兄!”
“下了山不要叫我大师兄!”他头也不回。
“那……那叫什么?”
“叫名字!”
“蓝……蓝镜……”
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蓝镜本体是一条八百年修为的眼镜王蛇,身量粗壮,凶狠霸道,平时连师父都对他避让三分。
从前在山上时,我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更别提叫他名字了。
所以明知道在山下要尽量隐蔽身份,刚才情急之下,我还是喊了他“大师兄”。
喊完“蓝镜”我就缩起脖子,不敢去看他。
过了半晌,前面的脚步停住。
我一个没刹住,差点撞到他背上。
他侧头看我,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就……就是……”
他语气太冲,我差点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为什么走路不能扭屁股?”
蓝镜终于转过身,弯着腰凑近我:“知不知道刚才那几个男人为什么围着你?”
“他……他们说想认我做妹妹……”我声音细弱蚊蝇。
“呵!”蓝镜不屑地笑了,没做解释,又转过身往前走。
我心里正纳闷人类的行为,认个妹妹而已,为什么要露出那副邪恶的表情,还要动手摸我。
就听蓝镜嘟囔了一句:“老头真是疯了,什么菜鸡都往山下放。”
我听了鼻头一酸,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为了证明自己,我还是听了蓝镜的话,继续板着身子跟在他后面。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才练了几步而已,就能轻而易举跟上他了。
2
蓝镜并不是第一个说我菜的。
说起来,我也早该习惯了这种评价。
几百年来,别说师兄师姐,就连修为比我少的师弟师妹,也常常看不起我。
因为我的本体是一条无毒又生性温良的乌梢蛇。
乌梢一族能坚持修炼上百年,又化作人形的很少。
因为我们太弱了,不是在修炼中被天敌杀了,就是受不了同门的歧视自动放弃。
能够修炼五百年,又成功走下山入世的,到目前为止,只有我一个。
为了体验人间生活,我经历了更多挫折,承受了更多苦难。
所以我绝不能认输!
哪怕所有人都看不起我,我也要活出个样子,证明给他们看。
3
蓝镜在山下的古镇经营一家客栈。
我一进门,吧台后面的女人就好奇地打量我。
“蓝镜,哪弄来的小妹妹?”
“表妹。”
“你还有个这么软萌的表妹?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
女人似乎对我很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看起来很友善。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
“仙妩,神仙的仙,妩媚的妩。”
没等我说话,蓝镜自顾自地介绍了。
说完拉过我往楼上推,语气凶巴巴的:“上楼去!”
女人嘴上还在琢磨着我的名字:“仙妩……我还是第一回在现实中见到姓仙的……”
蓝镜跟在我身后,踩在木楼梯上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琴姐,去旁边给她买两套运动服。”
临了又补充了一句:“越宽松越好!”
叫琴姐的女人一愣,看了我一眼:“小仙儿这么好的身材,给人家穿运动服,浪费了吧……”
“小屁孩,还想穿什么?”
我有些哀怨地盯着他的背影,他背后像长了眼睛似的,转过身一个眼刀杀过来。
吓得我又缩起了脖子。
“愣着干嘛,还不上去?”
……
客栈二三层是客房,四层阁楼是蓝镜住的地方。
我在第三层停下来,不知道该去哪一间。
“怎么不走了?”他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我住哪一间?”我小心地问。
“还想占我一间客房?你付得起房费?”他挑眉看我。
这人虽然站在楼梯下面两阶,看我的视角却是平视的,说话时一阵威压压下来。
我正想说师父给了我生活费的,一想师父可是他爸,说到底还是花了他们家的钱,又讪讪地闭了嘴。
“去阁楼!”他没好气地说。
4
蓝镜住的阁楼简约整洁,只是有一个问题,房间只有一间。
我站在门口,靠外的沙发和里面的大床一览无遗。
我局促地捻着衣角,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蓝镜在身后催:“怎么慢吞吞的?说一句走一步。”
“这……”我小心地指着屋内,“我们一起住吗?”
“我还当是什么都不懂呢。”蓝镜嗤笑一声,绕过我先进了屋。
“放心吧,我要真想吃了你,用不着把你带到这来。”
这话听起来可一点都不放心。
他说的没错,眼镜王蛇吃乌梢,连骨头渣都不用吐。
这么一想,我浑身打了个寒颤。
蓝镜进门半天没听到我的动静,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立马乖乖跳进了屋内。
他让我在沙发上坐着,自己走到衣柜前,单手脱了身上的 T 恤,嫌弃地扔在地上。
刚才跟那几个围着我的男人动了手,有人扯了他的衣服,明明没留下什么痕迹。
不过整个师门人人都知道,大师兄有洁癖。
我的眼神定在他身上,虽然背着身,还是能看到肩背上好看的肌肉线条。
蓝镜正拿衣服往身上套,猛然又回过头。
糟了,偷看被抓包了!
没来得及躲,跟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男人换衣服也不知道回避,你是真的不懂,还是装的?”他语气不善。
我腾地涨红了脸。
有害羞,有委屈。
明明是他非要我进来的,也是他毫无顾忌地当着我的面换衣服,怎么又是我的错?
但我不敢反驳。
屋内的空气越来越尴尬,就在我犹豫要不要出去的时候,琴姐上来了。
她把新买的衣服递给我:“喏!小仙儿!你哥只让你穿宽松的,委屈你了。”
我在洗手间换好衣服走出来,琴姐看着我直摇头:“遮得严严实实,可惜喽!”
蓝镜让我背过去走几步,我听话地背过去走了几步。
他满意地点点头:“嗯,正合适,看不出来了。”
看不出来什么?
我没敢问。
5
下午蓝镜出去了,临走前警告我不准出门。
挺普通一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跟威胁似的。
不出就不出吧。
他可能真的挺讨厌我的。
一出师门就惹麻烦,还恰好被他这个大师兄撞见,不能不管。
继续放任我在外面,万一再出什么事,他不好跟师父交代。
可是放家里养着,又挺碍眼的。
为了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没用,我把我们俩换下来的衣服都洗了。
去洗手间的时候,看见几件他之前换下来的衣服,也洗了。
本以为,这下蓝镜该满意了。
没想到晚上他回来,看见露台上晾着的衣服,又发了火。
“谁叫你洗的?”
“我就是想帮帮你的忙,不想只是让你照顾我,我也能做一些事的。”我解释道。
“贴身衣物你也碰,你是我什么人?”他瞪着我。
“师……师妹……”我的头越来越低。
“哼——”蓝镜冷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媳妇呢。”
“什么?”
“你听不懂?”
我当然听得懂。
只是我已经习惯了,我的羞耻心取决于蛇的身体构造。
下午洗那条四角裤的时候,我想都没想,现在被他这么一说,脸才觉得烧起来。
蓝镜逼近我,语气中全是凶狠:“如果你只把这副人的模样当做一个寄生的躯壳,那我建议你还是早点回山上去,否则你在人间活不过三个月。”
我仰头看着他,知道他说的都有道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下来。
为什么呢?明明我各门功课都拿到了最优的,整个师门,我的入世等级也是最高的,为什么还是做不好?
我越哭越难过,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蓝镜皱眉看了我半晌,最后叹了口气。
大掌按在我发顶一转,带着我往房间走:“去睡觉!”
6
我低估了蓝镜的小阁楼。
阁楼的沙发可以展开成一张沙发床。
沙发床和床之间有一张伸缩屏风,屏风拉开,就将房间隔断成两间。
我睡里间,他睡外间。
我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下来。
白天我在楼下的餐厅帮忙。
但我一直想找个机会换一种环境。
一直躲在他的庇护下,对我来说跟在山上没什么区别,永远接触不到真正的人类社会。
一个多月后,机会来了。
有位常来客栈餐厅吃饭的客人徐铭,在附近的森林公园开了一家户外拓展训练营。
有一天我正问琴姐能不能帮我介绍工作时,被徐铭听见了。
“小仙儿不想待在客栈,直接来你铭哥这啊,我这正缺户外教练呢!”
“真的吗?”我一听有工作机会,又可以待在我最熟悉的森林里,一下子来了兴致。
转念又一想,我似乎胜任不了教练的工作:“可我什么都不会。”
“嗐!教练就是个称呼,你可以当安全员,简单培训培训,就能上岗了。”
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当天晚上,我就跟蓝镜提了要去徐铭那里的事。
原以为能摆脱我这个拖油瓶,蓝镜会很高兴。
没想到他听了还是黑着脸:“在我这委屈你了?”
“没……”我有些心虚,“我就是想,锻炼一下,总靠大师兄,我永远也进步不了。”
蓝镜横了我一眼,随即往沙发床上一倒,顺手用毯子盖了头。
声音闷闷地说:“随你便,爱去哪去哪,我又不是你爸。”
我这是,得到准许了?
可怎么听起来那么勉强。
7
第二天我就去了徐铭的训练营报到。
比起天天闷在客栈里,徐铭这里显然更适合我,工作场地就在我最熟悉的森林里。
训练营依山傍水,除了各种攀爬绳索,还有漂流和滑索。
我才知道,人类还能玩着把钱赚了。
我培训了两天就上岗了,主要负责在攀爬区帮客人打安全扣,检查安全装置。
每天下班后,徐铭都去客栈吃饭,顺路把我送回来。
第五天,我们刚到门口,正撞见从外面回来的蓝镜。
他瞥了徐铭一眼,冷着声音问我:“自己你找不着家?”
我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不开心了。
明明我在努力适应人类社会,最近也没有给他惹麻烦,怎么突然用这副语气说话。
新工作带来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我也冷着声音回他:“能找到。”
然后跟徐铭道了别,没再理蓝镜,直接快走了几步上楼去。
走到楼梯拐角时,我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楼下看去。
蓝镜还挡在门口,没让徐铭进门:“连吃了几天咖喱饭,不腻?”
徐铭拖着腔调:“不腻啊……不仅不腻,还越吃越有滋味。”
蓝镜蓦地又往徐铭面前迈了一步,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两人对峙了片刻,徐铭笑着往后退了半步,说了一句:“你这个当哥的管得太宽了,你得问问人家小仙儿乐不乐意。”
徐铭说完就走,我见蓝镜转身进了客栈,连忙跑上了楼。
我以为蓝镜上来又会对我一顿嘲讽,结果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态度一如既往的不耐烦。
还是我沉不住气,先开了口:“你跟徐铭哥说了什么?”
“我们说了什么跟你有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们明明在说……”
意识到后面这些都是偷听来的,我突然没了底气,语气都弱了下去。
“徐铭哥说……让你问问我乐不乐意?”
我说完不敢看直视他,只能用眼睛偷偷去瞄。
蓝镜似笑非笑地说:“哦!我只是问他,有没有兴趣做我妹夫。”
我有一瞬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念又一想,蓝镜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你是让他离我远点吧?”
“呵……不笨啊。”
“谁说我笨了?不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蓝镜姿态随意地坐在沙发上:“让你离他远点,你能听?”
“你凭什么干涉我交朋友?”
“所以,骗不骗你结果都一样,懒得和你说。”
蓝镜说完不再看我,却一直皱着眉,神情有些烦躁。
我有种挫败感。
他连道理都懒得跟我说一句,是不是嫌我太麻烦了?
想离开他这里的心情更加迫切。
可我前些天算了算,师父给的生活费,顶多够我在外面生活一个星期。
这里除了蓝镜,我只认识琴姐和徐铭哥。
琴姐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徐铭哥毕竟只是个刚认识的异性。
去投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合适。
看来只能委屈蓝镜多收留我几天。
我盘算着,等拿了第一笔工资,请蓝镜吃顿饭好好谢谢他,然后就搬出去住。
8
分明已经做了决定,可心里却好像缺了块东西。
一整天上班都魂不守舍的。
临下班时,训练营的客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徐铭走了过来:“小仙儿,怎么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你哥说你了?”
“没有,他没说我。”
虽然蓝镜脾气很臭,可听到别人说他不好,我还是急着想替他辩解。
也许因为他救了我,还给了我地方住吧。
徐铭没作多想,一把拉过我的手:“走,今天天气好,带你放松放松。”
我看着被他拉着的手,感觉怪怪的,想放开,又不知道贸然抽出手,会不会显得很不礼貌,只能愣愣地跟着他走。
没想到徐铭竟然将我带到滑索的出发点:“想飞吗,小仙儿?”
何止是想,我想了几百年了。
从前是蛇身,只能在地上爬,在树上绕,每每看见天上的飞鸟,我都很向往飞行的自由。
后来变成人,能两条腿走路了,也能用手做很多事,唯独还是不能飞。
双脚离地的一刹那,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极速下滑中,目光所及是平日里脚下踩的土地飞速流过。
几个人才能环抱的大树,也变得非常渺小。
这种感觉太奇妙,心脏好像也要飞出去了。
我在下滑中兴奋地大喊,一时间忘了所有的烦恼。
离终点越来越近了,对面除了接应我的工作人员,好像还站了一个人。
徐铭还在起点,那对面的人会是谁?
正想着,头顶倏地投下来一大片阴影。
抬头一看,一只鹰正俯冲下来。
那道锐利的目光,我太熟悉了。
数百年来,为了生存,我一直在躲避这样的狩猎者。
这只鹰太大了,我还悬在高空,身体被绳索固定着,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难道今天就要把这条蛇命葬送在这里了吗?
千钧一发之际,我闭紧了双眼。
9
蛇族在情绪激动的时候会变回蛇身。
危险临近的那一刻,我反倒很平静。
就算是变回蛇身,也不过是让鹰叼起来更容易罢了。
那几秒钟异常漫长。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天空传来一阵鹰的悲鸣。
紧接着,我的滑索到了终点,双脚着地的一瞬间,落入一个怀抱。
我睁眼去看,蓝镜脸上的蛇纹正渐渐隐去,长尾收回后消失不见。
原来刚才那一瞬间,是他化成蛇身袭击了鹰,为我争取了时间。
他眼中还透着眼镜王蛇特有的凶狠光芒,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惊,却给了我无比的安全感。
我看向身旁的滑索工作人员,还有索道对面的徐铭。
他们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呆滞。
千年蛇王才会的幻术,才修炼了八百年的蓝镜竟然也会。
我吃惊地望着蓝镜,他完全不在意我的眼光。
变回人形的蓝镜目光依然冷峻,似乎又透着些担忧。
他将我前后左右看了个仔细,直到确认我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滑索终点的工作人员这时候才如梦初醒一般,回到了现实。
见蓝镜揽着我,那人挠挠头:“不好意思,刚才有点走神了……”
“没事。”蓝镜拉着我向外走,“跟徐铭说一声,小仙儿以后不来上班了,家里让她回客栈帮忙。”
我愣愣地跟着蓝镜,对他的说法不敢提出任何异议。
我还停留在发现他会幻术的震惊中缓不过来。
蛇族的幻术,不是精于修炼就能获得的,一定是拥有千年蛇身,体内的毒气才会化出可以致幻的气体。
可明明,蓝镜只有八百岁。
就在一瞬间,一个念头让我生出一身寒意。
该不会是千年蛇妖偷了蓝镜的身体吧?
我偷偷看向比我快半步的蓝镜,身边这个人,难道是假的?那真的蓝镜又去了哪里?
“收回你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蓝镜看都没看我一眼就说。
我吓得一哆嗦:“你……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无非是在想,我怎么会幻术。”
没等我问,蓝镜难得耐心地给我解释。
“我天生是人形。”
“所以,你生来就继承了师父和师娘的修为?”
过了半晌,我才听到蓝镜“嗯”了一声,然后不再说话,默默在前面走。
我没见过师娘。
在我还是一条小蛇,没入师门的时候,她就过世了。
我听说师娘跟师父一样,也是眼镜王蛇,所以蓝镜才会有这么纯正的血统。
但我没想到,师傅师娘竟是以人形生下的蓝镜,这对同类蛇来说,完全没有必要。
师傅师娘这么做,难道就是为了让蓝镜生来就有他们三百年的修为吗?
我跟在蓝镜身后琢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半山腰。
10
“等一等!你这是要送我回师门吗?”
蓝镜没理我,继续往前走。
“我不想回去,我好不容易修够了入世等级才下的山!”
“你不能因为我差点喂了老鹰,就把我送回去!”
“我活了五百年都没事,这次只是不小心的!”
我越说越急,最后近乎哀求他:“我以后不去徐铭那里了,我就待在客栈任你使唤还不行嘛?”
蓝镜终于顿住脚步,我一个没留意又差点撞到他背上。
我揉了揉鼻子。
就听他道:“烦不烦?哪那么大的面子?回山还要我亲自送?”
他说完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似乎是被我急红的双眼惊到了。
语气竟然软了半分:“我回我家,不行?我让你跟着了?”
他本来就要回师门?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你现在……不是要把我送回去?”
蓝镜叹了口气,抬步继续往山上走,“好不容易下了山,我再把你送回去,我是那么无情的人吗?”
不无情吗?
成天板着个脸,凶巴巴的。
何况,你也不是人啊。
11
快到山顶时,我和蓝镜穿过一阵雾瘴,进入一片竹林。
师父的竹屋就在这片竹林的尽头。
不远处,几个同门正在林间的溪水边闲聊。
不用靠近就知道,是蝮蛇姐妹几人。
她们总是形影不离,从前经常找我麻烦。
她们自认为整个师门中,除了蓝镜和大师姐,她们是最有天分的。
但师父却更偏向于我。
对于我先修够了入世等级,下了山,她们一直耿耿于怀。
我环视四周,要是能绕个路就好了,不想跟她们打上照面。
蓝镜对我的心思好像毫无察觉。
迈着长腿径直向她们的方向过去了。
蝮蛇姐妹对着蓝镜恭恭敬敬地喊『大师兄』。
他看都没看,直接从她们中间穿了过去。
我只好硬着头皮小跑着去追。
路过她们时,馥荔突然蹿了出来。
我来不及躲闪,擦着她撞了过去。
馥荔扯着我的手臂把我拽了一个趔趄:“撞了人就想走?”
“我走的好好的,是你自己撞过来……”
馥雪推了我一把:“下了趟山,学会顶嘴了?”
馥羽也围过来,嘲讽道:“怎么?在山下待不下去,又滚回师门了吧?”
“早就说过你不是那块料,能修出人形已经是你们乌梢一族祖坟冒青烟了,还妄想能在山下过一辈子,真是好笑!”
馥荔和馥雪也跟着笑起来:“才几个月就让大师兄送回来了,简直师门笑柄,哈哈哈哈哈……”
懒得跟她们争辩,我拔腿想走。
这三个人又往前迈了一步,将我团团围住。
“叫什么?”蓝镜声音冷漠。
三人立刻停了笑声。
“大师兄,我叫馥……”
“我管你叫什么!我是说你们鬼叫什么?”蓝镜脸色冷得骇人,“吵死了!”
三人都不敢出声,低下头闪到一旁并排站着。
蓝镜一把抓住我手腕:“愣着干嘛,小仙儿,还不快走?”
他力道很大,扯着我走了几步才放了手。
捏得我手腕生疼。
我一边揉着手腕,一边小跑着跟上他的脚步。
过了半晌,他自言自语:“腿那么短,半天也没点动静,敢情叫人围着骂呢……”
又训人!
大概是被他训得多了,见他在前面嘟嘟囔囔,我非但不觉得委屈,反倒有些好笑。
“你还笑得出来?”
蓝镜回头盯了我一眼。
吓得我立马闭了嘴,只顾闷头跟着他走。
12
蓝镜回山后,直接去了师父的竹屋。
我在竹屋外,斗师父养的鸡玩。
不多时,大师姐云竹也来了,见到我有些意外,随后也进了竹屋。
我百无聊赖,一颗一颗向地上掷着玉米粒。
一群小鸡跟着啄玉米粒吃。
母鸡在旁边咕咕咕咕地叫。
叫得多了,听得人烦躁!
师门里都说,师父早晚会让蓝镜和大师姐婚配。
大师姐云竹,800 年修为的竹叶青蛇。
为人形时容貌清冷明丽。
论气场,师门中只有她跟蓝镜最相近。
偏偏她的功力也极强,师门中除了师父和蓝镜,便属云竹师姐了。
不得不承认,她和蓝镜的确是最般配的。
我心不在焉地撒着玉米粒,退着退着,又进了竹林。
小鸡似乎是吃饱了,不肯跟进来。
我靠在一块一人多高的岩石上,看着它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趴在地上。
无忧无虑的,挺会享受。
岩石背后是一条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中,夹杂着几位同门的聊天声。
“大师兄一回来,师父就喊云竹师姐过去了。”
“应该是讨论婚事吧?大师兄和大师姐早就到了婚配年纪了。”
一个尖锐的声音插进来,是馥羽:“仙妩那个小贱人,仗着在山下的时候有大师兄罩着,还敢顶撞馥荔,等云竹师姐嫁过去,看大师兄还收不收留她。”
馥荔嗤笑了声:“她以为自己是谁呢?该不会痴心妄想能代替云竹师姐吧?”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条灰不溜秋的乌梢,哪点能跟云竹师姐比?”
……
其他几人随声附和,言语中尽是嘲讽我的不自量力。
13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跟云竹师姐比呢?
她们说的,也不是全然不对。
我好像,的确认为自己在大师兄面前,有着别人没有的特权。
是从我直呼『蓝镜』的名字开始的?还是从我随意出入他的客栈开始的?
……
我躺在床上,一整晚看着天花板。
我这样算什么?
从前一心想要下山,每天比谁都拼。
终于有了能下山的资本,却一直躲在蓝镜的庇护下。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仙妩?”
我带着千丝万缕的思绪,一直望着窗外的光由暗到明,最终下了决定。
14
我回到客栈时,琴姐很意外。
“你哥没跟你一起回来?”
我哥?差点忘了,在人前,我一直是蓝镜的表妹。
“啊……他还有事。”
“他怎么今天放心让你一个人了……”琴姐像是自言自语。
无心细想她话中的深意,我有些不自在地搓着手,不知要怎样向琴姐开口。
还是琴姐先发现了我的反常:“怎么了,小仙儿,有心事?”
“那个……”我犹豫着:“琴姐,你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我保证会尽快还给你的!”我举手发誓,“我可以写字据,付利息。”
琴姐没说话,将我打量了一翻,放下手上的工作,看着我认真道:“你要离家出走?跟你哥吵架了?”
被琴姐看穿,我有点慌:“没……没有……”
“我都成年了,不能总依赖我哥。再说他快结婚了,我继续住这里不方便。”
我低着头,嗫嚅道。
琴姐倒是很镇定,若有所思:“这么快就要结婚了啊……”
听这个意思,琴姐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听他说过有个喜欢的姑娘,我以为八字还没一撇呢,没想到都要结婚了。”
果然,蓝镜一早就打算好了跟云竹师姐的事。
纵然早就做好了思想准备,可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
蓝镜不再是单单护我一人的大师兄。
从今往后,他的身边会站着云竹师姐。
他们的婚事会被很多人知道和祝福。
我应该高兴吧?
应该像他们一样,希望蓝镜和云竹过得好吧?
可为什么心里堵得难受?
……
琴姐还是借给我一笔钱。
听说我要去隔壁城市,她甚至还帮我介绍了一处正在出租的房子,答应不会告诉蓝镜。
我的东西不多,直接去安顿了下来。
不成为蓝镜和云竹师姐的麻烦,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15
我好像开始习惯做一个人了。
学着人类的人情世故。
用人类的方式解决问题。
像人类一样会伤心落寞……
这种情绪,随着我离开的时间越来越长,也变得愈演愈烈。
我在家附近的便利店做理货员。
重复机械的工作没能分散走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反而让我有了更多胡思乱想的空间。
我甚至会经常幻想,下一个走进便利店的人会不会就是蓝镜。
然而每次都会失望。
这种想念让我心痛,常常整夜失眠。
我很想问问蓝镜,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越来越接近一个正常人了。
可我没有勇气联系他。
我平静的生活在一个早晨被打破。
便利店闯进一个人,一进来就急切地问:“仙妩在哪?小仙儿呢?”
我从货架中间探出头。
看见一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16
十分钟后,我们坐在隔壁药店的门口。
我用棉球蘸了药水,想给徐铭擦拭伤口。
徐铭吓得一把夺过去:“还是我自己来吧!”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徐铭冷笑一声:“再不找到你,就被你哥打死了。”
“蓝镜打你?”
徐铭一听蓝镜的名字,气又不打一处来。
他一边脸肿着,生气的时候把嘴挤得歪向另一边。
莫名好笑。
我不过一瞬间没忍住,就被徐铭逮了个正着:“好你个小仙儿!你是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啊!我叫你哥打成这样,你居然还笑!”
我连忙赔不是。
“你……”徐铭对我无言以对。
他哼了一声:“好在我也不是吃素的,也让你哥挂了彩。”
“什么?蓝镜受伤了?!”我跳起来。
徐铭似乎更生气了:“仙妩啊仙妩,你反应不要这么双标,或许对我的伤害就不会那么大……”
我悻悻地坐回台阶上。
抠着手指,如坐针毡。
徐铭把蓝镜打了?
伤得重不重?
以蓝镜的战斗力,怎么会吃亏呢?
“哎……”徐铭直叹气:“我真是欠了你们兄妹俩的!要不是……”
徐铭正欲说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我抬头一看。
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立在便利店门口的大树下。
阳光穿过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显得整个人肃穆又阴郁。
是蓝镜。
与蓝镜对望着,心中涌起一阵酸涩。
时间仿佛静止,只剩空气在我们之间流转。
一阵疾风打破了这种沉静——
徐铭撒腿跑了。
我忙上前拉住蓝镜:“你别打他了!”
“我不打他,他能这么尽力找你?”蓝镜望着徐铭逃跑的方向,咬牙切齿。
你打人打得还怪有理嘞!
我在心里默默同情徐铭。
一抬眼,瞥见蓝镜额角一块青紫。
徐铭竟真的打伤了他。
下意识伸手去碰,被蓝镜一把抓住手腕。
他这个眼神……
该不会是突然想尝尝乌梢的味道吧?
我紧张地吞了下口水,不自觉地垂下脑袋:“疼……疼吗?”
半晌,蓝镜放开我的手腕,嚣张道:“让着他的。”
我就知道,他怎么可能轻易被凡人伤到!
而且,这点小伤,他分分钟就能让它自愈。
一路挂到现在,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不好惹?还是特意伤给我看?
他这人,总是能为所欲为。
一想到自己的情绪总是被他牵着走,我对自己简直失望透顶。
我转身就走。
17
蓝镜追上来:“你这丫头,跟谁学的说走就走?”
“脚长在我自己身上,当然是想走就走。”
“呦!现在用这双脚用得溜了,把你大师兄说甩就甩开了。”
“我哪敢啊?我这不是跟你保持距离吗?你要跟云竹师姐结婚了,我们还是避嫌的好。”
我也不知自己哪来的怨气,说这话时,语气里都是怨念。
如果不是蓝镜在旁边,真想按着自己的脑袋锤爆它。
我哪来的底气这样跟蓝镜说话?
这个时候是不是应该缩起脖子认㞞?
半天不见蓝镜反映。
我看向他。
谁知蓝镜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笑:“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要跑掉了!”
蓝镜拽得不行:“小仙儿,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我一头雾水:“像谁?”
蓝镜又笑。
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茫然。
过了半晌,蓝镜摊开掌心在我发顶揉了揉。
俯身对我说:“小仙儿,你这是吃醋了!”
“我没有!”
我偏开头闻了闻身上,分明没有醋味。
蓝镜摇了摇头:“吃醋的意思是,你以为我要跟云竹结婚,心里难过,就像吃了醋一样酸涩。”
被他一语道破心思,我慌张地别开脸:“哪有……”
脸莫名发烫。
又辩解道:“才不是『我以为』,师门里都传遍了,你跟云竹师姐的事。回师门那天,你们不是还一起在师父房里讨论这事吗?”
“那你怎么不来当面跟我求证,就自己跑了?”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我不去求证,是我不想吗?
有些事情不去求证,就能一直装作不存在。
可一旦当面求证了,就要直面残酷的答案。
我承认,我是在嫉妒,想逃避。
蓝镜难得地有耐心:“我没有要跟云竹结婚——”
他解释道:“她会去老头屋里,是因为我要把继承人的位置让给她,我想以后留在山下做个普通人。”
我不解。
无论修为还是身份,蓝镜无疑是最有资格接手师门的人。
他天赋异禀,轻易就达到别人无法企及的高度,怎么可以说放弃就放弃?
蓝镜并不在意。
他挡在我面前,我能感觉到他在盯着我。
空气紧张得叫人不敢呼吸。
下一秒,蓝镜说:“小仙儿,我想跟你一起,在山下做一对普通人。”
救命!这下真的呼吸停滞了!
我半天没缓过气来。
苦练了五百年的小蛇丹,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我废了些力气才把它吞回去,一股新鲜的空气呛进肺腑。
我猛咳了几声:“你……你什么意思……”
蓝镜帮我拍着背顺气。
我缓过气,一抬眼,正撞进他温柔的目光中:“还要我说得更直白一些吗?”
“我想相伴一生的,是你,不是云竹!”
“我想未来的生活里都有你。”
我懂了!
我忙用双手捂住嘴,真怕刚吞回去的蛇丹又要自己蹦出来。
这次我是真的懂了!
连带之前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一瞬间有了答案。
原来,我是因为喜欢,才一直忐忑不安。
刚才蓝镜的话,是不是意味着,他也喜欢我?
意识到这个事实,让我又惊又喜。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蓝镜抬手,用拇指在我眼尾扫过。
温暖的指腹带走一滴泪珠。
蓝镜温柔地笑道:“激动什么?”
“为什么是我?”
“你很意外吗?你是无人可以取代的仙妩,我曾经想这一生孑然一身,直到遇见你。”蓝镜认真道。
我更觉莫名其妙。
我开始怀疑,我和蓝镜之间似乎有一些我不知道的故事。
蓝镜见我神色茫然,正了正我的身子,与我四目相对。
当我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阻止他了。
18
蓝镜的瞳仁在一瞬间变成了湛蓝色。
随后,一团雾气在眼前弥漫开来。
穿过雾气,一个俊朗的小少年躲在柜子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一阵血雾喷洒过来,溅了小少年满脸。
血雾散去,我看清倒在地上那人。
有着与蓝镜相似的五官,只是轮廓更柔和,一定是师母。
凶手身着褐色长袍,衣襟上绣着彼岸花纹饰。
那纹饰我认得,传说是五百年前被师父灭族的仇人。
小少年缩在柜子里, 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地捂着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红着眼睛, 望着凶手离开现场。
不知过了多久, 一个玉树临风的男人风尘仆仆地赶来,竟是年轻时的师父。
师父将小少年从柜子里抱出。
用帕子擦去了小少年脸上的血迹和泪痕。
“你母亲为了你,以人形诞下了你,至今未能恢复功力, 惨死在仇家手上, 我定会为她报仇!”
说罢, 师父牵着蓝镜离开。
他的眼里只有丧妻之痛。
却忽略了身边的小人儿,眼里尽是悔恨的泪光。
师父将蓝镜交给了一位道长,便拂袖而去。
战火纷飞, 朝代更迭, 第三任道长在战乱中死去。
好在当年师父送去的那个孩子, 已经长大成人。
只是, 长大后的蓝镜, 已经独自生活了将近百年。
师母故去三百年后, 师父终于手刃仇人,接了蓝镜回家。
但蓝镜始终一言不发,像个行尸走肉。
没人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唯一能让他显得鲜活的, 就是每次他坐在师母坟前, 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师父为他遍寻天下名医, 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一位得道高僧劝师父:“他不说, 是因为不想说, 且等那个能让他开口的人出现吧。”
那条小蛇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呢?
它不知蓝镜的本体是能一口吃掉自己的眼镜王蛇。
只知道这个青年周遭都是阴郁的气氛。
它不自量力地朝青年吐着信子,哪怕得不到回应, 也从不放弃。
日复一日。
终于有一天, 蓝镜对着小蛇开口说话了——
“你也很孤单吗?”
师父惊讶地发现,蓝镜对着那条小蛇,能说上几句话了。
当即, 师父让蓝镜将小蛇带回师门。
在师父眼中, 它是蓝镜的玩伴、师妹。
在蓝镜心中, 它是唯一的倾诉对象。
……
云雾散去,蓝镜收了幻术。
我才记起——
原来那条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蛇, 就是我啊。
成人形之后,之前的很多记忆都模糊了。
原来,小时候的蓝镜,吃了那么多苦。
泪水夺眶而出。
我扑进蓝镜怀里, 紧紧抱住他。
“以后我天天陪你聊天。”
蓝镜静默了一瞬, 接着开始浑身颤抖。
不至于吧,感动哭了?
我仰头看他,他终于不再憋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怎么这样?我的同情心这么好笑吗?
蓝镜伸手捏了捏我的脸:“你怎么这么可爱?”
我用力鼓起嘴巴不准他捏我的脸。
蓝镜眼睛闪着柔和的光,额角的青紫渐渐褪去:“抱歉, 之前总是凶你, 以后随便给你凶。”
从没见过这么乖顺听话的他,像只任人 rua 的大狗狗。
鬼使神差地,真的伸手在他头顶 rua 了两下。
蓝镜只是皱了一下眉。
下一秒将我拦腰抱起, 悬空转了两圈。
我吓得尖叫。
蓝镜停下脚步。
头晕目眩之间,蓝镜说:“我很爱你,小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