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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节 是是惊鸿

第 41 节 是是惊鸿

皇帝找到我后,为我风光葬了我娘。

之后随便给我捏了个贵族身份,带我进了宫,说是报恩。

然后,我就成了妃子。

1

这是我自己选的。

反正皇帝都义正词严地拒绝了我直接拿一大笔钱走人的真挚建议。

那么,比起让我做乱世里归处迷茫的公主,那还是当深宫里平平无奇的宫妃比较稳妥。

我得谢谢皇帝口中因救驾已作黄土的我爹,虽然对他的记忆早已作古。

不然的话,皇帝是得多看重这份恩情,才能把我直接推上宠妃的位置啊。

宠妃诶!居然让我这个所谓山中猎户之女堪此大名。

明明没做宠妃要做的事,却享着宠妃该享的福。

我,何德何能啊。

还破例让我这个假贵族真平民进皇家学堂,跟着一堆小皇子、小公主学礼仪学知识。

也不管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还混在小豆丁们的队伍里有多尴尬。

美其名曰让我有些宠妃的文化素养,找我下棋的时候我也能多抗几个回合。

小皇子、公主们不敢明着嘲笑我这个宠冠后宫的小妈的功课有多么得不忍直视。

但,六皇子荣既就没有我幸运了。

冷嘲热讽和恶意捉弄都是家常便饭。

才十岁的年纪,苍白的脸蛋透着股阴郁少年的气质。

我出于愤慨,仗着宠妃的身份,训斥了还在作威作福的皇子公主们。

我给荣既抚平了被他兄姐揉皱的书卷,多少带了点示好,递给他。

悄悄瞄了一眼,比我的狗爬字可好太多了。

他双唇紧抿,一言不发地抓过,便风一般地跑出了学堂。

呵呵真是,十岁的小短腿哪儿有我十五岁的大长腿跑得快啊。

他很快就被我追上了。

“你跑什么?”我虽然气喘吁吁,但气势上照样凭借我的身高居高临下。

“你追什么?”他倒退一步,尽量减小他抬头的幅度,端着一张高冷的脸。

哦吼!小豆丁自尊心还挺强。

“咱学渣之间,唠一唠嘛!”我笑眯眯地要上前摸他仰着的小脑袋。

荣既重重地拂开我的手。

小小的脸蛋是大大的无语。

他并不理我,径直往前走。

好吧,我承认自己是笑得……微带了点逼良为娼般的猥琐了。

我并不在意他的无视,拿出当年为了一文钱跟进货老板讨价还价纠缠不休的厚脸皮,絮絮叨叨地跟在他后头。

宠妃嘛!这个身份在诡谲的后宫里注定是没有朋友的。

而且在学堂里,还是个让夫子吹胡子瞪眼的大学渣。

大家都拉帮结派的,所以不能怪我盯上了幼年丧母,母族卑微,受尽冷眼,功课还差的六皇子。

我觉得咱俩同病相怜得很,肯定能相处融洽的。

我在跟在荣既的后头喋喋不休,把学堂里我俩相似的处境阐述了一番,对我们发展革命友谊这件事循循善诱。

不知不觉就来到了他的住处。

如果说我进宫之前的住处是家徒四壁,四面透风,那他的住处也好不了多少。

怎么会有皇子住在萧瑟的冷宫里?

深秋的季节,风跟不要钱似的呼呼地往里灌。

没有炭火,也没有宫人照顾他的起居。

怎一个惨字了得。

“我一个落魄皇子,你无利可图。”

少年稚嫩的嗓音透着一股自嘲。

明明是可爱的卡姿兰大眼睛,却是冷冷地看着我。

我硬是透过现象看本质,从他冷淡的小脸上看出了浓浓的委屈,顿时母爱泛滥。

一个神妙的主意在我聪明的小脑袋瓜里闪亮登场。

我扑过去,半跪地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发,河东狮吼般:

“你要不要当我儿子?”

2

他真的,一下子就把我推开了。

他可能是觉得我这么漂亮的嘴到底是怎么说得出这样无耻的话吧。

我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很有耐心地跟他讲利害:

“你看,我是宠妃诶,做我的儿子,就能吃香的喝辣的,还能受到你爹的重视,以后肯定不亏的!等你以后发达了,好好赡养我,让我母凭子贵,这难道不是百利而无一害吗!”

我看他表情似有松动,再接再厉:

“我是宠妃诶,你有我撑腰,你那些皇兄、皇姐就不敢再欺负你了,还可以睡在暖和亮堂的宫殿。”

十岁的荣既可比十八岁的荣既好忽悠多了。

他或许不想要我的可怜和同情。

可我却迫切地需要荣既的可怜和同情,在这个四顾无亲孤单凉薄的宫里。

我跟皇帝说要把荣既领到我名下养,他几乎是立刻就同意了我的请求。

啧,他对荣既的在乎还比不上对我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恩人之女。

我对小透明荣既更加怜爱了,精心给他准备了寝殿,配了宫人。

原先我还稍稍看点皇帝的眼色,发现他任我发挥了以后,我便把宠妃的排场发挥到极致。

别的皇子公主有的荣既要有,别的皇子公主没有的荣既也要有。

自此,我三餐有人共食,上学有人同行。

更重要的是,功课有人合作,嘿嘿。

只是,荣既这小孩的性格实在睚眦必报。

我只是在皇帝面前故意让他多叫我几遍“母妃”,他就能十天半个月不理我。

不过,大人有大量的我怎么会跟小豆丁计较呢。

只是平平无奇地一直跟在他后头儿子长儿子短地叫罢了。

冷峻的小脸气愤得能皱成包子,却又拿我没有办法。

他这个样子,我看得很是赏心悦目。

我拿他尚且不足量的个子调侃催促他喝牛奶,好好干饭。

对于他的怒目而视,我无所谓地继续蹂躏着他的脸:

“你看,小身板这不瓷实了嘛!母妃这是为你好!”

“你算什么母妃?十五岁能生出这么大的我?”

“呵呵呵,我有本事做你娘,你有本事当我爹吗?认命吧,乖儿子。”

他的脸果不其然地又黑了。

3

三年里,我热衷于养崽子。

还真别说,宠妃养崽子,还挺过瘾,挺痛快。

谁敢欺负我家荣既,我就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早些时候,我还是暴力了点。

比如,谁抢了他的答卷,我就往谁的答卷上泼墨。

谁刻花了他的案桌,我就敢扛上斧子往谁的桌上劈。

再到后面,宠妃的跋扈我演得简直入木三分。

直接唤人来我的宫殿,摆上瓜子儿和茶水,指挥宫人帮我出气。

那些皇子公主们的母妃到皇帝跟前哭诉都没用,谁让我是宠妃呢。

渐渐地,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欺负荣既了。

看着荣既消瘦的身板肉实了,小脸也圆润了,个儿也抽条了,这让我多少有些养孩子的骄傲:

“你看看,这就是宠妃的力量!”

“呵。”荣既的小俊脸嗤之以鼻。

只是,我和荣既不愧是学堂里的大小学渣,一渣到底,毫无起色。

他平时明明挺聪明,怎么学习成绩也这么差劲呢?

皇帝来我这儿下棋的时候,总是调侃我惨不忍睹的功课,说我和荣既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但荣既好歹骑射方面是优秀的,我却是真真切切地全面渣渣。

皇帝看我文不成,他居然想让我去就武!

校场上,我耗尽吃奶的力气还是拉不动弓的时候,一个帅大叔窜了过来。

借他的力,我总算射出了今日的首箭,还是正中靶心。

震惊中,众人已经开始向他行礼了。

他是当朝赫赫有名的镇北将军李悟。

“见过李将军。”我也从善如流地问好。

只见他深邃的目光盯着我,眼里有极尽克制的情绪。

好半晌才回我:“微臣,见过如妃娘娘。”

我记得他。

封妃大典上,他也是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给我那种陌生又带点诡异熟悉的感觉。

我有些不知道怎么应付这般的眼神洗礼,不动神色地往荣既那边移动,扯了扯荣既的袖子。

与此同时,嘴里还不忘成年人打交道需要的该死的人情世故:“谢谢李将军助本宫一臂之力,本宫才能射得红心,这骑射成绩,呵呵,见笑了。”

不愧是我的好儿子,收到我的求救信号,帮我说起了形式话。

我没去注意李将军微皱的眉头,继续跟骑射师傅请教技巧,其间却是李将军不断地慷慨指教。

嗯……我对李将军的热情着实有些尴尬。

我想我还是小瞧了皇子、公主们的手段,毕竟是在深宫里摸爬滚打,腥风血雨闯出来的人。

抓着这次真枪实弹的机会来巧立名目地欺负人。

一支箭朝荣既飞去的时候,我的心脏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精心养了三年的崽,怎么可以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给拱了呢!

我也不晓得哪里来的勇气,不管不顾地往荣既身上扑去。

雄鹰般的女人,就应该展开大翅膀护好崽子!

好半晌没有感觉到疼痛,原来是李将军挥剑斩断了来箭。

“娘娘,你没事儿吧?”

神色着急,语气急切,好像我是他珍视的人,容不得一丝伤害。

深情得我有些发蒙。

但眼下,我更着急被我扑在身下的荣既,他看起来比我还蒙。

“荣既,你怎样?有没有受伤?傻啦?”

……

回到住处,荣既一言不发地为我处理掌上的擦伤。

我在神游。

纠结了半天,扭扭捏捏,吞吞吐吐地跟荣既说道:

“你说……李将军是不是……呃……对我有意思啊?”

4

“嘶!”

真的!离原地起跳就差荣既的手劲儿再重那么一下下。

我痛得龇牙咧嘴。

这才感觉到异样。

荣既好像从校场回来就一直没说话。

“喂,你怎么不说话?不会被我的千斤压顶砸出了个好歹吧?”

他抬手拨开我凑近观察的脑袋,语气冷冷:“对自己的体重倒是挺有自知之明,怎么就对自己的外貌自信过头了呢?”

上下扫描的嘲讽的小眼神,看得我怒从中来:“喂!你这嘴巴是淬了鹤顶红吗?”

“我实话实说而已。”

我真的很奇怪他小小年纪怎么就能做到经常面无表情的。

“那李将军干吗那么担心我?我又不是他的谁。”

李将军着急的神色不似作假,哦莫!他不会当真看上了我的美色?

荣既又是一阵不说话,然后才闷声地问出:

“那你呢?为什么担心我?”

我看他难得有些扭捏的小样子,总想捉弄一番。

“当然是因为你是母妃的好大儿啊!苦了你了,宠妃的儿子不好当,都有暗箭的待遇了。”

我以为他多少要赞扬一下我母爱的光辉,可他却气呼呼地夺门离开了。

日子在我和皇帝的棋艺争锋以及和调侃荣既中过得还算充实。

其间,听闻那日校场误射的三皇子荣黎坠马断了腿,很有可能以后都不良于行。

啧,我那会儿就已经当场劈头盖脸地骂过他一顿。

还以宠妃的跋扈姿态小罚了几圈校场负重,让他以此为戒,歇了害人的心思。

如今天降意外,让他付出不小的代价,果然是坏事做不得。

我还煞有其事地跟荣既讨论了这件事,感慨了下因果报应。

荣既难得对我的教育说辞温顺附和几句。

5

众人眼中盛宠不怠的我要过二十大寿了。

对的,二十,是大寿。

反正我是第一次听说二十岁的妙龄女子过生辰是可以被叫作大寿的。

皇帝说是错过了我的及笈礼,要补偿给我一个盛大的仪式来迎接我的桃李年华。

我其实更想他直接赏赐一些踏实的黄金或白银。

北边盐族骚动不断,我一个宫妃的生辰还要大费周章,像极了祸国妖妃的做派。

不得不说,要庆幸一下当时选择做宫妃的先见之明。

我作为妃子在二十岁可以优哉地办生辰礼,而云嫣公主刚到十八岁却要到蛮夷之地和亲。

云嫣公主在皇帝那边哭天哀地的时候,我舒适地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忽然,一道阴影挡住了直下的暖阳。

是荣既。

说来也奇怪,荣既在文学方面资质平庸,武学方面却天资聪颖。

这几年在镇北将军的营里锻炼,武艺精进,身高也在噌噌地长。

原来比我还矮一头的小矮个儿,现在也渐渐地长成了我需要抬眼看他的高度了。

“冬日里躺这儿睡觉也不怕病了,要睡去床上。”

听听这大家长似的霸气发言,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我大爷呢。

但是做人母妃的怎么能跟他斤斤计较呢。

“我今天生辰,你今年送我什么礼物啊?”

他帅气地将手上的包裹甩了一个抛物线给我,打开一看,果然又是一副纯金打造的头面。

连续三年,毫无新意。

阳光下,金步摇的流苏摇曳还是灿烂住了我庸俗的眼。

好吧,他确实看到了我财迷的本质,送对了礼。

我拿出一边抽屉里的一副袄子:“呐,这是给你的礼物。”

皇帝于他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对他的关心远不及我。

他最近练功刻苦,深秋临冬,晨起天气寒凉,我就突发奇想,给他做了一件薄袄子。

他修长的手对着袄子上的图案指指点点。

“你说,这是老虎?”他瞪大的眼表达出几乎要溢出来的难以置信。

看不得他对我女红的嘲笑:

“呵,你爱要不要吧。”

他作勉为其难状,收下了我的女红处女作:“那还是要吧,接下来北上勉强用得上。”

我手上动作一顿:“嗯?北上?我怎么不知道?你要去哪儿?”

“随镇北将军去北边平乱。”他接过袄子的手稳得很。

“你才几岁啊就去打仗!你是扛得起枪,还是挥得动刀?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不行!我要找皇帝说去!”

我有些气急败坏,抬步就要往外头跑。

腰间被荣既单手一揽,跟拎小鸡崽似的,十分轻松地就被提溜坐到了妆台上。

荣既磁石般的黑眸望向我,眼神坚定:

“我想,你应该比枪或刀,都重。”

6

女生的体重是绝对不能碰触的区域。

虽然比枪和刀重并不可耻。

挺严肃的场合,我还是不合时宜地瞪了一眼他。

得亏上了几年学堂,也能够稍微分析一波朝堂局势。

本来皇帝的身体就不健康,如今更是加大不如前。

我现在虽然是所谓的宠妃,但皇帝一旦驾崩,我毫无依仗。

到那时,我和荣既就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现在皇储之位尚无人继,每个皇子都有可能上位。

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他,朝堂之争,荣既都避不开。

就算不为无上的权力,在弱肉强食的皇室里生存,他也必须要发展自己的势力,培养自己的力量。

我这个当人母妃的,挺没用的。

我被赶到床上,睡了个极度不安稳的觉。

梦里,冰天雪地里的刀光剑影,温热的鲜血融在冰冷的雪地上,是骇人的红和肃杀。

我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在临冬的温度里,打湿的里衣凉飕飕的。

在过去的五年里,我从没想过荣既离开我的理由居然不是要娶媳妇儿开府,而是要到苦寒的地方从军。

也没想过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晚上本该欢欣雀跃的生辰宴,我也变得跟云嫣公主一样郁郁寡欢。

就连席上再次撞见李将军似怀念似怜爱的眼神,我都没有心思再去自作多情一把了。

席毕后,收到云嫣公主侍女的口信,约我湖心亭一见。

我俩除却小妈和女儿的关系,还短暂地有过同窗之谊。

她迫于我的辈分压制,大胆地帮我写过三两次功课,只不过次次被先生抓包,次次替我顶骂顶罚。

她赴北和亲前的这么个小小要求,我做人长辈的,没有拒绝的理由。

也想去湖边吹吹风,去醒一醒混沌大脑。

只是左等右等,不见云嫣公主半点儿人影。

打道回府的途中,碰见了久不见我回殿而来寻我的荣既。

白吹了一个多时辰冷风的我,被吹得头重脚轻,晕头转向。

眼看要晕倒在地的时候,模糊地感觉到腰间和膝窝处横过有力的臂膀,将我牢牢地抱起。

我很放心地在荣既怀中晕睡了过去。

只是,梦照样是鲜血淋漓的,刀光剑影。

叫着荣既的名字惊醒,看到梦里浴血奋战伤痕累累几近就义的荣既真实地坐在床前。

我带着失而复得的喜泣,紧紧地抱住他,叮嘱。

“北上,千万千万千万千万要小心!”既然不能阻拦他,那就支持他。

他动作僵硬了片刻,然后也紧紧地回抱我。

左手搂腰右手拥背,右手还不忘在背上安抚地轻拍,嗓音低沉道:“我会小心。”

7

之前封妃的时候,皇帝为我找的病弱借口其实也算不得假。

风餐露宿,穷困潦倒地过了十年,身体其实算不上好。

这不,就病来如山倒了。

皇帝也来看过我几次,赐了一大堆药石。

但被我全部打包进荣既的行李里,荣既可比我更需要这些救命良药。

“你最近很孝顺嘛,咳咳咳。”咳得我撕心裂肺的。

“闭嘴。生病了就少说话,咳得吵耳朵。”

我知道自己一手养大的崽子,嘴虽然毒,心里还是暖的。

果然口嫌体直地一下又一下地帮我拍着背顺气。

他停下帮我顺气的手,阴测测地说道:“那天是荣云嫣叫你去湖边的吧。”

我知道荣既很聪明:“就是出嫁前的小报复而已,她又不知道我吹个风居然能病个这么久。”

也不是我菩萨心肠不想追究,同样的年纪,我在金碧辉煌的宫中享福,她却要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和亲。

仗着出嫁前皇帝轻易惩戒不了她,搞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报复,顺便报一报在学堂里被牵累的仇,我

“这几天躺得骨头都酥了,你扶我到院里坐坐。”

抓住荣既难得服从孝顺的机会,死命地吆喝使唤他。

他给我递上刚换好炭的暖手炉,掀开被子,直接将我抱起,轻轻地放在院里的摇椅上,盖上毛毯。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最近被他抱的次数有些多,少年身上的体温让我的脸不自觉地发烫。

我清了清嗓子,话说得有些吞吞吐吐:

“我是叫你扶我,你倒也不必时刻向我证明你扛得起枪挥得动刀的力气的。”

正在帮我捻被角的荣既,手上动作顿了顿,有些邪气地微挑长眉,勾了下唇,抬眼看我:

“你这是害羞了吗?母妃。”

哟呵!这母妃二字的尾音飘得我心颤颤。

8

我回过神,暗暗唾骂了下自己,有些心虚。

孩子大了,居然都会蛊惑人心了。

原来很喜欢听他百般不愿又有些咬牙切齿地叫我“母妃”,现在听到他这声有些缱绻的“母妃”,我却没了以往逗弄调侃的磊落。

反而有些不敢直视他那眸色微闪的眼睛,装作闭眼,享受冬日里的暖阳。

我病还没有好全,荣既却要出发北上了。

我悄悄到城墙上送他出发,却发现在为首的各小将里,怎么都没找到他的身影。

询问皇帝后,才知道荣既从军是从基层小兵做起,不由得气急攻心。

差一点点我就得担上弑君的滔天罪名了。

世家子弟少有从军,就算是从军了,多少也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将名号,他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子,却要从奋战在一线的小兵做起。

我很生气皇帝居然也同意了让他的儿子这样冒险,对弈时极度消极摆烂。

皇帝对此也并未说些什么,只是让我好好休息养病。

好在荣既每个月都会给我寄来一份家书,让我知道他是安全的。

我每次的回信都是先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通后再让他好好保重,望平安归来,让我母凭子贵。

他也很争气,确实在为我母凭子贵的宏大愿景添砖加瓦中。

才短短半年时间,军功从无到有,从一个无名小兵做到能带领一支千人队伍的头头。

我不敢去想,他一个皇子也同普通百姓一般需要通过在战场上砍人头来挣军功。

不敢去想,他该怎样地大杀四方才坐上这个小队头目的位置。

更不敢想,他往上爬的同时是不是同样也伤痕累累。

我能做的就是给处于苦寒之地的他多寄去几件袄子、护具、药物等,并应他奇怪的要求,给寄去的衣物绣上他曾经百般嫌弃的小老虎。

云嫣公主刚嫁过去的一年,边境还算平和,但随着老汗王的去世,盐族王庭动乱,三王子揭竿迅速强势上位,大衍和盐族的和平条约自此形同虚设,边境动乱不断。

荣既也奔波于各个大小平乱战事中。

再一年多后,玉面阎王殷既的名号腾空而出,并且越发响亮,名震四方。

是荣既。

冠我的姓,继他的名。

他所领的军队战无不胜,将盐族军队压制得死死的,解救出被久困于盐族王庭的云嫣公主,斩杀盐族新汗于王庭殿前,自此,盐族归顺,北边战事平息。

前方战事频频传来的好消息,让我在寝殿里嗑瓜子儿,看画本儿都起劲儿了不少。

当我在城墙上看他骑在高大骏马上的飒爽英姿,有股我家有儿初长成的成就感。

我觉得一旁的李将军和李将军之子李益都没有荣既耀眼得要夺人眼球。

9

我被荣既横抱走在揽月殿中的长廊时,还是有些丢脸的。

刚才在殿外飞奔跑向他的时候,力竭脚软摔在地上并不是我想要的场景。

我明明是想要一个久别重逢,展现母子亲情的拥抱的。

“风寒?”

“呃?嗯。”

他的脸好臭,一点都没有志得意满凯旋的将军该有的喜悦。

皇帝在前朝对他论功行赏的时候,满朝文武才知道声名赫赫令敌军闻风丧胆,战果累累的玉面战神居然是皇帝的第六子。

他得了骠骑大将军的封号,现在是名副其实大权在握的少年将军。

“病多久了?”荣既的嗓音已经褪去了两年前的稍显稚嫩,变得清冷,低沉。

“嗯,就这几天。”

其实他离开的这两年,我不知道怎地,经常胸闷头晕,容易疲倦,嗜睡,一天里大概有大半的时间都闭着眼睛在床上度过。

剩下的一小半时间就是在摇椅上嗑瓜子儿,喝茶,看画本儿。

皇帝也为我宣了好几次御医,除了开一些苦口的所谓温补良药,并没有诊出什么所以然来,就只是叫我好好休养。

我对自己突如其来的羸弱一度怀疑是不是中了邪。

还信了风水书里的话,把寝殿里的床位换了个位置,但还是不见成效。

久而久之,因着这病让我变成时下女子艳羡的轻盈体态,我也心宽不体胖地随它了。

不过,我才不会在信中跟他说这些烦他忧心。

就像他写回来的家书也不会跟我说他受了多少伤。

都只是一些平淡的生活琐事、天气、伙食等一些根本窥不见一丝一毫战场严峻惨烈的话题。

他将我往上抛了抛,像在菜市场掂量猪肉的重量似的。

我吓得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你干什么?谋杀亲母妃?”

“你轻了,母妃。”薄唇亲启,吐出来的话让我乍然燎起心原星火。

“……”啧,怪害羞的。

这声母妃……能不能别叫得这么百转千回的?

你还是荣既吗?你的誓死不从呢?你的咬牙切齿呢?

我感觉荣既变了,现在我调戏不动他了,还反被调戏了。

顿感颜面无存,我尴尬地岔开话题,顺便跟他分享一下新鲜的八卦。

“荣既啊,我刚才在城楼上瞄到李将军的夫人了。”

“嗯?”

“我觉得我长得跟她有些像。

“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李将军好像对我有意思吗?

“你说,李将军是不是也热衷于,呃……菀菀类卿的戏码?”

10

荣既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我,好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突然笑了出来。

呵,我清澈安静的耳朵被他胸腔共鸣的笑声吵到了。

虽然他笑得很是赏心悦目,但是我也看出了他的无语。

“母妃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自信过头啊。”

我现在一点都不想从他嘴里听到奇怪腔调的“母妃”二字,这还不如像以往一般没大没小地叫我名字。

“谢谢啊,乖儿子。”

荣既的脸果然黑了。

什么德行?就许他喊我母妃,就不准我喊他儿子吗?

被他报复性轻甩在床上的我不痛不痒,还得意洋洋地看他。

最终我还是没能出席荣既他们的庆功宴,因为该死的弱柳扶风让我不得不躺在床上。

但我还是享受到了母凭子贵的待遇。

皇帝赏了许多我真情实感喜爱的金银珠宝,抬了我的位分,荣封贵妃。

还特许我荣归故里探亲。

明明之前皇帝几次三番地委婉拒绝我了。

其间还倍儿有面儿地由镇北将军独子,李益小将军护送。

可能是皇天不负有心人,我渐渐地又生龙活虎了。

但皇帝还是关怀地拒绝了观看我为了证明身体状况可以远行而倒拔垂杨柳的邀请。

这有病没病的,真玄学得厉害。

启程的前一天,皇帝又跑来找我下棋。

照旧边饮茶,边对弈。

其间,见他犹豫不决,无从启齿,我很善解人意地开门见山:

“皇帝大叔,李悟将军,是我的父亲吗?”

皇帝摩挲了下手中的棋子:“你知道了?”

李将军和他的夫人伉俪情深,却又对我几次三番地示好,瞧过来的眼里时常有难以言说的情绪。

如果那不是我自作多情以为的爱情的话,那就只能是亲情了。

以及,只是一个妃子回乡省亲,却大费周章地把得力的独子安插进护送的小队里,简直是杀鸡用上了宰牛刀,大材小用了。

“那李夫人呢?是我……母亲吗?”

我那病故的娘并不是我亲娘,我只是她在战乱的北边捡到的,伴孤苦伶仃的她相依为命。

她对我当真如亲生,本就贫困交加,但吃穿都优先紧着我。

明明是个平民,却依然坚持让我识字,给私塾饭堂做工,让我也能时常旁听偷学。

我随身的长命锁,不管生活多么困难,她都不会去打它的主意。

皇帝之所以能找到我,应该就是我为了换钱给病入膏肓的娘买药而当了的这块银锁。

那天看到李夫人的样貌,我便有了猜想:

“您为什么要瞒着我?”

皇帝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忽然问了句:

“你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您又没有伤害我。”

或许他想用我来牵制兵权在握的镇北将军,害怕功高盖主,会覆了王朝。

我理解这是在位者的思量。

但他确实不曾害过我。

给我封号,让我在宫内自由无忧,破例允我进学堂,让我学知识。

我可以算是后宫中最悠然自得的妃子,没有勾心斗角,在外看来还盛宠永在。

明面上是给宠妃的身份,实则是犹甚亲女般的照顾。

“但愿你接下来不会恨我。”羸弱苍老的声音带了些无奈。

“什么?”我不解。

“你觉得荣既,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是李将军之女呢?”

11

我为帝王心术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帝不曾干涉过我和荣既的交好,却在我们最信任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播下怀疑的种子。

学堂上先生说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即便这样,我也不希望我与荣既的八年情谊里掺着谋权的虚假。

回乡的马车里,我瞧着陪我一起坐着摇晃马车闭目养神的荣既。

十八岁的少年,身板经过军营和战事的历练,变得高大结实,就算是静静地坐在那儿,也有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肃杀。

北边战事平息归来的一个月里,原先黑了许多的皮肤也渐渐白润了回来,一点儿都不负“玉面战神”的称号。

他真的如皇帝所说,接近我是为了我身后隐藏的镇北将军的势力?想要以我为饵,获得镇北李家军的支持?

他这次确实是军从李家,并从中脱颖而出的,也确实从中获取了名利。

所以这几年的相互依靠都是假的吗?他当真藏得这样深吗?

“母妃,我当真这么好看?”

我神伤的眼神还来不及收回去,就冷不丁地撞上他突然睁开的黑眸,深沉得好像要把人给吸了进去。

荣既现如今妖孽得很,我从没想过我会在他这儿像少女怀春似的手足无措好几次。

我假装无事,抬起下巴略显高傲地说着瞎话:“乖儿子,我觉得李益小将军比你好看。”

只是话音刚落,一只孔武有力的掌揽过我的腰,不由分说地把我拥坐进他的怀。

另一只手抓过我两只手腕,抬起一只脚镇压住我扑腾的双腿,俯身靠近我。

呔!这是什么母慈子孝的姿势!

他掌上腿上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春裳传到我的腰上腿上,我不知是吓的还是羞的,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

“我还是乖儿子吗?”语带威胁。

“不……不是。”

“李益还比我好看吗?”刻意靠近。

“没……没你好看。”

我的结巴让他轻笑出声,近在咫尺的坚实胸膛因为笑声起伏,是我想犯花痴的波澜。

他手上的劲儿松了些,我回过神来,挣扎着起身,瞪着眼睛,避他如牛鬼蛇神。

他都在军营里学了些什么啊!

这么一打岔,我也顾不得忧伤什么的了,心里就一个想法,不能继续跟他再待在这么个小小空间里:

“停车!本宫要骑马!”

12

最后还是跟荣既共乘一骑。

我骑射功课向来不过关的。

本来想跟我还未相认的哥哥李益一起的,我也看到了哥哥眼中能跟妹妹光明正大接触的欣喜和期待,但却被荣既以我宫妃身份和外臣共骑一马成何体统的言论否决。

他怎么也不想想,他这个年纪跟他名义上的母妃共乘一骑也不成体统的。

不过这支护卫队是他的亲信,传不出什么不体统的言论。

我们先是去到沛城殷家走个省亲形式,毕竟我在入宫前的身份被挂在了这里,一个式微的世家贵族。

名义上这个家族出了个皇族贵妃,省亲的排场办得盛大。

我名义上的侄女儿对我的好大儿暗送了好几次秋波,却被我着急的行程给斩断搁浅了。

在陌生的殷家小住了两日后,我们又启程去到其下戊县,我娘病逝魂归的地方。

这里离北境就差几座城池。

荣既对我们要去的地方神色如常,并没有疑惑和不解。

他真的,早就知晓我的身世?真的,以此牟利?

我和荣既一起安静地在娘的碑前上了炷香。

“你知道吧,她是你……养外祖母。”

皇帝想让我去猜疑,我烦透了对着荣既疑神疑鬼,干脆重拳出击。

“嗯。”荣既沉默了一会儿,低吟出声。

如果搁平时,他还会对我这个母妃身份延伸出来的一些人物关系几番不认同。

他果然……

“你果然知道。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说镇北将军可能对你有意思之后。”

明明是沉重严肃的氛围,我却梗了一下,分神看了一旁大为震惊的哥哥李益。

“你……你大可不必说得这么大声……”简直尴尬到语塞。

哥哥很有眼力见儿地禀退了左右。

当我还想要一问究竟的时候,身后一支暗箭带着肃杀袭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被荣既眼疾手快地一手揽过。

箭堪堪从我耳侧飞过,利落地划断我的几丝秀发。

杀手来势汹汹,荣既一只手紧紧地箍住我的腰躲着暗箭护着我,另一只手挥剑斩杀来敌。

我第一次见着荣既神色如此阴鸷,犹如地狱修罗,手上的剑快得没影,又招招毙命。

我有些佩服自己此时此景居然还能分神赞叹“玉面战神”这一称号的名不虚传。

杀手人多势众,如若不是还要分心护着我,保我毫发无伤,武艺高超如荣既也不会如此受制于人。

官府的援兵还没到,我们却被步步紧逼到了山林深处,还和我们的人马分散了。

不得不在一处峡谷处止步。

退无可退了。

林中被人拥簇地走来一个一瘸一拐的人影。

他抬手示意围困我和荣既的杀手们放下弓弩。

自己拿起身后递来的一副弓,取箭,拉弓,瞄准。

本该在京城里遛街斗狗的三皇子荣黎怎么会在这儿?还带着盐族的杀手?

他表情阴狠,盯着荣既的眼神似要将他剥皮拆骨地咬牙切齿:“荣既,你该死。

“坠马跛足之仇,沦为弃子无缘皇位之仇,你拿命还来!”

我有些害怕他狰狞的嘴脸,却还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向前,想要护住被弓箭对准的荣既。

雄鹰般的女人永不怯弱!

荣既却轻而易举地反拉过我的手臂,把我护在身后。

荣黎转眼盯着我,怪笑了一声:“好一对慈母孝儿。”

他手中的箭转而瞄向我,挑衅荣既:“杀你之前,先叫你尝尝肝肠寸断,如何?”

“你敢!”荣既拽紧我的手,看向荣黎的眼神狠厉。

“你看我敢是不敢!”

13

我醒来的时候身处一处洞穴,伴着淅沥的雨声,荣既拥着我沉睡。

旁边燃着一堆篝火,烘烤着我俩的外衫。

画本儿故事诚不骗我。

是了,我们跳入山谷,又恰好落入谷下寒潭。

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少年的颜,难得的岁月静好。

英挺的眉骨,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微薄的嘴唇,刀削般的下颌角。

阴郁的小孩如今也长成这坚毅的大人模样。

我不由得抬起指尖,轻轻地、偷偷地勾勒他英俊的轮廓。

他面带红晕,我在他脸上流连的指腹微烫,他滚烫的呼吸带着些微急促,喷洒在我的指尖。

嗯?红晕?滚烫?

我立马抬手去触荣既的额头,如火燎般的滚烫。

他发烧了。

我翻过他的身体时,惊觉他白色里衣背部的鲜红。

手往那儿一触,还能够摸着血腥的黏腻,角落处是一支带血的箭。

这个傻子为我挡了射过来的箭!

我着急地轻拍着他的脸唤他:“荣既!荣既!你醒醒!”

可他除了反复地呢喃“母妃”外,没有任何反应。

我害怕极了。

仿佛回到了我娘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的时候。

我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克制住恐惧,大着胆子到洞穴周围找了一圈,摘了几株路边比较常见的堪称止血良药的野草茅花。

用石头捣碎,接了雨水稀释一下,喂给昏迷的荣既。

然后吃力地将他扶起,脱去里衣。

我倒吸一口气,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少年坚实的胸膛、背上,伤疤纵横。

有些新,有些旧,有些则是旧疤叠新疤,落落错错。

在我看不见的其他地方肯定也有不少。

我不能够想象那些刀枪落在他身上是如何钻心地疼,这都是他在信中不曾告诉过我的。

包括刚才,也是时刻护我周全。

我的崽子至少对我是面冷心热。

我到底在怀疑什么?

就算是另有所图又如何?凭他心中有一处为我的角落,也足够我不去计较。

我撕下里衣的一角,糊上捣碎的草药,再用从外衫上撕下的裙角系成带,为他包扎好伤口,轻轻地扶着他躺下。

里衣是相对干净,但再撕下去我可能得衣不蔽体了,只能委屈荣既,用我外衫裙角撕下的布料沾湿雨水敷额头降温。

末了,取下篝火旁的被烤得暖乎乎的荣既的外衫,加上我被撕得没剩多少的外衫,叠盖在荣既的身上。

我看着荣既沉睡的俊脸,有些犹豫,有些难为情,最后咬咬牙,钻进作为被子的外衫里。

照书上说的那般,拥着荣既,用体温降温。

14

我抱着晨起去附近采摘好的野果进到洞穴的时候,忽然被身后的大手掰过,被钳制在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红彤彤的野果散落一地。

少年的怀抱过于热情了:“咳咳,荣……荣既,放开些。”

不愧是年轻人,昨晚还昏迷不醒,第二天早上就生龙活虎了。

他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些,但也仅仅是留下让我喘息的缝隙。

“晨起没见到你,我以为你丢下我了。”他伏在我的肩上,闷闷道。

“怎么会?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他这般示弱的样子,我不舍推开他,避着他的伤口安抚地轻拍着他的背。

“像梦里那样?”他语带缱绻。

“梦里哪样?”

“梦里,母妃帮我包扎伤口,抱着我睡觉,手还一直拍着我的背安抚我。”

听到这,我面上一热,手也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拍了。

呵呵,梦里还有以嘴渡药,你敢听吗?

头顶传来轻笑,我知道我被戏弄了。

我推开他,羞怒道:“荣既!”

他唇角上勾,慵懒的眼神在触及我已经被撕得显得些微带有难民般破败的衣着,骤然变深。

“母妃就穿成这样出去?”他凑近过来,嗓音低沉。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又……又没人。”

“我不是?”他炙热的眸光先是落在我的唇上,再是扫在我的脸上。

“你……你是我儿子嘛。”我不由得慌张,下意识地拽紧了衣角。

听到这句话,荣既原先还带了些戏弄的表情变得郑重。

“你知道的,我不是。”他步步紧逼。

“你是!”我节节后退。

后背触上石壁后传来的冰凉,越发显得他高大身躯凑近携来的热气蓬勃。

“我不要当你的儿子,我要当你的……”

我惊得高声喝止他:

“不要说!”

我铆足劲推了他。

荣既后退了一步,低头,扫下的阴影让我看不清他的神情。

只是他的一声嗤笑像绵密的针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

是,我是发现了自己已然母爱变质,但却不能够罔顾人伦,拉下荣既共沉沦。

……

我们之间没沉默多久,李益就带兵找到了我们。

我是披着荣既的外衫被他丢进马车的,还顺手丢进了一瓶金创药。

他没再跟我一辆马车。

我有些怅然,但确实要保持些距离。

想着叮嘱一下他的伤势,又作罢。

我失神地往脚上今晨留下的伤口,随意地涂抹着。

……真疼。

15

回京之路,我们隐去姓名作微服状,走得比来时还慢。

一个月后回到京中,朝局震动。

月前,三皇子荣黎勾结盐族余孽败露,由镇北将军带兵剿杀。

顺藤摸瓜再牵扯出幕后黑手,是其一母同胞的,刚从盐族被解救出来的云嫣公主。

她与被斩的盐族新汗曾诞下一子,在盐族王庭破败时被救出。

王庭余党想要拥他为盐族新汗,蓄意反扑。

云嫣公主明面假意被救,暗里探听情报。

她志不在受人制约无权无势的大衍公主,她更想拥她儿子为帝做执掌权柄的垂帘听政的太后。

三皇子被擒牵连到她以后,再也藏不住她的野心,提前发动宫变。

皇帝气急攻心,病重床榻,险遭软禁。

多亏传闻月前被乱党射杀的骠骑大将军荣既死而复生,及时带兵入宫勤王,方使这段宫变有惊无险地夭折。

难怪有仇必报的荣既会老实地解救并护送云嫣公主回朝,原来是要瓮中捉鳖,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自此,叫嚣了几十余年的北患正式画上了句号。

而荣既,被擢为太子。

这些,是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以后,暂居在宫外一处庄园的我才知晓。

我有些佩服云嫣公主。

远嫁前,即便是报复也只是拙劣的小鸡互啄般的小打小闹。

可仅仅是这么几年,她的野心就已经到了图谋一个王朝的地步,手段也变成见血的狠毒。

可这一切又挺无奈的,是生存的艰辛迫使野心滋生和蔓延。

不幸的是,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她被打败了。

荣既也在这世道里夹缝生存,权力是他这个身份得以继续生存下去的武器,我也护犊子地希望他赢。

我欣喜他被擢为太子。

我觉得按照母凭子贵的说法,我可能又要沾荣既的光,升位分了。

贵妃再往上是什么,空置多年的皇后?

我与荣既……

内心见不得光的角落,有危险的念头在撞着那条名为世俗纲常的戒严条。

这天我正恹恹地看着窗前枯树下的秋风扫落叶,突然一阵心悸,绞得胸口密密麻麻地疼。

时隔几个月,我晦气地觉察到那个不知缘由的病症应该又找上了我。

时常困倦,容易疲惫,经常胸闷气短,心悸。

如果不是这段时间我一直避着荣既,他可能早就发现了我的异常。

所以在他看见我唇色惨白,捂着胸口瘫软在地的时候,吓得惊慌失措,忘记了我们自离开洞穴后的冷战。

“你这个月的药……吃了吗?”他语气着急。

皇帝怕我省亲路上犯病难过,让太医院给我开了药预防,一月一次。给了三个月的量,可是如今都快要五个月了。

心悸是一阵一阵的,我费力地缓了缓气,声音有气无力:“没有药了。”

我被荣既拦腰抱起的时候能感受到他铺天盖地的怒气的。

他抱着我夺门而出,是进宫的方向。

不知是我心中隐晦的爱意作祟还是如何,我可耻地有些贪恋荣既的怀抱,被困倦侵袭的脑袋往他的颈间埋去。

“荣既……”

16

我醒来时已经躺在揽月殿里被我因着风水而换过位置的榻上了。

一道挺拔高大的身影立在榻前的床边,听见我醒来的动静转过身来。

该是清冷英俊的脸上,额间却多了一处伤,没有处理,还渗着血。

我着急地起身:“你的额头怎么回事?”

他及时伸手扶住我摇晃起身的身体:“母妃不是不喜欢儿臣吗?还关心我做什么?”

“不要阴阳怪气!到底怎么了?”我皱眉。

“不小心磕到了。”他若无其事般语气轻淡,好像额间的伤不是他的那般。

你以为我会信?

“为什么不上药?”

“等母妃醒来以后心疼我。”

我瞧着他装可怜的样子,终是叹了口气:

“把柜子里的药箱拿来。”

当我凑近为他上药,被那股熟悉而又汹涌的少年气势包围的时候,暗自后悔自己的心软。

屏着呼吸上好药时,低头撞上荣既热忱又幽深的眼。

忽地一阵天旋地转,我被他一手拽住手腕,一手护住后脑勺,抵在了那张风水极佳的榻上。

我心如擂鼓,挣了挣,一点都撼动不了他的桎梏。

“荣既,放开我!”我慌得语音带了些颤,“别闹了。”

“我是不是在闹,母妃很清楚。”他眼神郑重。

“听听,母妃的心跳,这般快。”他的耳朵凑近我的胸口,感谢他尚有分寸的若即若离。

他又将我被紧紧箍着的手贴在他的胸膛上:“我也是。”

他眸光潋滟流转,似蛊似诱:“承认吧,母妃也,喜欢我。”

简直是要疯了!

可,这就是不争的事实,被他赤裸地剖在眼前,我无从辩驳。

时间似凝住了。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土崩瓦解。

时间一点一点在走。

室内刻漏的滴水声在安静中尤为清晰。

我的心海更是在滴水声中漾得愈发汹涌浑浊。

对上他神情的眼,我破罐子破摔般地承认:“是,我喜欢你,无可救药地喜欢你。”

只是,还没等荣既乍时炽热惊喜的黑眸簇满星辰,就被我生生地截断了。

“可我是你的……母妃啊。”我无奈地看向他。

“只比我大五岁的劳什子母妃?”他心气不顺,语声语调都是遏制不住的暴躁。

他无所畏惧,我却要深思熟虑:

“荣既,世俗的眼光不会放过任何人的,即便是位高权重的你,更甚。

“我费心呵护长成的少年,我不想你被千万人诟病唾弃,我不允许。

“你现在是太子,只要踏错一步,朝臣的口水和其他虎视眈眈的皇子都会把你拉下储位。

“你好不容易得到的,不要因为我毁去。”

“我想要的,是你……”他似受伤的小兽,眼里有委屈的朦胧水汽,小声呢喃,“储位算什么,你根本不懂……”

“什么?”我没听清楚他后面呢喃的话语。

忽而。

“母妃这是说什么也不愿与我在一起了?”他冷冷地低笑了几声,像是来自地狱的寒冽:

“……即便母妃也喜欢我?”

谁能设想千军万马当前面不改色的少年将军会语带哽咽。

我于心不忍,但也只能违心地继续:

“你会有自己的太子妃,会过上圆满和美的日子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好一会儿,嗤笑了声,随即卸了对我的禁锢,翻身下榻。

他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好像在看陌生人似的,语气冷漠:

“好,如母妃所愿。”

17

后面几天,我才从侍女们的闲聊中知晓荣既额上的伤是我病发回宫那天,闯了皇帝的养心殿后有的伤。

自上次不欢而散后,我没再见过他了。

他果真是个孝顺的儿子,遵从我的话,快速地择好了太子妃人选。

是我名义上母家,沛城殷家的女儿殷舞,按殷家族谱,她还得唤我一声姑姑。

狼崽子是存心膈应我吗?

她是那时省亲在殷家小住两日时在跟前陪从的活泼小姑娘,就是那个被我打断对荣既暗送秋波的那个名义上的侄女儿,已经奉召入宫面圣了。

听说荣既对她有求必应,宠溺有加,令宫人艳羡,叹为佳偶天成。

倒真是天成的佳偶,被我折断的缘分都能再续,真真是缘分天注定。

我还是有些难过少年人的热烈说罢便罢。

我胸闷难耐,是药失了效吗?

……

见到皇帝的时候,他憔悴了许多,抱恙在榻。

他关心了几句我的身体,就咳嗽不断。

我犹豫片刻:“我的病,是您的手笔吗?”

他因病略微浑浊的眼睛看向我。

“是您每回跟我切磋棋艺时给我饮的茶水吗?”

他艰难地要起身,我扶起他:

“是……是恨我吗?”

跟离京前一样的问题。

可那会儿我以为只是隐瞒我身世不让我和亲人相认的事。

却没想过其间还饱含了很多很多。

他对我下毒,起初是为了牵制我父亲独揽的兵权,之后更多的是应该是牵制荣既。

我并不回答他,只是无奈道:“您好计量。”

难怪他不曾干涉过我与荣既的交好,不管是安分守己的。

还是……离经叛道的。

难怪这么多年我在宫里扛着宠妃的名头维护荣既的霸道举动,他都是纵容默认的态度。

我原以为他是关爱我,但其实是在为荣既的帝王之位铺路。

太子之位一直空悬,他是想让各皇子各凭本事,让他们身后的母族势力相互制衡。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选中了荣既,我收养之前?还是我收养之后?

反正荣既这个小崽子是个顶顶聪慧又谋略武功出众的,迟早会被看重。

我也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荣既课堂上的藏拙,不愧是老谋深算的皇帝,比我慧眼识珠得多。

在荣既羽翼未丰的幼时用我宠妃的身份庇护他,在他长大之后又利用他对我的感情以我的安危迫使荣既走上争权夺势的道路。

我的母族也会因为我对荣既的掏心掏肺而全力支持荣既,是他坚实的后盾。

荣既的隐姓埋名从军应该就是对他的历练,纵他渐露锋芒。

我在他外出的那几年时常卧病可能也是控制他走进帝王计划的手段。

我居然从没想过那般战乱,荣既一介小兵是如何做到每月雷打不动地跟我往来一封家书的。

现在想想,那是与皇帝的交易里,为了确认我的安康。

锋芒毕露的荣既也不负所望。

与镇北军合力平息了忧扰大衍几十余年的北境战乱,还边境安宁,解决了外患。

镇北将军手上的兵权渐渐架空,移交荣既手上,兵权集中,朝臣认可,也无内忧。

皇帝已然久病,殚精竭虑得到了安稳的现状,为能力出众的储君搭好了一展拳脚的台子,大衍歌舞升平国泰民安的盛世指日可待。

我又如何会恨他呢?

自小因战乱与亲人失散,与我娘颠沛流离,尝尽疾苦,皇帝的手段让北境起码保百年无虞,让北边像我一样曾经流离失所的孩子们能够安稳度日,百姓们能安居乐业。

皇帝的谋划也培养了一个武能领兵,文能革新的铁血皇储,大衍只会有更好的蓝景。

在国家大事面前,我可能还要为能够被作为其中的一颗有用的棋子而感到荣幸呢。

“您真得庆幸父亲对大衍从来的忠心耿耿和爱女心切。”

我忽然想到自己应该是说了句废话,笑了笑便闭了嘴。

我可怜的老父亲,居然被年少便携手同行的好友利用如斯。

最是无情帝王家,情谊抵不过猜疑,或者是,情谊里混了算计。

“好孩子,你很聪明。”

“那还得谢您让我上了皇家学堂。”做人真的不能太文盲。

“……”

“您的计划里,最后一环,我的作用,是什么?”

“……你身上的毒,我跟荣既说的是——无解。”

18

我在东宫等了好几天,不见荣既人影。

太子册封大典之后,荣既就搬出了揽月殿,入住东宫。

第七天,我总算见到了他。

他身边跟着殷舞。

是有宫人们说的形影不离的样子。

我心头微酸,犹豫要不要上前。

他的眼神先扫了过来,漫不经心,看我的眼神变得陌生。

“母妃有事?”语气淡淡。

是了,他对外人就是这副面无表情。

所以,我现在就是——“外人”。

可明明在这之前他对身边的姑娘还春风和煦的。

这就是虐儿一时爽,追儿火葬场吗?

……好吧,我该的。

我咬着牙,抑制住心中的酸涩,示意宫人递上托盘:“这是我给你的册封礼物。”

是一只绣着诡异小老虎的香囊。

“母妃这接连几天过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他眼神淡淡一扫,似有嘲笑:

“母妃可知女子送男子香囊,是为何意?

“儿臣现在如母妃所愿,自有未来太子妃为儿臣操持这些。”

冬日里的寒掩不住我的难堪,袖下的手掌握紧了又松开,终是开口:“如此……甚好。”

荣既拂衣离开,一道的还有刚才一脸尴尬的殷舞。

天空忽然飘雪,雪花飘舞里,是荣既渐远的身影,和他一旁曼妙的我名义上的侄女儿。

我伸手接住了一片轻盈的雪花,它很快地就在苍白的掌心融化,消失。

是初雪啊。

我遣退了随行的宫人,折道去了湖心亭,看雪。

石椅上是方才荣既不屑一顾的香囊。

我怎会不知女子赠香囊的含义?

我带着自嘲的笑,轻抚香囊上有些丑陋的小老虎。

就像我对荣既难以宣之于口的隐秘爱意,不容世俗,丑陋不堪。

死前无大事,我想珍惜与荣既的相处,抛开身份遵从本心,圆了余生的这份痴念。

但是,荣既在我先前的强烈对峙下,已经不在原地等待。

我已经体会到了荣既对待他人的凉薄,呼之欲出的汹涌爱意搁浅。

我这算什么?自作孽。

但,本就该这样的,这段感情,无疾而终就是最好的结局。

我盯着湖面半晌,拿起香囊,抬手要抛到湖中。

却被身后的一股强劲力量抓住手腕,被迫转过身去,撞上了荣既一双带怒的深眸。

“荣既?”我惊讶于他的去而复返。

“母妃要把它们扔掉?”他目光阴鸷,语气凶狠。

“是你……不要的。”我委屈。

“我一直在等母妃追上我。”他强硬的语气顿时变得幽怨,“但母妃……没有。

“如果我没有来,母妃是不是也要扔掉我?就像扔掉它们一样?”

我含泪,咬紧唇。

“是我不对,不该耍性子。”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他在示弱,害怕我丢下他。

“但母妃再生气,再拒绝,也没有用了,我缠定你了!”语气又转而霸道冷冽。

我目光上移到他额间还未完全消退的疤痕。

能够想象他冲冠一怒找他爹对峙的场面。

我轻柔地看他,叹气:“你知道我命不久矣吗?”

他闷声,“……”

复而,带着执拗:“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会陪你,很久很久。”

我的少年霸道偏执,我不想再辜负他的满腔情意,细声道:“我们在一起吧。”

19

不知怎地,回过神来已经在东宫寝殿的榻上了。

荣既呼吸隐忍粗重,看下来的眼里情意荡漾。

我羞得耳根子通红,别过脸,不看他。

“看着我,母妃。”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修长的手指埋在鬓间发丝里,温热的掌心覆在我的腰上。

我害羞地找着话题:“你要不要先收礼物?”

“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谁能想一下冷峻的人土味情话张口就来。

我伸手抓过放在遗落在枕边的香囊,凑在他的鼻下,挡住他还要继续落下的亲吻。

他抓过我光滑的手臂:“专心些。”

捏过香囊要再次埋到枕下的时候,动作一顿。

拆开,一堆香料里埋着一支光秃闪亮的箭簇。

是他为我挡下的那一支。

他眸色更深了,还带了些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殷是是,你刚才……居然要扔掉它?”

我本意是想要缓一缓羞涩,却得到了变本加厉。

殿外初冬飘雪,殿内燃着细炭……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荣既妥协我的要求,偷偷地,与我在一起。

皇帝病重,太子监国。

镇北将军解甲归田,留其独子在朝任职。

太子铁血手腕大刀阔斧整顿朝局。

不管是朝堂,还是民间,皆是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景象。

我的身体又开始出现熟悉的症状。

在混沌中,有听到过荣既摔桌怒斥太医的声音。

醒来时,也听过荣既与皇帝时有争执的传闻。

省亲临行前一晚的谈话, 是皇帝的有意为之。

荣既羽翼渐丰,成事在即,让我猜忌荣既, 离间我们的关系。

他需要一个绝情的帝王, 不能被情感牵绊。

所以,我的结局只能是,毒发身亡。

荣既想跟他爹反着干,不要这个荣登大宝的机会, 随我而去。

但是皇帝知道, 我一定会劝住荣既。

而荣既, 也一定会听我的话。

皇帝当真是,机关算尽,谋略过人。

20

我躺在摇椅上晒着太阳, 昏昏欲睡。

头顶的阳光被一抹高大挺拔的身影遮住, 我连人带椅被笼罩在来人的阴影里。

“母妃。”薄唇轻启, 带着缱绻和缠绵。

“我想去泛舟。”

春天是游湖的好时节。

长臂一伸, 将我抱起。

小舟停在湖心上, 我半躺着, 借力倚在荣既的怀里,看潋滟的湖光和灿漫的山色。

“风景真不错,对吧?”

“嗯。”他整个人透着阴郁, 回答敷衍了些。

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 发丝触感极好。

“你会让这世间的风景都变得不错, 对吧?”

我想得到他的承诺。

好好活着的承诺, 当好皇帝的承诺。

他先是一阵沉默, 然后苦笑,低哑的嗓音里掺着颤抖, 杂着悲凉:“母妃……你对我会不会太残忍了?”

他眼眶发红, 抱着我的手轻轻颤抖。

“望子成龙嘛!”

他惩罚性地对我的唇攻城略池般地蹂躏。

明明嘴上一直喊着我母妃,却不准我唤他儿子。

真是霸道的狼崽子。

我费劲地喘息:“你会答应我的,对吧?”

他不说话, 只是搂紧我, 就好像要揉进身体里的那般。

但我知道偏执的少年这算是答应我了。

不知道是学堂夫子说的, 还是画本儿上写的。

既然受了万民景仰,享了锦衣玉食, 就要担起对应的、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是母凭子贵被封的当朝如贵妃诶,是万万要不得的祸国妖妃的做派。

我望了望湖周光景,又抬眸用不舍眷恋的目光描绘勾勒我的少年英俊坚毅的轮廓。

春色盎然。

……

如贵妃薨,享年二十四。

停灵的殡殿走水, 俱毁于火光连天。

帝于五日后驾崩。

太子即位, 改号熙武。

新帝登基后,励精图治,内安邦,外除患。

文武百生聚朝堂,金戈铁马扫南疆。

文韬武略无人挡, 君临天下, 锦绣江山是繁华。

……

熙武三年,沛城戊县。

“陛下,有个自称前镇北将军之女的女子求见。”

话音刚落, 年轻的帝王失态地洒落了杯中清酒。

我一进来,就被拥进熟悉的怀里。

力道大到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我也紧紧地回抱住他:

“荣既,我回来了。

“谈恋爱吗?大你五岁的那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