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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节 八年锦歌

第 49 节 八年锦歌

我跟了周景川八年,他却转头向江家大小姐求婚了。

后来我听到他和朋友们的调侃。

说我不过是他随手救下的玩具,厌烦了扔掉就好。

当晚,我答应了他二叔的追求。

但结婚那天,周景川却疯了……

1

“阿月!嫁给我吧!”

周景川单膝跪在地上,手中拿着一颗无比闪烁的钻戒。

而在他身前的江尘月只是在短暂的惊讶之后,便捂着嘴扑进了他的怀中。

恰逢此刻,我的手机里响起机械的女声。

“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我面目表情地挂断了电话,看着人群中被簇拥着的与我恋爱了八年的男生。

他欢天喜地地抱着怀中的未婚妻,脸上带着幸福即将到来般的愉悦笑容。

丝毫没有在乎,口袋里的手机有我拨打的 18 个未接来电。

而今天,是我 26 岁的生日。

我本想告诉他,我找到了我的父亲。

我是个孤儿,准确来说,在我三岁那年,母亲因病离世之后,我才成为的孤儿。

在我的印象里,我的父亲是一个不知名的地痞流氓,在我母亲怀孕之后扔下她一走了之,从此再无音讯。

母亲死后,房东本想将我丢给孤儿院,我不肯,却有个自称是我母亲哥哥的男人站了出来,将我带回了家中。

我原本以为,他会和母亲一样爱我。

可等待着我的却是殴打与谩骂,在客厅里支起的便携式床铺就是我的卧室,从外面垃圾桶捡来的还带着缺口的盆成为了我的饭碗,我穿着与年纪和性别并不符合的衣服,还有大到一旦奔跑就会掉落的鞋子,磕磕绊绊长到了 16 岁。

16 岁生日那天,将我养大的男人朝着我伸出了魔爪。

他说我继承了我母亲的美貌,养了我 13 年,为的就是今天。

我很害怕,于是拿起了边上的水壶朝着他的后脑勺狠狠砸了过去。

夺门而逃。

我成功活了下来,却也失去了唯一能够遮挡风雨的地方。

为了继续活下去,我捡垃圾,捡纸板,睡在桥洞底下,在饭店里洗碗扫地。

然后终于成年,我将自己送到了夜店,成为了一名卖酒女。

遇见周景川那天,我被客人调戏,压在沙发上。

周景川踹开门走了进来,从此如同一束光一般照亮了我的人生。

整整八年,他资助我继续读书,甚至是参加高考,没有将我当作暖床的金丝雀,反倒在我高考结束的那天,紧张而正式地询问我,是否可以成为他的女友。

我知道,周景川的家世很好,哪怕是普通人配他都会被别人说上一句高攀,何况是我这样出身低贱的孤儿。

可我还是答应了。

因为那一刻,我的神明落在了我的怀中。

可现在,童话还是醒了。

周景川搂着江尘月看了过来,我紧握着手机,在他的目光即将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转过身。

然后戴上了卫衣的帽子。

这样就好,沈锦歌,那本就不是你可以肖想的存在,偷来了八年的时光,难道还不够吗?

难道,你以为上天的宽容和仁慈真的会一直陪伴着你吗?

道理我全部都明白,可当我听见身后的人群起哄着让他们亲一个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那是周景川啊……

那是带着我,走出泥潭,走到阳光底下,带着我学会看见生活之中所有的美好,带着我放下过去迎接未来的周景川啊……

等我走出大门的时候,眼泪已经糊得我看不清前路,我像是撞到了什么人,只能低着头轻声道歉。

“没事。”

我抬起头来,看见了一张和周景川有着三分相像的脸。

周嵘,他是周景川的二叔。

我没有见过他,但我曾经见过他的照片。

在昨日那个找到我,自称是我父亲兄弟的叔叔手里。

“有事吗?”

大抵是见我看了他太久,周嵘挑了挑眉,轻声询问。

我摇了摇头,立刻挪开了自己的视线:“没事。”

然而身后却响起了周景川兄弟的声音。

“景川,你终于向阿月求婚了!我们还以为你真的爱上那个卖酒女了呢!”

卖酒女,是他们对我的称呼。

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因为我的名字,本就是周景川给我取的……

2

遇见周景川前,其实我并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母亲生下我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太好,本就贫穷的家庭根本不能承担起她的医疗费用,她几乎整日都在昏睡之中,根本来不及为我取上一个算得上是名字的称呼。

她只是抱着我,轻轻摸着我的脸,然后用温柔却悲伤的声音叫着我“乖乖”。

自她离开之后,再没有人这样叫过我。

后来我被那个男人带走,他本就没有把我当作自己的孩子,只是在登记的时候随口起了一个“沈累赘”这样的名字。

跟随着我直到 18 岁。

被周景川带走那天,我脱下自己的衣服自荐枕席,他却红着耳朵将我脱下的衣服全部都捡了起来。

然后披在我的身上,遮挡住我裸露在外的所有肌肤。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

“沈累赘。”

周景川的神情有些讶异,然后告诉我,这根本不能算是一个名字。

“我给你取一个吧,叫沈锦歌怎么样?”

彼时,屋中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周景川的身上,我像是看见从前课本中所说的天使来到了世界。

那一刻,我竟然也会觉得,原来上帝真的没有放弃我。

“好。”

沈累赘死在了 18 岁那年,后来活下来的,只是沈锦歌。

但这个名字,除了周景川之外,没有人叫过。

他们说,我不过是一个卖酒女,哪里担得起这样的名字。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周嵘的声音响起,我从他的身后走了出来,周景川和他的朋友们已经远去。

他皱着眉,看上去似乎有些不耐烦。

我想起那天坐在我对面的男人对周嵘的形容,一时之间觉得有些心慌。

“……抱歉。”

“你认识周景川,你是谁?”

周嵘毫不费力就猜出了我在躲避谁。

他的语气里带了些调侃的意味,就好像周景川不是他的侄子,而是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我拿不准周嵘对周景川的态度,只能抿了抿嘴唇,没有说话。

可我的沉默也并没有让周嵘放弃探索的心。

他似乎恍然大悟一般,道:“啊,我想起来了,你是他养在外面的小女友吧,我记得你的名字是——”

“沈锦歌,是吗?”

我抬起头,对上了周嵘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华草锦繁,笙歌争奏,是个不错的名字,和你很配。”

周嵘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便与我道别:“下次再见咯,小锦歌,希望下一次你就不要哭丧着一张脸了。”

他用手在自己的眼睛下方做了个流泪的动作,然后朝着里面走去。

我看着周嵘的身影,有些出神。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这个名字与我很般配。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是周景川的电话。

我等了许久,然后电话终于挂断,没来由的,我松了口气。

紧接着而来的,是周景川的短信。

【小锦,我知道你看见了,我们聊一聊。】

3

他当然知道我看见了,毕竟我和周景川的手机自从大四那年我毕业差点遇害之后,就一直绑定着时刻的位置共享。

我不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从我从小到大的经历就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

但在我上了那辆杀人犯开的计程车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我的运气竟然会差成那样。

我被他带到了一个偏僻的仓库内,他叫嚣着要杀了我给他陪葬。

于是我问他,我和他素不相识,为什么要杀了我。

他说因为我倒霉。

好吧,我想我确实很倒霉。

可我到底是没有死成,因为周景川带着几乎是全城的警察找到了我们。

在那司机想要捅死我的时候,周景川立刻将对方撞开了,但他自己却因此受了伤。

那天之后,所有人都知道周家少爷有一个放在心尖尖上疼爱得不行的小姑娘。

我也知道了,原来周景川和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江家大小姐江尘月,儿时曾有过婚约。

虽然周景川发毒誓告诉我,那只是家里大人们的戏言,作不得数。

可我还是在他不在家的日子里,接待了闻声赶来的江尘月。

江尘月满足了我对豪门千金的所有幻想,她美丽,优雅,说话的时候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杂质,像是看不见这个世界上所有阴暗的角落。

就仿佛是甜文小说中的女主,她生来就是被人捧在手心里的。

所以当江尘月跟我说,想要聊一聊与周景川有关的事情时。

我心中其实升起过罪恶的念头,我想要当着她的面,展现周景川有多么爱我,好挽回我在看见江尘月的第一眼就碎了满地的自尊心。

但当我听见她告诉我,她尊重周景川的选择时,我才意识到我的想法有多么幼稚。

江尘月告诉我,她喜欢了周景川很多年,但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强,也许她和周景川这辈子真的有缘无分。

她说,希望你和周景川好好的,想要看见他开心的样子。

送江尘月离开的时候,她的眼中带着泪水,上扬的嘴角看上去是如此勉强又悲伤。

那滴泪从江尘月的下巴上滴落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样多的人不能理解周景川爱上我这件事情。

因为我也一样地不能理解。

但好在如今的王子和公主终于在一起了,接下去就是将我这个恶毒女配全面清除,举国同庆的时候了。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周景川时,竟然还有余力想到这样的话。

他求婚成功了,可不知道为什么,眼神里竟然带着悲切。

那是一种用尽了全力却仍旧无法挽回的悲切。

“恭喜。”

我率先打破了这一片寂静。

周景川笑着,声音有些沙哑:“谢谢。”

我猜想他紧接着要说的,大概就是以后不要再见面,害怕江尘月不开心,然后希望我从他的家里搬出去这样的话。

周景川确实也说了,但他却将这房子留给了我。

“小锦,毕竟是我耽误了你八年,就当是我的补偿。”

我皱了皱眉,其实我想告诉他不必如此。

这八年的生活是他送给我的,如果没有周景川,我已经在八年前和那个男人同归于尽。

可这个世界上毕竟没有人会和房子过意不去,所以我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我留在这里的东西,你扔掉就好,不用打包给我了。”

“好。”

我和周景川就像是所有分手的情侣一般,平静而冷淡地交谈着。

我将他送到了门口,和这八年的许许多多日子里一样。

他却突然转过身来将我紧紧抱入怀中。

“沈锦歌,以后的人生里,你要活成你自己。”

在我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周景川就已经松开了我,转身离开了。

电梯的门缓缓关上,他再未回头看我一眼。

我关上大门,从此以后,我的人生里再也没有周景川的名字。

后知后觉地,我突然觉得自己的胃有些抽痛。

我弯下腰去,坐在地上,抱紧自己的膝盖,蜷缩在一起。

掉落在边上的手机里跳出微博的推送消息。

【我市中心一会场内竟发现大量毒品……】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那一点点幽亮的光。

我拿起手机,拨打了那个陌生的电话。

“你之前和我说的事情,我答应了……”

周景川,我不会辜负你教给我的所有东西。

4

值得庆幸的是,和周景川在一起的日子里,我考上了大学,拿到了毕业证书,也算是学到了一点东西,而今才可以凭借着工作养活自己。

也很感谢他,没有让我真的只是成为一个出卖色相的金丝雀。

可我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这家公司的老板竟然会是周嵘。

周嵘与周景川的父亲理念不合,许多年前就已经离开周家自己单干,做的是出口贸易的生意,这些年来竟然也做出了点成绩,让人不得不感慨基因的重要性。

他虽是周景川的二叔,却比他大不了几岁,此刻坐在落地窗前含笑看着我的时候,竟然也能看出一些少年感的顽皮和恶劣。

“小锦歌,又见面了。”

周嵘转着手中的笔,语气带着些漫不经心。

我只好维持着脸上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意,在心里盘算着留在他公司里的可能性是多少。

“我那不成器的侄子和江家大小姐结婚了,作为周家的人,我理应是该给你一点补偿的。”

“留下来做我的助理吧。”

我微愣,一时之间连张开的嘴巴都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贴心地替我合上了嘴巴。

“熟悉一下公司业务,别让我失望,小锦歌。”

“好的老板!”

看着周嵘离开的背影,我在心中长出了口气。

想起昨天夜间打的那个电话,如他所料,周嵘确实对周景川的物品有着天生的占有欲。

而我作为曾经与周景川交往了八年的女人,对于周嵘来说,没有什么是比拿下我然后带去周景川面前更加有趣的事情了。

可这样还不够,我需要周嵘完完全全地信任我,甚至是带我去看那些他从不带人涉足的隐秘位置……

在周嵘身边工作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他的助理有三个,除了我之外,另外两个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而我只需要往电脑前面一坐,充当花瓶就好了。

我不是没有和周嵘投诉过自己的不满,但他只是轻飘飘看我一眼,然后调侃道:“怎么,小锦歌离开了黄金做的笼子之后,就想着自力更生了?”

周嵘很喜欢调戏我,像是看我手足无措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很有趣。

但那日聚会,周嵘却破天荒地将我带在了身边。

如果说一开始我还不理解周嵘的用意,那么当我看见聚会中被众人团团围住的江尘月和周景川后,我就已经明白了他的险恶用心。

我跟在周嵘身后的脚步一转,想要从边上的小门溜走,但周嵘似乎早就已经察觉到了我的意图。

他伸手拽住了我的衣领,笑道:“去哪儿?”

“……上厕所。”

“憋着。”

周嵘就这样带着我径直朝着周景川二人走去,原本还带着笑意的江尘月在看见我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僵硬了。

“景川,还没来得及恭贺你订婚呢。”

周嵘随手拿起边上的红酒,对着周景川说道。

周景川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就像是压根没有瞧见我一般,神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多谢二叔,二叔怎么今日有时间来参加聚会了?”

“还不是我的小助理,吵着说要来见见世面。”

周嵘说着,伸手直接揽住了我的肩膀。

这下子身边那些原本打算忽略我的宾客,也不得不重新将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有些局促,连身体都忍不住僵硬了起来。

周嵘似乎是发现了我的不自在,揽着我肩膀的手稍稍拍了拍我的肩头,像是一种安慰。

我与周景川对上了视线。

其实周景川是带我参加过一次聚会的。

只是闹得很不愉快。

周景川前脚刚走,刚刚还对我礼貌客气的小姐们就立刻变了张脸。

她们将我绊倒在地上,红酒倾斜在了我的头顶,锋利的宝石戒指划开了我腰间的礼服,抹胸的裙子就这样从胸前滑落。

我坐在地上努力抓紧身前的衣服,狼狈得像是地沟里的害虫。

直到周景川将我抱在怀中,带着我离开了那个根本不欢迎我的宫殿。

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究竟有多么让他们厌恶。

生来活在上层阶级的王子和公主们,并不允许一个下等的贱民依靠着旁人的垂青走进那金碧辉煌的世界。

我的呼吸都成了污染空气的毒气。

自那之后,我再没有参加过聚会。

“说起来——我的小助理似乎还和景川有着一段故事啊?”

5

我在众人的视线之下避无可避。

周嵘看似只是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实际却紧紧抓着我的手臂。

周景川脸上原本还能短暂维持的笑容这下子已经完全消失。

站在他身边的江尘月不安地握着他的手。

看着确实是格外般配的一对璧人。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周景川不会回答,又或者说会绕过这个话题的时候,他开口了。

“不过是过去的事情而已,如今我订婚了,二叔就别拿这件事情来开我的玩笑了。”

原本静止的时间因为周景川的话又一次活络了起来。

人们谈笑着将我和周景川的八年潦草的过去揭过。

周景川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拿出了一张请帖,递到了周嵘的面前:“我和阿月的订婚典礼,二叔可一定要到场。”

周嵘拿过请帖,翻开来看了看,眼皮都不抬地回复道:“只有一张吗?”

我站在他的身侧,紧紧抓着自己的裙子。

“当然,我的订婚典礼不需要无关的人到场。”

这到底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维持着最后的一丝理智没有落荒而逃,而是对着周嵘低声道:“周总,我去卫生间。”

没有等到他的回复,我就已经转身离开了。

卫生间在偏僻的角落,我一路上听到了不少人的闲言碎语。

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眼神,都像是在说:“快看啊,那就是周少爷之前的情人吧,真搞笑,她还真的以为自己能嫁入豪门呢。”

直到我关上了卫生间的门,那些声音才终于被我阻隔在了外面。

我蹲下身,顾不上身上周嵘送给我的价值不菲的礼裙沾染上污渍。

胸口处的心跳声很响,一下又一下,可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周景川的声音还是在我的耳畔不断地响起。

无关的人。

我们的八年,最终落在他的嘴里,还是成为了无关的人。

可我怎么会是无关的人呢?

他曾经抱着我,在打雷的雨夜捂住我的耳朵,用那双如星空般的眼睛看着我。

他说,有他在,我不会再被雨淋湿了。

他也曾在我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冰淇淋,在冷冽的冬日找遍了许多家店,给我买来我最喜欢的口味。

他和我说过那样多的话,他说他不会妥协,他不会娶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

他说他会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我,他说我们会白头偕老,会走到故事的最终章。

他说,我会是他名为人生的小说之中,唯一的女主。

可也许,相爱时候所说的话,真的只在相爱的时候才有效……

我站起身,一步步朝着外面走去,站在了镜子前。

好在强忍住的泪水没有打湿我的妆面,我不是来丢人的,我是周嵘的女伴,我的一言一行,全部都代表着他的面子。

总不能丢过一次人了,还要来丢第二次吧。

沈锦歌。

周景川不是这样教你的。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露出了一抹看不出什么异样的笑容,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朝着外面走去。

周嵘和周景川他们已经分开了,我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周嵘的身影。

却在路过阳台的时候,听见了周景川和他朋友的交谈声。

“景川,你真的放下那个卖酒女了?你要是敢耍阿月,我们连朋友都没得做。”

我下意识觉得,周景川说出口的话,一定不是我想听的。

于是我转过身便打算离开,但他的声音还是随着风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开什么玩笑,一个卖酒女而已,玩厌了,就扔了呗。”

“只是之前没有玩过这样的游戏而已,一时兴起,玩的时间有些长了。”

方才在卫生间里做好的所有心理建设,在此刻,全然崩塌。

直到一双手捂住了我的耳朵,我看见周嵘面无表情的侧脸。

“不想听就别听了,我带你走。”

6

周嵘说到做到,真的带我走出了会场。

他没有立刻开车送我回去,而是和我一起坐在了会场外的台阶上。

我有些抱歉,来之前周嵘和我说了,这一次是为了谈合作才来的。

“抱歉周总,我是不是耽误你谈合约了?”

周嵘的双臂撑在地上,挑了挑眉,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情。

“几百万而已,没事。”

确实,这样一个够普通人家生活很久的数额,对于他们而言,也许就只是一件首饰而已。

我低下头沉默不语,周嵘用肩膀撞了撞我。

“哎,你当初为什么和周景川在一起。”

我用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吸了吸鼻子:“可能是因为,他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了援手,而且没有抛下我吧。”

“那现在呢?你还喜欢他吗?”

我扭过头去,对上了周嵘的眼睛。

他的眼睛与周景川并不相像,那双黢黑的眼睛看不到底,像是可以吞噬万物的黑洞。

我突然想到了那天找到我的男人与我说的话。

他说,接近周嵘,让他信任我,是计划的第一步。

有什么比成为他的女友更接近他的呢?

我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意,垂下了眼帘:“喜欢?周总,你真的很不了解女生。”

“没有女生会在恋爱八年一朝分手,前男友还在分手当天和别人求婚之后仍旧喜欢对方的。”

我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头看向没有星星的天空。

“周总,你大概也知道,我的出身不好,在遇见周景川之前,我就是一个捡垃圾的乞丐。是他让我像人一样活着。”

“可他救了我,又扔掉了我,与其说喜欢……不如说,我现在很讨厌他,甚至是恨他。”

我的语气足够平淡,但周嵘却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

他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鼓掌:“好!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走到我的面前,然后蹲下身来,注视着我。

因为视线过于专注,我甚至以为他眼前之人,当真是他的爱人。

“小锦歌,既然你这么讨厌他,不如考虑一下和我在一起,如何?”

如他所料,周嵘确实不喜欢周景川。

但却对周景川所拥有的东西,带着超乎常人的掠夺欲望。

我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周嵘的话,而是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你喜欢我?”

周嵘歪着脑袋,思考片刻:“一定要问原因的话,我更喜欢看见周景川愤怒的表情。”

怪不得,他刚刚这样反复提及我的存在。

我搓了搓手臂,微微抬起下巴。

“所以周总,你的女朋友要是冻死了,你就没有理由去气周景川了。”

他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我的意思,直到我打了个喷嚏。

周嵘才终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就着他的手站起身,笑道:“让周景川叫我二婶,似乎也不错。”

周嵘的笑声越发猖狂,然后伸手揽住了我的腰,带着我朝着车走去。

“小锦歌,你和我,显然比你和周景川更加般配。”

我没有应和他的话,只是在心中暗自反驳。

不是的。

周景川教会我的东西,他这辈子都难以睥睨。

家中仍旧是一片黑暗,我将自己摔进周景川的衣服之中,仿佛只有这样,才可以让我从夜间的痛苦之中走出来。

良久,我才打开边上的抽屉,拿出了崭新的手机,拨打了里面唯一的一个电话号码。

电话那头的男人接得很快。

“我成为周嵘的女友了。”

“小锦,其实你不必……你爸爸他一定也不希望看见你……”

“王叔,我和我爸爸没有什么感情,可有个人告诉我,我得活成自己想要成为的样子。”

“这就是我当下最想要成为的样子。”

7

和周嵘恋爱之后,其实我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我仍旧是公司里无所事事的助理,唯一的变化大概就是周嵘会时不时地给我些礼物,偶尔是项链,偶尔是裙子。

它们都有个共同点,就是都是周景川送给江尘月的同款。

而周嵘送完之后,总是要多问一句:“怎么样,我是不是比周景川好多了?”

至于我,我每次都会开开心心收下,再陪着他唾骂周景川两句,如此,他就可以面带笑意地继续去处理他的工作。

这样的日子坦白来说,其实还是很轻松的。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日子,或者说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必须要让周嵘信任我,至少要带着我走进他的生活,只有这样,我才能够拿到王叔所需要的东西。

机会很快就到了。

周景川订婚的那一天,周嵘为了让他难堪,特意将我带在了身边,我们自然是没有第二张邀请函的,但周嵘告诉我,作为周景川的二叔,想要带着自己的女朋友参加对于他而言,也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然而变故就发生在前往周景川订婚典礼的路上。

我和周嵘所坐的车在空旷的马路上被人截停了。

截停我们车子的人是一个看上去疯疯癫癫的疯子。

他的脸颊凹陷,身上的衣衫褴褛,手里还拿着一把手枪。

周嵘从他出现之后就一直带着笑意,可我知道这是周嵘发怒前的征兆。

开车的司机被那男人用枪抵着太阳穴赶了下去,紧接着,他打开了后车门,在看见周嵘的时候,他脸上的恨意几乎化作实质。

“周嵘!我的人生都被你毁了!”

“你不是很厉害吗?我倒要看看现在还有谁来救你!”

“你这个畜生!你害死我老婆,杀了我的孩子!你毁了我的一切!”

周嵘懒散地靠在车门上,仿佛被人用枪指着的人压根不是他一般。

“你哪位啊?”

他仍旧漫不经心,甚至还有心情和对方调笑:“不好意思,我毁掉的人有点多,实在是想不起你是谁了。”

而我坐在车内,身上满是冷汗。

周景川的订婚典礼放在了户外的草坪上,去往郊区的路平日里就没有多少车辆经过,就算有,旁人大概也是不敢在这样的场景之下动手救人的。

这是我赢得周嵘信任最好的机会。

虽然风险很大,但,风险和机遇向来是相辅相成的。

周嵘的话显然激怒了对方,男人大喝了一声:“周嵘,你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我从车内一跃而出,将周嵘从原本的位置上推开。

紧接着是子弹进入身体内所传来的疼痛,我倒在了地上,耳边传来第二声枪响。

周嵘抱起我的身体,皱着眉神情紧张。

我偏头看向已经在地上了无生气的男人,闭上了眼。

抱歉……但你的使命,我会替你完成……

8

我在病床上醒来的时候,浑身都在作痛,抑制不住的呻吟声似乎吵醒了一旁的周嵘。

他朝我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眼神复杂:“你醒了?”

我顾不得自己身上的疼痛,急促问道:“你怎么样,没有受伤吧?”

听见我的话,周嵘的神情看上去更加复杂。

他坐在我的病床边,舔了舔嘴唇,下意识伸手想要摸口袋里的烟,却又想起自己是在医院,只能作罢。

憋了半天,最后只开口问出了一句:“你为什么救我?”

这下轮到我发愣了。

“我……救你还需要理由吗?你不是也帮过我吗?”

他似乎是被我的反应逗笑了,笑容里却又带着无奈:“小锦歌,这两者是完全不同的,你知道吗,如果那枚子弹再偏一点点,你就会死。”

我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那就死吧,反正,我从 18 岁之后所有的人生都是赚来的。”

周嵘收敛了脸上的笑意,严肃地看向我,问道:“你也听见了那个男人所说的话,我不是什么好人,小锦歌,你救了我一次,我给你一个选择。”

“等你出院,你主动辞职,从此以后,我们再无关系,第二个选择,你加入我们。”

我在周嵘的眼神之中看出了杀意,我想,这根本就没有第二个选择。

第二个选择,大概是死。

我不能犹豫,任何的犹豫在周嵘的眼神底下都会变成背叛的可能性。

我需要让他相信,我是一个没有善恶与是非观的人。

是一个和他一样,不把别人的生命放在眼里的人。

所以我偏过头看向窗外,屋外有麻雀飞过,枝丫上的树叶轻颤。

“周嵘,我三岁的时候,我妈就死了,后来,我被她的哥哥带回了家里。”

“他对我不好,我吃不饱饭,睡不好觉,没有完好的衣服,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我很早就学会洗衣服做饭了,冬天的冷水冲在我开裂的冻疮上,疼得我骨头都在发颤。”

“学校里的同学们叫我乞丐,叫我流浪汉,把吃不完的早饭扔在我的桌上,说我是他们的垃圾桶,我知道他们在骂我,可我还是把他们吃剩下的东西全部都吃干净了,因为我很饿。”

“16 岁那年,那个男人趁着夜色撩开了我的衣服,他的手抚摸着我的皮肤,不顾我的喊叫和挣扎,他说我和我离家出走的妈一样,生来就是贱种。”

“我用花瓶砸破了他的脑袋,逃出了家,从此靠着捡垃圾打零工养活自己。”

“后来好不容易到了 18 岁,我把自己送去了夜店,成为了你们口中的卖酒女,遇见了周景川。”

“我以为,我的人生从此会好起来,可是没有,周景川不要我了,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我重新看向沉默不语的周嵘,对着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意。

“周嵘,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是好人,什么样的是坏人,但只要你一直对我好,对于我来说,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周嵘一言不发,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然后起身离开了。

我知道,我过了这关。

他关上病房门之后,我看着天花板长出了一口气。

假的。都是骗他的。

如果我没有遇见周景川,也许我真的会这样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永远都记得周景川和我说过的话。

他说,这个世界上好与坏的分割并不明确,但所有摧毁别人人生的人,都是坏人。

坏人,是会被惩罚的。

“我们小锦,这辈子都不要成为这样的人。”

9

救下周嵘所带来的利益是肉眼可见的,他开始尝试着让我接收公司上的一些合同,甚至会将我带在身边进行一些与往日不同的应酬。

但周嵘从不对外介绍我是他的女友。

他说,做他的伴侣,太危险,只是助理就好。

第一次出去应酬的时候,周嵘的司机开着车一直到了码头处,海风吹在我的脸上,风中都是满满的咸味。

“小锦歌,走吧。”

他站在我的身边,屈起臂弯,我顺势伸出手挽住了他的手臂,然后在两边的黑衣保镖的注视之下走上了轮船。

走上轮船之后,会有人检查是否带上了危险物品,周嵘从自己的怀中拿出了手枪,语气调侃。

“怎么,连我的人品,你们老板都不信任了吗?”

一旁负责检查的保镖没有搭话,倒是从里面走出了个身穿黑色长裙的艳丽女人。

腰肢纤细,一举一动皆是风情。

“周总,别来无恙,倒也不是针对您,您也知道,这世道赚点血汗钱不容易。”

她说着,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周嵘将我稍稍藏在了他的身后,杜绝了女人眼中不善的光。

“陈小姐,好久不见了,赵总人呢?”

被唤作陈小姐的女人稍稍让开了身子,做出了个邀请的姿势。

“赵总可是盼了您许久了,往里走便是了,会有人带着您进去的。”

周嵘点了点头,挽着我的手臂向里走去。

然而在经过陈小姐的时候,她却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脸上还是那样瞧不出喜恶的笑容,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坚定:“周总一人进去便好,我带这位小姐四处走走,看看风景。”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周嵘松口。

他看了我一眼,用眼神让我安心,然后毫不留恋地将我交给了陈小姐,临走前用手指将我耳边的碎发扣好。

“那陈小姐可要替我照顾好她,我可就这样一个用得趁手的助理。”

“放心吧,周总。”

周嵘在两个保镖的簇拥下朝着轮船内走去。

而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刻,陈小姐脸上的笑容就完全消失了。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高挑的个子哪怕是我也需要微微抬眼才能对视。

陈小姐熟练地从手中的包里拿出了一包女士香烟,然后递给了我,挑眉。

我摆了摆手:“我不抽烟。”

她似乎是发出了一声嗤笑,只是刚刚叼上烟,一旁的保镖就已经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上。

白雾吐在了我的脸上,我咳嗽了两声,往后倒退了两步。

“真是看不出来,周嵘还会让你这样一个毛头姑娘跟在身边,小姑娘,你和他,真的只是助理吗?”

陈小姐眯起眼来,殷红的口红沾染在烟嘴上,配上她暗红色的指甲,是个艳丽十足的美人儿。

我低下头去,露出了有些青涩的笑容:“当然,周总人中龙凤,哪里是我这样的人可以高攀的。”

我毕竟是自小见惯人白眼的,怎样的语气和神情意味着嘲讽,我再清楚不过。

看见陈小姐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她厌恶我。

而今,我大概是知道原因了。

她对周嵘有着男女之间的情意。

陈小姐打量了我片刻,也许是过往被不同男人追捧的经历让她没有将我的姿色放在眼里,吐出口烟之后也就不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

“也对,毕竟他连我也瞧不上,听闻你前些日子救了他一命。”

“恰好罢了。”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机会往上爬——周嵘与你说了多少。”

这是要试探我在周嵘心中的位置。

我跟在陈小姐的身后,永远退于她半步。

“周总说得不多,只说这次的合同若是成了,公司的发展能往上迈一大步。”

“那是自然,这合作的人,还是我替他找来的呢。”

陈小姐的双臂靠在轮船的围栏上,海风吹着她如同墨色一般的头发,在袅袅上升的烟雾之中,她的眼神仿佛陷入了回忆。

“我认识周嵘的时候,也是和你差不多的年纪,那会儿,他刚刚从周家脱离出来,商场上连连碰壁,只有我,一心觉得他总能闯出一番大事业。”

“后来,我们在机缘巧合之下找到门路,赚起了贩卖毒品的钱,那段日子,周嵘的身边就只有我而已,他很信任我,什么都交给我。”

“如果不是……不是那个该死的内鬼。”

陈小姐说到这里,眯起了眼,她丝毫不在意点燃的烟,竟直接用手将它捏碎了。

我的心跟着一紧,却还是努力让自己恢复平常模样。

“不过,你应该已经见过他了,还是你从他手底下救下周嵘的呢。”

她回过头看我,笑起来的样子眼神冰冷,像是丛林中蓄势待发的蟒蛇。

是的,我见过他。

用自杀的方式出现在周嵘的面前,也是因为我。

10

我的父亲,是一名缉毒警察。

这件事情,是在我和周景川分手的前一日,听陆警官说的。

他说,当年要从警校挑选合适的学生去做卧底,我的父亲主动报名,那个时候没人知道,他在校外的女友——也就是我的母亲,已经怀孕了。

在做卧底之前,他与我的母亲提出了分手。

可我还是出生了,因为我的母亲不相信,他会从警校被开除,成为一名地痞流氓。

没有人知道我的存在,直到我和周景川的恋爱闹得人尽皆知,有狗仔拍下了我和他的照片发在了网上,陆警官他们那个时候才意识到,我的父亲当年留下了一个孩子。

他找到我,一是为了告诉我的身世,第二件事情,就是希望我通过周景川接近周嵘。

谁料到,我在第二天就和周景川分手了。

可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进入周嵘的世界。

不是因为我的父亲。

而是因为,那个带着我走出泥潭的人曾经告诉我,我得活成对得起自己的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但我想,成为一名卧底,或许就能够对得起我自己。

可周嵘的防备心太重了,我没有办法接触到真正的核心。

于是陆警官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说,其实我的父亲还没有死。

他被周嵘关押着,等待着上级最后的命令。

所以那一日,他越狱了,用狼狈且不堪的样貌出现在了我和周嵘的面前。

用自己的生命,将他唯一的女儿推向了成为卧底的不归路。

自此,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任何亲人。

“仔细一看,你和那个畜生似乎还有些相像呢。”

陈小姐伸出手来,轻轻触碰我的脸。

她或许是真的这样觉得,又或许只是为了试探,但不管如何,我都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来。

我笑着,语气平静:“陈小姐说笑了,我父亲很早之前就抛下我和我的母亲消失了,我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如今,我只是周总的助理而已。”

她冰冷的指甲在我的脸上停留,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变故就是在此时出现的。

码头上突然出现了大量的警车,轮船上的所有人都开始慌乱起来。

我听见有人大喊:“有条子!走!”

陈小姐收回手,咒骂着:“妈的,警察怎么会找到这里。”

她大步朝着轮船内部走去,我也一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

陈小姐推开了一扇房门,里面除了周嵘之外,还有一个瞧着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赵总,外面有警察,您乘小船先走。”

“警察?”

赵总皱起眉来,第一时间将目光锁定在了我的身上。

毕竟我是这里唯一的生面孔,他怀疑我,是理所应当。

可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周嵘挡住了。

他急促道:“赵总,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等躲过这一劫,再找内鬼也不迟。”

赵总到底还是被陈小姐带走了。

而我被周嵘拉拽着,上了另外一艘小船。

一直到上岸为止,他都一言不发。

直到我们被前来接应的人带走,车上,周嵘烦躁地扯开了自己的领带,然后偏过头看向我。

我又一次在他的眼中看见了警惕和怀疑的目光。

“小锦歌,警察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11

我的手心被汗水打湿,然后抬起头毫不留情地瞪了他一眼。

“你是在怀疑我吗?周嵘,你应该知道,我除了公司之外就是在家里,就连手机都只有你一个人的电话号码,我去哪儿通风报信。”

“而且你是最清楚不过的,我讨厌警察。”

他看了我半晌,最终还是浮现出了笑容,伸手将我抱进怀中。

“也对,我怎么能怀疑小锦歌呢,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他一下下抚摸着我的头发,语气里带着叹息,可搂着我腰的手却收得很紧。

“小锦歌啊,你知道吗,我的妈妈只是一个情妇,当年,她被周崇阳的母亲害死,那一年我只有五岁,亲眼看着她从楼上摔成了肉泥。”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她又怀孕了,将这件事情传出去的人,是她最好的朋友。”

“我等啊等,终于等到有朝一日我长大了,可以将她绑来,折磨致死。”

“小锦歌,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叛徒,所以,别让我对你出手,好吗?”

他挑起我的下巴,指腹摩挲着。

我抵抗着内心强烈的恶心感,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亲密地抵住了他的额头。

“周嵘,我至死不会背叛你。”

但那日之后,周嵘就让我与他搬在了一起,也就是说,我再也不能私底下联系陆警官了。

我没有上过警校,不清楚他们的那些传密手段。

我只能等待,等待下一个可以将周嵘一击致死的时间。

轮船上的事情之后,周嵘忙碌了很长一段日子,似乎是在处理后续的麻烦。

那段日子,公司里平白无故走了很多人,那些人我再没有见过。

他每晚回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鲜血的味道。

熏得我头脑发晕。

再后来,周景川和江尘月要结婚的消息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对于我来说恍如隔世。

周嵘将请柬递给我之后,就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的反应。

我只是随意地将请柬扔在了一边,然后软着腰倒在了周嵘的怀中,伸手把玩着他西装外套胸针上垂下来的铁链。

“你今日给我带礼物了吗?”

“那份请柬难道算不上是礼物?”

我不满地撇了撇嘴,松开手偏过头去,故作生气地不愿去看他。

直到周嵘好脾气地用手捧住我的脸,随即在我的眉间落下了一个吻。

“好啦,你最喜欢的那家服装店出了新的款式,已经给你买回来了。”

我高呼了一声,毫不吝啬地夸赞着周嵘的细心。

然后小跑着来到了客厅的桌子前,将那衣服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衣服的吊牌还没有剪掉,我用手指小心摩挲着吊牌上的痕迹。

“喜欢吗?”

周嵘不知何时来到了我的身后,搂住了我的腰。

我回过身去抱住他:“喜欢,周嵘,这世界上再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好了。”

他只是笑,俯身吻住了我的唇。

“既然喜欢,那就给我些奖励吧。”

那夜很长,我几乎被周嵘折磨得说不出话,但还是惦记着吊牌上残留的痕迹,翻身滚进了周嵘的怀中。

他搂住我,轻笑道:“怎么?还想再来吗?”

我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着周嵘的脸。

“周嵘,我想结婚了,比周景川早一些。”

12

周嵘到底没有在那天夜里回应我的话,甚至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提起这个话题。

我自然也没有上赶着用自己的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只是在黑夜笼罩城市之后,越发疯狂地缠着他。

终于,我怀孕了。

看到那个结果之后,我甚至有些如释重负。

再过三天便是周嵘的生日,我将去医院检查的体检单叠好,放进了盒子里,然后摆在了周嵘一眼就可以见到的位置。

那天夜里,周嵘与朋友在外吃饭,我特意在镜子前给自己化了个足够好看的妆容,然后换上了他送给我的裙子。

原因无他,今晚与周嵘一起吃饭的女人,是陈小姐。

听闻那晚轮船的事情之后,赵总在自己的身边找到了个内奸,将其枪毙之后,陈小姐顺理成章地替代了他的位置。

她爱着周嵘,对于我自然是百般看不上的。

而周嵘呢,他明白陈小姐的心意,可如今合同的决定权掌握在她的手中,是否会为了我得罪她,也是一个未知数。

我要抓紧的,就是这个未知数。

看了眼时间,想必如今二人正是交谈甚欢的时候,我打了电话给周嵘的司机,问出了周嵘今日吃饭的地点。

现在的我是他的女友,司机对于我的话自然不敢不从。

去往饭店的路上,我伸手抚摸着平坦的小腹,长出了口气。

抱歉,可我不得不这样做。

站在包厢的门外,我都能听见里头陈小姐娇俏的笑声。

我轻叩了包厢的大门,然后走了进去,陈小姐脸上的笑意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完全冰冻。

周嵘站起身,皱眉看我:“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柔柔笑着:“恰好在附近闲逛,就想着来看看你——陈小姐,好久不见了。”

我说着就走上前去与陈小姐握手,她虽不喜我,但在周嵘的面前到底还是礼数周全。

带着冷冷的笑意便要起身,我却借着自己的身形挡住了周嵘的视线,打翻了陈小姐面前的红酒。

红酒泼了我一身,我惊呼着倒退了两步,用敢怒不敢言的眼神看向她。

这个招数,还是从前与周景川在一起的时候,喜爱他的女生对我做的。

只是那时候,被污蔑的人是我。

而周景川一眼就识破了她的意图,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陈小姐终于维持不住自己脸上的笑意,冷哼了一声,道:“沈锦歌,你以为这样的招数用在我身上有意思吗?我与周嵘的情分,可比你要深得多。”

周嵘也站起身来,打量着我裙摆上的污渍,沉声道:“回去吧。”

我轻咬着下唇用委屈的目光看向他,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袖:“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吗?我还有话想要和你说。”

周嵘的目光逐渐显现出一些不耐烦来。

“我谈完事情自然就会回去,你不要在这里闹。”

陈小姐站在他的身边,俨然是一副大获全胜的姿态。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用哀怨的眼神看了他们两眼之后,便朝着外面走去。

走出饭店,我看向漆黑的巷子。

白光一闪,一个手拿着匕首的男人朝着我冲了过来,然后将我狠狠撞倒在了地上,抢走了我手中的包和我脖子上的项链。

躺在地上的那一刻,我能感受到自己下体流淌而出的暖流。

也不枉我来之前特意吃了药,到了此刻,时间刚好。

两边的路人高声呼喊着,有人上前询问我的伤势,可我只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声音凄厉。

“孩子,我的孩子……”

13

孩子自然是没有了。

我在病床上醒来,身旁的周嵘死死握着我的手。

他看向我,目光里满是愧疚和悲痛:“小锦歌,对不起……对不起,小锦歌……”

我只是笑,没有一句责怪。

“不怪你,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周嵘,是我没有这个福分。”

闭上眼的那一刻,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落。

他沉默片刻,伸手替我擦拭了泪水,声音低沉。

“小锦歌,我们结婚吧。”

周嵘向来说到做到,自那日之后,他开始着手筹办我们的婚礼。

我在医院里养着身体,那夜却迎来了一个突然到访的客人。

是陆警官。

他伪装成了医生的模样进来,眼神复杂。

“锦歌,你没有必要……”

我只是看着他,扬了扬嘴角:“陆警官,这样最好了,不是吗?唯有这样,你们才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闭上眼,吐出了一口浊气,然后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带血的字条递给我。

“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

我……爸爸。

我接过字条,上面的内容很简单。

【对不起,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我这辈子,所做过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让自己活下去。

可如今,我做下的所有事情,似乎都是在将自己送入看不见的深渊里。

我抚摸着上面的血迹,将字条重新交还给了陆警官。

“你带走销毁吧,留在我这里,很危险。”

他的手有些发颤,但还是点头答应了。

婚礼的事情,周嵘没有让我插手,我只需要安静养好身体,然后在婚礼当天,做最美的新娘就好。

当我看着镜子里穿着婚纱的自己时,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

没有哪个女孩没有幻想过,自己身穿婚纱的模样,我也不例外。

与周景川在一起的那八年时间里,我几乎日日都在想着,和他结婚的时候,我会是什么样。

再然后是自我否定,我们怎么会结婚呢?

外面传来敲门声。

“沈小姐,换好了吗?”

“来了。”

我将心中所有的遗憾全部藏匿好,带着周嵘女友最标准化的笑容走出了门。

“小锦。”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的身体微怔,回过头去。

周景川就站在我的身后,他喘着粗气,大步朝着我走来。

“你怎么可以嫁给他?沈锦歌!你疯了吗?”

14

我从未见过周景川这个模样。

他的眼睛很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捏着我肩膀的力气仿佛要将我的骨头都捏碎。

我不由皱起了眉毛,下一秒,一只手搂住了我的腰。

“乖侄子,今天是我的婚礼,你在这里对我的新娘做什么呢?”

是周嵘来了。

周景川在看见他的那一刻似乎恢复了些理智,他松开了对我的禁锢,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仍旧紧紧握成了拳头。

我不知道周景川在愤怒什么,与周嵘在一起的这段日子里,我与他并没有多少往来。

周嵘将下巴搁置在了我的肩膀上,语气里带着许久未见的恶劣的笑意。

“小锦歌,你之前不是有话要和景川说吗?现在恰好是个好机会呢。”

他仿若鼓舞般地拍了拍我的后背,让我回过神来。

这是最后一步了,如果在这里失败,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我带着挑不出错误的笑容朝着周景川走去,然后停在了他的面前。

我与周景川,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

他瘦了,看上去有些憔悴,为什么呢,和江尘月在一起难道不开心吗?

周景川挑食,也不知道和我分开之后有没有好好吃饭。

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吃早饭空腹喝咖啡吗?

还是不到胃疼不进食吗?

他夜里是否还会做噩梦,是不是仍旧睡不好觉,是不是还是喜欢抱着他的被子?

但这些都不是我应该问的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意料之中的一样冷漠又疏离。

“周景川,祝你和江小姐百年好合,以后见到我,记得叫我二婶。”

他的脸色一寸寸惨白下来,我的身后却传来周嵘放肆的笑声。

他鼓着掌,走上前揽住了我的肩膀。

“做得好,小锦歌,走吧,宾客在等着我们。”

“小锦……”

周景川的声音竟然带着些委屈和落寞。

周嵘偏过头,冷声道:“叫二婶,下次可别忘了。”

我被周嵘搂着,奔赴自己的战场。

15

婚礼的现场来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是我没有见过的,大抵是周嵘的朋友。

我没有父母,周嵘也是。

所以他自己牵着我的手走上了红毯,代表着神圣与纯洁的牧师就在前方等着我们。

我和周嵘,缓慢而坚定地走着。

直到站在了牧师的身前。

他握着我的手,脸上带着笑意。

仪式的进展很顺利,除了我总能看见坐在台下的周景川那张如同锅底一般黢黑的脸。

“那么你是否愿意,嫁给你身旁的先生为妻,从此……”

我的视线紧紧盯着周景川。

“我愿意。”

周景川,我愿意。

砰。

婚礼现场的大门被人踹开,全副武装的警察从外面走了进来。

带头的人正是陆警官。

现场很混乱,而周嵘的第一个反应竟然是将我护在了身后。

“小锦歌,侧边有个小门,你从那里逃出去。”

我没有附和他的话。

周嵘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身体逐渐僵硬,而后回过身看向我。

他的眼睛仍旧是如同黑宝石般的颜色,这一次,却没有任何的怀疑和警惕。

周嵘只是突然笑了起来。

“小锦歌,我就说,我们是一样的人。”

现场的人员很快就被控制住了,只剩下台上的我和周嵘。

陆警官举着枪,却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而周景川不顾别人的劝阻,站在他的身边。

我呢,我与周嵘对视着,他牵起我的手,抚摸着上面的钻戒。

“小锦歌,我竟然会在和你走上红毯的时候,生出就这样一辈子也挺好的念头。”

“你说说你,明明和我一样,为什么偏偏选择走这一步呢?”

他笑着,我也笑。

“或许因为,我先遇见周景川吧。”

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的,是一声枪响,周嵘毫不犹豫地用枪打中了我的心脏。

我朝着身后倒去,鲜血与红毯交融在一起。

“小锦歌,地狱再见。”

第二声枪响,周嵘倒在了我的身边。

他似乎挣扎着握住了我的手,而我逐渐涣散的视线看见的最后一个人,是周景川。

周景川番外

周景川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和沈锦歌提出了分手。

当那枚子弹打中她的身体,她在自己的怀中慢慢失去体温与气息的时候,那枚子弹打中的,仿佛也是他自己。

“为什么……小锦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是说只要我和女主在一起就好了吗?不是说只要我离开你的生活,你就能活下去的吗,小锦为什么……”

“你看看我,好不好,小锦,我求求你,你看看我……”

周景川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了沈锦歌的脸上,可从前会笑他娇气的姑娘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直到他脑海中那个许久没有响起的声音,又一次出现。

【她已经死了。】

这是第几次了,他的小锦在他的面前永远闭上了眼睛。

周景川已经记不清楚了。

他的一生,在 13 岁之前顺遂,鲜亮,是所有人都羡慕的存在。

直到 13 岁那年,周景川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甜文小说中的男主。

他的使命,就是爱上江尘月,然后和她幸福地过一辈子。

可周景川不爱她,他花了很多年消化这件事情,强迫自己爱上江尘月,但事与愿违,面对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 他只能将对方看作是自己的妹妹。

直到 20 岁, 他偶然间遇见了沈锦歌。

透过那个门缝, 他看见了沈锦歌那双绝望的眼睛。

接下去的一切仿佛顺理成章,他将沈锦歌带回了家,教她读书, 让她明辨是非,看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又一次散发出光彩。

他爱上了沈锦歌, 从此抛弃了男主的身份, 只想和这个会在夜里偷偷看他的女孩过一辈子。

然后他们确实结婚了。

婚后的第二日,沈锦歌被车撞死了。

周景川在那之后不吃不喝, 将自己活成了沈锦歌 18 岁之前的模样。

直到生命垂危之际, 他遇见了一个名叫系统的家伙。

系统告诉他,脱离剧情爱上旁人的代价, 便是沈锦歌永远会死在婚后的第二日。

周景川并不相信这件事情。

这个世界一次又一次重启, 他看着沈锦歌一次又一次死在他的面前。

终于, 他放弃了。

于是这一次, 他选择了妥协。

他离开了沈锦歌, 向江尘月求婚, 如同傀儡木偶一般完成着一个又一个剧情。

他想,只要沈锦歌活着,这些又算什么呢?

可她还是死了。

又一次。

陆警官在周景川的身后看着他哭了很久, 终于走上前去, 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就是周景川吧。”

周景川的哭声停下,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陌生的男人。

那双失去了所有光彩的眼睛让陆警官心头一振。

他讪讪开口:“锦歌和我提起过你,她说, 是你告诉了她是非对错。”

周景川的身体颤抖着, 将怀中的沈锦歌抱得更紧了些。

是非对错。

如果那些东西要让沈锦歌付出生命的代价。

是非对错, 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想要知道她原本的结局吗?】

周景川没有出声, 可系统还是自顾自说了下去。

在那个原始的世界里,沈锦歌没有遇见周景川。

她在 18 岁那年杀死了那个妄图侵害她的男人,然后逃出了夜店, 遇见了周嵘。

周嵘将她带在了身边, 教她杀人, 教她偷窃。

沈锦歌还是叫沈累赘,和 18 岁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直到最后, 被周嵘放弃, 死在了不见光的巷子里。

死在了,满身的泥泞之中。

周景川沉默了很久, 固执地用手擦拭着沈锦歌脸上的血迹。

【你其实早就已经拯救了她, 在很早很早之前。】

【因为你,她才是沈锦歌。】

周景川突然想起了,沈锦歌每一次死亡时脸上带着的笑意。

她在笑啊,因为她的人生,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后来, 周景川没有娶江尘月, 他将自己交给了公司,交给了工作。

身体却一日日地垮了下去。

直到沈锦歌死去的第二十年,他在与沈锦歌居住了八年的房子里永远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场看不见尽头的梦里,沈锦歌朝着他跑来。

没有剧情, 没有男主,没有该死的命运。

他将自己的小姑娘抱了满怀。

“景川!这是我们的第九年。”

只是属于他们的,第九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