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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节 不做诛仙台

第 44 节 不做诛仙台

我是诛仙台,我不想干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诛仙台是用来诛仙的,而不是让这些恋爱脑仙子跳来跳去的。

你当我沙坑呢?

在递交第一千零一封辞职信后,天族终于允许了我的辞职请求。

啊不,是调岗请求。

“这是奈何桥的入职说明书。”一个仙官带着怜悯的眼神看我。

我顶着浓重的黑眼圈,看他“我还有机会做人吗?”

他瞥了我一眼:“你当人还要 996,你当个桥往那一杵,不比当人轻松多?”

言之有理。

个屁啊!

1

在我当诛仙台的这些年里,诛的仙不多,捞的恋爱脑仙女不少。

我低头看着脚下楚楚可怜的湘仙。

“今天第三十七个了。”我摇头叹气。

现如今的恋爱脑仙子都是按箱批发了吗?诛仙台边上的发簪都可以再拼出一株姻缘树了。

我掐指一算,今日是帝君生辰。

怪不得这么多仙子前仆后继上诛仙台,毕竟都到了这个时候也该冲冲业绩。

捏了一个洗涤咒,把这些仙子掉的各种香包香囊收拾干净。

做诛仙台的这些年,我确实受够了当拆散姻缘的恶人。

我抬起头,恍惚想起来我上一次真正诛仙的时候。

原来已经九千年过去了。

帝君将那妖魔诛灭后,我再未真正意义上诛过一次仙。

仿佛四海八荒皆是安宁。

我沉默着看向天边漂浮的金色祥云。

每隔千年,在帝君的生辰宴上总会有祥瑞的征兆。

可没有人会知道,这一天也是那妖魔的生辰。

我幻化人形,在地上洒了一杯清酒。

除了我再没有人知晓他存在过。

不会再有人知道,我也曾在万余年前受他恩惠,曾爱他入骨髓。

也不会有人知晓,我在仙位的每一天都如坐针毡。

我在帝君的生辰宴上,向他递交了辞呈。

“我不愿再做诛仙台。”我对帝君下跪,伏拜。

我和他心知肚明那些年的事情,我不愿再勾起伤心往事。

他抚摸着我递上来的锦书:

“好。”

他的眼神暗沉下去,手上拿着的锦书砸在地上:

“那便去,冥府吧。反正那地方,你也很熟悉,不是吗?”

帝君似笑非笑盯着我。

我抱起砸在地上的那一纸锦书,面色不改:“多谢帝君成全。”

收拾铺盖的时候,我深深看了天边的云彩。

这是我成仙三万年来,最后一次再看九重天的浮云了。

从前在我这受过恩惠的女仙,送了我一副红绸子。

“这是什么?”我举起来,张望了一下。

“绶带啦!”小草妖跺脚,“这可是现在时兴的东西,你懂不懂!”

“好好好。”我把这团红不拉几的东西塞进我的包裹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挥了挥手。

向从前道别。

我闻到忘川河的味道了,久违的潮湿气味在鼻头凝结。

我再一次见到了摆渡人。

他的声音轻慢:“小公主,你终于回来了。”

我红了眼眶。

九千年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今日一听,仿佛我还是那个躺在九幽怀里的小公主。

我不是不记得冥府对我的好,可是生为诛仙法器,我有太多不得已。

甚至于,在九幽低下头吻我时,我也只能别开头:

“我是您的义妹,主上……切莫失了礼节。”

他大笑,眼中滴下泪,甩袖而去。

人人道我,红颜惑主。

可从没有人想过,我不该是那红颜。我不该被人爱,不该爱人。

我原就是那清清冷冷,不知世事的法器。

若不是九幽,我这辈子应当就是那未开蒙的器物。

我摸着忘川冰凉的河水。

蹲下身:“伯伯,我不是小公主了。我没有家了。”

世上再也不会有人像九幽一样爱我。

也不会有人对我说:“你不必做那无情的刀剑,你的身前有我。”

九幽,九幽,九幽。

我好想他。

好想!好想!

可是,他不会再等我了。

2

我第一次见到九幽的时候,是在落下九重天后。

那时的帝君被人推下诛仙台。

赶来的天妃骂我的声音又重又快,像泥点子一样往我身上溅:“一介小小器灵,也敢阻拦本宫。”

她是帝君的母亲,爱他多胜过自己。

她不顾周遭侵体伤魄的罡风,一双玉手生生扒开我设下的结界。

我伸手结印,拼尽全力阻拦天妃。

受那些术法的侵害,却也要保她周全。她是帝君的母亲,是帝君舍弃一切也要保护的人。帝君已经被害了,我不能让天妃娘娘也出事。

可天妃是舐犊情深的,她有多爱帝君,我不是不知道。

在她近乎哀求和癫狂的术法下,我咯血,加固结界。

指尖一动,向后倒去。

“我帮你,我帮你去寻他。”

我这样苦苦道。

“可您不能去,您是天族仅存的天妃。九重天不能没有您。”

那些痛楚,那些孽缘。我去了结便好。

我下坠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处是不痛的。那些罡风顺着我的身体,割裂血肉,我的四肢五脏皆像被刀撕扯。

我安慰自己。

我只是一介器灵,不打紧的。

可是当真好痛好痛。

痛得我牙齿打战,骨头里都是嘶吼的血色。

直到我在千万罡风之中,被消解了肉体。只剩下一柄细长的银剑最后坠落地面,发出“叮当”的碰撞。

我再无知觉。

原来,我是诛仙台的器灵,也是诛仙剑。

直到,我被九幽拾起。

我看见的浑身褴褛的,沾满血污的小乞丐。他独独一人,站在寒风刺骨的空城里面。

他跌跌撞撞抱着我这把剑,向城外跑去。

我看见城中尽是尸体,血色铺满整座长街。听不见哀戚的泪雨,只有呼啸的风。

小乞丐的嘴唇隐约动着,我听不真切。我看见这样一个半大孩子眼睛里无助地溢满泪水,抖着唇,像一只幼兽呜咽着。

“我要报仇……活下去……活下去……”我终于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就这样抱着沉甸甸的一把剑,赤着脚沾满泥泞,从那座死城里面逃出来。

他年龄不大,但是清晰地知道目的。

城虽然已是死城了,可是还有一些士兵偶然经过。

他懂得匍匐在地上,或是装作一具尸体避开那些人。哪怕被踢几脚,或是啐一口,也一动不动。

他始终抱着我这把剑,不松手。

“我要叫你,生宁。”他从恶狗口中抢来半个馒头,手上的皮肉鲜血直流,抱着我,对我说,“你是一把好剑,我要拿你手刃仇人,拿他们的命祭天,我才无憾。”

生宁,生灵涂炭,以宁仇怨。

这是我的名字了。

我的心里有悸动的情绪。这个小乞丐不知道,器灵的结契方式就是命名。

我从此,便是他的剑。

九幽的剑。

3

九幽带着我一路北上。

他一个稚童抱着比他人还高的剑,蹒跚在蓟北的寒风雨雪里。锋利的草叶和石子扎破他已经破损的布鞋,我分明看见他的脚上流出鲜血。

他几步一顿,雨水爬上他的步子又裹挟着猩红滑落。

痛苦在他眉间凝起,可他不发一言,咬着牙,向前继续走。

当真,美且惨。

一路上的流民很多,皆是从失陷的城池逃出来的。

那些佝偻着背哆嗦着背井离乡的身影,是九幽北上的旁白。他们和九幽一样,又不一样。

九幽抱着我,失神看着那些互相搀扶走向远方的男女老少。

“生宁,我没有家了,他们也没有。”他的眼角沁出水渍。

我只是一把剑灵,没法为他擦去泪。

任凭剑刃在剑鞘中嗡鸣。

我在天族不过是小小一介诛仙台的器灵,不食人间烟火,不懂离散聚别。

如那泥菩萨,高高在上,循着无意义的天族戒律,却度不了人间苦厄。

九幽的布鞋破得不能再破的时候,停下了赶路的进程。

“快到了。”他抿着嘴角,眸中反射出些许亮色。面前不远的地方是军营,他口中反复念叨过的,他父亲曾经待过的地方。

朝阳落下来,九幽的脸上光影流淌

“生宁,那是我父亲的旧部。”那曾经让他父亲骄傲了一生的地方,如今要接过一个孤儿的半生。

他望向军营的方向,可身体却因为连日的劳碌倒下去。

我看着他瘫软的身体,叹气 。

这么老重个人,肯定难拖。但是没有办法,冰天雪地的,难道让他冻死在这荒野里吗!

我拼尽力气,幻化人形。

望了九幽一眼,便咬牙朝军营跑去。

九幽这样的人,得活着。

活得好好的。

“大哥,您行行好。我兄长晕过去了,求您给口水喝吧。”

“你是?”军营的大老爷们不认识我这,试探开口。

“我是九将军的小女儿。”情急之下,我面不改色扯谎,“是九幽的妹妹。”

4

将士虽然不认得我,但看在九将军的面子上还是把我放了进来。

他铺开一床棉褥子,把九幽背过来。

“你叫什么?”他为我和九幽接了一点水,拿着葫芦放在九幽唇边。

“生宁……”我犹豫了一下,“九生宁。”

“九家的人吗?”将士问,“除了你们,九姓一族都被屠戮殆尽了。”

我看向九幽。

也是,如果九幽的父亲尚在,怎么会让他一介幼童涉身险境。

我不忍再问,让将士拿来了清水,为九幽擦拭脸颊。他的面上沾了泥泞,尘土把他覆盖成一个小泥娃。

“听闻父亲是军中少有的骁勇之士,部下也非鼠辈。怎么会置于这个境地?”我把我听闻的事情尽数道出。

我不相信九将军敌不过叛军,也不觉得九家的风骨会被风雪蒙尘。他们是骁勇之辈,理应供奉于庙堂之上。乱世不缺枭雄,却少一位能真正顾及百姓的仁义之士。

但将士道出的话语却让我心惊:“小生宁,你以为九家为何会被灭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圣上再贤明,也怕功高震主。九家这次劝谏,算是正好触了圣上的霉头。”

手上的丝帕,随之落地。

功高震主,所以连功名也能一概抹去吗?

“所以,一族尽灭?”

这又何尝不是对忠贞者的玷污。

将士默叹一声。

我想得出神,手腕却被拽住。

“你是,生宁?”我见到九幽迷蒙睁开眼睛,明明才醒来,却语气笃定问我。

我默然点头。

我已知道九幽的身世,也知道了他的执着为何。

我按住他的手腕:

“你信我,我会是你最好的剑。我不会认命!”

九幽把我拥入怀中,我闻到淡淡的松柏香,仿佛见到跨了几重门舞剑的公子。

“我信你的。

“这人间,我们总要一同去闯闯。”

5

翌日,我听到呼啸风声,在我耳旁刮过。我以为我又坠了一次诛仙台,那些罡风在我身上撕扯出的血痕,痛得想哭。

辗转间,我滚落地上。

出乎意料地,冰冷的地面并没有让人硌得生疼。我撑住地面,抬头,映入眼的是九幽的脸。

他的面孔在我眼前无限放大,近得好像可以碰到我的睫毛。

我打颤,呼吸也跟着哆嗦了。

抬手,把他推开。

“你醒得早,吵我做什么?”我几乎是触电般慌慌张张弹开他身边,“我没有与人这样接触过。”

他伸手弹了弹我的脑门:“不早了,我练完剑来看你。”

明明大汗淋漓,却还非要跑到我面前戏弄我一下。

实在讨厌!

我捂住脑门,气势下去:

“好吧。你们是有抱负的,只有我肚里空空是吧?”

我本也只想戏谑他一下,他却变戏法似地掏出一叠桃花酥。

色泽红润,香气扑鼻。

层层的薄皮酥层像堆叠整齐的云团,簇拥成桃花瓣的形状,正中间点了一枚红豆。

“我向司膳的姐姐讨了糕点,听闻正是吃桃花酥的时令。”他眉眼带笑,汗水粘在他鬓角,“借花献佛,来喂你这只馋猫。”

我接过去。

凡间的东西于我而言是新奇的,我在天上早已辟谷,从未见过如此精巧的糕点。

哪怕是入口,也是化作云彩一般的柔软。

是甜的。

像是凡间雨水洗刷的青石板,甜得亮堂。

“你若是喜欢,我明天再问司膳姐姐要一些。”

他眼角扬起来,像猫儿一样亮晶晶的。

我顿住,摇手:

“我已不食五谷,不必在乎我。”

“可你我是要伴随山水千程的人,你是我的同伴,是我的义妹。”他把手搭在我的手掌上,影子在地上重合,“我会记挂你。”

这或许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他人的善意,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欺辱的小小器灵。

不必迎合他人,也不用把委屈往肚里咽。

清风明日,我踮起脚,钩住他的手。

“好。”

清风入帘,带着淡淡的泥土味道。我不用抬头便知道,是当初那个小将士带着九幽操练。

他们总是成日浸泡在泥水和土屑中,实在辛苦。

我也不能做个无事小神仙,闲时向司膳姐姐学做了菜。她的技巧娴熟,快赶上九重天的庖工。

我总问她,这样好的厨艺怎么不去侍候达官贵人,而是选了军营的辛苦活。她晏晏一笑,与我说,上一个在军营司膳的是她父亲,她也算是随着这队伍走南闯北长大的,自然去不得别处。

“我看你是个嘴馋的,”司膳姐姐把我手带起来,在小碗里舀了一勺苋菜汁,“这样淋下去,好吃好看。”

我欣赏着被红色汁水染出的牡丹,暗叹司膳姐姐的妙手:

“这可是姐姐父亲教的,看上去好看得很。”

“不错,是我父亲的秘技。”她笑笑,“我父亲年老了,再跟不动队伍,前年回了京城。”

“这是好事啊。”

“可父亲仍未退任,只是在傅缙手下寻了个扫洒的工作。”

“傅缙?”

闻言,我手一抖。瓷碗在地上摔得粉碎。

傅缙,是帝君的名讳。

旁人不识,我却知道这便是帝君坠了诛仙台的一世。

“你也晓得他,听父亲说那是个纨绔。”司膳姐姐仍在叨叨不休,我却再没心思听下去。

帝子真气,怎会生出纨绔。

若非帝君傅缙损伤心脉,便只剩下国气将倾一个可能。

两种,都不是好结果。

6

我急切想要找到帝君的下落。

那毕竟是九重天唯一的希望了,是我下凡的唯一理由。若是帝君在凡间陨落,我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我沉沉叹气。

九幽回来的时候,正见上我这副做派,面色沉沉。

“怎么了?面色怎么这样不好看。”他的长臂一揽,把我裹入怀中。温厚的胸膛里,我能听到清晰明了的心跳,如擂鼓。

我攀住九幽的臂膀。

声音放软,像羽毛般轻飘。

“九幽,我想去认识一个人。”

“谁?”

“监国,傅缙。”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撕扯一样把我从他怀里惯出来。

眉目染着怒气,连眼眶都红了半分。

“生宁,你为什么要见他!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他是害我父母的罪魁祸首,是灭我满门的元凶!”

我怔然被他推倒在地,粗糙的石板面把我手上蹭出几道血痕。

“抱歉……我……实在不知。”

我从不知晓这一切居然是傅缙的手笔,九幽却冷笑着挥手。

眼里再无柔情。

他声音冷得像是不周山化不了的坚冰:“我原以为你是一心只忠于我的剑灵,没曾想你有异心。”

我的身子如遭雷击,僵直在地:

“不是,不是。”

我并不会想到这一切与帝君有关。

但九幽只是冷漠看我,下令让人把我押入水牢。

不留些许情面。

雷霆震怒,当真让我措手不及。

7

水牢当真很冷很冷。

军营的水牢很简陋,原是短暂扣留战犯的地方。入了秋,五毒反而更猖狂了,犯人也更遭罪些。

许是念着我把九幽背回来的情,又或是觉着我一介女儿家翻不出什么名堂,将士只是虚虚把我捆了一圈,推到水牢里。

水只是约莫没过我的膝盖。

倒也不深。

我却觉着委屈极了。

分明是我救了九幽的。

分明是我把他带回故地。

按照人间的说法,我应该算是九幽的救命恩人了。若是放在话本子里,那可是要“以身相许”的。再不济,也当唤一句“恩公,下辈子做牛做马定当偿还”。

他怎么能这般对我!

我耷拉下脸,闷闷不乐在水牢里数砖块。

“一个傅缙而已,也至于和我翻脸至此吗?”我小声叨叨。

说句公道话,那可是帝君。

是九重天的命脉!

哪怕是为了九重天的铁饭碗,我也得保他。

我把视线落在手腕绳索上。

刘老还算是义气的,没打死结。松松绑上的活结很快就被挣开了。

打量着手上的红痕。

痛死了。

臭九幽!

这笔账你就等着吧!

正当我准备偷偷开溜,一个身影却窜出来。

我定神一看。

“司膳姐姐?”

面前的人局促地把食盒放在我面前。

想来她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连指尖都发抖。

“嘘——”司膳姐姐一点点把碗筷拾出来,瓷白的器皿显得菜食格外可口。

拾掇好东西,见我形容慌张,才发现不妙。

她语气急促,看见绑我的绳子散落一地,更是抖得厉害。

“幸好是我来,若是其他的小兵小卒来看你,非得把绑到九幽面前不可。”

我抱住她的肩摇摇:“好姐姐,你不会与他们说的,对吧?”

司膳犹疑点头。

“我是担心九幽不信我,才出此下策的。”泪眼汪汪中,我抬头看向她,“我不愿让九幽误解我。”

可怜巴巴的语气让司膳放下警惕。

她揉着我的头发:

“生宁,不是我不信你——只是你也知道,九幽对这件事有多生气。

“你得好好和九幽谈啊。”

“好。”我应下来,咬了一口碟子里的点心。

司膳姐姐到底是心软。

她把来时的披风裹在我身上,要我不出声。

我便跟上她,悄悄溜出水牢。

心里盘算着怎么把九幽应付好。

8

眼皮垂下,盯着地上的花砖。

砖上弯弯绕绕的藤蔓在我眼里打过弯来。

我若是说我无心,他肯定不会信。

如果扯个谎,他必然要生气。

这可真是让人伤脑筋。

蓦然出现的一双漳绒串珠靴打断我的思绪。

是九幽。

视线慢慢移到他的脸上,不意外看见他的愠怒。

“好巧啊……”我牙缝里憋出几个字。

“是吗?九生宁,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从水牢里面逃了。”

他看着我,深色的眸子晦暗不明。

九幽的背后站着司膳姐姐,心虚地看着我。

“生宁,这不是一不小心就碰上小将军了吗,实在躲不过去了。”司膳姐姐连忙解释,“我灶上还炖着东西,你们慢慢聊。”

司膳寻了个借口,就溜之大吉。

可恶!司膳姐姐果然不靠谱。

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但这会是真的逃不过去了。

我只能放低姿态认错。

“这回是我不对了,我向你道歉。”我认真看着九幽,“我当真有要紧的事情要做的。傅缙他,我需得去见一面的。”

“如此,我便不留你了。”他眉眼依旧,却让我觉着陌生,“你不能待在我身边。凡世的规矩,都讲求门类。你自有你的天地,落在我身边,不过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余孽。”

我愣神了。

这是九重天的日子里我不曾学过的。

“生宁,山高水远。保重。”

他给我一匹马,是他惯常用的踏雪。背光而立,九幽在暮霭沉沉中看着我出了军营。

马蹄哒哒。

我见他敲去军营的白铜钟,无限悲寂。

“生宁命薄,风去楼空。葬去悲水,阴阳不见。”

悼词被风吹落,刮入秋日的白草地。

落在马蹄后。

9

原来言语中的山水千程,当真如此短暂。

甫一转身,数月已过。

我牵着踏雪走过一城复一城。

市井里有烟火气。踏雪鲜少进城,东嗅嗅西闻闻,险些将卖面阿嬷的备菜叼了去。

我没得办法。

把踏雪托付给卖面的阿嬷,道办完事情便带走。阿嬷手上多了一锭沉甸甸的碎银子,喜笑颜开着把踏雪领去马厩。

她走前将沾着油腥的双手在围兜上擦拭,递给我一纸举荐信:“姑娘在此地转了许久,应当是想寻人下落。巧的是,老婆子我年轻时候是平阳营的耳报神,兴许这信能为姑娘助绵薄之力。”

监国傅缙,在朝堂上掌控实权,在坊间的名声却极其隐匿。不入市井,不沾六搏。

如若没有人脉,确实难见。

我双手接过信纸。

信纸是质感极好的藤草浆,触之生凉。上面用了监国的章印。

捂紧了包袱,快步走去了傅府。

与傅府出来采买的家奴打了招呼,他照管家的意思把我领进傅府。

“是林婆举荐的丫鬟。”家奴和管家在耳房碎语。

我是器灵,耳朵灵。便将他们所言,听得一清二楚。

“林婆当年叛了平阳营,又溜出府邸。她的举荐,怎么敢信?当时府里上下可被监国一顿罚。”

“这丫头兴许与平阳有关,将功赎罪呗。”

管家不多时便出来,指派我浣衣的职务:

“林婆以前带的丫鬟都是洒扫和浣衣的。你看着也痴蠢,做这一个也足够了。”

我跟着管家,熟悉府邸。

浣衣,是在旁院的。虽看着离主屋不远,但之间隔了曲回的廊亭,走一遭得废两炷香。

更难找傅缙了。

我心里暗叹。

这当真是一桩难差事。

所幸我在九重天的时候,扫洒浣洗的事情做的多了。光是仙子神女的簪子、香囊便有一箩筐需要收拾,区区傅府不在话下。

若是借着做活的工夫,熟悉下府邸情况也容易。

后院的草木幽深,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手腕上绑着的红绸垂落下,草木窸窸窣窣,发出细碎的响声。

青绿之间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小草妖,”我拉住她的手,“姐姐这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你是人间最灵通的,你就告诉姐姐,傅缙在哪里?”

小草妖蹲在地上。

水汪汪的眼睛像是小鹿一样:“生宁姐姐,我原以为你入凡世后,便再也见不着你了。

“傅缙,那位监国大人吗?他向来很少进后院的,除了寒食节。只有在那日,全府禁火,他才会过来看看后院花圃的名种牡丹。”

可那样,时间便拖得太久了。

我沉吟片刻,问草妖。

“你有没有办法,让傅缙早些遇见我?”

“生宁姐姐,您是对傅缙大人有所怀疑吗?”草妖捏着袖子,“傅缙大人是这世上顶好的人,你不能怀疑他。”

草妖这话里,似乎与傅缙有渊源。

我敛眉,手上的捣衣杵顿住:“你话里话外,似乎对这位监国大人颇为欣赏。小草妖,你便说来听听。”

草妖的原身,我是最清楚不过的。

早在九重天的时候,她便是一株与我相伴左右的小灵草。因着话本里英雄救美的桥段,一段时间里,跳诛仙台的女仙多如被风刮过的韭菜。

唯有草妖会陪着我在诛仙台收拾被女仙遗落的信物。

她灵力低微,没有多少仙法。所有事情,只能事事亲为。

她总低着头,垂落的发丝在风里飘飘荡荡,像柳丝一般拂过去又飘过来。

我问过她:“草妖妹妹,九重天的女仙都倾慕帝君大人,便是粉身碎骨也要求来一个见到帝君的机会。你从未想过话本子里头的春风一度吗?”

草妖颤颤的身姿,如若随风蒲柳。

她低落又急切道:“我从未想过和帝君有过什么关系的。如不是帝君度我灵力,我至今仍是凡间一株开不出花的废草。连度过一个冬天,都没有可能。”

草妖在凡间,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小草。帝君下凡之时,与妖魔缠斗,外泄的灵力落在草木之中,才使草妖化了形。小草妖一年复一年勤勤恳恳修炼,才有了上九重天的机缘。

哪怕如此,她灵力低微,又无甚家世。只能在诛仙台边做个闲散小官。

我是很钦佩草妖的,她是为了报恩才受尽这么多磨难的。

自然也很疑惑,为何她只有一腔报恩之心,却全无攀上高枝的念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对帝君只有感激,没有爱意?”我问。

她却只是缓缓摇头,眉目里凝结着一片云:

“像我这样的小妖,不敢爱,不敢恨。爱人对我来说,太难了。何况是帝君那样的天之骄子,我何敢高攀?有朝一日,能够为他助力一二,我便心满意足了。”

在我贬入凡间之后,草妖也受到迁怒。

被罚去人间,管着一亩三分地。

若不是林婆给的藤草浆信纸上,有着草妖独有的花草香气。我也不会猜到,草妖也在傅缙的府邸之中。

草妖对傅缙如此熟稔,其中确有关窍。

她寄住在傅缙的花圃里,照顾傅缙花圃里名贵的草木。也因此,对傅缙很了解。

草妖娓娓道来:“在人间,很是难见如此风雅的人物了。”

我表示理解。

草妖对于喜欢侍弄花草的人,一向很有好感。不怪她如此喜欢傅缙。

“这趟来傅府,时间紧任务重。”我拉住草妖的手腕,“好妹妹,你就帮帮我嘛!”

“好。”草妖犹豫了一下,指点道,“你若是真心想找傅缙,便趁着这两天后院的下人们繁忙的时候,在衣料上下些猛料。听说府邸中最厌叛徒,傅缙一定会亲自审你。”

我想了想,觉着这是最好的机会了。

答应下来。

只是这事情说起来也是很险的,稍有不慎,我自己便会栽在这陷阱之中。

10

衣料并不难拿到。

草妖在这傅缙府邸多少也算个土地爷的角色了,她捧着傅缙的外衫急急递给我。

竹青外衫上绣的是五爪螭龙,几团祥云簇拥着,摸起来触手生凉,针脚绵密。

手上抖落几丝药草。

虽然这计使得阴损了些,但已是最好的法子。

我掸了掸外衫。

让药味散去些,才好归置。

小草妖巴巴地蹲在地上,看我。她的眼睛圆乎乎,像玻璃弹球:

“你不会真伤到傅缙的,对吧?”

她从来是最胆怯的,也是最良善的。不愿伤到任何人。

我于是俯身,将外衫给她看:

“自然不会。我下的药,是人间最寻常的寒凉散,帝君是天命真君,自不会被它影响。”

小白兔乖怯的草妖默默点头。

她不通药理,但是信我。信我不会伤害她的帝君分毫。

那叠外衫被我递给草妖。

“切记,莫让旁人发现了。”我叮嘱她,凡间不比九重天,处处都有禁忌。

草妖点头称好,平白捏了个法诀,消失在原地。

草妖确乎是对我情深意切的。

在九重天的日子里,我们便情如姐妹。哪怕冒着破坏帝君历劫的风险,她仍会帮我。

轻轻叹息。

我们不过是被帝君波动到的尘埃,所谓上神历劫飞身,可总归伤的只是我们这类小仙。

神女世世历尽情劫,上神也个个落诛仙台。或许我实在很难明白,为何这些神明从不尽神职,只寻情爱。

窗外有一轮明月,淡得像是窗纸上抠破的小洞。

抬手时,仿佛就能够够到。

“所有归人,是否都能得其所求。”我明知发问无果,可偏偏人生来有贪嗔痴。生为器灵,却也耳濡目染出人的情感。

多希望九幽无恙,多希望帝君无恙。

多希望……我和草妖能够再复回到九重天上,哪怕是做一小小散仙,不必让七情六欲困住我。

离开平阳营已经数月,可我的心里仍颤颤不停,总是想着九幽。

他与我说,不要回来。

既然不属于军营,便不要停留。

11

果不其然,傅缙的寝居在三更的时候亮起了灯。

密密的脚步声,自青石板上传来。

我耳灵,很快听见后院女眷的喊叫。

“什么事情要大晚上把我们叫出来?”婢女不满嘟哝。

“是桩要紧事。”管家赔笑,但并未停下搜查的脚步。

很快,那些傅缙养在私宅的禁军就到了旁院。

不等他们搜上门,我便先发制人。

揉着惺忪的眼,状似无意地开门:“各位大人晚上还辛苦跑进内宅?”

“是。”

管家见我只是新入门的浣衣婢,没有向我解释的想法。几个禁军粗暴地推搡过我,进内室查看。

“这不好吧?”我探头,声音软弱又气虚,“毕竟是女眷内宅。”

管家这才瞥我一眼:“姑娘见谅,前院监国大人的外衫上被人下了毒,这才来查看。”

装着疑惑的样子,眼皮耷拉下来。

正在这时,里面的禁军出来,拈着我撒在内室四角的寒凉散。还有半盒未用尽的,也被他们呈了上来。

我感受到杀意。

憋了很久的泪水直直从眼眶里滚落,我抬头望着管家:“小女虽进府没几日,却也一直守着府里的规矩。怎么敢在监国大人的外衫上下药。”

管家不耐地收了证物,便挥手示意禁军把我押下去。

却听到一个声音自后传来。

“且慢,把她留下。”

我一怔。

看向那个身影。

乌发青衣,玄冠玉履。如若不是我熟识帝君傅缙的模样,只怕以为是寻常富贵人家养出的公子哥儿。

“请监国大人安。”我跪得利落,头叩在地上重重一拜,“小女子当真不敢对监国大人下药啊!”

傅缙把我扶起来。

他的眸子像是狼的眼睛,又在目光触及我面容的一瞬变得柔和。

“你不敢下药,可这药确实就在你房中。”他下令,“听管家说,你又是从平阳营过来的。可见不可轻信。”

原先扶着我的手松开,我被傅缙甩在地上。

“便把她拖下去,赏药——浮屠香。”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的话,足以定我生死。

寒凉散至于浮屠香,是比都不能比。寒凉散只损人之肌肤,可那浮屠香是会生生吞了人性命的。

可我绝不能平白死在傅缙手上。

“我知晓平阳营的底细!”我喊出一句,眼中含泪地望向傅缙,“我是被平阳营赶出来的,心中不忿,才想着若是在监国大人外衫上下药,您必会面见我。这才想出的法子。”

这自然是假话。

九幽对于我而言,是彼此救赎的存在。我自然不可能背叛平阳营地。但我现在急需让傅缙信任的证明,只能这样说。

他似乎起了兴趣,垂眸看我。

“平阳营?”他的指节敲了几下,“既然有冤屈,那姑娘还是道明才好。”

是了。

以他将九将军九族尽灭的手段,自然也会将九将军的旧部——平阳营斩草除根。

我匍匐在地。

“个中冤屈,小女子只相信监国大人,请大人屏退侍从。小女方好一一道来。”

帝君心脉向来不会被凡间浊气扰动。若非出了意外,帝君下凡历劫本该是为下界众生添福祉的善事,绝不会像如今一样屠忠臣灭良将。

我本体是器灵,亦是诛仙台本身。

若能一探帝君心脉,必能知晓缘由。

傅缙并不轻信我,只是片刻后他还是屏退了侍从。

或许觉着我不过是女儿身,翻不出什么水花。

确认禁军已经离开,他才开口:“这下你可以说了吧?”

我立刻翻手捏了一个静止诀,扯住傅缙的上襟,探入灵力:“得罪了,帝君大人。”

“你……”在法决的作用下,傅缙动弹不得,只得面带惊愕地看我。

灵力游走在傅缙的四肢百骸,将他周身血脉绕了个遍。回归我手心时,灵力淡淡浮现出一枚印记。

这印记的来源我很清楚,是湘仙为他种下的情劫。

情劫从来难解。

更何况这是湘仙怨侣的浊气所化,非常人能解。

说来也是奇怪,帝君清气神体,按理来说寻常仙子也无法将他推下诛仙台。

可他不仅落下了凡间,还损了心脉心神。

如今这副屠尽忠良的模样,万万不像我记忆里那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为今之计,只有让情劫解开。待到帝君神志清明,历完了劫,自可以回归神位。我也好向天妃娘娘交差。

我只能暂且为他注入灵力,压制住这股邪祟。随后短暂抹去他的记忆,慢慢覆盖新的桥段:“傅缙大人,您未曾见过我。您命中注定有一段情缘,可去后院走走看看。”

解开情劫的最好办法是另启一段情缘,我灵力低微,只能短暂覆盖掉他的片刻记忆。

我思来想去也没有旁的好办法。

倒是这傅缙府里住着的草妖是最好人选,她之前便习惯在夜深时躺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吸收天地之灵气。

且她是唯一愿意帮助傅缙破开情劫的人了。

这是让他们相遇的最佳时机。

傅缙听了我的话,便如同木偶人一样僵直着走去了后院。他的眼睛无神,直到落在草妖身上的时候,才慢慢转动多了些生机。

“傅缙大人?”草妖原先懒懒躺在青石板上,衣衫半褪,忽然见着了傅缙,一时间惊慌,连忙行礼。

法决解开的瞬间,傅缙眼神清明:“姑娘面熟,在下却想不起名字。敢问姑娘是……”

可不面熟嘛!小草妖不知道在私下无人的时候偷偷看过几遍傅缙了。

“无名无姓。”草妖低头,全然是羞涩之色。

她害怕的。

原先说好对帝君不动情的草妖,却也露出了小女儿神态。草妖是精怪化形,自然也贪念上神元阳。这样的好机会,不拿白不拿。

水汪汪的眼睛望向帝君,草妖眉目流转间欲语还休。

几番对视,已生情愫。

见着他们有了些许进展,我也放下心来。匆匆撤离了傅缙的府邸。

天雷勾动地火,后面的事情不是我能掌握的了。

12

许是再度出府,又撞见了林婆。

她神神道道看向我:“九家居然还有如此能人,能破除监国的命格。”

林婆的眼神晦暗不明,只看我一眼,预想走远。

我拦住她。

“婆婆,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林婆的话里有蹊跷,她明明是知晓当年九家合族尽灭的事的,却愿意举荐我去监国府邸。

一身褴褛的女人走到我面前,那双眼睛似乎能将人洞悉。

“你是九家过来的人,或者应该称你为九重天的器灵。”

“是。”她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一时迟疑,我连说话都结巴了,“你……你怎么知道?”

她却是手中一道法诀径直向我劈来。

我侧身躲去,火光将身侧草木吞得彻底,须臾之间就化作灰烬。

“我当初引你进府,只以为你是九家旧部。想着当初叛变一事确实愧对九家。”她将我浑身上下扫视一遍,怒目瞪我,“却没有想过你是天上下来的诛仙台。”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击中我。

我虽然对于帝君坠下诛仙台之事有所怀疑,却没想到真是有人刻意为之。

在我的注视下,林婆原先伪造的面容也一寸寸消退。枯槁的老妇人形象下,是少女娇媚的皮囊。

“湘仙?”我惊叫出声。

那副牡丹般娇妍的国色天香的面容,我不会认错。

正是九重天理事的湘仙。

我当初在九重天便与她打过多次照面,她常常来诛仙台练习跳台,我是不会认错的。

“是你,是你把帝君推下了诛仙台?”

我咬牙。

我不敢想象,平日里熟识的湘仙当真推了帝君下诛仙台。

“你真是疯了,你不知道吗?伤了帝君的人,是要被废去所有修为,永世轮回牲畜道的。”声嘶力竭里,她仍旧是无情向我落下一掌。

“牲畜道如何?废去修为又如何?这一身仙位,我本就不稀罕。我只是希望——他多看我几眼啊。”

湘仙眼中已经全然癫狂。

她不在乎我,亦不在乎帝君。她执着所求的,唯有那份虚无缥缈的爱情。

“若这天道容不下我,我唯有强求。”湘仙眸色一狠,法术凝得更凌厉了。

湘仙是仙,位列仙班。

位高半阶压死人。

术法自然强过我这一介小小器灵。

湘仙手上的法诀落到我身上,我已经逃无可逃。

巨大的威压让我止不住下跪。

却在这时,碧色的衣衫挡在我面前。

“你敢伤她?”

草妖质问。

“我如何不敢?”湘仙梗着脖子,却在看见草妖身后人的时候,一下子变得像鹌鹑般瑟缩。

草妖的身后是傅缙。

很显然,他食髓知味,已经全然信赖了草妖。情劫已解,道心清明。

帝君终于能记得他在九重天的种种经历,和跌入凡间的经过。

被故人陷害的记忆涌上心头。

“湘仙,你做错太多。”傅缙蹙眉,他四指合拢,湘仙的魂魄被提出肉体,落入帝君掌心,“我会向母亲禀明,罚你世世为人,日日受浮屠香之苦。”

他看向我:“怎么本尊归位,你们二位还不回九重天复命?”

我咬紧牙齿,重重跪下。

我是有私心的,我希望九家的冤屈可以昭雪,被扰动的尘世能够太平。

“属下求帝君,能还九家清白,以明九幽冤屈啊。”

凌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还九家清白并不难,是我辜负忠臣,残害百姓。这世轮回恩仇,我自会亲自向九重天谢罪。但是九幽,我绝不可能放过。”

我不明白。

明明九幽已经对帝君毫无威胁,为何他还是不愿意放过九幽。

“他是妖魔。”帝君见我不解,解释。

天上地下,已经有一万年不见妖魔。

虽然历来有妖魔现,天地灭的传言,可是我们这一辈的仙官,谁也没有见过真正的妖魔。

“帝君殿下,是想诛妖?”

我试探道。

“是。”

帝君所言,落子无悔。

上神如帝君生不出一颗凡人心,他淡薄地看我:“生宁,你不能对邪魔生情。”

悬着的心怦怦然跳动,急促如鼓点。

我知道,帝君看透了我。

随后他问我:“这次下凡界,没有带神兵。想来身边最趁手的器,只有你了。生宁,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诛杀九幽?

我是因为九幽才真正生出了骨血,不可能去杀他。

正想回绝,帝君已经将我凝炼为利刃。

“神兵器灵。”他这样道,“生宁,你真是一把好刀。”

似乎在许久前,也有人这样说过:

“生宁,生灵涂炭,以宁仇怨。

“生宁,你是一把好剑。”

……

须臾间,刀锋入鞘,铮然有声。

物是人非。

原来是这种感受。

13

傅缙的府邸很快放出了消息。

说是在府邸里面,捉到一个女窃贼。他们的消息,一直传到了平阳营。

这是能够诱九幽回城的最好办法了。

所谓兵不厌诈,可我内心绞痛。连同五脏六腑都仿佛被烧成了一团灰。

我怕九幽来,也怕他不来。

傅缙拎着我,在夕阳下站了很久。草妖为他披上大氅。

柔软的狐狸毛拂过我的剑柄。

“你会不会觉得我心狠?”他问草妖。

“会。”草妖说,她的脸上是平静的,“因为我亦是精怪。生宁是剑灵,九幽是妖魔。我也会怕,有一天帝君的剑会不会对准我的胸口。”

她停顿后,慢慢接着道:“但,帝君曾助我化形。您要什么,但凡我有,我都给得起。”

哪怕是命。

帝君怔住了。

他的手合在草妖的额头,虚拢起来。像是要遮住什么不能面世的情愫。

“好,好,好。”

一连几个“好”,他将视线收回来。

我能明白草妖的情感。

那是和我一样,在遇到心爱之人的时候的辗转。

帝君垂手而立,逆着光。草妖站在他身后,共享同一片黄昏。

我的剑体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在剑鞘内不断嗡鸣。

欲要冲出封闭的空间。

有所感应般,帝君扬起头。

暮霭的余光里。

兵戈声渐起,高头大马上的公子绝世独立,快马扬鞭冲进城门。

仍是那道颀长的人影。

他的眼被血丝撑得猩红,唇也干裂。

“放了生宁!”

14

明明是帝君的空城计。

只是为了诱九幽前来,瓮中捉鳖。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来!

器灵无心,可这一刻,我的五脏六腑都痛得厉害。

一瞬间移山倒海的记忆向我涌来。

他说:“我便叫你,生宁。”

他说:“我们是要相伴千程的人。”

原来,当真会有人孤身前来,只为了我。

不是为了诛仙台。

不是为了器灵。

不是为了旁人。

只为,生宁。

15

倏忽间,帝君掌中的术法已然奔九幽而去。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而这术法,是身为凡人,还没有妖魔之力的九幽无法抵抗的。

帝君是想让他,魂飞魄散。

生死,迫在眉睫。

几乎是本能地,我的剑体冲出刀鞘挡在了九幽身前。

光芒大作,剑与术法两相交锋。

“嗡”的一声。

银色的剑倒在地上,断作两半。剑器碎,器灵出。

我奄奄一息爬出来。

区区一介器灵,受不住帝君的天罚。

倒地的不只是我,还有九幽。

我看向他,哪怕我与术法相交,拼死削弱了术法的威力。可他还是经脉寸断,七窍流血倒在地上。

似乎感受到我的目光。

那双溢血的眼睛望向我,青紫的手慢慢挪动,直到能够触碰到我:

“生宁……我们这样算不算,死同穴。”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16

生同寝,死同穴。

鹣鲽情深,并枝连理。

不算!

不算!

我哭嚎着拍九幽一寸一寸硬下去的身体,爬到他身边。

我们,一直在错过。

从未“爱”。

九幽,你个混蛋,你醒醒啊。

你再不醒,我就永远不看你了。

九幽,九幽。

……

抬头。

只能看见帝君的大氅落下来,盖住了九幽的尸体。

“为什么?”我质问帝君,“九幽从未害人,从未害过人。是什么狗屁天规,要杀一个无辜的妖魔。”

帝君合眼:

“天命如此。”

“我不信天命。”天命如此,我便斩断这天,“我只信自己。”

灵力在我周遭涌动,我抬手,断剑生生凭借灵力绕在帝君周遭。

似威胁,是恐吓。

草妖冲出来拦住我。

她眼眶含泪:“生宁,生宁。还有一个机会。”

“冥界是亡魂轮回转世的地方,兴许,九幽的魂魄没有尽碎。”

断剑落在地上。

嗡然,却无声。

17

帝君冷冷道:“你该感谢九家上下几十余性命,本座留了他一魄。若他能再世为人,是他的机缘。本座不会再追杀。”

几十余条性命,是帝君的罪孽,也是九幽的因果。

虽然只是一魄。

但只要有一魄,我便会拼尽全力寻找。

因为,那是九幽。

18

天上一日,凡间百年。

帝君和草妖已回九重天复命,而我一日一日在冥界忘川的河里面寻找。

忘川千丈,抵不过一瞬相思。

我在忘川河里摸了百年,找了百年。

直到遇到两个漂浮的灵体,他们不断重复生前的话。

一个说:“小生宁啊,将军操练去了,你且等等吧。”

一个戳了它一下:“笨!小生宁都会做桃花酥了,肯定在后厨里给将军准备惊喜呢。”

它们一唱一和的,我实在不堪其扰。

但那声音很熟悉,是小将士和司膳姐姐。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 引他们入轮回。

司膳高高兴兴地喝了孟婆汤, 进入轮回。

她笑嘻嘻地说:“我阿爹说他在前面等我呢,叫我不要害怕。开玩笑吧, 我可是最大胆的司膳啊。

“还有这汤,苦死了,还没有我自己煮的好喝。”

她扮了一个鬼脸。

桃红的裙摆欢快跳了一下, 消失在轮回井里。

而小将士留了下来:

“我无父无母,闲着也是闲着。帮你找找将军, 你还多个帮手。”

我刚打算说“谢谢”。

“不用谢, ”他预判了我的预判,“平阳营的弟兄们的遗憾就是未能再见将军一面。”

我们在忘川长河里大海捞针,寻找九幽的那一魄。

所以九幽你看,时间虽然淘尽沙砾, 但真情总会留下来。

19

在我寻觅了九幽千年后, 草妖看不下去了。

彼时的草妖已经成了天后, 也是唯一一个精怪却能入帝君帐中的枕边人。

先天妃娘娘对这个儿媳妇有再多身份上的不满,也不好表露了。

我评价先天妃娘娘为自作自受。

谁能想到, 为了让湘仙上位, 她居然能够传授邪术——情劫, 却害了自家儿子跌下凡间。

但经历了再多,草妖如今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后了。

轻舟已过万重山。

“你疯了!为了一个妖魔, 什么也不要了,什么也不顾了。”

她拉起我生茧的手心,心疼问:“那只是一个凡人,一个未化妖的魔胎。值得你这么做吗?”

“值得。”

我看向她, 环佩叮当的珠钗下娇妍的面容千年如初。

“正如你愿意为帝君, 舍弃所有, 解开情劫。”这话似乎引起了草妖的共鸣。

她缓缓开口:“帝君也不容易的。他为了偿还当年下凡历劫残害的忠良,每月十五自罚雷劫两百道。且让我为九家上下, 登记在册,此后每一世皆是平安顺遂,富贵满门。”

平安顺遂。

“可是我的九幽,再也回不来了。”我哑着声音看向草妖。

她拍了我的肩膀。

“时间还很长, 他一定会与你再见。”

20

我被草妖授意,从诛仙台调职到了奈何桥。

职位一变,工资减半。

左右是个器灵, 变什么不是变。

“这样也更适合你。”她私下悄悄与我说。

帝君无视我和草妖的碎碎念拂袖而去。

“十五喽。”草妖幸灾乐祸磕了个瓜子, “今天晚上又能看到霹雳炸鸡了。”

唔……

生动形象。

帝君的真身是凤凰。

可不就是炸鸡。

我回了冥界, 继续飘荡着搜集灵体。

忘川的千年里,鬼鬼相传着摆渡人和巫女的传说。

“摆渡人每天都抓灵体上去检查呢。”

“那个巫女也是。”

我听着小灵体对我和将士的吐槽,哭笑不得。

新的冥界都市传说,从我做起。

说归说,闹归闹。

小灵体们就像孩子一样,知道我们要找人, 也很乐意帮忙。

他们总会给我们指出新到的灵体。

21

但是今天不太对, 按理来说灵体不止这么点的。

也不知道这些小灵体又去哪里玩了。

实在淘气。

我暗自腹诽,面前却结结实实撞上一个玄袍男子。

他的身上缠着几十个灵体,怪受欢迎的。

看清楚的瞬间,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控制住扑向他怀里的冲动,跌跌撞撞过去。

他转过身。

对我伸手:“生宁,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