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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白,你还可以后悔

允白,你还可以后悔

 霍启年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自己离婚了, 是在签完离婚协议后的第三天。

 那是新一周的周一,天气阴沉沉的,一副即将下雨的样子。他一整个早上都在办公室里处理文件, 忙得头也不抬。

 临近午饭的点,他的生活助理张助理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在茶几上放了两个餐盒,提醒他道:“老板, 要不您先用餐?”

 霍启年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坐到沙发上吃午饭。

 饭菜是公司食堂做的, 味道不差。但霍启年这几年吃得多了, 这会儿并没有吃出任何新意。

 应该说, 直到这个时候,一切都还如常。

 等他吃完饭后, 张助理一边收拾茶几,一边不经意问道:“老板, 您要不要回一趟莲山?”

 霍启年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话稀奇,他马上要飞国外了, 回莲山做什么?

 张助理小心解释道:“您惯用的用品, 还是莲山多一些。”

 霍启年静静看他。

 张助理头皮发麻,只好解释得详细一些:“我去了您常歇脚的几处地方……东西都是全的,只是都太新了, 恐怕您用得不太舒服……

 “莲山的用品更全一些, 但我没有出入的通行证。所以您看……”

 霍启年听明白了。

 这是说他的行李还没收拾好。

 老实说, 霍启年第一时间不是生气于张助理的失职,而是觉得……新奇。

 以前怎么没有这些事?

 张助理这下子是真有点战战兢兢了,“以前……太太会提前将您的行李送来。”

 霍启年下意识就想问一句:“这一次怎么没送?”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哦,他好像离婚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 会对现实有一种很迟钝的后知后觉之感。

 就比如霍启年对离婚这件事的感觉。

 明明所有的事,黄粱美梦会馆的争吵,离婚协议的签订等等都是他自己亲自参与的,可所有的事,又好似都和他无关。

 一直到了现在,他才隐隐约约意识到,他离婚了。

 离婚了,有些事就该不一样了。

 霍启年心里不是很痛快。

 他未来一周都会在国外出差,这些天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抓紧机会往他桌上堆文件。他好不容易处理完所有事,想着放松放松,结果忽然又多出一件事……

 霍启年淡淡地瞥了张助理一眼,直把他看得心惊肉跳,这才道:“行了,回一趟莲山。”

 从公司回莲山的这一条路,霍启年是走惯了的。熟悉的景色会给人以安全感,所以这一路,越走霍启年的神色越放松。

 车子开到莲山小区大门口,又顺着盘山道一直往上,很快停到了他家门口。

 张助理亦步亦趋地跟在霍启年身后,随着他进了别墅的大门、正门。

 动作一直行云流水的霍启年,却在开了正门后,停在玄关处不动了。

 他不动,张助理哪敢越过他往里走?也跟着停在玄关处。

 霍启年看了鞋架半晌。

 他回莲山的频率不高,最近这一年尤其如此。这一套别墅的有些地方,尤其是后院花园,他实在不敢说自己很熟,但玄关处放着的鞋架,他是真的记忆深刻。

 莲山常住的只有他和苏允白,偶尔郑若澄会来住几天,倘若再考虑到访的客人……总之,常备个六七双替换的鞋足够了。

 但莲山的玄关,单单用以替换的鞋子就足足摆满了两个鞋架。其中有一半以上的鞋子常年放在那里,动都没动一下,但每隔一段时间又会更新。

 霍启年不知道苏允白放这么多替换的鞋子的目的是什么,但因为这整整两鞋架款式、色彩各异的拖鞋实在不同寻常,他一下子就记住了。

 现在,这两个鞋架空了,只剩下一双孤零零的黑白配色的拖鞋。

 ——哦,这是他穿过的。

 霍启年的眼神下意识往后一扫。

 除了替换的鞋子之外,玄关处的门后还放着另外四个鞋架,那是他和苏允白会往外穿的鞋子。

 现在,这些鞋架直接空了两个。

 霍启年后知后觉,苏允白好像跟他说过,她会将她的东西往外搬。

 所以她这是已经搬走了?

 这种念头一起,霍启年再看面前的客厅,只觉得处处眼熟,又处处陌生。

 这里好像少了两张沙发?也不知道那种沙发叫什么,反正丑得挺特别。

 茶几上是不是有瓶花来着?

 之前电视柜上是不是有个相册?

 霍启年一边往内走,一边不时注意到一些小细节。

 老实说,客厅里虽然少了一些东西,但并不显得突兀和糟乱,只是霍启年看着,到底觉得不太顺眼。

 这时候,一楼书房的门开了。

 人还没出来,声音先传出来了。

 先是刘阿姨的声音:“太太只管放心,我到时候会跟先生交待的……”

 再是另一道清冷的声音,温温和和的:“也不用特地提,这里一般没人来的,我今天就下单,到时候……”

 声音戛然而止——两人都看见霍启年了。

 刘阿姨很高兴,“先生回来了。”

 苏允白倒是愣了下。

 周一的中午……她的确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看见霍启年。

 不过……

 苏允白的眼神在霍启年身后的张助理身上绕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

 看来是有事。

 霍启年也看了张助理一眼,后者心领神会:“老板,我先去忙了。”

 等张助理走后,霍启年这才问刘阿姨:“什么事要跟我交待?”

 刘阿姨张了张嘴,又看向苏允白。

 苏允白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个书房里有一些书我翻过,留了点痕迹。我把这些书带走了,书架上空着的书我会补上的。”

 霍启年看着她带在身后的大行李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刘阿姨很热情,“先生吃过了吗?要不要留下来吃点?太太还没吃呢?我这就去准备……”

 霍启年:“我吃过了。”

 苏允白:“不用,我马上就走了。”

 两人近乎异口同声,说完后,又都看了对方一眼。

 气氛有点尴尬。

 刘阿姨一下子就不敢说话了。

 苏允白这段时间收拾旧物收拾得心潮起伏,这会儿再见霍启年,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一时甚至不知该说什么。

 霍启年似乎没有这个烦恼:“收拾好了?”

 “嗯,就差这一个了。”

 “门口没看见你的车。停在地下车库了?”

 “是,这样方便一点。”

 苏允白说到这里,似是想到了什么,“对了,既然你在,钥匙和通行证还你。”

 说着,她放开手里的行李箱,将背后背着的背包取下,从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递给霍启年:“大门的,密码锁的,地下车库的,还有车子的通行证……都在这里了。”

 霍启年慢了一拍,接了过来。

 苏允白像是了了一桩心事,神情都松了几分,“那我先走了。刘阿姨,书房有点乱,要麻烦你打扫一下了。”

 她跟霍启年打了个招呼,拉着行李箱想往后走。

 “等等。”霍启年忽然道。

 苏允白回头看他。

 霍启年一手插兜,闲闲道:“苏老师,你把车子的通行证都给我了,要怎么把车开出车库?”

 苏允白怔了下。

 她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霍启年地下车库好几排豪车,安保力量强悍。没有通行证,她不可能出得了车库门。

 霍启年道:“这样,我让人把你的车开到大门口,你从正门出去。”

 苏允白想了想,接受了。

 她拉住行李箱,转了个方向,朝玄关走去。

 铺了地毯的地面,安静是安静了,但摩擦阻力极大,本就重的行李箱,这一下是越发难拉动了。

 霍启年看她费劲巴拉的样子,到底上前一步,“我送你。”

 他也不管她是不是同意,上前接了她的行李拉杆。

 苏允白拒绝的话就这样堵在了嘴里。

 算了,随他吧。

 两人一前一后从书房朝玄关走去。

 路过客厅时,霍启年眼神一扫,从客厅的落地窗外,看见了蒙蒙的天色。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劈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敲门。

 霍启年眉头一扬。

 竟然下雨了?

 他转头看苏允白。

 苏允白也正看着窗外。

 今天的雨提前了。

 春末夏初的雨,下得格外大,格外急。

 她车上是有伞的。假如她直接从地下车库离开的话,也根本用不着伞,可现在……

 从正门到大门可是有一段不短的路的。

 苏允白想了想,“霍总,方便问你借把伞吗?”

 总好过借通行证吧?她可是刚还的。

 霍启年慢悠悠道:“方便倒是方便,就是不知道家里是不是有伞。”

 “……有的。”苏允白说着,眼神往玄关处一扫。

 霍启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果然在玄关的尽头,一排鞋架的上方,看见了一排挂着的雨伞。

 那就没问题了。

 两人的脚步继续。

 行李箱的轮子从地毯的边缘滑出,滑向铺着石砖的玄关,拉出长长的刺啦声,意外地响,似乎能引起回声一般。

 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苏允白随手拿了一把伞,拉开了大门。

 沙沙的雨声入耳,周围安静到有些沉闷的气氛,一下子被天地间的风雨声冲散了。

 苏允白望着这雨幕。

 这一步走出去,从此,她跟霍启年就真的再无瓜葛了。

 苏允白轻轻吸了口气,转身面向霍启年,“就到这吧,谢谢霍总。”

 她预备从他手中接过行李箱。

 霍启年却没松手,只在门边站定。

 他仍然是气定神闲的样子:“允白,你还可以后悔。”

 低沉的声音,夹在沙沙的风雨声中,十分悦耳,也十分从容,从容到甚至有些像是在开玩笑。

 即便如此,苏允白还是忍不住恍惚了下。

 她不敢深究自己这个时候在想什么,是觉得委屈心酸,是觉得动摇,还是觉得嗤之以鼻。

 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只是尽最大的努力,让自己快速从恍惚中回神,而后轻轻笑了下,“谢谢,但不必了。”

 苏允白伸出手,接过自己的行李箱,踏出了霍家的大门。

 黑色的大伞撑过头顶,咕咕的轮子声响在身后。

 很快,雨声从头顶的伞面上传来,带来微微的震颤感。细细的水汽从四面八方朝她涌来……

 风雨加身,可这才是她该走的路。

 她一步一步地朝外走,越走越稳,越走越从容,逐渐消失在雨幕中,消失在霍启年的视野中。

 夏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