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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找……

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找……

 苏允白并不觉得意外。事实上, 她早就猜到了。

 她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霍启年心头一哽。

 他幽幽道:“你都不问为什么的吗?”

 都不问问他为什么忽然要回去吗?

 她就这么不在乎?

 苏允白沉默片刻,心内一叹。

 她道:“那么……为什么?”

 霍启年张了张嘴,却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很莫名其妙。他当然是希望苏允白问的, 可等到她真问了——他看得出来,她是真诚的, 并不是随意敷衍他——可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苏允白看着他,很浅地笑了下。

 霍启年脑子一热, 道:“我虽然卸任了, 可霍氏到底是我的职责……”

 他越说声音越小, 像是自认心虚, 又仿佛是觉得这种说法太过光伟正, 十分不像他霍启年,以至于有种怪异的难为情之感。

 苏允白看着这样的霍启年, 心内隐隐觉得好笑。

 她也是后来才渐渐发现的,霍启年的处世哲学其实很怪异。站在台面上, 或者说身为霍总,他可以标榜很多品格, 比如说责任、义务、公正、赏罚分明……

 所有的这些东西, 他都可以很自豪地当作自己的标签往外宣传,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生意人的厚黑学,他可谓是深得其精髓。

 可到了更私人的场合, 他似乎又隐隐排斥, 或者说敬畏这些东西。这时候, 他推崇的成了理性、绝对冷静、毫不吃亏……

 那些柔软并且光明的东西,比如说责任与牵挂,柔情与正义……这些普世价值里十分推崇的东西,他忽然又都不往嘴上挂了。

 不仅如此, 他的态度似乎还隐隐有些回避。

 他似乎觉得,一个总把这些东西挂在嘴上的人——至少对他自己而言是如此,不够爷们儿。仿佛自夸这些品质,是一件十分令他尴尬且羞耻的事。

 霍启年并不介意当个冷酷的人。应该说,他似乎就想让人觉得他是个冷酷的人。

 当然大多数时候,他也的确很冷酷。可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他又柔软得让人不知所措。

 苏允白不想问他为什么忽然要回国。这倒不是因为她完全不在意霍启年的去留,而是她其实已经理解了他的选择。

 国内已经封城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但可以预见的是,短时间内,各种生产活动都不得不被迫中止。说得近一点,年后能不能如期复工都还是个未知数。

 对任何一个个人以及企业而言,这都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万事太平时,霍启年当然可以很放心地把霍氏交给霍董,可如今这个时候,他必须回去主持大局。毕竟,霍氏是个大集团,利益牵扯甚广,远不只是个人的私产。

 霍启年得为霍氏上下的所有人负责。

 这并不是说霍董的能力不够,而是偌大一个商业帝国,人人自有其角色。

 霍启年作为霍氏的太子爷,身强力壮,能力出众。他本人代表的是一种稳重而可看见的未来。他的回归,在这个时候,对于稳定集团的人心有着无法替代的作用。

 尤其,霍氏的智能医疗还是他一手布局的。在这个时候,他更加不能缺席。这是任何一个有公心的企业人都不该逃避的社会责任。

 再则,霍董到底不是小年轻了。疫情人人自危,霍董这样的岁数,霍启年不可能只让他一个人扛压力。

 霍启年虽然对霍董从来没有好脸色,甚至还逮着机会就气霍董,可按照他的霸道逻辑,他自己气霍董是一回事,别的人或者别的事想“欺压”霍董,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苏允白看着霍启年,眼神清澈分明,似乎什么都懂。

 这眼神太明亮了,以至于心理强悍如霍启年,竟然有些情怯,下意识别开了眼。

 他犹自嘴硬:“你知道的,老爷子玩不转智能医疗那一套……”

 苏允白没拆穿他,只问道:“那你的新纪元怎么办?”

 话题转移了。

 霍启年一边觉得松了口气,一边又有些怅然若失。

 他道:“我从霍氏传媒调来了一个副总,新纪元的事务就暂且由他负责。至于TargetR和二次验证软件,我也重新调来了一个负责人……”

 霍启年说得轻松,但苏允白知道,事情其实远没有这么简单。

 权力交接自来就不是一件小事,尤其这其中还涉及到了跨国合作,另一方还是威尔逊……霍启年能玩得动这一大摊子,也不知道换了个副总之后,合作还能不能这么顺利。

 但不论如何,这其实都不是她该置喙的事。再说了,论管理公司,霍启年比她强得多了,她该信任他的能力和判断。

 苏允白想到这里,问他道:“你什么时候走?”

 霍启年道:“三天后。我这边的人里还有一部分在外采购医疗物资。等到交接结束,医疗物资采购完毕……”他抿了下唇,没有继续往下说。

 苏允白有些迟疑:“中美的航班不开……”

 话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自己问了个傻问题。

 霍启年坐的要么是私人飞机,要么是包机,应该不存在航班的限制。

 霍启年看着苏允白,眼神很认真:“允白,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

 他道,“美国这边已经陆陆续续有确诊病例了。全球化的大背景下,除非是特别封闭的地方,否则,没有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你跟我回去吧。不论如何,异国他乡总是不如自家……”

 苏允白其实不是没想过这个事。事实上,她若是个医生,这会儿真就回去了。

 可她只是个科研人员。她能做的无非就是给一些科技支持,而这个并不是非得回国不可。

 再则,事业规划不是小事。若有可能,她不会轻易放弃自己已经选好了的路。

 苏允白摇了摇头,“我就不了,你们注意防护,注意安全。先提前祝你们旅途平安。

 “如果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任何时候,都记得联系我。”

 霍启年早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可等亲耳听到时,还是有些失望。

 他欲言又止半晌,到底还是没有再劝。

 这一年多来,如果有什么事是他已经接受了的,那就是——不要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苏允白,她未必会喜欢。

 霍启年道:“你既然不回去,那么……”

 他眉头微皱,转身打开了书房的门。

 一个身材高挑壮硕,皮肤有些黑,年龄大概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对着苏允白笑出了一口白牙。

 短暂地寒暄过后,这人又退出了书房,还很贴心地给他们带上了门。

 霍启年道:“她叫玛丽,美籍华裔,能说中文,但不如英文那么流利。她家里是开武馆的,本人身手还不错,有持枪证……”

 苏允白有点没明白,“什么意思?”

 霍启年看着苏允白,“她是我帮你找的助理。”

 苏允白下意识反对:“我不用……”

 这哪是助理,这分明是女保镖。

 苏允白真的觉得太夸张了。

 她就是一普通的副教授而已,哪儿需要用到什么保镖?还不够人笑话的。

 霍启年这一次意外坚持:“这一次疫情的溯源还没弄清楚,但外媒有一部分在影射中国。民众自来都是容易被煽动的,你又是中国人……

 “R城再往南的那个州,反华的风气已经成气候了,美国又不禁枪……

 “你也在美国这么多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枪击案件还少吗?”

 霍启年的神色里有一种无法掩藏的焦躁。

 他深吸口气,很快恢复了冷静,可口吻也强硬起来:“就当是我反应过度好了,但这个助理,你必须留下!

 “反正你这边不缺空房间,实在不行,把我的房子给她住好了……”

 他怎么又开始霸道起来了?

 苏允白的眉头下意识皱起来。

 霍启年的强硬却只维持了片刻就消失了。他看着苏允白,眉头压得低低的,气势不怎么迫人了,反倒显出一种深沉的无奈来。

 他喃喃低语:“对不起……”

 苏允白怔了下。

 她后知后觉,霍启年不是在为他刚才的强硬道歉,而是为了他忽然要离开道歉。

 他是觉得他抛下了她?

 苏允白觉得有些好笑了。

 他以为她是什么人?不知好歹、不分轻重缓急、全无大局观吗?

 他是去干正事的,道歉做什么?

 再说了,他们本来就是独立的个体。他是走是留,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事……

 苏允白有这么多理由说服自己,可这一瞬间,她心里还是没忍住涌起了点酸涩和委屈感。不强烈,只是淡淡的一点而已。

 她本来是无所谓的,可得了偏爱和理解,那点被她处理得很好的酸涩和委屈又忍不住冒出了头。

 就是这么一点酸涩和委屈感,让苏允白妥协了。

 算了,如果他一定要留下那个女保镖才能安心……随他吧。

 *

 霍启年离开的那天,下着小雪。

 苏允白只送他到门口。

 门口的那条马路上,一字排开停了三辆车,引擎都启动着,尾气带着热度,在冰天雪地里像是一个个小烟囱似的,冒着腾腾的白雾。

 排在中间的那辆车车门大开,正等着霍启年这个主人上车。

 苏允白将视线从腾腾的尾气上收回,催促霍启年:“行了,你赶紧走吧,别让他们久等了。”

 霍启年却似乎并不着急。

 他背对着马路站定,朝苏允白伸出了手,“你手机给我一下。”

 苏允白不明所以,“你要手机干什么?我不知道带没带。”

 她说着,摸了摸自己大衣的口袋,幸好带了。

 她将手机递给霍启年。

 霍启年操作了半晌后,又拿出自己国内的手机,往苏允白的手机里拨了号。

 好半晌后,他把苏允白的手机还给她,道:“我加了我国内的手机号和微信。这一次,不许拉黑我了……”

 似是怕自己的说服力不够,他又色厉内荏地“威胁”苏允白,“要不然我就让琼恩来找你。你知道我干得出来这种事……”

 苏允白:……

 这人还是很讨厌。

 霍启年还在看她,似乎一定要她亲口答应了才行。

 苏允白忍耐道:“知道了,不拉黑。”

 霍启年点点头,继续道:“不知道美国这边的政策怎么样,但如果也实行封城……你现在的物资可能还是不够。”

 这还不够?他不是刚让人给她搬了两大后备箱的物资吗?

 霍启年道:“短时间内是不缺,但还是有数的,顶多能撑一个多月罢了。总之,你去超市的时候小心一点,记得戴口罩,没事喷喷消毒水……”

 苏允白都不知道霍启年竟然还能这么唠叨。

 他是把她当成十来岁的小孩子吗?

 算了。

 他都要走了,懒得跟他计较了。

 霍启年终于唠叨完了。

 他看着苏允白,深深吐了口气,像是要把忧虑都倒出来似的:“我走了。”

 苏允白点点头,“一路平安。”

 霍启年深深看了苏允白一眼,转身朝外走。

 走出去两步远,他忽然又转身,不顾身后三辆车里还坐着等、甚至可能就在看他们的人,直接伸手抱住苏允白,抱得死紧。

 苏允白被勒得一口气好悬没喘上来。

 霍启年的下巴压着苏允白的肩,道:“现在这种时候,我如果说我满脑子都是你,恨不能把你揣在口袋里带走,你是不是该觉得我是个变态恋爱脑了?

 “你肯定会这么觉得。你说不定现在就在心里骂我,不过是看在我马上要走的份上才不跟我计较……”

 霍启年说到这里,短促地笑了下。

 气音吹到苏允白耳廓上,痒得她整个人差点没蜷缩起来。

 她没忍住直往外躲。

 霍启年似是注意到了,微微侧了侧脑袋,把头埋在苏允白脖子里,深深地吸了口气。

 温暖的馨香入鼻,霍启年长叹一声:“随便你骂。”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懊丧和不甘心,“但我不想撒谎……我是真舍不得。

 “我也不甘心!明明……明明我已经走在一条正确的道路上了。”

 他又开始“不掩本色”了:“允白,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个卑鄙小人。在那些技术问题上,你刚帮过我,但我不想‘知恩图报’——以身相许这样的我倒是可以……

 “我虽然要回去了,但那并不代表我就此放手了……

 “你不许找别人,尤其是那个搞生物制药的沈威廉——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看他不爽很久了。

 “我知道我霸道蛮横不讲理,你随便骂我,我不介意。但……你等等我,好不好?

 “你等我!我很快就回来找你!”

 霍启年没能很快回来找苏允白,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局势变化实在太快了。

 中国的疫情初步得到控制时,美国的疫情迎来了大爆发, 并且发展得十分迅猛,堪称举世侧目。

 R大的春假过后, 学校宣布接下来的所有课程都将变成线上课程,苏允白因此开始了居家办公的生活。

 她刚关心完朋友们, 马上又被朋友们关心了。毕竟美国这边的疫情数据, 看上去实在太过骇人了。

 苏允白的好友群聊活跃程度因此直线上升。她们一起分享国内外的各种消息, 也谈论各类因疫情而出现的问题和现象……

 当然, 她们也谈论霍启年。

 还是徐瑾之先起的头。

 徐瑾之对霍启年, 一贯就没有什么好印象。

 一开始听到霍启年放弃霍氏集团总裁的身份,追着苏允白出了国的消息, 徐瑾之第一反应就是不信。在她看来,霍启年利益熏心, 不算计人就不错了,哪有可能为了别人而放弃自己的利益?——哪怕只是暂时性地放弃。

 等到确认消息为真后, 徐瑾之又开始觉得霍启年心思深沉, 老谋深算。

 后来霍启年回了国,徐瑾之第一反应是他坚持不下去了,放弃了苏允白。

 徐瑾之气得直骂人。在这件事上, 她始终站在苏允白这边, 并且难讨好得明明白白——霍启年追苏允白出了国, 是心怀不轨;霍启年又忽然回国了,是做事不够持之以恒,忏悔的姿态不够足。

 总之,一切都是霍启年的错。

 当然了, 徐瑾之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自从苏允白跟霍启年离婚后,她就鲜少在苏允白面前提他了。她哪怕心里骂霍启年骂得要死,还是没在苏允白面前说及。倒不是给霍启年留面子,而是她不想替霍启年在苏允白面前刷存在感。

 这是她们那个小群里所有人的共识。

 但疫情来临后,这个共识渐渐变了样。倒也不是有意为之,而是一说起A市本地相关的新闻,几乎绕不过霍氏。

 不过最先起头的人的确是徐瑾之。她转发了一个霍氏捐款抗疫的消息,意味不明地点评:“啧,要么是霍氏呢,财大气粗。”

 再然后,听闻霍氏调整了旗下的物流运输业,优先服务疫情,徐瑾之又“刻薄”地含沙射影:“猜猜霍氏能从中挣多少钱?”

 再后来,霍氏智能医疗大放异彩,霍氏投资的好几个研究所先后出了成果,霍氏旗下的建筑公司参与投标基础建设……

 一桩桩,一件件。

 相关的大大小小的消息实在太多了,群里的几个人并没有每一件事都提及,苏允白也没有无聊到真去将好友们闲聊时说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记下来,但她还是渐渐发现,有些事似乎不知不觉中就发生了变化。

 某一天早上,苏允白翻看群聊的消息,看见徐瑾之说了这么一句话:“虽然还是对霍某人的某些行为颇有微词,但不得不说,至少在这个疫情里,霍某人的确是在做实事。”

 随附的是一个新闻链接,称某家企业以次充好,大发疫情财,行为令人不齿云云。

 这家企业,还真不是什么小作坊。

 这条新闻激起了群里的讨论。论完新闻本身,话题渐渐转移到了霍启年身上。

 “你们还别说,疫情来了,到处都在失业,但霍氏好像加大了提供就业岗位的力度——不只要那些高精尖人才,劳动密集型的也要。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霍氏还真的挺稳得住的。”

 “之前霍氏员工的隔离条件不是被人发到网上了吗?底下一堆羡慕嫉妒恨的。不得不说,人家有些东西是真的做得挺到位的。”

 “还有霍氏的医院……”

 “以前真没明显感觉霍某人有多厉害,就觉得是霍氏荣光、盛名之下什么的,但这一次是真给我整服了。

 “幺儿那边的疫情不是很严重吗?那边的政府几次纾困,大印美钞,股市因此狂涨。听说这一波,霍总赶上了。

 “他带着新科的资本进去杀了一圈,我听说都赚麻了。网上吹的那些都是人家剩下的,霍总早在最开始就入场了[心情复杂.jpg]”

 “本事不够的人坑自家人,以次充好。本事够的人,去别人家里收割韭菜……咦?这么一想,这件事本身还挺爽的。”

 “最主要的是他还闷声发大财。”

 “瞧瞧霍氏的智能医疗……据说这是霍某人一手布局的。”

 “不管怎么说,霍总的私德可能就那么一回事,但公心的确难能可贵。”

 ……

 苏允白看着这些消息,微微愣神。

 她的好朋友们一贯是站在她这边的,严格说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听到她们对霍启年的……肯定?——这应该算是肯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