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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节 不存在的白月光

第 2 节 不存在的白月光

相爱九年的老公失忆了,以为自己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我本来以为周肆只是记忆错乱,把曾经我们的回忆安在了一个虚构的白月光身上。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得离谱。

1

这是周肆车祸后,我第四次被他赶出病房。

白色的房门发出巨大的声响,木质的门板堪堪停在我的鼻尖,明明没有碰到,却像是被狠狠打了一巴掌。

门外站的几人窃窃私语。

萧迟凑上来,轻声劝我:「嫂子,肆哥现在记忆有点混乱,情绪不太稳定,你别生气。」

我理了一下额角的碎发,轻轻叹了口气:「……我没生气。」

我只是有些不明白。

失忆后的周肆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唯独见我时,却像仇人一样。

就算是为了他心中那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而恼恨我,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我把手里的保温桶给了萧迟:「等下把这个给他吧。」

「……如果他还是不肯吃,就扔了吧。」

萧迟接过,还有些迟疑:「嫂子……」

「没事。」

我露出一个笑,「等他记起来,让他全赔给我。」

2

周肆出车祸那天,我在国外。

连夜赶回来,收到的却是他的冷脸。

我到医院的时候是半夜。

走廊的灯有些暗,空无一人的长廊,无端显出一种冷漠又寂寥的气氛。

我推开门的时候周肆还没睡,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额头上绕了一圈纱布,脸色苍白,又面无表情。

和我平日见的他判若两人。

周肆对上我的眼睛,我开口,声音还没发出,巨大的声响就在我侧后方炸开。

黑色的物件越过我落在墙上,心跳声随之加速。

然后我听见我的老公,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后来医生告诉我周肆失忆了。

失忆了,又没完全失忆。

他忘记了我,忘记了作为他妻子的我,却还记得我们曾经恋爱时的过往,记得年少时那些琐碎的时光。

只不过,他把这些记忆,都赋予了一个并不存在的「白月光。」

「白月光」陪他创业,陪他走过最难熬的日子,陪他一步一步,走到现在。

却没能嫁给他。

我不知道周肆给我安排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才能让他一见我就厌恶至极。

可我并不生气。

毕竟陪他九年的,是我。

陪他从校服到婚纱的,是我。

陪他从年少到老成的,也是我。

他不可能有白月光。

我如此笃定。

所以当宋悦出现时,我才会以为她不过是被周肆误会了。

3

我不是没有试图告诉过周肆。

太过尖锐与冷淡的态度与他从前对我形成巨大的反差,相爱九年,我们几乎没怎么吵过架。

我把它归功于周肆对我无底线的包容。

我们的感情一直很稳定,甚至于太过顺遂,顺遂到我对周肆这辈子只爱我一个人深信不疑。

年少时相爱,感情也在锅碗瓢盆的生活中反复增减。

我们不是没有过七年之痒,只是也同样走了过来。

九年太长了,长到我们之间生出交错盘庚的枝丫,想解开都无从下手。

所以当昔日的爱人以一种争锋相对的态度面对我的时候,当周肆望向我的眼神变成夹杂着冰霜的剑,一次次将我拒之门外的时候,我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低落与难过。

所以我想告诉他,可是他脑海里的记忆似乎已经自成一派逻辑,当我试图还原事实的本来真相,反而打乱了他的逻辑链。

承受不住的负荷让他选择了逃避,他晕了过去,再醒来时,还是一样。

医生说,让我最好不要再刺激他。

慢慢来。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这个,才给了宋悦可乘之机。

4

周肆出院的前一周,他还是不肯吃我做的饭,只是态度稍有缓和,不会再直接将我拒之门外,共处一室时,却仍旧冷淡。

他不愿和我说话,我就坐在床边看他。

青年头上的纱布早被拆了下来,额角露出一小块疤痕,阖眼靠在床头,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微蹙。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抚平他的眉心。

周肆一下睁了眼,我的手一缩,以为他又要生气,却听见他问:

「姜竹,我为什么会娶你?」

因为你爱我。

只是这句话我没有说出口。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沉闷下来,答案就在口中,我却哑然。

宋悦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她提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桶,直接推门而入,声音娇俏:「周肆,我来啦!」

年轻的小姑娘穿着漂亮的裙子,容色如花,眉眼带笑,见我时却一下僵住。

我也愣在原地。

她有七分像年轻时的我。

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一闪而过的念头似乎成为现实,心底裂开一个口子。

下一秒,我就看见对我冷淡的老公,眉眼柔和,眼角眉梢俱是情意,软声唤她:「悦悦。」

5

萧迟的言辞证实了我的猜想。

他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叹气,面露歉意:「……是的,嫂子,肆哥把她当成以前的你了。」

事情荒唐到让我觉得有些可笑。

「……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迟扶了额头,迟疑着低声回复:「肆哥车祸后第五天。」

「所以他从来不吃我给他做的饭。」

「因为有人给他做了是吗?」

所以他不愿意见我。

因为他的「白月光」已经出现了。

心底的火一下升腾而起,周肆这些天的恶劣似乎在嘲笑着我的愚蠢,这可笑的局面像是一场荒诞无稽的喜剧。

「萧迟,你疯了吗!?」

我交握的手指节泛白。

「他臆想出一个白月光,你就真给他找一个?」

萧迟又叹了口气,目光沉沉,看我的眼神里夹杂着几分我看不懂的东西。

「嫂子,瞒着你是我不对,但这个人不是我找出来的——」

「应该说,是肆哥自己找到的。」

6

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他。

可萧迟只是低头又叹了口气。

他是偶然发现的。

午后有人在病房里说话,他听见周肆在其中轻笑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我,还以为周肆想起来一点了。

交谈声停止,推门而出的却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

他和宋悦一起愣住。

周肆站在房里喊了他一声,他偏头时宋悦快步离开了。

他问周肆那是谁。

周肆垂眸,答:爱人。

7

我再次推门进入房间的时候,原本的交谈声一下子停了下来。

两双眼睛聚焦在我身上,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间尴尬非常。

周肆望着我的眼神仍旧冰冷。

宋悦坐在床边,手里的饭勺僵在半空。

周肆面不改色地顺着她吃下去,复又问我:「你来做什么?」

我来做什么?

我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宋悦身上,她错开眼,瑟缩了一下,周肆立马挡在了她的面前。

我几乎要气笑了。

「周肆,你又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不该生他的气的,他也只是搞混了。

可是看着他下意识地去护着另外一个人,我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

「别忘了,我们才是法律上的夫妻。」

我没法说出真相,只能用这种名头束缚住他。

周肆的脸色变了又变。

「悦悦,你先出去。」

他身后的宋悦脸色白了几分,周肆回头,冲她安抚地笑笑。

她一下子安下心来,放下碗,侧身从我身边出去了,没有看我。

房间的门被她带上,一下子又只剩我和周肆两个人。

我咬着唇,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

「姜竹。」

他声色平淡。

「我们离婚吧。」

8

我用尽全身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冲上去扇他一巴掌。

周肆只是失去了记忆,又不是失去了心智。

我很难想象这样一句话会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只能紧紧攥着裙边,好久,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为什么?」

「她陪我这么久,是要有个名分的。」

周肆敛眸,「我原本也是要娶她的,她陪着我从一无所走过来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却阴差阳错地娶了你。」

「抱歉。」

可是陪你这么多年的,明明是我。

医生的叮嘱如同魔咒,生生封印了我想说的话。

如果我冷静一点就好了,至少能心平气和地和他讲道理,或者相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在不刺激他情况下慢慢来。

可那口气到了胸口,这么些天的冷遇和委屈一齐爆发,我像个赌气的孩童,看着他,一字一顿:「要我和你离婚,你、做、梦。」

病房的门在一声轰响中被关上,我靠在门边,第一次觉得如此无力。

我没想过周肆会和我提离婚,也没想到是为了这样一个「白月光」。

周肆很少和我说重话。

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我们俩缩在漏水的房子里,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那个时候所有的事情都很糟糕,他被骗了钱,合作伙伴跑了,他一个人背了债务。

我们负担不起电费,冬天只靠一床又厚又重的棉被。

冬天的水冰凉刺骨,他不让我碰水,所有与水有关的家务活都被他包揽,本来一双漂亮的手生满了冻疮。

可是日子过得那样难,他还不忘在我生日的时候送我一条项链。

银项链其实不贵,一百来块钱,对背负着债务的他来说,已经算是奢侈品了。

我恼他其实不用花这么一大笔给我买礼物。

他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脸,又亲我一口。

他说,小竹,我一定要让你过上好日子。

小竹,我会一直爱你。

可是现在。

他说。

姜竹。

我们离婚吧。

9

我只生了周肆一天的气。

想到他只是记忆错乱了,我觉得自己也错了,不该和病人计较。

第二天带着他最喜欢吃的阳春面来的时候,宋悦又在,好像被我撞破之后反而大胆起来。

与我样貌相似却又更加年轻的女孩,不经意间的神态都与曾经的我一样。

她和周肆举止亲昵,我来时她正在和周肆说些什么,明明病房里没有人,两人却还是挨得很近,亲密地说着悄悄话。

周肆听着,眼角落了点笑,和从前听我说话的样子如出一辙。

实在碍眼。

我用力地敲了敲门,打断此刻的温馨。

周肆眼角的笑意一下子消失,望过来的眼神好像结了冰。

我冷不防被他刺了一下,一下子没了心情。

「我给你做了阳春面。」

我提起保温桶晃了晃,勉强微笑:「你以前最爱吃的。」

「不用。」

周肆态度疏离,「我吃过了。」

我才注意到柜子上的粉色保温桶,和空气中未散的一点香味。

独属于我和他之间的回忆,好像忽然又被宋悦抢走了一部分,原本被强压下的怒火再次涌上来:

「宋小姐最好还是要点脸面。」

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色如刀,「霸占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还能这样坦然,实在称不上光彩。」

宋悦的脸色白了白,张嘴欲说,周肆已经先一步开口维护她了:「姜小姐如果不是来和我谈离婚的事情,就请回吧。」

他是真把宋悦当成了心上人。

「我不会离婚的。」

「姜竹。」周肆打断我,「我不爱你。」

他说得那样坦然,坦然到我几乎都快相信了,他不爱我。

不该是这样的。

我死死地咬住嘴唇。

「周肆。」

「你会后悔的。」

10

周肆出院了。

他没有告诉我。

我去病房扑了个空,给萧迟打电话时才知道,他已经出院了。

可他没有回家。

我下意识地想给他打电话,那头却是无人接听,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周肆名下的房产很多。

我对着一个一个找。

从城内到郊区,最后还是萧迟给我打了电话,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嫂子,肆哥给我回电话了。」

「他在哪?」

「他……和宋悦在一起。」

萧迟的地址一发过来,我就驱车过去了。

宋悦住的地方在老式小区,墙皮斑驳,门上落了一层经年的灰。

老旧又熟悉,从前我们没钱的时候,也是挤在这样的地方。

我轻轻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个雀跃的女声:「来啦!」

门被打开,宋悦见到我,瞬间怔愣。

我不想与她多说话:「周肆呢?」

「阿肆……在睡觉。」

熟悉的称谓让我有一瞬间的反胃,无名之火从心头升起,我厉声问:「谁让你这么喊他的?」

女孩子被我的声音吓得缩了缩,眼角微微氤出一点红色。

宋悦低了低头,像是鼓起了什么勇气一般,又抬头直视我的眼睛:

「姜小姐,阿肆是爱我的。」

「爱你?」

我几乎要被气笑。

「他为什么爱你?」

「爱你那莫须有的九年陪伴?」

「还是爱你和我年轻时如出一辙的模样?」

我的语气称不上凶狠,只是声音大了点。

可她的胆子好像只有兔子那么大,眼眶又红了几分,却还是颤颤巍巍地反驳我:「不是的。」

「姜小姐,我和你确实长得有些相似,但阿肆爱的是我。」

「你拿什么证明?」

「姜小姐……我和阿肆,认识一年多了。」

我还没来得及细品她话里的意味,周肆就从房间里出来了。

男人穿着宽大又略显廉价的白色体恤,颊边的发丝翘起来几缕,睡眼惺忪的,与二十岁时的模样重叠。

周肆有钱后,身上的衣服都不会低于四位数。

我看着他的样子愣在原地。

然后迅速地、用力地,狠狠扇了宋悦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在不大的出租房里传开,几乎是须臾,我就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上。

客厅里的东西很乱,我摔在一堆尖锐的物体上,手也被茶几破损的一角给划伤。

温热的液体滴落,丝丝缕缕的疼痛从伤口蔓延开来,我只是怔怔地盯着这有些刺目的鲜红。

周肆安抚好了宋悦,转头正要凶我,却在对上我眼睛的一瞬间怔愣住。

我其实一点也不娇气的。

只是以前被周肆惯坏了。

他把我如珠似宝地捧着,哪里伤着了一点就如临大敌。

我笑他太紧张我了。

他只是笑,把我搂在怀里,轻声叹息:「我的小竹陪着我吃了这么多苦,娇气一点也是应该。」

「小竹,不要让自己受伤了,好不好?」

「你永远是最重要的。」

眼泪一滴一滴砸落下来,在我的裙子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花。

我看见周肆下意识地松开了宋悦的手,就要奔我而来。

我在泪眼朦胧中生出一种喜悦,不过须臾,又迅速消失。

宋悦从背后抱住了他,紧紧贴着他的背,声音哀戚地唤他:「阿肆。」

周肆的动作陡然停住。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无措地愣在原地。

我心下一软,下一秒,他便重重地砸在地上。

11

周肆从不觉得自己失忆了。

因为他的脑海里只有关于我和宋悦的记忆是错乱的,对我来说,是错乱的。

但对他来说,他的记忆是无缺的。

萧迟无法说服他去接受心理医生的治疗,我同样不能。

医生说不要一下子刺激他,要慢慢来。

这像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我进不得,也退不了。

我担心他受的刺激太多,又怕他想起来得太晚,只能每天期待着,让他能快一点,快一点记起我来。

可这次,又失败了。

周肆清醒过来的时候,宋悦比我的动作更快,她迅速地推开门,扑进周肆的怀里。

周肆没有推开她。

我倚在门边,冷眼看着他们。

周肆抬眸,对上我的眼睛时却忽然伸手,宋悦一下子被推了个趔趄。

她回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周肆见她落泪,又忙不迭地去给她擦眼泪,温声问她:「怎么了?」

我见不得这样温馨的场景,出声打断:「宋小姐,我想和你聊聊。」

宋悦像是受了惊的兔子,本来泛红的眼眶一下子就差快掉泪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肆。

周肆有片刻的迟疑。

「放心。」

「我们就在外面。」

「去吧。」

周肆安抚性地拍了拍宋悦的手,「如果有什么事,就喊我。」

宋悦重重地点点头。

我只觉得讽刺。

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12

宋悦半边脸上的红印还未消掉。

我确实是下了狠手的。

宋悦眼角还挂着泪,楚楚可怜的,像我,又不像。

「宋小姐说,你和周肆认识一年多了,是什么意思?」

宋悦可能没料到我如此平静,她垂头,双手交叠,沉默一会儿,好半天,像是鼓起勇气一般。

「姜小姐,阿肆是真的爱我。」

「我知道你们认识早,也知道我有些像你,但他绝对是爱我的。」

「姜小姐,阿肆不过是受制于婚姻。」

「如果没有你,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宋悦的脸皮远超我的想象。

「宋小姐是否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我叉着手冷冷反问。

宋悦被我的话刺得脸色发白。

「姜小姐。」

她抿了抿唇,「去年八月,你的奶奶去世了,你一直给周肆打电话,他一直安慰你,但他没有回来。」

「因为他在陪我。」

「姜竹。」

伪装的小白兔脸上勾起一点笑,像是找到了我的痛处,笑中隐藏着隐秘的痛快。

「去年一整年。」

「阿肆都在陪我,环游世界。」

13

我差点又要给她一巴掌。

可宋悦先捂着脸,声音弱弱地喊了一声周肆,病房里的人急急地挡在她的面前,面色如霜。

我的手僵在半空,又落了回来。

周肆没有说我。

他只是睨了我一眼,然后牵着宋悦的手,带着她回了房间。

我无心再和他们呛声,给萧迟打了电话,让他来帮忙看着周肆。

回到车上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忽然发来一张微博的截图。

我知道是宋悦。

我应该找到这个微博看看。

可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叫嚣,阻止我点开。

人的第六感总是来得莫名其妙。

一种巨大的恐慌凭空出现,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去搜了这个微博,或许,我和周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还是去看了。

14

我的哥哥一直恨我,他曾经亲口说我要是去死就好了。

所以如他所愿,我得了胃癌。

他却后悔了。

可我还是死了。

带着笑容,死在他面前。

1

姜珏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好到家。

包里的诊断书已经被我揉皱成一团。

他以前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

「前天是爸爸的生日。」

他的声音冷冷的,像淬了冰。

一贯如此。

「你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不想。」我打断他的话,「你回去不就行了。」

「月初在国外都赶回来了。」

月初是舅舅的女儿,从小寄住在我们家。

「她在不就行了,反正你只把她当妹妹。」

对面的人似是一下被激起了怒火,带着气低声唤我的名字:「姜眠!」

我按下挂断键。

天边最后一点霞光落在屋里。

我坐在桌前,将那张诊断书撕得粉碎。

纷纷扬扬的纸片落在桌上的时候,手机忽然屏幕亮起。

姜珏:妈妈的忌日马上要到了。

2

姜珏是我的哥哥。

他一直很恨我。

因为我是夺走他妈妈的罪魁祸首。

二十多年前妈妈难产,我降生的同时,她在手术台上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这是一场以新生为由的谋杀。

没有人欢迎我的到来。

因为我,爸爸失去了他最爱的妻子。

而姜珏,失去了他的妈妈。

这场旷日持久的仇恨从我诞生之日起始,一直绵延至今。

我不是故意不去爸爸的生日的。

只是那天,腹痛到几乎快要昏过去,我才意识到一点端倪。

不过,其实我不去,他或许会更舒心。

3

姜珏没有再找我。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毕业之后,我就进入了他的公司。

从底层一点点升上来,却从来没有一个人发现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和他见面的次数,甚至少于他和普通员工的次数。

上周有个高管离职,这周一要宣布继任人选。

所有人都说,这个位子非我莫属。

至少在拿到诊断书之前,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走廊上正好碰见了同事,她冲我打了个招呼,又一脸笑意地凑近我:

「眠姐,升职了别忘请我们吃大餐。」

我垂眸笑:「还不一定。」

「非你莫属了,」她挽着我的胳膊,「这一圈人里面,就属你最棒。」

进入会议室的时候,姜珏也在,我恰好对上他的目光,只是一瞬,又像陌生人一样撇开。

「姜总好。」

他没看我,点点头。

淡漠得就好像,我们那晚根本没有过争吵。

会议室的人陆陆续续到齐。

姜珏清了清嗓子,同事立马朝我挤眉弄眼。

我垂眸避开她的目光。

下一秒,就听到一个相熟的名字。

「唐月初。」

熟悉的身影从门外进来,纤细窈窕,唐月初笑容如从前般温婉。

姜珏站在她身边,将她介绍给所有人:「唐小姐刚从国外回来,将会继任副经理的职位。」

有人下意识地看向我,我错开眼,望向台上笑容灿烂的唐月初,空气中的氛围似乎有一瞬间的停滞。

看不见的暗流波动。

我带笑鼓掌。

稀稀拉拉的掌声打破会议室内有些诡异的氛围。

唐月初对上我的眼睛,眉眼弯弯。

4

茶水间的咖啡味浓到像要溢出来,我用勺子搅了搅,抿了一口,吞进肚子里时反了些酸水。

同事瞪着眼睛愤愤不平。

「凭什么啊,她空降就能抢你的位置啊,走后门走的这么光明正大吗?」

「眠姐,你不生气吗?」

「明明这个职位是属于你的,你这么努力,上次加班还差点进了医院。」

她的目光落在我眼下:「眠姐,不是我说,你也用不着那么拼命,少喝点咖啡。」

咖啡的温度透过陶瓷杯传递到我的手上,我低声道谢:「姜总应该有自己的考量。」

女孩子双眼一瞪,压低声音刚要吐槽,手机铃声就突兀地响起。

姜珏的声音在狭小的茶水间无比清晰,带着隐隐压抑的怒火:「姜眠,来我这一趟。」

手中杯子不稳,落了几滴咖啡在我的白衬衣上,隔着布料的热度也灼得皮肤生疼。

我低声应下:「嗯。」

5

姜珏的办公室门开的一瞬间,我就瞧见坐在沙发上微微垂着头的唐月初。

还有她手里攥的一张纸。

而姜珏,坐在那里,冷着脸压着怒气。

从前有人说,明明我和姜珏都是一个肚子里面出来的,却只有眼睛长得像。

眼尾上挑,不笑时,就天然带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气。

可惜我们俩都不爱笑。

而姜珏,也从来没有对我笑过。

「虽然月初是空降,但她有这个实力。」

「姜眠。」

喊我名字时,姜珏蹙紧了眉。

「心里有怨言就直接说,在背后嚼人舌根,联合同事孤立月初,姜眠,你的恶毒是刻在骨子里的吗?」

不过短短半天。

我侧眸看向唐月初,她恰好抬眸,与我对上了眼。

二十来岁的脸上胶原蛋白满满,眼眶微红,眼里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

又立马低头。

闹剧的演员全部就位,只等着我演下去,可我实在没兴趣陪他们演戏。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怎么说关我什么事情。」

「再说——」

「大家又不是傻子。」

抽泣声和物体落地的声音一同响起,本来放在桌上的名贵钢笔,此时已经四分五裂。

黑色的墨水在我脚边蔓延。

「姜眠!你……」

轻飘飘的一张纸落在他的桌上。

姜珏的话被堵了回去,等他看清上面的文字,怒火随即卷土重来:「姜眠!」

「你还是小孩子吗?」

「你是在赌气吗?」

崭新的辞职信被他揉成一团,像废物一样被重新扔回我的脚边。

才不是赌气。

我从很早就知道了。

我没有资格赌气。

有人哄的小孩才有这个资格。

而我没有。

「我会自己去找人事的。」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怒吼也被我一同隔绝在门内。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唐月初追上来了。

「眠眠。」她的声音还带着点鼻音,小心翼翼地来牵我的手。

「眠眠,你别生气了。我不要这个职位,我去和珏哥说,你别赌气。」

「早知道我就不回来了,眠眠,不要因为我伤了你和珏哥的兄妹和气。」

走廊里没有人。

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唐月初的眼睛本就带着天然的无辜和楚楚可怜感,配着她微红的眼位和鼻尖,总是能轻而易举地博得别人的偏爱。

像极了十来年前,她刚到我家不久的样子。

「唐月初。」

我往她逼近一步,钳住她的下巴,「这招,真是屡试不爽——」

「对吗?」

唐月初的脸瞬间煞白。

电梯到达的提示音响起。

我松开手,转身往电梯里走,她似乎没有回过神来,站在原地。

我看着她笑:「你明明知道,我和他之间从无兄妹情分。」

「说起来,还是你更像他妹妹。」

6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映照在门上的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腹部绞痛。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和姜珏的关系,还没有差到这种地步。

小时候虽然他不喜欢我,却从来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和话语。

比起把我当作透明人的爸爸,姜珏作为哥哥,是我唯一亲近的人了。

那时我想,就算姜珏不喜欢我,但我们还是亲人。血缘就是如此。

直到初中,唐月初来到我们家。

我才发现。

其实哥哥也能对别人那么好。

不会总是冷着脸,不会叫她「滚开」,也不会对她冷嘲热讽。

那才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真正的态度。

可唐月初不知足。

她转来我初中的第五天,我在放学回来时,被姜珏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我捂着脸看着他发愣,他嘴里念着些我听不懂的话。

带头孤立。

坏种。

恶毒。

道歉。

可是看到被他护在身后,垂着头攥着他衣角的唐月初时。

这些零零碎碎的词句,忽然又在我脑海里拼凑成一副完整的谎言。

我辩解了。

可是他不信。

那天爆发的争执和显而易见的偏袒,忽然在某一刻击碎了我曾经天真又愚蠢的想法。

姜珏不是愚蠢到是非不分的傻子。

无非是,他故意。

我似乎才在那天后知后觉地醒悟。

我的哥哥,是真的,对我怀揣着真切的恨意。

我和姜珏的关系急剧恶化。

可惜愚钝幼稚如我,在那时只想着,比起和爸爸一样,让他把自己当个陌生人,不如和他对着干。

至少,

姜珏能看见我。

我们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一直持续到十八岁。

十八岁那年,我被拉进地狱。

十八岁之后,我和姜珏的关系骤然变成陌生人。

像一场戛然而止的战争。

我们不再争吵,不再歇斯底里,不再针锋相对。

只是冷冷的,就像谁也不认识谁。

7

办完手续回家之后,外面的天已经全黑。

小区的路灯还没有亮,只能远远瞧见对面人家里透出的暖黄灯光。

腹痛从下午一直持续到现在。

我蜷缩在沙发上,饥饿感与疼痛爬满躯体,我挣扎着起身去开冰箱。

令人作呕的腐烂味扑面而来,我似乎才记起,自己上次打开冰箱已经是一个多月以前。

我随手抓了一把青菜,简单清洗了一下,放在案板上,刀落下的声音错落不齐。

鲜红的血滴落在翠绿的叶上,开出一朵带着腥气的花。

我愣了一下。

疼痛自创口生长,我才发应过来,刀切到我的手了。

冲动升起的时候,我没能抑制住。

新旧疤痕交错,又新添一条。

从胳膊延伸至手腕。

刀落在地上,我跪坐着,拼命喘气。

我好像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去做伤害自己的事情。

以前医生说。

病发作的时候,一定要吃药。

可我没吃。

她还说,多让亲人陪着你。

「姜眠,和家人多交流,感受被爱。」

「对病情有好处。」

可是……

我看着蜿蜒的血迹。

可是,我没有家人。

8

昨晚炒的菜我没有吃,全部进了垃圾桶。

饥饿感与疼痛相互纠缠,最后让我昏死在床上。

清早有人敲门。

我迷迷糊糊从沙发上下来,走到门边,打开一条缝,在看清门外来人时,十分睡意全部清醒。

男人的眉眼挂着霜,照旧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

我下意识拉了门,钢铁碰撞的巨大声响一下子将我们阻隔。

我迅速回房披了一件外套,又换了一条长裤。

再开门时,姜珏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凉意刺骨。

「有什么事情吗?」

我直接免去和他的寒暄。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我握住门把手的腕间,那里有一小片彩色的纹身。

姜珏眯了眯眼,声音冷淡:「你在胳膊上也纹了纹身?」

我没有应声,姜珏似乎把这当作默认,原本漠然的情绪再度起了波澜:

「你非要和那个混混混在一块,把自己也变成一样的垃圾是吗?」

我知道姜珏向来嘴毒,我们之间关系最恶劣的时候,语言都是淬了毒的刀,毫不留情地扎向对方。

但他不能说周柚。

因为她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

男人身上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钻进我的鼻腔,额头的青筋狂跳,让人作呕。

原本偃旗息鼓的腹痛卷土重来,我的手紧紧抓着把手,抖了又抖,到底还是没有忍住。

可预想的那巴掌没有扇到他的脸上,反而被他紧紧攥住了手腕,陈年的疤痕接触到他人的体温。

我再清楚不过地看见姜珏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你手腕上的疤……」

只是他话没说完,就被我再扇了一巴掌。

男人的头微微侧着,白皙的脸上泛了一大片红,我用了很大力气。

丝丝缕缕的烟草味捆绑住我的神经,阴冷的恐惧感自脚底升起,一点一点,爬满我的全身。

我用力从他手中挣脱开来,腕间已经红了一大片。

用力交握住自己的手,才不至于让自己颤抖得那么厉害。

「姜眠……」

「滚。」

我垂着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脚。

「别碰我。」

「滚出去!」

9

姜珏走了。

我冲到洗手间,发疯似地用毛巾去洗刚刚被姜珏碰到的手。

增生的皮肤被磨破,血和冰凉的水一起落下,艳色刺激大脑,我扶着洗手池的边缘,大口大口喘气。

终于冷静。

中午外卖员来的时候,提了一大包,我一一摊开放在茶几上。

浓厚的香味刺激味蕾,饿了两天的胃缴械投降。

我拿着筷子,把它们全部塞进肚子里。

可是吃得太饱,肚子翻江倒海地难受,我又倒在卫生间,把它们全部吐出来。

卫生间的地板沾湿了我的衣裙,临近死亡的痛感如此鲜活,我倒在地板上,拿着手机,一点一点往下翻聊天记录。

一个停在一个月前的聊天记录。

周柚发的最后一句话,问我,今天吃了什么。

我没有回复。

也没有在拿到诊断书的时候告诉她。

五年的友谊漫长又短暂。

长到沉重地刻进我的生命里。

又短到不过几个小时,就被我全部翻过。

「确定删除和姐姐的聊天记录吗?」

红色的字眼有些刺目。

可越来越剧烈的腹痛像是催促,让我按下了删除键。

五年的回忆在一瞬间消失,连带着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条羁绊。

确诊的那天,医生盯着我的眼睛,认真劝道:

「虽然是胃癌晚期,但是如果积极治疗,乐观的话还能再多活两三年。」

我笑着道谢,却没有接他的话。

我没有非活不可的理由。

我的哥哥,也曾经、无比期盼我去死。

10

我在家里浑浑噩噩地待了不知道几天。

不断在饥饿、暴食、呕吐的恶性循环中消耗着自己的生命。

偶然打开手机,才发现日子临近了。

简单收拾了一下,想去商场买一件合适的裙子。

照镜子时,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已经迅速消瘦下去,惨白的脸上没什么血色。

我想了想,还是化了一个妆。

工作日的商场人不多。

我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各个楼层,终于在一家橱窗里发现一条漂亮的白裙子。

进门时导购热情迎上来,我刚指着橱窗外那条裙子想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一个娇俏的声音:「珏哥,这条白裙子好漂亮。」

世事巧合。

唐月初踏进门的时候恰好与我对上眼,小鹿眼立马瞪得圆圆的,高兴地喊我:「眠眠。」

好似从无芥蒂。

姜珏站在门口,冷冷地睨我。

真好啊,远在国外的妹妹归家,哥哥陪着妹妹逛街。

我笑容讽刺,没有理会他们。

「那条裙子,M码,帮我包起来。」

「帮我也拿一件,M码。」

我和唐月初的手同指向那条白裙子。

导购小姐带着歉意看过来:

「这款今年卖得好,只剩模特身上那一条M码了,两位美女要是不介意,可以看看其他款式,我看看公司还有没有货。」

唐月初蹙了眉,刚要开口:「那……」

「给我包起来吧。」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她。

导购小姐应了一声,转身去拿。

「眠眠。」

唐月初忽然喊了我一声。

我抬眸看她:「有事吗?」

「可以把这条裙子让给我吗?」

她面带歉意,「你知道的,我很喜欢白裙子,眠眠你平时都不怎么穿裙子……」

脸都不要了。

我看向姜珏,他垂眸没有看我,似是纵容唐月初。

真可笑。

这么多年了。

她真是一点没变。

所有她喜欢的东西,都要我让给她。

玩具,衣服,名次……

还有家人。

「不要。」

我冷冷拒绝。

唐月初被我噎住,看着我接过包好的裙子,眼眸又湿润起来,垂着头返回姜珏身边。

姜珏侧身不知和她说了什么,她弯着眼睛又雀跃起来,高兴地去挽姜珏的手。

不忘瞥我一眼。

就好像,得意扬扬地冲我炫耀,我的哥哥变成她的了。

其实这条裙子根本无关紧要。

她想要的,不过是让我看到,我的哥哥,好像更爱她一点。

可是谁在乎呢。

反正,十几年来,从来如此。

11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

姜珏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我。

我翻着日历,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时光。

一直到,我收到唐月初的短信。

邀请我去参加一场宴会,最后又附上一句:眠眠,珏哥很担心你,正好趁着这个机会,你们兄妹之间缓和缓和关系。

她装傻充愣的本事永远是一流。

我看了看日历,还是决定去了。

金光璀璨的大厅里,穿着得体的人们来来往往,酒杯相碰的声音与嘈杂的人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一个人待得太久了,骤然暴露在这样热闹的场合,我有些不适应。

不远处,姜珏和唐月初站在一起,和别人聊着什么。

姜珏侧眸见我,脸色变了变,脸微微偏过来,却不动。

好像在等我过去,主动和他搭话。

但我才不过去。

唐月初回眸,也看见了我。

她立马带笑朝我走过来,而我转身,毫不犹豫地从热闹的宴会厅里退出。

阳台上的风大。

我靠坐在阳台边缘,听着背后从宴会厅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只在计算着还有多久结束,回家。

后背被人忽然扳住,我向后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

浓到不行的烟草味瞬间将我包围,呕吐的欲望在一瞬间上涌。

我强忍着不适,推开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却又恰好看见站在他背后的唐月初。

她穿着漂亮的礼服,冲我眨了眨眼。

小包里的手机轻声震动,我拿起,看见她给我发的消息。

——眠眠,刚刚赵州看见你,让我把他介绍给你,我就带他过来了

——他人很好的,你们好好相处

我不yao

对话框里的字打到一半,我的手腕已经被人握住,赵州的目光落在我胸前,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只是那一眼,就让曾经的恐惧卷土重来。

我用力拍开他的手。

明明胃里什么也没有,可我却还是忍不住地干呕,他朝着我凑近,我一点点向后挪。

昏暗的光线。

浓重的烟味。

高大的陌生人。

一切的一切,绷断了我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我捂着嘴巴干呕,颤抖着从包里拿出一把弹簧刀,手却不受控制地乱晃。

刀子划过他的皮肤,血色一点点洇满我的整个世界。

「姜眠!」

怒吼声响起的同时,我的手被人重重拍开,刀子砸在地上,反射着窗外凉薄的月光。

「你在发什疯!?」

姜珏的声音如惊雷。

我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跳跃,有什么东西像是要在我脑中爆裂开来。

我捂着嘴巴,眼眶干涩到疼痛,嗬嗬地,像一头小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穿着漂亮衣裙的唐月初翩然而至,看清时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发生什么了?」

「赵州,你怎么受伤了?」

「你不是说喜欢眠眠,想和她说说话吗?」

陌生的男人锁着眉:「我还什么都没干,她突然拿出来一把刀……」

「珏哥。」唐月初忽然唤了姜珏一声,「赵州的人品我还是信得过的。」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我喘着气,伸手,狠狠向她扇过去,却被挡在她前面的姜珏推开,又狼狈地摔落在地。

三个人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肚子痛。

眼睛痛。

头痛。

好像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在痛。

我像是快要散架的故障机器人,脑中也混沌一片。

我听见姜珏冷声呵斥:

「你到底在发什么疯?!」

「姜眠。」

「你是不是有病?」

姜眠。

你是不是有病。

你是不是——

有病?

我想哭的。

但我哭不出来。

我只能撑着墙,一点一点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

「是。」

「我有病。」

没多久可活了。

我靠在门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直。

我知道自己胃中空空,吐不出来东西。

可是现在喉咙一甜。

粘稠的血从我嘴巴里涌出,滴落在我的衣服上,又掉在地板上。

我看见姜珏愣了一下。

看见他下意识地想过来碰我。

我却后退一步。

「你为什么不问我?」

「为什么不问他对我做了什么?」

「你愿意相信唐月初的一面之词,也从来不肯听我说一句话,你从不肯听我说。」

「因为你从来不在乎。」

「反正到最后都是我的错——」

「因为我是罪人。」

「我欠了妈妈的命。」

「是吗?」

场面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的哥哥只是慌乱了一瞬。

又立马冷静下来。

我听见他用与平常无二的声音,再平静不过地反问我:

「难道不是吗?」

难道不是吗?

「是啊。」

我还是不会哭。

哪怕眼睛痛得要死,就是掉不下来一滴泪。

「所以我马上就要给妈妈偿命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他哥哥。

我看着姜珏,弯唇微笑:

「我马上就要死了。」

「开心吗?」

「哥哥。」

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