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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节 鹊迎舟

第 3 节 鹊迎舟

年少时,我爹在书院里给我捐了一个小相公。

许诺只要他肯娶我,就资助他读书和上京赶考,并且照顾他的家人。

后来他中了举人,我家却没落了。

我自觉递去退婚书,他却一句话都没有回我。

再后来,我在镇上的豆花铺干活还钱。

他穿着状元冠服骑着高头大马,在满街的敲锣打鼓声中,停在了豆花铺子门口。

低头唤我:“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

1

自从李家姐姐病逝后,我没想过李行舟会再回到蒲柳镇上。

宽窄巷子的巷口鱼龙混杂,歇脚的人多不胜数,豆花铺子的生意极好,我忙得脚不沾地,自然也没看清楚他的脸。

穿着学子服,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女扮男装的女子叫我。

“伙计,将这桌子再擦一擦。”

我拿过抹布,侧着身子将桌子又擦了好几遍,才将豆花端上了桌。

以前这种事情都是李行舟替我做,他耐心极好,每次都将勺子擦得干干净净递给我。

那个时候我以为他是心甘情愿陪着我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向如此细心,被照顾的那个人就算不是我,换了别人他也一样。

三年朝夕变化,早已物是人非。

有举子说:“李兄,听说当年镇上有个富商硬要将女儿许配给你,真有这回事吗?”

李行舟轻轻点头,“嗯”了一声。

顿时举子们炸了锅,八卦了起来。

“那你答应了吗?你和那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在喧嚣声中,李行舟静默不语,调侃他的人等了半天不见回答,也尴尬了起来。

众人连忙转移话题,还没重新热闹起来,李行舟突然开了口:

“我答应了,但后来她不要我了。”

2

这话一出,举子们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还想往下问,却被女子笑骂着打断:

“就你们话多!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小时候的玩笑话怎能当真?”

“也对,富商的女儿再好也只是商户女,哪能比得上郡守的千金。”

“去去去,别胡说!”

女子红了脸,众人扯开话题,气氛又活泛了起来。

我起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一着急撞到了桌角,滚烫的豆花洒了我一手,当即燎出几个水疱,动静引来众人的注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给您换碗新的!”

我连声道歉,狼狈地想要离开。

邻桌的客人骂骂咧咧冲我发火,纤长的身影起身将我挡在身后,护得密不透风。

我往左挪,他在那里;我往右挪,他还是在那里。

逃离不得,急得我心里泛酸。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你受伤了。”

我愣在了原地,不敢抬头怕他看清我的脸,又偷偷将烫红的手往身后藏了起来。

客人催促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老板娘往这边看来:

“客人在喊呢,手脚麻利点!”

我应了声,狼狈地跑开。

老板娘看到我的手,立马让我放下手中的活,赶紧去泡凉水。

“你这孩子缺心眼吗?这么烫的东西拿手去接。”

“我下次一定注意。”

“哎,你平日挺机灵的,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那桌上的几个读书人,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往后定是要当官的,要是烫到了他们,咱们可赔不起。”

老板娘亲自去送他们的豆花,我来到后厨,将双手埋进井水中,舒适地松了口气。

今日不管烫到了谁,我都赔不起,所以我用手去接。

没钱就是命贱,烫到了也没关系,痛着痛着就习惯了,总会好的。

我怎么可能认不出李行舟的身影,只是我不敢认他,也不敢让他认出我。

他们口中那个富商的女儿就是我。

那个不要他的人,也是我。

3

李行舟家境贫寒,来镇上读书的钱都是乡邻们七拼八凑的。

打着补丁不合身的衣衫贴在他瘦弱的身板上,与书院里其他光鲜亮丽的学子格格不入。

他比谁都用功,常年稳坐书院头名,清冷的双眸中除了读书还是读书。

我喜欢他的不卑不亢,喜欢他与旁人不同的专注和认真。

他坐在树荫下教我读书的身影,印在我心里,曾经有多甜,后来放弃的时候就有多苦。

我爹大字不识一个人,愣是凭着察言观色东奔西走,攒下了一大笔家业,成了镇上有名有姓的富商之一。

唐家只有我一个女儿,我爹老来得女,对我宠得不行,要天上的星星,绝不会换成月亮。

他将我塞进书院,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小鹊儿,你碰上了好时候,朝廷颁令女子也能入

学堂,放在当年我是想都不敢想。

你爹我也不指望你读出个什么名堂来,但是大字还是要识的,往后明事理懂是非,我就是死也能放心了。”

只是我爹也没想到,字我还没识几个,倒先看中了李行舟。

再一次看见李行舟啃冷冰冰的馒头时,我将装满鸡腿的饭碗塞到他手中。

“李行舟,我们家的饭挺好吃的,你尝尝!往后我都给你带。”

片刻后连碗带筷子回到了我手中,李行舟婉拒了我。

可我脸皮一向厚,他越是拒绝我,我就缠得越紧,越挫越勇。

我娘说烈女怕缠郎,换成男人也一样。

我就差把喜欢他写在脸上,书院里的学子都开始笑话我,但我一点也不在意,我在意的只有他。

李行舟没来上课,我抱着饭碗等了他两天,终于坐不住了,一路摸索着问到了李家村。

这才知道李行舟的姐姐病了,一直舍不得看郎中,活生生拖成了重病。

李家父母早逝,李行舟是姐姐拉扯大的,姐弟两个感情深厚,李行舟不可能放下她不管。

他一看到我来,手下正打着水都忘了,井里的桶“砰”的一声掉进了水里。

我转身拔腿就跑,一路跑回了家,将我的压岁钱都翻了出来。

一把装在钱袋里掂了掂,还觉得不够,又把首饰箱洗劫了一空。

再回到李家村的时候,天色有些暗了,李行舟家里连个灯都舍不得点,院子里黑漆漆的。

我二话不说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给他,憨憨地冲他笑,让他赶紧去请郎中,给姐姐治病。

李行舟头一次没有拒绝我,我以为这是我们的开始。

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一开始就错了,一开始就不平等的关系,就像一根刺,占地不多,却总会时不时刺痛着你。

我拿压岁钱的事瞒不住我爹,但我死也不肯说用到哪里去了,不出意料挨了一顿胖揍。

李家姐姐的病好了些后,李行舟也回来上课了。

下了学他就去巷口的铺子干活,赚自己的口粮和姐姐的药费。

那天在李家村,李行舟只拿了我一枚银簪子,可到了书院就变成了他攀附富贵为钱折腰。

原本敬重他的学子,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轻蔑,甚至对他当面冷嘲热讽。

李行舟好不容易肯多跟我说几句话,我哪肯让他蒙受这不白之冤,跟那群讥讽他的学子们大打出手,被叫了父母。

我爹挨了夫子一顿训,颜面尽失,直接带我回家关了好几天。

再回到书院时,我才知道我爹出钱资助了李行舟,他不用再去铺子干活,只用陪着我就好了。

可他越来越沉默,我以为他是在意别人的眼光,还傻傻地安慰他:“你样样都好,旁人都是羡慕你。”

乡试放榜那天,李行舟一鸣惊人夺得解元,不只县官上门,连州府都来人恭贺。

李家村从没来过这么多大人物,一时热闹非凡,客来迎往喜气洋溢。

我站在远处,看着李行舟被众星环绕,终于下定决心,一步一步后退离开。

唐家一夜之间败了,我爹做生意被人骗光了身家,变卖了所有的家产还不够还债。

这事我没跟李行舟说,只是默默地看着他走向坦途,默默与他告别。

明珠蒙尘终归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可鱼目混珠一旦露了怯,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蒲柳镇,一路干着零活,哪里能挣钱就去哪里。

直到前些日子,才回到蒲柳镇。

李行舟穿的衣衫干净又整洁,可以看出来他在州府的书院过得很好。

他读书晚底子薄,夫子扣了他三年,去年才让他下场参加会试,果然不负众望夺得榜首。

州府的书院大喜过望,将他当重点苗子培养,希望能出个连中三元。

连郡守的女儿都青睐他,多好。

我低头看着自己粗燥泛红的双手,眼角泛酸。

送走最后一桌客人,终于收摊。

我将桌椅搬进了店铺,锁好铺门,巷子已经空无一人。

风声吹打着墙壁,我快步往巷口走去。

乌黑的夜里,一盏明灯忽然出现在前方,熟悉的身影隐在屋檐下,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唐鹊,你还要躲我躲到几时?”

4

暗夜中,李行舟的脸逐渐清晰。

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痕迹,还是当初清冷又好看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睿智和深意。

“一声不吭就跑了,这些年我问遍了所有认识你的人,没有一个人知道你的下落,你可真够可以的。”

“我……”我艰难地抬眼看他,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抱歉。

“对不起。”

“唐家的事,当初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的脖颈一弯,头低得更厉害。

“是因为我帮不上你吗?唐大小姐。”

“不是!”我下意识摇头。

“那是为什么?”

他突然凑近身来,将我整个人抵到了墙角上,不让我逃离他臂膀的范围。

三年不见,他竟然变得如此霸道。

“这三年你去哪了?”

“一路南下,哪里都去过。”

“难怪我找不到你。”李行舟的气息喷洒在我耳边。

我的后颈不自觉僵硬起来,想起白日里举子们的话,我语无伦次了起来:

“你……我……我爹当年对你说的都是玩笑话,你不必当真,郡府的千金很漂亮,你们很般配。”

我以为自己会无动于衷,可说着说着心头传来一丝麻木的钝痛。

白日看见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说不心酸是假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李行舟他有多好。

是我先放了手,活该我看着他和别人幸福。

“唐鹊!你是觉得我不会生气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连气息都急促了几分。

从前他总是冷冷淡淡的,即使偶尔有些不悦,我也看不出来,极少有这副情绪外露的模样。

我慌了神手足无措,又怕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只好一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气笑了。

“你错哪了?”

“我……”

我藏在身后的双手被他拽了出来,红肿的双手带着几个零星的水疱,暴露在他眼前。

极力掩藏的狼狈,骤然被揭开。

“痛吗?”

在他白皙纤长的手掌中,我的手显得越发粗糙不堪。

我咬住下唇,将委屈咽了下去。

怎么会不痛呢?可痛着痛着就习惯了,不是吗?

“明天不要去干活了,跟我走吧。”

我看了看他,忽然笑了:

“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能跟你走。”

我下一句话说完,李行舟恼怒的神情瞬间僵硬在了脸上:

“我要成亲了,到时你若是有空,记得来啊。”

5

豆花铺子我只在忙的时候来搭把手,平时我在城郊的山脚下卖花环。

蒲柳镇郊外山花遍布,美景怡人,是达官贵人踏青的好去处。

我手巧,编的花环精致又漂亮,生意很不错。

“你们看!这花环真漂亮!”

郡府千金林盈盈娇俏的声音响起,下一秒就出现在我的摊子面前。

今日她没穿学子服,穿了漂亮的裙子,化了薄妆,气质温婉中又带着俏皮。

我心里一咯噔,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嗯,好看。”

果然李行舟跟在了后面。

我闭了闭眼,重新扬起嘴角的笑容。

“要买花环吗?可以试试看!”

“你怎么在这里?”

李行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紧紧不肯离开。

“卖花。”

漫山遍野的山花,花些时间编成漂亮的花环,一天下来能卖不少钱。

只是山花的花期短,每天得天不亮就摸黑上山,采摘最新鲜的花骨朵,才能扎出最漂亮的花环。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荆棘,身上经常被划拉出口子,不是这里受伤,就是那里受伤。

伤了又好,好了又接着伤,反反复复,总没个停。

但我乐此不疲,这是我目前最赚钱的营生。

隔壁摊的杨婶好奇地看着我们:“小鹊儿,你还认识这么俊的人啊!”

我看着自己身上瞧不出颜色的粗布裙子,想了想说:“以前认识的。”

“只是认识?”李行舟语气带了几分薄怒。

我有些不解,他怎么越来越爱生气了,当初我缠着他,不爱搭理我的人,不也是他吗?

他指着我的摊子:“这些花环我都要了,但是你得给我送到住所去。”

林盈盈望着他的目光盛满了惊喜,我握紧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换上了敞亮的笑容。

“好勒!”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只要能挣着钱,别说让我送货上门,就算让我给林盈盈从头到脚定做一套都行。

李行舟短住在驿站里,我将两担子花环放在地上时,驿站的举子们都围了上来,好奇地打量着我。

“这不是那个卖豆花的姑娘?怎么又卖起花环了?”

李行舟沉着脸将他们赶走,掏出钱袋递给我。

我收了钱,准备离开,却被他拦了下来:

“你去哪?我还没验货。”

我点了点头,催促他:“那你快些验,我还有别的事。”

“天都快黑了,你还有什么事?”

“我要去夜市。”

李行舟脸色难看:“天

黑了你不回家,去什么夜市!你怎么还这么贪玩?”

“我去摆摊。”

他脸上瞬间变幻莫测,最后瞠目结舌不敢相信。

6

我爹在的时候,银钱上从来不会苛待我。

李家姐姐病了之后干不得重活,她就在家编些竹筐竹篓到夜市里卖钱。

后来李行舟知道了,默默将这活揽到自己身上,下了学就挑着担子去夜市摆摊。

在书院学子们指指点点的议论声中,他面不改色,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有一次我娘带着我逛夜市,看见别人气势逼人地和他讨价还价,鄙视着他的穷酸。

在我娘诧异的目光中,我气呼呼地将那人赶走:“不想买就别买!哪有这么糟践人的!”

李行舟的表情很不自在:“也不是不能卖。”

“不行,这都是李姐姐成宿成宿熬出来的,他出的那钱连竹皮钱都不够。”

“竹皮不要钱。”

我双手叉腰:“那也不行。”

地上还剩几个竹篓,我娘瞧了瞧竹篓,又瞧了瞧李行舟,笑着掏钱全部买了下来。

“趁着夜市还热闹,你们俩赶紧去玩会。”

我拉着他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我爹前几日回来说那里出了新菜,我想带李行舟去尝尝鲜。

他站在酒楼门口停驻了半天,最后被我生拉硬拽地拖了进去。

后来穷得吃不上饭的时候,我才终于明白那时他隐忍的情绪。

从前我不懂他,后来终于懂了,却已物是人非。

如今我狼狈落魄,他前程似锦,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话,我不该当真。

垂下眼将情绪收敛,搓着伤痕累累的双手,低头将摊上的风筝拾掇了一下。

今夜的风很大,一个没留神,摊上的风筝接二连三被风卷了起来。

我抓住这个,又飞了那个,最后风筝不是折了骨,就是破了面。

今夜忙活半天,一无所获徒劳无功不说,还折了本。

我想把断裂的风筝骨缠好,木刺却扎破了我的手指,我连忙撒手,怕血迹滴到风筝面上。

李行舟忽然出现,将散落的风筝全部收拢了起来。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看了我多久,我下意识低下头,将手藏在身后。

“你的手需要包扎一下。”他的声音发闷,眼角也有些红。

我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还得做生意呢。”

“这些都坏了,没人会买。”

“我手工很好的,修一修就好了,不行我就重新再糊一遍……”

“你受伤了!”李行舟声音不自觉高了一度。

“不行的,我得挣钱。”

“我给你!”

我猛然抬头,想要拒绝。

“你卖什么我都要,多少钱我都买!”

7

李行舟带我回驿站,我站在外面踌躇,不肯进去。

“郡府千金看见会不高兴的。”

“她高不高兴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整天想些什么?”

手掌豁了个口子,手背还有之前未愈合的烫伤,下午蹲在山脚下,衣摆沾的泥还没拍干净。

李行舟隐忍多时的情绪,终于爆发。

“唐鹊,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喜欢上别人?”

“你们……”

“我跟她之间什么事都没有。”李行舟将伤药重重放在桌子上。

“非要说有什么关系,那就是她的叔父是我的老师,我答应老师照顾她而已。”

他怕我不信,继续解释:

“林家有亲戚在这里,她正好要探亲,才跟我一道回来的。”

李行舟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难得开口说这么多话。

他垂着头给我上药,我看见他书案上除了书,还摆了一圈糖面娃娃,各种款式的,有些时间太长,颜色发糊。

我以前最爱这些小玩意儿,家里摆满了糖面娃娃。

“我问过豆花铺子的老板娘。”他低哑着声音开口。

“你没有未婚夫,之前老板娘还想说让你跟她儿子,你是故意说谎骗我的,对吗?”

“我没有。”

“可你身边的人都没有见过你的未婚夫,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争辩道:“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李行舟的脸色从来没有这么难看过,他起身两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俯下脸看着我。

他凑得这么近,连他的睫毛都清晰可数,我后脑勺发麻,不自觉将自己缩成一团。

“你想要什么?钱吗?我攒的钱都给你,求你别离开我。”

他避开我的手,将我拥入怀中,脸颊埋在我颈边轻轻颤抖。

我张着两只上了药的手,动弹不得,半晌艰难开口:

“李行舟,我真的要成亲了。”

他

的手指轻巧地勾出我脖子里的吊坠:

“小骗子,你都要嫁给别人了,还戴着我送给你的东西,你还敢说心里没有我?”

8

我脖子上的吊坠,用细绳简陋地串着,是一只小巧的喜鹊,刀工很粗糙,却硬生生被我盘平了棱角。

那是李行舟送给我唯一的礼物。

我爹自己不认字,却很尊崇读书人,李行舟虽然穷,但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在我及笄的前一年,我爹大办寿宴,邀请了李家姐弟,可他们却没来。

我爹原本想趁着这次机会,见一见李家姐姐,往后好商量我和李行舟的婚事。

可等了又等,等到宴席结束,府里的人都散了个干净,也没见着人。

我爹是个生意人,生意人都好面子,虽然没明说,但是看着明显气得够呛。

夜里下起了雨,我固执地蹲在大门口,非要等到李行舟。

我生着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气他明知道今天有多重要,明知道我爹的意思,却迟迟不来。

气我自己没出息,都这样了,还担心他是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情,才没来得及过来。

夜寒如水,细雨漂泊,我的少年姗姗来迟。

他身上沾了雨水和寒气,肩上还背着没卖完的竹篓,和今天的我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我未尝过世俗的苦楚,看到竹篓的那一刻,不敢置信竟然是因为卖这玩意儿,耽误了他来给我爹祝寿。

我头一次和他争吵,眼泪没出息地掉,他一言不发,伸手想要摸我的脸,最后又放了下去,任我发泄。

等我哭累了,他才揉了揉我的脑袋,递给我那只粗糙的木刻小喜鹊。

看得出来花了心思,但手工太差,还是丑。

我哭得打嗝,抽抽噎噎地抱着他的袖子不撒手,要他给我挂在脖子上。

因为寿宴一事,我爹气得不轻,将我关在家中,不准我去找李行舟。

等我再能出门的时候,李家姐姐已经病逝了。

我从未见过那般颓唐的李行舟,眼里漆黑一片,一丝光亮也没有。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寿宴那晚李家姐姐晕倒在家中,李行舟请了郎中,守到她醒来,天色已经黑了。

他挑着的那些竹篓,不是拿去卖的。

是李家姐姐熬了几宿精心编织,要送给我爹的,里面还有些给我的小玩意儿。

她不知道我爹会不会喜欢,但她只会做这些东西。

李家实在太穷,连吃药的钱都我爹资助的,她又怎好意思拿着我爹给的钱去买寿礼。

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将布满毛刺的竹片削得光滑干净,细心专注做着手上的活计,寄托着她的期望和祝福。

那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再想起,我的心总是隐隐作痛。

李行舟总是沉默不语,但也是喜欢过我的吧。

他的时间那么紧促,还抽出空来给我刻那只喜鹊,他的手本应该拿着书本,却多了那么多伤痕。

他知道我一定会等他,所以那么晚了,他还顶着雨赶来。

那些年他在绝望和希望里挣扎,却从未弯过腰低过头。

可现在呢?

他紧紧抱着我,哀求我别离开他。

我脸上明明挂着笑,眼泪却一颗一颗落在他的衣衫上。

抱着我的人忽然全身僵硬,手足无措地替我擦着眼泪,等我哭累了才放开我。

李行舟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我:

“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拿出一个新的吊坠,也是一只喜鹊,翠绿翠绿的很好看。

刀工……进步了很多。

“我现在可以刻得很好了,等我考完殿试做了官,就能攒更多的钱,给你买更好的料子。”

他要替我挂在脖子上,换下那只木喜鹊。

“你能不能别不要我?”

他还要说什么,敲门声却响了起来,驿站的伙计说有人来找我。

我拿了扁担和筐,连忙下了楼,齐绍杵着拐杖站在门口,温和地笑着:

“小鹊儿,我来接你了。”

9

我跟齐绍回了家,我扶着他躺到床上,又打了热水来,给他擦了手脚。

到驿站那么远的路,残肢磨出了红印,我用热水给他焐了焐。

齐绍的右腿是因为我没的,到大腿根齐根断了。

唐家败落的时候,所有的人都落井下石,我爹气病了,没多久就撒手人寰。

我娘享福惯了,撑不住事,家里一团遭。

我们被赶出唐家的时候,是齐绍收留了我们。

他原先是我家铺子的掌柜,铺子没了,伙计们都去找别的生路,他却没走。

他说:“老爷对我有恩,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那些日子,他带着我和我娘东躲西藏,生怕债主找到我们。

可害怕有什么用,该来的还是会来。

只是连累了齐绍,终归是我的错。

即使我们躲到别的镇上,讨债的人还是找到了我们,他们逼我签下身契,卖身抵债。

他们捂住我的口鼻,将我拉上马车,我娘哭喊着在后面追赶,很快就看不到人影了。

匆忙赶回来的齐绍为了救我,只身拦住了马车,车夫拿马鞭抽他也不肯让开。

他冲上来扒住马车,讨债的人不耐烦,将他打得皮开肉绽,他还抱着人家的腿不肯松手。

我趁机跳下马车,拔腿就跑,我想回头看,可齐绍的吼声在我背后响起:

“别回头!快跑!”

我听了他的话,没回头一直跑,一直跑。

在外面躲了好些日子,才敢摸回去瞧瞧。

可等我回去才发现,齐绍和我娘都不见了。

邻居说,我娘追马车时,不小心掉下了山崖摔死了,讨债的人轧断了齐绍的腿,差点又闹出一条人命。

我不知道齐绍去哪了,断了一条腿的他到底是怎样离开的。

后来我去了很多地方,一边挣钱,一边找他。

终于,在蒲柳镇找到了他。

兜兜转转,我们都回到了原地。

齐绍躺在床上看我忙活。

“小鹊儿,他就是你喜欢的人吧?”

我的背影僵了一下。

“齐哥,都过去了,过些日子咱们就成婚了。”

“那他怎么办?”

“他前程似锦,会有更好的姑娘配得上他。”

齐绍的声音有些重:“我不会娶你。”

“齐哥,你听我说,唐家欠的钱已经还得差不多了,我再努力些,争取这几年还清,到时候咱们盘一个铺子做些买卖,就不用再风吹日晒出去跑了,到时咱们再要个孩子……”

“我不会娶你!”

齐绍粗暴地再一次打断我。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他已经闭上眼睛,不愿意再听。

是的,他不愿娶我,不愿意拖累我。

可本来就是我欠他的。

他可以不要,但我不能不还。

10

摆摊摆久了,总会遇到故人。

当年在书院里与我交好的赵媛认出了我。

她原本只是一个屠户的女儿,托书院的福,认识了现在的夫婿,成婚后日子过得极为妥帖。

当初唐家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可人微言轻,也帮不上什么忙。

后来想去找我的时候,却发现我已经离开了蒲柳镇。

她邀请我去参加她女儿的周岁宴。

那天,她家里去了很多人,有不少当初在书院里的同窗。

赵媛将女儿抱来给我看,笑着笑着就眼圈发红。

“小鹊儿,从前我一直羡慕你一帆风顺的人生。”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帆风顺的人生。”我笑着回她。

“唐家出事后,我去找过你,可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赵媛佯装生气,像从前一样轻轻拍了一把我的手背。

我求饶讨好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往后我就在蒲柳镇住下,再也不走了。”

她破涕为笑,抓住我的手:

“这些年为什么一次都没有回来,你爹还有你娘……”

我低下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委屈。

“我一次都没有回来祭拜过我爹娘,刚开始是不敢,怕讨债的人抓到我。后来是不信,骗自己只要不回去,我爹娘就活着,哪怕是活在我心里。

“媛媛,你知道吗?我爹走的时候,我感觉天都塌了,府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往日那些熟悉的叔伯都变了脸,凶狠地搬着我家的东西。

我娘一直哭,我也想跟着哭,他们搬完了东西,还将我们赶了出去。唐家没了,我和我娘还得活着呀,可后来我娘也死了。

都说人死债消,是不是只要我把钱还了,我爹娘就能活过来了。”

赵媛叹了一口气:

“李行舟那时到处找你,一户一户地打听,蒲柳镇所有人家,他几乎都问了个遍。”

我愣住了,不敢置信。

“他甚至去了唐家的债主那里,你想啊!那些人嘴里怎么会有好话,他给人家下跪,求人家告诉他你的下落。

当他知道你娘出事了,你差点被卖了的时候,整个人都快疯了。要不是州府的书院正好来人,拦住了他,他差点跟那些人拼命。

你说他一个书生,真动起手来,能落个什么好果子吃。

后来他是被州府书院来的夫子强行绑走的,怕他继续留在蒲柳镇,迟早要出大事。”

赵媛说着说着就哭了:“你们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小鹊儿,你这些年都去哪了?”

我被她的话震在原地,像牵线木偶一样,僵硬地回答她:

“一路往

南,去了江南,去了沿海,甚至跟着商队出过海,去了太多地方记不清了。

一直拼了命地赚钱,直到手上攒了些钱才敢回来。”

生了孩子的女人就是爱哭,赵媛的眼泪淋湿了我半个袖子。

“你一个人怎么跑了这么远?这到底得吃多少苦。

“李行舟每年都会托人回来打听你和唐家的事,他到了州府的书院,埋头苦读成绩很好,我听说他想考状元,可这状元又不是灶里的红薯,哪是说考就能考一个的。”

她的话一字一句敲打在我心上,让我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当初我和李行舟打趣:“若有一天我们失散了,可怎么办?”

“你站在原地,我一定会找到你。”

“那如果我不在原地,也找不到你呢?”

“那我就站在最高最显眼的地方,让你看到我。”

当时我笑他:“哪有什么最高最显眼的地方,难不成你去个考个状元,驾马游街还不成?”

11

我以为我消失不见,不再缠他烦他,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他原本就不是心甘情愿和我在一起的。

乡试放榜前,我没跟李行舟打招呼,就去李家村看李家姐姐,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小舟,等你中了举人,就去唐家提亲吧,别让小鹊儿等太久了。”

李行舟看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冷淡地说:“再说吧。”

那天我心灰意冷,灰溜溜地离开。

以前我总想着哪怕李行舟是雪山里的石头,只要我好好捂着,总有一天能给他捂热了吧。

那时我太年少,以为世上的事,只要我想去做,就能做到。

不久后唐家的生意就出了问题,债台高筑,我爹一夜愁白了头发。

李家村热闹地庆祝出了一位解元的时候,我忍不住还是去了村口,偷看我的少年,看他被众人追捧,看他意气风发。

我拦住了村里的小虎子,给了两块糖,将退婚书捎给李行舟,然后转身离开他的世界。

往后天高海阔,愿君驰骋高飞。

那几天我待在家里,一边听着屋外债主们的喧嚣吵闹,一边忐忑李行舟收到退婚书的反应。

可任凭我胡思乱想了几日,他都没有任何反应。

既然当时不曾挽留,后来又四处打听我的下落做什么?

我有些不解,他有了更好的前程,何必再回头看从前的那些不堪往事。

各自欢喜,不好吗?

“那是……李行舟!”

赵媛忽然惊呼,我慌了神。

“祝贺贵府喜得千金。”李行舟递上贺仪,欠身向赵媛的夫婿点头示意。

赵媛婆家上下顿时乐得合不拢嘴,蒲柳镇不大,没出过什么大人物。

李行舟如今中了会元,往后大大小小得是个官,登门祝贺可是天大的面子。

当着往昔同窗的面,他再次问我:

“唐鹊,你可愿跟我去州府。”

在场的人几乎都知道我们从前那点事,此刻简直炸了锅。

赵媛的嘴巴张大得可以塞进去一个鸡蛋。

我脚趾抓地,紧张得支支吾吾:

“李行舟,我有夫婿了,马上就要成婚了。”

不管是不是真心,我都有齐绍了。

“你说你要成婚了,可你没问过你的夫婿愿不愿意与你成婚。”

一堆八卦地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心头一滞。

他去找过齐绍了!

恼怒涌上心头,声音都急促了几分:“这是我的事情,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的事情,就是我的事。”

“你这人怎么不讲道理!”

李行舟轻笑了一声,狭促地看着我:

“我还能更不讲道理,更缠人。”

这话一出,我都给气笑了。

他这是拿我以前的行为说事呢!

“报恩有很多方式,人家不一定需要你嫁给他。”

李行舟放低了声音,一字一句耐心地跟我掰扯道理。

我没见过他这么低声下气地哄着谁,差点就心软了。

差点就答应了跟他走。

如今的他意气风发,摆脱了从前的困境,不管是脸还是气质,都越发出彩。

当初我就没忍住对他动了心,如今就更没有理由不动心。

可我不能,有人为我拼过命,我得照顾他一辈子。

12

别人家的宴会,总不能喧宾夺主,我端起一碗酒水一饮而尽,向赵媛赔罪。

我酒量并不好,虽然不是一杯倒,但也够呛。

只是我一刻都不想多待,一心想赶快离开这里。

我脚步蹒跚走在小巷里,前脚出门,李行舟后脚就跟了上来。

酒劲慢慢涌了上来,借着醉意我猛推了李行舟一把。

嘴角一撇,声音带了哭腔:

“你怎么现在才来!晚了你知道吗?”

他的表情瞬间暗淡了几分,着急地伸手来扶我,我逮着他的袖子就开始号啕大哭。

“李行舟,我好辛苦啊!我听不懂江南话,吃不惯沿海的食物。

“呜呜……我还晕船!

“我在码头白白搬了一个月的货,人家说我摔的比搬的多,不肯给我工钱,呜呜。

“挣钱好难啊!我还老挨骂,人家都说我笨。

“竹片上全都是刺,扎得我的手上全是窟窿,好痛啊!

“我还差点掉进海里,变成鱼食。

“我饿!我想吃宽窄巷子的杏仁酥……呜呜。”

……

乱七八糟的话,想到哪里说到哪里,到了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李行舟将我抱在怀里,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

哭到最后我又开始打嗝,一股酒味,冲得我更迷糊了,李行舟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见。

只记得昏迷前他问我的最后一句话。

“你为什么非要嫁给他?”

我舌头跟打了结似的:“他……为我拼过命。”

当初如果不是齐绍拦住那群人,就算我能活到如今,估计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李行舟怎么回答我来着,我拍了拍迷糊的脑袋。

他好像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为你拼过命?”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李行舟的榻上,惊得一轱辘就滚了下来。

茶几上摆满了纸包的零嘴,书案上又多了一堆糖面娃娃。

李行舟推门走了进来,怀里抱着一个大箱子。

他见我醒了,唤我去看,里面全是我以前喜欢的绸缎裙子。

“这都是你以前喜欢的东西,你现在喜欢什么?我再去给你买。”

我捂了捂脑袋,实在想不通李行舟这般清冷不苟言笑的人,怎能变得这般磨人。

这么多吃的,他是在养猪吗?

他放下身段,笨拙地讨好我。他放下骄傲,在众人面前一次又一次表露心意。

就像从前我对他一般。

以前我总是患得患失,觉得他心里根本没有我。

没想到分开了三年,在重逢这一刻,我迟疑着问自己,他可能真的爱我?

可沟壑难平,我和他之间,除了齐绍还有别人。

林盈盈找上我,双眸充满了不屑:

“既然当初不要他了,如今就别回来耽误他。你可知道殿试在即,他却为了你迟迟不肯动身。

我叔父说这次殿试他定能榜上有名,往后说不好能入内阁,他这般优秀,你配不上他。”

我被说得一蒙,蒙完又顿时清醒过来。

她的意思我明白,现在的我确实配不上李行舟。

我脑子笨,读书也不灵光,还欠一屁股债,也没有什么家族背景。

李行舟娶了我,对他的为官之路,没有任何助益。

林盈盈最后一句话,狠狠地刺痛了我的心。

“听说当初你爹给了他不少帮助,他这个人你也知道,不喜欢亏欠别人的。”

13

我开始躲着李行舟,对他避而不见。

正是因为了解李行舟,我才确信李盈盈说的话是真的。

从前人家给他半个馒头,他都要还人家一个饼。

那时因为李家姐姐的病情,他拿了我一个银簪子去典当,后来他攒了许久的钱,又将簪子赎回来给我。

以前他穷困,我爹资助他读书,给他姐姐治病。

如今我落魄,他对我好给我买东西,给齐绍治腿疾。

一样还一样,多公平,多有原则!

过去这么多年,我还是会为李行舟难过,心痛像无数只蚂蚁啃噬我的心。

当初我帮他,就没指着他会回报我什么,我只希望他心里有我。

我喜欢他,可是我自己一开始就用错了方式,让我们的关系变得复杂,掺杂了许多其他的东西。

后来,就再也说不清了。

他受了那么多流言蜚语,他那样高傲的人,忍了那么久,总得把欠的账还清。

痛过之后的心,渐渐麻木起来。

李行舟再次找到我的时候,我明确地告诉他:

“你别再来找我了,齐绍就算不要我,我也不会嫁给你。

你给我买的东西都拿回去,我不要。

谢谢你找的郎中和偏方,齐绍的腿好了很多,这我没办法还你,只能说句谢谢。”

李行舟几乎是暴怒:

“谁要你还给我!谁要你的谢谢!”

我不肯再听他说什么,直接转身就跑。

脑子不行,但腿脚伶俐,以前他就跑不过我,现在也一样。

我处理压在手里的货物,打点了行李,劝说着齐绍跟我

一起离开。

他拿我当妹妹,不肯娶我,可即使是做兄妹,我也要照顾他一辈子。

“小鹊儿,你这样逃避不是个办法。”

我也知道不是办法,可能怎么办呢?

我得趁李行舟回来之前,离开蒲柳镇。

殿试在即,耽误不得,他终于上京赶考去了。

李行舟生于窘困,若不是朝廷拨给各方书院的补贴,就村民凑的那点钱,根本不够他来书院读书。

我和他都受政令眷顾,得以读书明事理,懂是非大义。

既受益于国家,自当回馈于国家。

李行舟一身才学满腹经纶,心中有远大的志向抱负,往后入阁拜相,定能为民谋福祉,为国建社稷。

我读书虽然不灵光,但从小看着我爹做生意,见的人多了,人情世故总是懂一些的。

官场也如生意场,最重要的是结果和成败。

这个结果有可能是金钱和权力,也有可能是抱负和担当。

若想要独善其身,必须得君主慧眼识人。

否则就得在名利场中纠缠浮沉,迎来送往借力打力,一步一步往上爬。

若有登天梯相助,这通天之路自然要走得轻松些。

若身后泥潭拉扯,这百阶天梯就如天堑一般遥远。

我帮不上他的忙,就更不能拖他的后腿,阻挡他去往更好的地方,成为更好的人。

我的少年非池中之物,往后必然飞黄腾达,干出一番大事业。

那时,我会站在人群中,在人声鼎沸里说爱他。

喧嚣声会将我的声音掩盖,但我的爱意永远不会消失。

14

花了些时日,我将家里的货物都清了空,房子也退了租。

原本我想着这些再加上之前攒下的钱,应该够上还一些当初唐家欠下的债,却没想到三年过去,利钱翻得比本金还高,还清债款遥遥无期。

讨债的人用黏腻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三年前的那一幕又浮上我眼前,我转身就跑,却被一下敲晕。

李行舟带着官府的人找到我的时候,我差点被人侮辱。

杜家老爷是我爹的故交,也是唐家的债主。

他将我绑在床上,撕扯我的衣服,恶心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拼命挣扎。

动作间他打了我一巴掌,将我的头狠狠往床榻上一撞,鲜血瞬间从后脑勺淌了下来,弄湿了被褥。

他破口大骂:“小贱人,你以为能跑出我的手掌心!你爹是个什么东西,妄想跟我抢生意?我不但要让他家破人亡,我还要让他死不瞑目!”

“你是不是以为你娘真是摔死的?其实她掉下山崖之后,还活了几日。”

他阴恻恻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她本来还有救,是我堵住了山路,不让人下去。后来她又想死,可我又非让她活着,吊着她的命,让她自己亲眼看着自己痛苦地死去,哈哈哈!”

恨意迸发,我目眦欲裂,嘴里布满了腥味,疯了一样嘶嚎,手帕堵住了我的嘴,只剩凶狠的呜咽声。

那些年,他伪装那么好,他跟我爹称兄道弟,亲热地喊我娘弟妹。

我爹那么相信他,甚至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他。

最后,他却害得我爹娘惨死,害我背着一屁股债东躲西藏。

如今,还想毁了我。

我的衣服被扯到肩头,他扑了上来。

大幅的挣扎下,口里的手帕被打掉,我一口咬住他的耳朵,凶狠地撕扯,嘴里灌满了令人作呕的鲜血。

他用力地给了我好几巴掌,打得我脑袋发蒙,却还死活不肯松口。

屋门骤然被踹开,一阵大力将杜老爷从我身上掀了下去。

我撕下了他半片耳朵,脸上糊满了鲜血,眼底全是癫狂。

“杀了他!让我杀了他!”

我疯得不轻,有人比我更疯。

李行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杜老爷打得半死。

官府衙门外,林盈盈恼火地指责我:

“你知道他为了考取功名,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吗?如今倒好,为了你差点打死人,这事要是闹大了,他这一辈子就完了!

“唐鹊,你就是个害人精!谁沾着你谁倒霉!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当不成官,好一辈子留在这个破地方陪着你!你可真自私!”

我仰起受了伤的脸,嘲讽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你凭什么说我自私?”

被我一戗,林盈盈愣住了。

“你们有什么关系?要你来替他指责我?”

林盈盈红了眼眶,有些气馁:

“我叔父带他回书院的那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当时我就喜欢他,你当初既然不要他,为什么还要出现?只要你不出现,他总有一天会接受我的。”

她的直白,让我有些意外,但有些话不吐不快。

“你喜欢他什么呢?未来锦绣的前程,还是那状元娘子的

名头?

“你不知道吧,我去过州府的,林府的事我也略有耳闻。”

话音未落,林盈盈脸色瞬间褪去了血色。

15

“李行舟不是你第一个青睐的目标吧?

朱公子、吴公子,还有陈公子?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是州府书院的翘楚。

只是后来他们连二甲都没有进,最后做了偏远地区的县令官。”

林盈盈的声音明显有些慌乱,急忙呵斥我:

“你胡说些什么!”

我不耐与她纠缠,直接打断她: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你想谋划些什么,我都管不着,可你不该打李行舟的主意,他跟你不是一类人,没有我他也不会接受你。”

林盈盈恼羞成怒,声音尖锐:

“你算什么东西!你拿什么跟我比?我叔父是州府书院的院长,我爹是州府的郡守,李行舟他娶了我,我林家就是他的登天梯……”

衙门突然由内自外打开,李行舟出现在我们眼前。

他一眼都没有看林盈盈,大步走向我,将我拥入怀中:

“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缓缓抬手,抱住了他的腰背,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

李行舟冷漠起来,言语如刀,伤人肺腑。

林盈盈难堪地离开,背影萧索无比。

李行舟不说,不代表他愿意攀附林家。

当年他就很讨厌别人说他为钱折腰,如今更不可能出卖自己。

李行舟摸着我红肿的脸,眼里的心疼溢于言表。

“痛吗?”

我点了点头,忍不住哭了出来,他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别哭了,小祖宗。”

仰起头眼泪还是没憋住,打嗝打得我上气不接下气。

李行舟叹了口气,又将我塞进怀里:

“你这么爱哭鼻子,没有我可怎么得了?”

“我平时不哭!”

我小声抗议,又迟疑着问他:“你没事吧?赵家好像来人了。”

“放心吧,我都解决了,赵家的底子不经查,往日是没人肯管,现在我要追究到底,官府自然要卖我这个面子。”

“可是他们偷奸耍滑了这么多年,都没被人抓住把柄,现在拿什么罪名给他们定罪?”

他将我松开了些,低头看我,眼底全是我的身影。

“你知道今日殿试放榜吗?”

“啊?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可这跟赵家有什么关系啊?”

李行舟叹了一口气,将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我的傻姑娘,官府卖的不是我的面子,而是状元郎的面子。”

“啊!你你你……”

我惊讶地猛地抬头,撞得下巴生疼,我又连忙去摸。

“我刚才听你说林盈盈,还以为你知道这事,哎,原来你不知道。”

我脑子一时有点转不过弯。

“唐鹊,有我在,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了。

往后我们会一起去很多地方,让那里的人都吃得上饭读得起书,过上更好的日子。

我不需要什么登天梯,我只需要你。”

我的眼泪哗然流下,怎么也止不住。

我说林盈盈不懂李行舟心中所向,原来我也不懂。

蒲柳镇很小,但还不算最穷的地方。

再偏远些的乡镇,地方财政赤字,很多人连饭都吃不上,遑论读书识字。

穷则偷生,富则不仁,人心向背,世道必然混乱。

他志向不在京城,而在四方。

郡县富饶,百姓安乐,铲奸扶弱,才是他心之所向。

16

他好像有些委屈,眼巴巴地问我:

“唐鹊,这些年我一直想问你,当初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曾留给我。”

我愣了一下,有些没底气地说:“我让小虎子给你递过退婚书,没有一声不吭。”

李行舟的脸色顿时更差了,嗓门都大了:

“还有这事?”

我有些疑惑他的反应:“当时你没回我消息,我以为你也同意了。”

李行舟一把将我抱了起来,放在护栏上,仰头看着我:

“你还想跟我退婚?我根本就没收到!”

他明显压着怒气,我哪还敢触他霉头。

连忙摇头,嗫嚅着说:“当初婚约也只是玩笑话,你答应我爹也是形势所迫,而且你知道的,我家欠了好多钱,你要是娶我,你好不容易好起来的生活又要毁了。”

他沉默了一会,点了点我的脑袋:

“以前你从来不会想这么多,就是因为这些,所以你不肯理我?”

“我怕成为你的累赘。”

“累赘?”

李行舟皱起眉头,“唐鹊,我的娘子不需要有家世背景,不需要

端着规矩过活,她只需要每天都开开心心就好。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像从前一样快乐,每天只用想哪家铺子的零嘴好吃,哪家铺子的裙子好看,永远天真和快乐,所有的风雨,都有我来抵挡。”

看着袒露心意的他,我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初我拿了你爹的钱给我姐姐治病,我确实欠了你们唐家的。

所以明知道你会伤心,我还是一次都没有回应你的喜欢,因为我那可怜的自尊心,我错过了三年。”

原来他动心比我早,第一次见我被我爹扔进书院的时候,他就觉得我有意思。

冬天穿得圆圆滚滚的小姑娘,像年画上的娃娃。

那时我整日无忧无虑,一上课就眨巴着大眼睛打瞌睡,被夫子骂了还拌鬼脸。

无人注意的地方,他看了我很多眼。

旁人说他穷酸,他从未放在心上。

我主动靠近示好的那一刻,他突然在意了起来。

后来拿了我爹的钱,他在我面前更是无法挺直腰板。

李行舟如果不那么拧巴,早早就与我定下婚事,可能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也不会错过这三年。

李行舟离开后,我回到家中,见我又将收拾好的东西放回原处,齐绍笑着打趣我:

“又不走了?”

我将拐棍塞在他手中,让他一边玩去。

每天我会去宽窄巷子的豆花铺子帮忙,因为那里离镇口最近。

杜家倒了,我欠的债还清了。

无债一身轻的日子,真好。

京城来人那天,镇上热闹非凡,所有的人都涌去了镇口。

李行舟穿着状元冠服,骑着高头大马,在满街的敲锣打鼓声中,停在了豆花铺子门口。

温柔地垂着眼,低声唤我:

“娘子,我来接你回家了。”

17

李行舟殿试一鸣惊人,得了陛下青睐相谈甚欢。

结果因为长得太俊,被公主看上了,差点尚了驸马。

他上书申请外放,所有人都为他惋惜,他却乐呵呵地带着我上任去了。

后来我们去了很多郡县,有些地方治安很乱,百姓生活得很苦。

李行舟花了很长的时间,在治理当地民生问题上面。

他赴任过的每一个郡县,都政绩斐然,当地百姓都过上了好日子。

而我也如他所愿,每天操心哪家铺子零嘴好吃,哪家铺子裙子好看,过得天真又快乐。

我没有依附他活着,那些铺子都是我开的。

一开始是为了补贴家用,我拾起老本行,干些小买卖。

没错,当了官,我们还是穷。

最穷的时候,李行舟官服下面看不见的里衣上,全部打满了补丁。

我去摆摊的时候,李行舟有时候忙完公事,回家看不见我,就来街口找我,跟我一块卖杂货。

他的俸禄大部分拿去资助乡里的孩子们读书了,家里全靠我摆摊挣钱养家糊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积攒了福报,慢慢地,生意越来越好,就开了铺子,然后一家变两家。

但我们还是穷,赚的钱大部分都捐给了当地的书院和族学。

不过再穷,每年李行舟都会给我刻一只小喜鹊。

有时是木的,有时候是玉的,有时是泥巴捏的。

在收到第六个小喜鹊的那一年,我们有了第一个女儿。

脸像她爹,脑子像我,妥妥的笨蛋美人。

后来我们又有了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

两个人变成五个人,家里整日鸡飞狗跳。

我给齐绍写信诉苦,他连夜赶来帮我们带孩子,后来帮我们管铺子。

生意在他手中越做越大,再后来他四处奔波,将铺子开到了各地。

我当起了甩手掌柜,专门在家照顾孩子,一家五口靠齐绍养活。

李行舟和齐绍的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根本不介意吃大舅子的软饭。

他每天跟镇民们一起研究水利沟渠,画图纸挖泥巴,解决当地的吃水问题,忙得不亦乐乎。

后来他的政绩传回京城,受到了陛下的嘉奖,升了他的官,调任州府郡守。

然后一步一步回到了京城,入内阁,承首辅之位。

他站得越来越高,做的事也越来越多。

孩子们大了些后,我开办书院,齐绍掏钱资助了许多贫困学子,这些人后来都成了国之栋梁。

李行舟走得越来越远,而我从来不担心自己跟不上他的脚步。

因为,他一定会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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