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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节 失忆后跟死敌在一起了

第 11 节 失忆后跟死敌在一起了

失忆前,我与耶律真互为敌人。

他羞辱我,我刺杀他,我俩水火不容。

失忆后,我被一个陌生男人捡走。

男人说,他叫耶律真,是草原的可汗。

“而你,桑南烟,是我的夫人,我们成婚两年,恩爱非常。”

1、

耶律真进京面圣那天,容楷同我生了好大的气。

耶律真,这位草原来的可汗,见了皇上也不跪,腰杆挺得笔直,看谁都是一脸傲慢。

皇上主动拉拢耶律真,问他想要什么金银财宝,他只说:

“我想见桑南烟。”

一口官话说得流利,一点不像草原长大的汉子。

彼时容楷正伴着圣驾,听到耶律真吊儿郎当地说出这句话,怒道:

“南烟是我的夫人,你凭什么见她?!”

耶律真不屑一顾:“怎么不能见?她也做过我的女人。”

皇上拦下青筋暴起的容楷:“容爱卿,不得对可汗无礼。”

随后龙袍袖摆,算是站队容楷:“宣将军夫人桑南烟进殿。”

我一进殿,就撞上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

耶律真问我最近过得可好,嫁给容楷后有没有受委屈。

一旁的容楷忍无可忍,拽住耶律真的肩膀:“南烟是我夫人,她过得好不好,轮不到你过问!”

“我过得很好,可汗不必挂念。”我一瞥容楷怒气腾腾的脸,说了违心话,“我嫁给将军之后,并未受委屈。”

其实我早被容楷冷落两年。

要知道,我与容楷成婚,也才两年。

在皇上面前都直起腰板的耶律真,对我弯了腰。

他似乎洞穿了我的心思,开口道:

“若你过得不开心,随时来草原找我,我等你。”

回将军府后,容楷生气地问我:

“为什么要见耶律真?”

“你是不是对他念念不忘?是不是想跟他回草原?”

我望着面前的男人,深感无力。

我与容楷六岁相识,十四岁十指相扣,十六岁亲嘴,十八岁睡一张床,二十二岁成婚。

我几乎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了他,可他还是不信任我。

总认为我做了耶律真一年宠妾后,就一直对耶律真念念不忘。

哪怕我做宠妾,是为了刺杀耶律真,救下身陷敌营的他。

“夫君,宣我进殿的人是皇帝,我难不成要违逆皇命吗?”

容楷听了我的解释后,冷笑一声:“是,皇命难违。”

像是在讽刺我借着皇命的由头与耶律真私会。

耶律真离京那天,容楷向皇上请求戍边。

说是戍边,其实是监视耶律真是否真的回去了。

皇上也忌惮耶律真的势力,便同意容楷戍边。

容楷气耶律真,更气我,他没同我说一声就离开了。

我找不见他的人,只在书房找到一张字条,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有狷狂的四个大字:

“皇命难违。”

力透纸背,足以看出写字的人有多生气。

我叹气,打算等容楷回来后好好哄哄他。

我对容楷问心无愧。

可两年成婚,两年争吵,两年冷落,次次都是我主动低头。

不过,成婚两年,他不曾跟其他女子有染,唤我作夫人,对我一心一意……

虽然是一心一意地跟我吵架,但总归是在意我的,念在多年情谊,我忍忍就罢了。

容楷回京那日,我亲自下厨,做了一桌他爱吃的菜,早早在将军府门口等他回来。

一直等到傍晚,在凉掉的菜热了第三遍之后,容楷御马而归。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英俊,锋利的眉,寒冷的眼。

只是怀里,却抱着另一个女人。

我顿觉天旋地转。

多亏寒风阵阵,像巴掌般扇着我的脸,才让我得以清醒,不至于狼狈倒地。

我打了个寒颤,容楷却当着我的面,把外衣脱下,披在了新欢的肩上。

外衣上,还有我亲手为他绣的远山和莲纹。

2、

容楷从边关带回来的女人叫连娆。

连娆有双小鹿眼,眸中总有湿意,看上去比雨后的草尖还要柔弱。

而我自幼跟容楷一起习武,便是再动人的容貌,也都被一身英气挡了去。

连娆跟我是完全相反的两种女人,是连女人看到都会心疼的那种女人。

于是,看到连娆娇弱地裹紧外衣时,我失态了。

“你知不知道,他是有妻子的男人?!”

我愤怒地拽住连娆的手腕,要把她身上的外衣扯下来。

“如果不知道,请你马上离开,我要好好教训我男人;如果你知道,我会把你俩一块收拾……”

连娆挣扎着,流出两行

泪来。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力道大了些,把连娆抓疼了。

我刚一松手,就被容楷推开。

脊背猛地撞上冷硬墙角,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桑南烟!”他连夫人都不叫了,将连娆护在身后,厌恶地看我。

“连娆听不懂官话,也不会说话,她连疼都不懂喊,你别欺负她!”

我倒是懂得喊疼,也不见容楷有多怜惜我。

“嫌我话多,就找了个哑巴是吧?”我讥讽道,“容楷,真有你的。”

“只要我还是将军夫人一天,你就休想纳妾!”

容楷话放下一句“无理取闹的妒妇”,便拉着连娆走了。

“妒妇”这个词,让我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我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和容楷在战场上并肩作战,两个人都受了伤。

我们捂着淌血的伤口,相互搀扶着。

我叫容楷大将军,容楷唤我女大将军。

我们为上阵杀敌而澎湃,为捡回一条命而庆幸,为对方的陪伴而感到安稳。

那天,满身是血的容楷,向狼狈不堪的我求婚。

他说:“我的女大将军,我总觉得,这天底下,没人能配得上你叫他一声『夫君』。”

容楷说我有血性,骨头比石头还要硬。

他说我不是京城里的娇花,是远山,是被瀑布砸出的一朵莲。

“桑南烟,我不想其他男人埋没你身上的光彩,我想你永远是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大将军。”

容楷说这话时,眼神发亮,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我知道你不想变成深闺大院里的妒妇,所以,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嫁给我?我发誓,只娶你一人为妻。”

我装作为难地说行吧,其实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我与容楷相识十二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我第一次明白“夫君”这个词的含义时,就自动联系上了容楷的脸。

可是,十八岁那年说要做我夫君的那个少年,却在二十二岁这年,让我做了妒妇。

他让我变成自己最讨厌的人。

3、

我将热好的菜端到容楷面前。

他警惕地瞥我一眼,似乎是怕我在菜里下毒,转头吩咐下人给连娆单独做一份吃食。

相处多年,容楷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把我当做阴险狡诈的妒妇,实在是可笑至极。

我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兀自笑着。

笑够了,便独自回房。

对了,自打我和容楷成婚的那天起,一直是分房睡。

他婚后一直没有碰我,我也能猜到其中原因。

血气方刚的男儿郎,又是在最精力旺盛的年纪,却一直未跟我同房。

我撞见过他自己解决需求,也知道他并不是不行,而是打心底里介意,我曾做过耶律真的宠妾。

容楷的占有欲强烈,一直想要一个干干净净、完全属于自己的女人。

所以他没碰我,而是在婚后第二年,找了新欢。

我从屉子里拿出一叠信。

都是耶律真托人送来的。

成婚两年,耶律真几乎月月都给我送上两封信,我怕容楷多想,便一直没拆。

耶律真离京前亲自给我的那封信,是最厚的,我就先拆了这封。

耶律真此人,大胆直接,写信不似中原人一般弯弯绕绕,在开头问好,在末尾祝愿。

他想说什么就写什么,往往比常人要更一针见血。

信的开头,第一句话便是:

南烟,容楷跟你成婚之后,一定没碰过你。

我骗容楷说你大腿上有颗痔,他便疯了似的跟我动手。

可我原先问过你,你说你身上一颗痣也没有,容楷却连这个都不知道,他根本没碰你。

从前你做我女人时,我尊重你,舍不得碰你。

但容楷与我不同,他是你丈夫,他不碰你,是心有顾虑。

是大蠢货一个。

我,耶律真,在此衷心感谢他的蠢,他这样的蠢货,不配玷污你。

耶律真骂了容楷大半张纸,看得我十分解气,笑出了声。

南烟,进京的前一晚,我又把三年前与你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梦了一遍。

你留在草原的那朵血莲,我照顾得很好,你不想知道它长得如何吗?你什么时候回来看它?

耶律真在第一页的末尾,吊足我的胃口。

就在我以为他想用血莲卖关子,引我回草原时,就看到第二页,一朵血莲跃然于纸上。

他写:

我还是舍不得把你蒙在鼓里,所以把血莲亲手画下来给你。

耶律真把我留在草原的血莲当做宝贝般地照顾着,将血莲的枝叶和花瓣都养得饱满。

其实这花不叫血莲。

它扎根在土里,恶劣条件也能

开花,只是花瓣像血色莲花,便被人称作血莲。

它真正的名字叫转生花,是转生族的秘宝。

转生族人,天生会用转生之力。

只要提前埋下转生花种子,无论死状如何,死后都能完好无损地重生到转生花所在地。

每个族人能转生三次,三次之后,会像正常人一样死去。

因转生之力太过逆天,转生族曾引得异族屠杀。

我的父母,就是被屠杀的转生族人。

我自幼丧了双亲,流落边关,被老将军,也就是容楷的父亲,捡回将军府抚养长大。

为免招致杀身之祸,我从未向任何人透漏过自己是转生族人。

两年前,为救容楷,我曾将转生花种在草原。

若是自己刺杀耶律真失败,不幸被处死,还能用转生后的第二条命引起骚乱,救出容楷。

后来我刺杀成功,转生花没有派上用场,一直留在了草原。

耶律真听说我离去前曾给转生花浇过水,特地将转生花移到身边照看,留作念想。

他不知道,这朵血莲,是我为了对付他而留的后手。

4、

夜里,容楷靠坐在我的房门外。

许久,他才开口:

“夫人,你不要讨厌连娆。”

我本以为容楷深夜来访,是为今日之事给我道歉。

如果他好好道歉,我或许不是不能原谅他。

可他还是向着连娆,一句话浇得我透心凉。

是因为以后我要跟连娆共事一夫,所以才提前来缓和我与连娆的关系吗?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

“连娆是个好女孩,我也很心疼她,我带她回来,其实是想……”

许是纳妾这个词,有违容楷曾对我发过的誓,他实在说不出口。

于是,他叹了一口气,转移了话题:“如果,没有三年前的事情就好了。”

容楷果然还是在意三年前的事。

或许,我该在救出容楷的那天死去,这样,容楷就会永远记得:

桑南烟为他而死。

他会愧疚一辈子。

而不是对桑南烟曾做过耶律真宠妾的事,耿耿于怀。

5、

我本想与容楷搭话,可他没坐多久就走了。

只因专门照顾连娆的下人来通传,说连娆半夜身体不适,可能是不适应京城水土。

容楷又是请太医,又是赶去照看,生怕连娆掉一根汗毛。

而我伸手,按了按被容楷推到墙角而撞得青紫的脊背。

钻心地疼。

我自己忘了擦药,便没有人再记得。

不,是根本没人注意。

众人都认为,我自幼习武,身体强健,不会轻易受伤。

就连容楷都是这么认为。

我不似连娆那般娇弱,不需要精心呵护,自己就能够舔舐伤口、野蛮生长。

所以,他总多伤我一些。

我侧身,用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尽量不碰到脊背上的伤。

明明与容楷成婚两年,我竟觉得自己比幼时流浪那会儿还要孤单。

快入冬了。

我盖着厚厚的被子,却也还是觉得心凉。

不知道人死了会不会也这么凉。

容楷恐怕不会想到:

他带连娆回府的这天、弃我去找连娆的这刻,我计划去死。

6、

次日,我一早就醒了。

我先是摸索着,给自己的患处擦药,再到厨房,做了一碗边关美食。

美食出锅的时候,容楷正好带着兄弟回府叙旧。

徐副将闻着香味就来了,眼巴巴地看着我。

“南烟姐,好嫂子,你又做好吃的了?分我一口吧!”

徐副将曾与我跟容楷一起上阵杀敌,跟我俩的关系好,常来将军府蹭饭。

“这是给我做的,求我夫人不如求我。”

容楷拽住徐副将的后衣领:“现在求我,我就大发慈悲,分一口汤给你。”

容楷总喜欢在人前营造出一副“我与桑南烟恩爱有加”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不相信,眼前这个爱的将军容楷,会在昨日把新欢带回府。

我没有立马拆穿容楷,而是对徐副将说:“等下一锅吧,这份不是给你的。”

徐副将很受伤。

“南烟姐,你现在做好吃的,竟然不给我吃第一口了!快说,这第一碗是给谁的?”

我把碗端到容楷面前。

“果然是给大哥的!嫂子,你只疼大哥不疼我!”

在容楷准备动筷的时候,我往碗里插了一根验毒银针。

“看好了,没有毒。”

容楷和徐副将皆是一愣。

徐副将打着哈哈:“嫂子,你还真幽默,给大哥做吃的还要验毒…

…”

“给连娆送去。”我面无表情地把碗递给下人,“连娆水土不服,该多吃一些边关的食物。”

容楷沉着脸,没有说话。

徐副将看情况不对,连忙站出来圆场:

“连娆是嫂子的小姐妹吧?也来府里玩了?”

“不。”我摇头,笑得满面春风,“连娆是你大哥昨夜带回的……”

“够了!”容楷拍桌打断我。

他双眉拧得死紧,气愤的眼神里夹杂着委屈。

估计是怪我不给他面子,让他在兄弟面前难堪。

可他带新欢回府、当众骂我妒妇时,又何曾考虑过我的面子?

我心凉,也懒得与容楷争辩。

便拍拍徐副将的肩,说下一锅好了,自己去厨房里盛,最好一口汤也别给容楷剩。

离开前,我听到徐副将惊恐地质问:

“大哥,你昨夜到底带了什么东西回来?看大嫂那样,你不会是带了只狐狸精回来吧?”

“你给我闭嘴!”容楷险些把桌子拍烂。

7、

我去找了连娆。

连娆吃了我做的食物,苍白的小脸恢复了一些气色。

她双手比划许久,照顾她的仆人开口:

“夫人,连娆小姐的意思是,她吃了你的东西,要做些事报答你。”

我摆手:“不用,以后咱们共同侍奉将军,就都是姐妹,姐妹之间,谈何报答?”

仆人僵住,不知该不该把我的话转达给连娆。

我也不想坏了气氛,便跳过了这个话题。

“瞧你,表情这么严肃做什么?我说笑的。”

我拿出几种草药,给连娆辨认。

并让仆人告诉她:若想报答我,就帮我找齐这几种草药。

“对了,千万别告诉将军,我打算给他一个惊喜。”我嘱咐。

连娆点头,表示她一定帮我找到。

离开连娆房间时,我正好撞中进门的容楷。

不过是对视一眼,容楷便板着脸问我:

“你来找连娆做什么?”

瞧瞧,这人明明是我的夫君,却总是怕我伤了他的新欢。

我笑着逗弄他,就像从前与容楷没生出嫌隙时一样:

“来找她探讨侍夫之道。”

上一秒,容楷还为我许久不曾露出的轻松神情而怔,下一秒,却又为我大胆的话震怒:

“桑南烟!别教连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身为正妻,包容未来的妾室连娆,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不是正希望我这么做吗?

我不明白容楷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知道了,他一定是想亲自教连娆夫妻之道。

毕竟我与他一直不合,能教给连娆什么呢?当心教坏了他的宝贝。

“开玩笑的。”我恢复以往的冰冷表情,“将军没碰过我,我能教给她什么呢?是我逾越了。”

容楷攥紧拳头,而我心中一刺。

他已经厌恶我到要动手的地步了吗?

虽然真的打起来,我未必会吃亏。

但看见曾经的爱人杀气腾腾的模样,我还是难受至极。

8、

因为那一碗边关美食的缘故,连娆常常来找我,带着我先前拜托她的草药。

我研磨草药时,她就坐在对面打量我。

我也不跟她说话,大部分时候,我都在低头看耶律真写给我的信。

耶律真写信只为三件事:

聊血莲、骂容楷、夸草原。

我看着信,常常会笑出声,时间久了,竟也开始怀念草原的辽阔。

草药收集完毕,连娆没有理由再来,她让仆人给我传话,说她真羡慕我跟将军的感情。

我费尽心思、每天研磨草药,只为给将军一个惊喜,不像她,太弱了,总帮不上将军的忙。

说实话,我听不出连娆这话是夸奖,还是炫耀。

她夸我对容楷用情至深,可容楷并不领我的情。

哪怕我做得再多,也比不上什么也不做的连娆。

我一个正妻,像个卑微求宠的妾室,而连娆甚至还没过门,就轻易得到了容楷的偏爱。

我不再想这些伤心事,专心准备给容楷的惊喜。

把草药研磨成粉,再以精密配比混合,煮成小半杯药汁。

我将药汁倒进酒杯里。

我与容楷成婚前,经常一起喝酒。

有时是为了打胜仗而庆祝,有时是为了倾诉爱意而壮胆。

成婚以后,我俩没有再饮酒,甚至连新婚之夜的交杯酒,他都不愿同我喝。

我很想念从前与他推杯换盏的日子,便让下人去请将军:

“就说……桑南烟想跟容楷最后喝一次酒。”

是桑南烟和容楷,不是可怜的妻子和她变心的丈夫。

我想以自己的身份跟他喝一杯。

可惜容楷还是没来。

下人说:“容将军正跟连娆小姐谈重要的事,没有闲功夫喝酒。”

“什么重要的事?”我忍不住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太蠢。

重要的从来不是事,而是人。

和重要的连娆在一起,哪怕只是一个对视,都重于泰山。

而现在的我,对容楷而言,已是连死都轻如鸿毛了。

或许,容楷巴不得我早点去死,给连娆腾位置。

9、

自己喝酒实在孤独。

于是,我又翻出耶律真写给我的信。

看到最后一封,也是他写给我的第一封。

薄薄的一张纸,只有三行字,每行字颜色深浅不一,像是隔了很久写下的。

桑南烟,你刺入我胸膛的那把匕首,我一直带在身边。

其实这把匕首并不锋利,还险些置我于死地,按理来说,我该丢掉它的。

之所以留在身边,是因为你跟我在一起一年,从未送过我任何东西,除了这把刺杀我的匕首。

我似乎能透过这些字,看到耶律真把匕首丢掉又捡回,又气又舍不得的模样。

想到这,我凉透的心脏竟莫名涌入暖流。

于是,我没有丝毫犹豫,举起盛着药汁的酒杯,一饮而尽。

很苦。

不过比起与容楷相互折磨的两年,这味道已经算得上甜。

药效发作,我全身发冷,摔倒在地,发出“砰”的巨响。

我看到下人慌张地跑去通知容楷和医官。

又看到容楷步履不稳地跑来,跪在我身边。

“南烟、南烟!你怎么了?你喝了什么?”

容楷将我抱得很紧,可我身上的温度还是在流失,他慌乱不已。

我说:“一些药汁,都是些无毒的草药制成的。”

听到这,他神情一松。

“只是,这些毫无毒性、作用微乎其微的草药,混合在一起,竟然能够置人于死地。”

“就像成婚的这两年,你对我做的事,单拎出来,件件都不值得我去死,但将它们合起来——”

我难得对容楷露出笑容,他却瞪大了眼,如野兽一般嘶吼道:

“不——桑南烟,你不能死!我还没有跟你白头到老……”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

“夫人,解药在哪?喝了解药,我们好好地谈一谈,好不好?”

我摇头。

我喝下的药汁没有解药,会在一刻钟后置人于死地。

容楷问我为什么这么做?

“将军夫人死后,将军等于丧妻,就算再娶新妻,也不会有人说闲话,你也不会折了面子……”

这便是我给容楷准备的惊喜。

“桑南烟以死为贺礼——祝将军和新夫人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10、

容楷仿佛失了魂一般,攥着我冰凉的手,喃喃问道:

“新夫人?容楷的妻子从始至终都只有桑南烟一人,何来新夫人?”

我有些不懂容楷了。

明明是他先带新欢回家,明明是他一直冷落我,为什么惺惺作态呢?

“你是说连娆?”容楷恍然大悟,“连娆不是新夫人,她只是我请来治病的巫医!”

连娆虽口不能言,却是边关有名的巫医。

她医治的不是人身上的伤病,而是心病。

容楷在边关巡逻时,救下了被野兽追赶的连娆。

连娆听容楷说了我的事,便主动提出要救治我与容楷之间的心病,以报相救之恩。

护着连娆、照顾连娆,都是为了能让她尽快恢复状态,给我俩治病。

“你不喜欢连娆,我现在就差人将她送走,南烟,别离开我,好不好?”容楷一遍遍恳求我。

他始终不信我服下的药汁无药可解,就像不信我对耶律真并无私情一样。

“南烟,我不该为了耶律真的事情跟你置气。”

“这两年是我做得不好,你就原谅我……”

我噗嗤一笑:“容楷,你太荒谬了。”

“非要我死了你才悔过,我若是没死呢?是不是会继续被你折磨?”

被你冷落十年、二十年,直到老去。

就算没有连娆,我还是会活在你的冷漠中,惶惶不可终日。

我不想这样,于是我决定去死。

“容楷,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我,你并不爱我,你也根本配不上我的爱。”

我也曾是浴血奋战的女将,却脱下身上铠甲,换上宠妾纱衣,匍匐于耶律真脚下。

我把尊严放地上任人践踏、冒着巨大风险刺杀耶律真救回的爱人,竟是一个不值得我爱的人。

“南烟……”

容楷如遭雷劈。

他嗫嚅着,似乎想

同我辩驳,他是爱我的。

可回想成婚两年的生活,没有一件事能够证明他爱我。

于是他泪水汹涌,尽数滴到我身上:

“南烟,我不值得你死。”

“你活着,你想怎么惩罚我,就怎么惩罚我,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决定在生命最后一刻,再报复容楷一次,便道出自己的秘密:

“容楷,我不会死,我有转生之力,死后会忘却前生,转生到指定之地,重活一次。”

容楷死灰般的眼神复燃。

“转生之地在哪?”他以为我告诉他这个秘密,是在给他机会。

“南烟,无论你重生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到时候……我们重新来过好不好?”

中原境内,无论我转生到哪,都会被容楷抓回来。

皇帝也不会轻易放走一位能与容楷抗衡的女将。

能护住我的,只有一个地方。

“我会转生到草原。”

我用尽力气,毫不留情地吐出最后一句:

“耶律真的身边。”

容楷疯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看到桌上耶律真给我写的信,一把丢进火盆里烧毁。

他不停地给自己灌酒,连我杯中剩余的酒都不放过。

容楷企图跟我一起服毒死去,可酒里没毒,药汁也被我喝得干净。

他求死无门。

我发出轻蔑的气声,永远闭上了眼睛。

临死前,我听到他呜咽大喊:

“桑南烟——无论你转生到哪里,我都一定会找到你!”

容楷是将军。

上阵杀敌、身陷敌营、受尽折磨时,他一滴眼泪都没掉。

唯独在此刻,仿佛要把一生的泪水都流干。

11、

我是被瓷器碎地的脆响惊醒的。

我站在一片泥土中,全身贴满血色花瓣,脑子一片空白。

有位男子闻声而来。

“我的血莲!”他看向满地的碎片和泥土,愤怒无比,“这里戒备森严,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嗅到危险气息,立马捡起地上的锋利碎片,在心里演练割破喉咙的动作,打算在男人动手前先了结了他。

可身上的花瓣突然枯萎、脱落,露出我完整的脸。

“南烟?”男人的狠戾的神情顿时变得比云还软,“你来草原找我了?”

他认识我?

南烟……是我的名字?

见男人并无敌意,我放松警惕,试探性地问:

“你是谁?”

男人身形高大、气度不凡,可听到我的话,满眼的委屈好似要溢出来。

“南烟,你不记得我了?我是耶律真……”

话音未落,他紧闭双眼,冷峻面容霎时红透。

我低头,才发现身上的花瓣已经脱落至胸口,露出洁白双肩。

转生就是这点不好。

没有衣服,只有随时会枯萎的花瓣勉强蔽体。

“可汗,里面出了什么事情?”

门外的侍从唤男人为可汗,这么说……

我眼前的男人,是草原的王?

“是血莲神物被盗吗?我们立马进去捉拿贼人!”

男人连忙用身体将我挡住,喝退门外的侍从:

“不许进!全部给本王退下!退!再退!退远点!”

随后闭眼转身,把身上的狐裘披风脱下递给我。

“先将就一下,待会儿我差人给你送一套新衣。”

我别无选择,只能穿上男人的衣服。

很温暖,还有一股淡淡的沉木香。

穿好后,我踮起脚尖,在脚上的花瓣彻底脱落前,离开泥土,走到男人身后:“我好了。”

他回头,却不敢直视我,眼神扫过我光着的脚,连脖子都红了。

“我……去给你找双鞋。”

男人拿来新鞋,俯身帮我穿上鞋袜。

他的神情和动作实在太自然,连我自己都没察觉出不对。

直到粗糙温暖的手掌贴上我冰冷细腻的脚背时,我才回过神,出声阻止他:

“我自己来。”

男人察觉到我的抗拒,及时松了手。

他没有失礼地盯着我看,而是看向了屋外。

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南烟,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愣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南烟”是在叫我。

于是我点头,指着满地的红色花瓣道:

“这花每枯萎一次,我就会失忆一次。”

随后望向他,说出了那个有些拗口的名字:“耶律真。”

“你一直照看着这朵花,你能告诉我,我是谁吗?”

男人喉头一紧。

“我叫耶律真,是草原的可汗。”

“你叫桑南烟,是……我的夫人,我们成婚两年,恩爱非常。”

12、

我狐疑地打量着耶律真。

麦色皮肤,五官深邃,英俊硬朗,的确会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看向我时,一双丹凤眼含情脉脉,对我的爱意的确不假。

可……

“你既已与我成婚两年,那还脸红个什么劲?”

不过是看到我的双肩和赤足,就脸红到脖子根。

这反应,哪像两年的老夫老妻?

说是刚在一起的恋人,都不会有人怀疑!

“夫人你有所不知,我们在一起两年,天天甜蜜似初恋,至于脸……”

耶律真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我花粉过敏,碰到花瓣就脸红发烫。”

是个没有破绽的说辞。

我一边把地上的花瓣往身后踢,一边对耶律真说:“出去。”

“为什么要赶我走?”他有些受伤。

“什么为什么?这屋子里都是花瓣,你个花粉过敏的人,想在这待到窒息而亡吗?”

耶律真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夫人,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看着耶律真受宠若惊的模样,有些心虚。

转生前,我一定对耶律真很不好,才让他因为这点关心就欣喜若狂。

不过,我为什么会对他不好?

难不成他身为我的丈夫,却寻了新欢?

为验证心中猜想,我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耶律真,你是可汗,一定有很多妃子吧?我是你的第几位妃子?”

“唯一一位,耶律真只会娶桑南烟为妻。”耶律真一脸赤诚,“夫人若是不信,可随我到王宫一看。”

“罢了。”我被他灼灼的目光看得耳热,“谅你也不敢。”

耶律真看上去不像是会犯错的丈夫。

那我俩为什么会关系不好?

难不成,在这段关系中犯错的人……是我自己?

想到这,我更心虚了。

13、

耶律真将我带到寝宫,让侍女伺候我穿衣打扮,自己则退到门外等候。

我本想自己穿戴,却手生得很,一会儿系错衣带,一会儿戴反首饰。

“我失忆前都不穿衣服吗?”竟连穿衣都如此笨拙,只得交给侍女来做。

侍女笑出声:“您是可敦,贵为王后,吃穿用度都有下人伺候,失忆后手生也是正常的。”

是这么个道理。

待我换上可敦的服饰,出现在耶律真面前时,他看得移不开眼。

我伸手晃他的眼:“都看了两年了,还不腻吗?”

他回过神,咳了一声:“毕竟我们……”

想起那句“甜蜜似初恋”,我臊得慌,忙捂住耶律真的嘴:

“行了,这么多人在呢,你一个可汗,总说这些腻歪的话,不要面子的吗?”

他轻笑,英俊的面容摄人心魄:“面子是很重要,但夫人比面子更重要。”

“你……”我本想叫他夫君,可不知为何,就是开不了口,只得含糊过去。

“你从前就是这么把我追到手的吗?”

耶律真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开口:

“不,从前是夫人你追求的我。”

我抬下巴,示意耶律真详细说说。

“夫人对我一见钟情,认识不久,就对我又亲又抱,三句话不离爱我,我也渐渐对夫人心……”

耶律真越说越起劲,我越听越眉头紧锁。

“等等。”

这一听就不像我会做的事。

我就算再喜欢一个人,也不可能用如此孟浪的方式追求对方。

而且,耶律真的语气也很虚浮,像是明知是假还要叙说成真。

直觉告诉我,面前的男人在撒谎。

“你在骗我。”

他没有否认。

我立马提高警惕,拉开距离:“为什么要骗我?”

追求的事是谎言,那成婚两年、甜蜜如初的话,也是谎言吗?

“南烟,我的确是在骗你。”

耶律真眼里闪过一丝失落。

“你根本没有追求过我。”

他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容:“是我一直苦苦追求你,想时刻陪着你,却被你拒绝……”

他哽了一下,难受得说不下去。

“之后,或许是瞧我可怜,你才给我一个机会,允许我陪在你身边。”

听耶律真这话的意思是:

我一开始拒绝了他,后又心软,嫁给了他?

耶律真说这话时神情认真,不像有假。

既然我与耶律真是夫妻,我为何会动用转生之力?我就不能走回来吗?

转生之力很贵的!

要弄清楚,只得问耶律真:

“那……我这次回到草原之前,都跟谁在一起,发生了什么?”

耶律真闻言笑得更苦,简直比哭还难看。

“你在中原,跟另一个男人在一起,我觉得那个男人待你并不好,也求过你回草原,可你……”

他摇了摇头。

!

合着犯错的人是我自己啊?!

我脑补了一出狗血大戏。

耶律真喜欢我,我喜欢另一个男人。

只是,出于种种原因,我心软了,跟耶律真成了婚。

成婚后,我狠心离开耶律真,去中原找了那个男人,无论耶律真怎么求,我都不回来。

我隐隐猜到了自己转生的原因:

脚踏两条船后在中原过得并不好,于是选择转生回草原,把白纸一样的自己还给耶律真。

天啊,看看我这个负心女都做了些什么好事?

放着这么英俊专一的夫君不要,出去找其他男人。

我真该死啊。

本想再询问转生前的细节,可看到耶律真一脸委屈,我不忍再揭他伤疤。

再说了,我既决定转生回草原,不就是为了失忆、忘掉那个男人,和耶律真好好过日子吗?

于是,我没有再追问,而是轻拍耶律真的后背。

“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抛夫这种错事,我绝对不能再犯第二次。

耶律真沮丧的眼神又恢复了光彩。

“既然如此……南烟,我们办个成婚大典吧?”

我跟他没有举办正式的成婚典礼?

这还算什么夫妻?

耶律真看出我的疑惑,解释道:“我们成婚的前一天,你跟那个男人去中原了。”

?

我转生前到底是什么垃圾?

不仅脚踏两条船,还为了那个男人逃婚?

14、

我不忍再伤耶律真的心,便同意与他补办成婚大典。

耶律真当即找巫师挑选良辰吉日,将成婚大典定在二十天后。

成婚大典的消息放出,完颜铁勒,耶律真最信任的臣子,拉上自己的妹妹完颜欢,直奔王宫。

“可汗!听说你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做可敦?!”

我是转生回来的。

耶律真发现我时,我已身处王宫的花房。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的确是凭空出现、来历不明。

“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您怎么能不娶小欢,娶其他女人?”

完颜铁勒难以置信,他身边的完颜欢更是带着敌意打量我。

“一起长大就要娶?”耶律真皱眉,“完颜铁勒,你怎么不叫本王娶你呢?”

“本王一直把完颜欢当做妹妹看待,没有半点私情。”

“完颜铁勒,这事你是知道的。”

耶律真说完便看向我。

那诚恳的眼神,像在说——除了你,我没想过娶别人。

他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只在意我的感受。

我心口一热,偷偷牵住耶律真的手,用行为告诉他:

我相信他。

相信耶律真对桑南烟一心一意。

“可汗,我知道,可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完颜铁勒眼中有泪光,“您不娶小欢,就意味着我失去了一次当大哥的机会。”

?

我与耶律真皆是一脸疑惑。

“您要是娶了完颜欢,就得叫我大哥了……”完颜铁勒为失去的妹夫叹息。

耶律真忍无可忍:“完颜铁勒,别在本王面前犯病。”

“可汗,事已至此,您能不能跟我切磋一场,输的人叫赢的人一声大哥,补偿我一下?”

为堵住完颜铁勒的嘴,耶律真同意切磋。

耶律真下去做比试准备前,还把心腹手下叫来保护我。

我笑耶律真太紧张,这里可是王宫,戒备森严,我能出什么事?

直到耶律真离开,完颜欢来我面前挑事,我才明白耶律真的用意。

“可汗数次推脱婚事,也不知你这个狐媚子用了什么手段,逼得他与你成婚?”

我沉默了。

完颜欢要是知道,是耶律真主动跟我求的婚,会不会气得当场吐血?

“不说话了?心虚了?来历不明的卑贱之女?”完颜欢一脸挑衅。

“我直说了,你这样的卑贱之女不配当可敦,顶多当个侍妾。”

“可敦之位应该让给有家世地位的贵女,比如……”完颜欢咳了两声,“我,完颜氏的嫡女。”

我问:“你喜欢耶律真?”

“你说什么呢?!”完颜欢瞪大双眼,一副被说中的模样。

“不喜欢的话,为什么要跟我争?”

“完颜氏是可汗的左膀右臂,我做可

敦是天经地义的事!”

不否认,却也不敢承认。

说明对耶律真有好感,却也没到非他不可的地步。

“算了,我跟你这个卑贱之女计较什么呢?”完颜欢叹气,“可汗的婚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

不。

我好像还真的能左右。

我在大婚前日逃婚,耶律真不仅没有怪我,还要跟我再补办一个。

每意识到耶律真的一分深情,我就会对他多一分愧疚。

“要不要比试一场?”

完颜欢看向远处的演武场,那是耶律真与完颜铁勒待会儿要切磋的地方。

“比骑射,输的人叫赢的人一声可敦,就当过把可敦瘾了。”

……不愧是兄妹俩,先发疯再切磋的风格,一模一样。

打赢我,完颜欢志在必得。

完颜氏代代出将军,她哥哥铁勒是将军,她是名副其实的将门之后。

用完颜欢的话来说,就是——“虽然我的身手不如哥哥,但收拾你这个卑贱之女,绰绰有余。”

“怎么,不敢比?”完颜欢打量着我,“怕了?”

演武场附近的骏马健壮有力,我只看一眼,便生出强烈的驯服欲。

我失忆前极有可能是个驯马的。

“当然比。”正好趁着比试骑马。

虽然我心里清楚,自己比不过将门之后完颜欢,但还是放狠话给自己涨气势:

“跟你比,我没在怕的。”

15、

二十支箭,十个箭靶,我与完颜欢平分。

她打左边五个靶子,我打右边的。

十箭,完颜欢箭箭都扎在箭靶中央的红心区域,有两支,甚至扎中了红心中的准心。

演武场的人都在为完颜欢叫好。

“到你了。”完颜欢翻身下马,将弓箭和箭筒丢给我。

我小心翼翼地搭上马鞍,被完颜欢大声嘲笑:

“喂,你该不会连骑马都不会吧?”

“不会就下来认输,你摔坏了,可汗要责怪我了。”

草原几乎人人都会骑马。

身为未来的可敦,不会骑马,会被人笑很久。

我深吸一口气,在保证安全的情况下,谨慎上马。

坐上马背的那一刻,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感觉……

实在太奇妙!

策马奔腾的感觉,好似炎炎夏日喝冰水,畅快无比。

握住弓箭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像是碰上了久别重逢的老友。

完颜欢见此,笑得更大声了。

“你抖什么?不会射箭?行了,认输吧……”

她话没说完,我已稳住双手,射出了第一箭。

穿心而过。

热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

完颜欢的笑容僵在脸上。

“胡乱一箭就射中准心……”完颜欢尴尬地找补,“算你运气好。”

只是运气好吗?

我换了四个箭靶,又射四箭。

箭箭扎中准心。

我甚至能控制力度,让箭穿过准心,往箭靶背面的草地而去。

完颜欢哑口无言。

许久,她没好气地开口:

“这准头都赶上我哥了,你个狐媚子,上辈子该不会是个将军吧?”

将军?

我前生是中原的将军?

我有一个大胆的猜想。

“完颜欢,两年前,中原与草原的关系如何?”

“三年前,中原和草原关系紧张,大大小小的战事持续整一年。”

“直到老可汗病逝,耶律真掌权,这场战事才终结。”

完颜欢斜眼看我,很嫌弃:“堂堂可敦,竟然连基本历史都不知道,真丢人。”

这么说……

三年前,我和耶律真还是敌对关系。

战争结束的那年,我便与他成婚了?

我该不会是什么平息战事的和亲将军吧?

可惜三年前,完颜欢随哥哥镇守着更远的边关,战事结束才回王城。

她并不清楚战争那年,耶律真都发生了什么事。

我只有问耶律真,才能知晓当年事。

这么想着,耶律真就回来了。

“南烟——”

他在叫我,我却觉得他是在唤另一个人。

或许是策马扬鞭的我,让他想起了从前的桑南烟女将军,他眼里多了几分怀念。

耶律真问我,完颜欢是不是找我麻烦了?

我摇头:“我俩闹着玩呢。”

“我跟完颜欢比试骑射,我大获全胜,完颜欢夸我像个女将军。”

耶律真展眉:“夫人从前的确是位女将军。”

气氛很好。

继续试探。

“她还告诉我

,三年前,中原与草原势不两立,停战那年,恰好是我们成婚那年。”

耶律真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耶律真,我们的婚事与三年前那场战争有关,是吗?”

演武场的风声很大。

看到耶律真点头说“是”的时候,我觉得世界都安静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

我一拍手心。

“我是中原派来的和亲女将军,不满这门亲事,却又无法反抗,所以才跟人跑了。”

耶律真抬眉,一脸错愕。

“你现在也想跑吗?”他问,“回中原找那个男人。”

耶律真的语气很认真。

我若是说“想”,他就会亲自护送我回中原。

在耶律真心里,我的感受凌驾于他自己之上。

哪怕再不舍得,他都会尊重我的意愿。

可我若是想跑,又何必动用转生之力回来?

不管我从前多爱那个中原男人,转生一旦开启,就意味着:

我死心了。

我要放弃一切,重获新生。

“我不跑。”

像耶律真这样深情专一的帅气夫君,不知要朝哪个方向磕头才能求来。

我抱住他:“耶律真,我想好了,我要留在草原,跟你成婚。”

怀中的男人没反应过来。

许久,他才紧紧回抱我。

像是被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一般,他搭在我后背的手微微颤抖。

“好。”

就连声音,也低哑得不像话。

16、

“可敦、可汗,你们能不能……”

“待会儿再亲热?”

完颜欢幽怨的声音响起。

她指着在演武场边上拔草的完颜铁勒:“我哥闲不得,可汗若是还不与他比试,他能把整片草地薅秃。”

我拍拍耶律真。

“去吧,别让铁勒将军等急了。”

他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我。

耶律真和完颜铁勒比试,百招之内,两人不相上下。

百招之后,耶律真几乎是以压倒性的优势打赢了完颜铁勒。

完颜铁勒的脸和手臂都有擦伤,耶律真却还毫发未损。

比试结束,完颜铁勒的夫人亲自来接铁勒回家。

完颜铁勒攥着夫人的手,指了指脸侧的伤,厚着脸皮跟夫人索吻:

“受伤了,要夫人亲亲才能好。”

“收敛点,可汗和可敦还在这呢!”

铁勒夫人虽是这么说,却还是拗不过完颜铁勒,在他的伤口旁落下一吻。

目睹这一切的耶律真瞳孔地震。

“完颜铁勒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要脸。”

耶律真说罢,拉着我离开。

回去的路上,耶律真一直没说话。

就在我以为他有心事,准备宽慰他一番时,他突然停下脚步,面朝我。

耶律真指着左边唇角,一道破皮却未流血的伤口,鼓起勇气开口:

“受伤了,要夫人亲一亲……才能好。”

?

是谁刚刚说完颜铁勒不要脸的?

我记得,铁勒夫人的吻落在伤口旁。

可耶律真伤的是唇角。

那我……岂不是要吻他的唇?

17、

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耶律真,又将脸转了回去。

“玩笑话,别放在心上。”

我没说话。

“对不起,是不是吓到你了?”

耶律真生怕我不理他。

他明明也很失落,却把情绪都藏在垂眸中,小心照顾着我的心情。

让我看着心疼。

“耶律真。”走了几步,我突然叫住他。

他回眸,唇角伤尚有红痕:“怎么了?”

我亲上他唇角旁的脸颊。

蝴蝶振翅般的一下,就离开。

“好了吗?”我看向他唇角的伤口,很小。

需要仔细看才看得出,恐怕还没有蚊子叮得疼。

但我还是问他:

“这下还疼不疼?”

他抚上被我亲过的半边脸颊,耳尖红得滴血:“不疼了。”

18、

在草原,典礼仪式都由老巫师和她的徒弟操办。

可汗与可敦的成婚大典也不例外。

老巫师特地派了几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女徒弟,帮我一起准备大典。

印象最深的一个女徒弟,虽然看上去柔弱,但事情办得最周到利落,也从不多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忍不住问她。

她指着嗓子,摆了摆手。

原来她不是沉默寡言,而是根本不能说话。

她在纸上写下:

老巫师给我取名连娆,您

叫我连娆就好。

连娆。

我听其他巫师之徒提起过她。

说她是老巫师最得意的门生,是公认的下一任的大巫师。

我成为可敦之后,少不了要跟她打交道。

连娆几乎负责了整个成婚大典的大小事宜。

她办事妥帖,我和耶律真都很满意。

成婚大典将近,各国各地的宾客抵达王城,前来拜见我与耶律真。

我答应耶律真,成婚后住进他的寝宫,与他同吃同住。

耶律真为此开心不已,连带着对宾客的态度都和善许多。

直到四位中原宾客代表踏入大殿,耶律真才敛了笑意。

站在最后的那位中原宾客,挺拔俊朗,容貌气质可与耶律真比肩。

听到耶律真唤这位宾客作“容大将军”,我心下一动。

此人与我都是中原将军,会不会认识我?

我不由得多看了容将军一眼。

容将军也在看着我。

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我便断定,这位容将军一定认识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读一个冗长的故事。

这么想着,耶律真突然牵住我的手。

他牵得很紧,像是怕我会弃他而去。

耶律真让下人给宾客倒茶,倒到容将军面前时,耶律真突然叫停。

“茶水倒给三位贵客就够了,至于容大将军,不需要。”

刚刚还和善的可汗,此刻竟明晃晃地针对一位中原宾客。

下人们不明觉厉。

就连我也不知耶律真在想什么。

我就着相扣的十指,轻点耶律真手背,让他莫要在宾客面前失了礼数。

他这才跟个没事人似的解释:

“你们没看到容大将军脸色憔悴吗?再饮茶,今夜定要睡不着了。”

虽是体贴的话,但听起来有股若有似无的火药味。

“不劳可汗挂心,我的身体好得很。”

容将军夺了身边人的茶水,一饮而尽。

随即将视线转向我。

“我给可敦准备了一份礼物。”

下人将容将军的礼物呈给我。

巴掌大的锦盒打开,一朵红玉雕琢的血莲映入眼帘。

血莲底座刻有一行小字:

容楷赠桑南烟。

我的名字,我的转生花。

他甚至知道花瓣和枝叶的细节,把转生花雕得栩栩如生。

看来,这位容楷将军不仅认识我,还与我关系匪浅。

他到底是谁?

耶律真看到那朵玉雕血莲,霎时变了脸色。

而容楷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开口:

“此物本来是要送我夫人的,可惜出了点意外,没送成。”

“不过,送给可敦,也是一样的。”

“这礼物,可敦可还喜欢?”

我琢磨着容楷的话。

什么叫,送给可敦也是一样的?

我又不是他夫人,哪里一样了?

等等。

耶律真说过,我曾为一个中原男人逃婚,还与那个男人一起生活在中原。

容楷,不会就是那个让我要死要活的中原男人……

而他口中的“夫人”,不会就是转生前的我吧?

我吓得立马合上锦盒。

19、

“既然是送给夫人的,还请容将军好好保存。”

我把礼物退回给容楷。

“若要将军夫人知晓,你将礼物赠予其他女子,会不开心的。”

甚至开始装傻,假装听不懂容楷的言外之意。

可容楷没有放过我。

“我夫人于一个月前离世,我这才将这份礼物送给可敦您。”

一个月前,正好是我转生到草原的时候。

“这礼物很适合您,不是吗?”

转生族人配转生花,合适得不能再合适。

可我不想收前夫的礼物。

“不合适。”见我不情愿,耶律真及时开口救场。

耶律真不知晓转生花的内幕,只以为我喜欢血莲,容楷便投其所好,赠我血莲花雕。

他只信奉一条真理:

桑南烟不想收的礼,他哪怕是扔,也要帮我扔回去。

“本王的可敦要什么有什么,还不至于收死人的礼物。”

“容大将军,你若真心想送,就把礼物埋在亡妻坟头吧。”

容楷颦眉,似在强忍不快。

“四位中原贵客远道而来,想必已经累了,来人,送贵客回去休息。”

耶律真不予理会,甚至开始赶人。

“我不……”

容楷还想再说,就被耶律真无情打断:

“容大将军,

谨言慎行才能为亡妻积德——”

“明里暗里地觊觎可敦,有损阴德,会塌祖坟。”

容楷的脸色难看得像吃了一斤苍蝇。

20、

成婚大典当天,容楷的座位被排在最远,身边还跟着两个耶律真的心腹,一举一动都受监视。

他一边喝着闷酒,一边往我的方向看,眼神直勾勾的。

能理解。

毕竟也没几个男人能有这种体验

——目睹亡妻复活后改嫁。

对我而言,容楷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的感受与我无关。

现在的我,是耶律真的妻子,是草原的可敦。

我与耶律真按照习俗,一步步完成仪式。

气氛高涨时,各地的宾客代表纷纷举起酒杯,送出祝福。

大多都是些“新婚快乐”“早生贵子”之类的吉祥话。

四位中原宾客中较年长的一位,正准备代表中原发话,就被容楷打断。

容楷站起来,朗声念着什么。

用的不是草原语,是中原的官话。

能听懂的人少之又少,于是,大家都以为容楷是酒后胡言。

我曾生活在中原,我听得懂。

容楷说的是——“我的女大将军,我总觉得,这天底下,没人能配得上你叫他『夫君』。”

字字铿锵,句句有力。

“你有血性,骨头比石头还要硬,你不是京城里的娇花,是远山,是被瀑布砸出的一朵莲。”

他坚定的眼神,穿过嘈杂的人群向我投来。

我本不想理会他。

可他开口的那刻,我竟战栗不止。

耶律真发觉我的异样,他一个眼神,让手下制止容楷。

“南烟,你怎么了?”

耶律真用坚实的怀抱,稳住我颤抖的身体。

我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对容楷此人也无感。

可听到他的那番话时,我竟会莫名心慌。

仿佛这几句话,曾彻底改变我的人生,给我的灵魂留下印记。

手下制止容楷后,我心慌的感觉就消失了。

“我没事。”我扶着耶律真的手,“继续典礼吧。”

可我这边才刚缓过来,那边的容楷就又出幺蛾子。

他到底是个将军,以一敌百不在话下,区区两个手下,是拦不住他的。

挣脱束缚的他,继续念着那段官话:

“桑南烟,我不想其他男人埋没你身上的光彩,我想你永远是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大将军,所以,你能不能……”

他话未说完,就被耶律真一盘牛肉摔在脸上。

“不能。”耶律真替我回答。

21、

哐当一声,白瓷盘滚落在红毯上。

盘中的牛肉,则牢牢堵住了容楷的嘴。

他被那块肉塞得几欲作呕。

与此同时,更多的侍卫涌上前,将他制服。

耶律真拍了拍容楷的脸,警告:

“容大将军,别在本王的成婚大典上捣乱,若你真的捅出娄子,本王不介意与中原开战。”

“若被中原皇帝知晓,两国开战的理由,是因你冒犯了可敦,恐怕会撤你官职、治你的罪吧?”

耶律真拿了张崭新的帕子,低头擦拭着碰过容楷的手。

明明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

“要知道,你能参加本王的成婚大典,能毫发无损地坐在这里,全仰仗你的皇帝主子。”

“还是安分点吧容将军,若中原和草原之间真的出现隔阂,你的主子会第一个杀了你。”

耶律真放下手帕,示意侍卫松手。

容楷重获自由,毫不客气地吐出嘴里的肉。

耶律真挑眉,故作惊讶道:

“看来中原的客人吃不惯草原的食物啊。”

“本王好心好意喂你,你却不领情地吐掉。”

“既然吃不惯,不如早些回家去吧,容大将军?”

耶律真语气轻松,好似刚刚把盘子按人脸上的不是他。

容楷竟也忍了下来:“可汗放心。怎么着……我都得参加完您的成婚大典再回京。”

容楷继续低头饮酒,耶律真重回我身边。

“南烟,可还有不舒服?”

关切的神情、温柔的语气。

我面前的耶律真,与刚刚折磨容楷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转生以来,耶律真待我极好。

我也在平日的相处中,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耶律真。

可此时此刻,我突然意识到:

我认识的耶律真,并不是完整的耶律真。

他不止有温柔,也有残酷。

因为他爱我,所以才对我这样好。

不爱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像对待容楷一样,用钝刀子割肉的方式

,折磨我呢?

于是,我凑近耶律真耳边,轻声问他:

“耶律真,你对我是一见钟情,还是日久生情?”

他笑了一下,也用同样轻的声音回答我:

“都有。”

我愣了一下。

什么叫都有?

在一见钟情与日久生情之间,在没有生情的空白期间,耶律真到底有没有折磨过我呢?

没等我细想,耶律真问主持典礼的老巫师:

“下一步该干什么?”

老巫师笑眯眯地合上册子,宣读:“礼已成,下一步,该入洞房了——”

耶律真顿时来了精神。

而我紧张得呼吸一滞。

22、

耶律真在众人的起哄声中,抱着我离开。

他走进寝殿,并将我放在殿内唯一一张床上。

就在刚刚耶律真与容楷对峙的那一刹,我突然好奇:

转生之前,耶律真是怎么待我的?

我逃婚回中原,是为了跟容楷在一起,还是为了逃离耶律真?

抑或是……两者都有?

我很想问一问耶律真。

此时的耶律真,正在帮我卸首饰。

很认真。

缠在首饰上的头发,都被他一丝一丝地仔细抽离。

得益于此,我没有感受到半点疼痛。

这是个连我头发丝都会好好对待的男人。

新婚之夜再提起逃婚的事、提起前夫容楷,对耶律真来说,是不是过于残酷了?

这么想着,我怎么都问不出口。

一晃神的工夫,我的首饰已经全部卸下,耶律真也换下了外衣。

“夫人,需要我帮你……”耶律真看向我婚服上繁复的绳结。

“我自己来!”

我独自宽衣解带。

可最后一个系带在背后,太紧,又难够着,任我怎么努力都解不开。

直到耶律真的大掌贴上我的后背,轻轻剥开那个困扰我许久的绳结。

外衣落地,而我落入耶律真的怀抱中。

我预想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腰上的手臂箍得越来越紧,仿佛要将我揉进怀抱中。

我有些喘不过气,便开口唤他:

“夫君?”

话音落下时,就被他用绵长的吻堵住。

分离时,他又向我讨那句称呼:

“夫人,再叫我一次。”

“夫君。”

不过是短短两个字,就让耶律真露出了夙愿得偿的神情。

就在他凑近我,想同我进一步亲热时,我忽地起身,脱离他的怀抱。

“夫君。”

“嗯?”

他尚未从亲密中脱离,眼神还有些朦胧。

“我好像……来月事了。”

朦胧瞬间变清明。

再次回床上时,耶律真还是躺在了我旁边,将我揽进他炙热的胸膛。

我连忙制止他:“月事,月事你知道吧?不方便的!”

“夫人,我不是为了做那种事才靠近你的,我只是想抱抱你。”

耶律真顿了一下,好看的眉眼浮起委屈。

“如果我睡在旁边让你不舒服的话,我就睡木台上。”

他翻身下床,朝紧贴床榻的木台走去。

天啊。

看看我这个坏女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在新婚之夜惹我那可怜的夫君伤心,还逼得他睡木台!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抓住耶律真的手腕,主动抱住他,安慰道:

“虽然洞房是洞不了,但看在新婚的分上,我满足你一个要求。”

耶律真抬眸:“什么要求都可以?”

想起耶律真对待容楷时捉摸不定的样子,我突然有点不安。

耶律真会不会提过分的要求?

话已经放出去了,我只得硬着头皮答:“……可以。”

他眼神发亮,指了指唇:“亲一个,亲久点。”

我愣住了。

“就这?”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抱着你睡。”

他认真解释:“我总怕一个没抱住你,你就会消失。”

就像两年前逃婚,也像两年后回来。

我来去自如,而他只能等待。

就在我正打算满足耶律真的小小愿望时,门外传来急报:

“可汗、可敦,外面出事了!”

“王宫守卫瘫痪,容楷等人不知所踪!”

23、

王宫守卫大面积瘫痪,耶律真不得不出面处理。

我与耶律真心里都清楚:

这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瘫痪的守卫与失踪的容楷脱不了干系。

而容楷闹事,十有八九是因为我。

耶律真怕他不在的时候,我会被容楷掳走,便想带我一起离开。

却被我拒绝:

“我不能走。”

能影响王宫守卫,就意味着容楷与王宫内的人有勾结。

而我和耶律真甚至不知道与容楷勾结的人姓甚名谁。

敌暗我明,要想抓住幕后之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中计,再找机会破局。

耶律真离开,我留在寝殿,才是破局之法。

此法风险太大,耶律真一开始并不同意。

“夫君,我是你的王后,理应为你分忧。”

我好声好气地安抚他:“别担心我会受伤,我从前也是中原的将军,身手不输容楷。”

他的眉仍蹙着。

“也别担心我会跟容楷走。”

我边说,边伸手抚平他的眉头。

“无论失忆前还是失忆后,我都想待在草原,待在你身边。”

否则,我不会动用转生之力。

耶律真这才同意我留下。

他留给我四个暗卫,还有一把随身匕首,以此保证我的安全。

匕首的大小、手感都很适宜,像是为我量身定做一般。

耶律真离开不久,寝殿外的守卫就被人放倒。

我赶在那人进殿前,盖被子装睡。

来人看到我处于睡梦中,不仅没有掀被掳走我,还帮我掖紧被角。

闭着眼睛,我有些猜不准这人是不是容楷了。

就在我睁眼的前一秒,那人轻抚我的脸,叹道:

“夫人,我很想你。”

是容楷的声音。

与话音一同落下的,还有他温热的眼泪。

24、

我猛地起身,用藏在袖间的匕首抵住容楷的喉咙。

“容将军,你的夫人已经死了。”

“我现在是可敦,是耶律真的夫人。”

容楷丝毫不惧,冷笑道:

“耶律真的夫人?”

“你转生后,把耶律真羞辱你的事情都忘了,可我不会忘!”

“耶律真这个人渣,不配做你的夫君!”

耶律真羞辱过我?

我一怔,容楷立马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

“耶律真是不是从未跟你讲过两年前的事?”

“我不问,他自然也不讲。”我稳住心神,“转生既是新生,从前的事,无关紧要。”

“不,耶律真不讲,是因为他不敢讲!”

容楷情绪激动,脆弱的脖颈擦过锋利刀刃,划出一道鲜红血线。

“南烟,你爱的人一直都是我。”

“三年前,我与百名精锐将士遭人暗算,被耶律真当做战俘抓回草原。”

“是你伪装成耶律真的侍妾,潜伏一年,寻得机会刺杀耶律真,才解救了我与将士们。”

他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架在脖子上的匕首。

“当年,你就是用这把匕首,刺入了耶律真胸膛。”

容楷同我说了很多。

三年前,我是中原的女将军,为救容楷和手下将士,委身于耶律真,做了个卑微的侍妾。

过了一年,耶律真似乎察觉到我目的不纯,便当众羞辱我,逼我露出马脚。

容楷说,他死也不会忘记那一幕。

“耶律真叫来了十八个军中的粗俗大汉,要你当着大汉的面,取悦他。”

“若你不肯,就视为奸细关押。”

“你为了救我,只好……”

容楷不忍再说。

他不说,我也能猜得出来。

既然是羞辱,无非是要我放下尊严,像个最卑贱的侍妾一样,伺候衣冠整齐的主子。

“所以呢?”我问容楷,“你告诉我这些,有何目的?”

容楷显然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以为我会跟他一起憎恶耶律真。

可我没有。

转生之后,我没有前生的记忆,也没有前生的情感。

哪怕听到容楷如此愤慨的话语,我也只觉得:

故事的主人公,除了与我同名同姓外,与我并无干系。

我的心里,也并没有被羞辱而留下的伤痕。

“所以,南烟,跟我走吧。”

容楷没有因我的冷淡而放弃。

“耶律真不爱你,他娶你,是想趁你失忆,玩弄你的感情,继续羞辱你,以报当年刺杀之仇。”

“届时草原人人皆知,你曾刺杀耶律真,整个草原都不会容你!”

“跟我回中原,我会帮你找回失去的记忆,让你想起相爱的点滴,重新过上幸福的生活……”

容楷想拉我的手,却被我一把甩开。

“容楷,耶律真不爱我,你又爱吗?”

“草原不容我,难道中原会容我

吗?”

这两件事,只要有一件的答案为“是”,我都不会选择转生到草原。

可转生已经发生,就说明,让我坚持继续前生的所有理由,都呈“否”。

容楷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只说:

“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给你我的全部。”

“我会让你做最尊贵的将军夫人,无人敢不容你。”

“容楷,你的两个回答,就是我前生选择离开你,并转生到草原的原因。”

容楷闻言,坚定的眼神顿时变得黯淡无光。

“不,南烟,转生是一场误会,待你想起一切,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我没给容楷解释的机会,命令藏匿在各处的暗卫现身:

“把容楷拿下!”

下令的那一刻,窗外又翻进来一个人。

那人帮着容楷对付暗卫,身手十分了得。

最重要的是,那人看到我之后,表情无比委屈:

“南烟姐,你忘了容楷就算了,怎么把我也忘了?”

他借着踹暗卫的力道,跳到我跟前,用力拍着胸膛。

“我是徐子明啊,是你的副将,也是你最喜欢的小徐啊!你怎么能让暗卫揍我呢?”

“我和容哥带你回中原,都是为了你好啊!”

我看得出来,他没有恶意。

不过,出于警惕,我还是把匕首对着他。

“为了我好才带我回中原……徐子明,你是觉得,我在草原过得不好吗?”

徐子明一脸错愕,没有说话。

只一眨眼的工夫,走神的他就挨了暗卫一脚。

他专注眼下,和容楷一起对付暗卫。

突然,一群人涌入寝殿,打断了这场争斗。

我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人,有些惊讶。

“连娆?!”

连娆点头,手语和唇语并用,表示:

她看到守卫瘫痪,很担心我,于是带了太医和侍卫来。

侍卫上前制服容楷和徐子明,并将容楷和徐子明押下去。

太医则跑到我跟前给我把脉。

“可敦的身体无大碍,由于月事缘故,会有些气血虚弱,臣开一副补血的方子……”

太医说这话时,容楷恰好经过。

听到我新婚之夜来月事,他轻嗤一声,勾起唇角。

似是幸灾乐祸,嘲笑耶律真这个倒霉蛋什么都做不了。

又似心满意足,觉得我不会跟耶律真发生些什么。

我没有搭理容楷,只是轻飘飘地问:

“太医,月事第几天可以行房?”

太医一震。

“最好是第十天之后,臣习过《帝王养生术》,里头写,要用十天养足泄出的气血。”

“开一副能让我能尽快行房的药方。”

我不喝,单纯想气一下小人得志的容楷。

果不其然,容楷离去时,嘴角险些耷拉到地上。

25、

我没想到,连娆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出手相救。

虽然没有她,我与四个暗卫也能制服容楷徐子明,只是需要些时间。

但我还是问连娆:“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连娆什么都没要。

她拒绝了赏赐,弱弱地提了个要求——“我能不能在没人的时候,叫您一声姐姐?”

?

这是……什么癖好?

有人缺父爱,相应的,也有人缺姐爱吗?

我与连娆相识并不久,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天,她就对我产生了姐妹之情?

我大为不解。

只是这个要求无关痛痒,还是未来大巫师的唯一请求,我还是同意了。

连娆无声地唤我一句姐姐。

没有姐妹间的亲昵,反倒有种上下级的尊卑。

我心觉怪异,却也轻轻颔首,算是答应。

就在这时,耶律真回来,而连娆也同我告辞。

两人碰上时,连娆只是单纯地行礼,耶律真也只是淡淡应承,两人并未表露出特别的神色。

要不是耶律真一心向我,连娆也从未对耶律真示好。

我险些要怀疑连娆这声姐妹,是想跟我共事一夫了。

26、

耶律真不是空手回来的。

他提了食盒,食盒里盛着当归鸡汤,都是些补气血的食药材。

或许是习武的原因,我的身体极好,月事也不会有异样。

可耶律真还是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他不会因为我不疼,就少给我一丝一毫的爱。

我喝着鸡汤,心口暖暖的。

一碗喝完,耶律真又紧接着给我盛下一碗。

他俯身盛汤时,微微坠下的领口,隐约透出一道蜿蜒伤痕。

我的心蓦地一沉。

若真如容楷所说,我曾在两年前刺杀耶律真。

那耶律真的心口,应该会留下痕迹。

“夫君,我饱了。”

我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再盛汤。

“你……能不能把上衣脱了?”

耶律真怔住。

一张脸红得可以。

“夫人,月事……不方便的。”

我扶额:“我不是这个意思!”

耶律真褪去最后一件里衣,将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

连同心口处那道狰狞的疤痕,像是某种张牙舞爪的丑陋怪物。

“肯定很疼吧?”

我看着都疼,更别说实打实挨了这刀的耶律真了。

不管转生前的我,刺杀耶律真时有多果断。

转生后的我,是真心实意地心疼他的伤。

更令我心疼的是:

耶律真险些死于我的刀下,却还能在两年后,无条件地接受我。

他的这份感情,是我无法企及的高度。

耶律真慌了神,他擦掉我脸上的泪水,故作轻松道:

“早就不疼了。”

“再说了,身居高位,哪能不受点伤……”

我只用一句,便打断了他的逞强:

“可这伤是我留下的。”

身上最重的伤是枕边人留下的,怎么可能会不痛?

“容楷跟我说了很多两年前的事。”

耶律真神情一僵。

替我擦泪的手先是顿住,又缓缓收回,像是怕我嫌弃他。

他跟容楷都觉得:

羞辱我的事情,是无法迈过的一个坎。

他们甚至都确定,我知晓真相后,一定会抛弃耶律真。

于是,耶律真认命般闭眼,像接受审判的犯人。

“你都知道了?”

“嗯,三年前我伪装侍妾,两年前被你羞辱,不久后发动刺杀……包括细节,我都知道了。”

空气在此刻凝固。

“桑南烟。”

耶律真鲜少唤我的全名。

“如果你想走,我会送你离开,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是想问你一句。”

耶律真声音颤抖:

“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下你?”

自打转生到草原的那天起,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个问题。

不愿松开的拥抱也好,小心克制的祈求也好……

所有的行为举止都指向同一个担忧——我的离开。

我一直不知道如何化解他的担忧。

直到此刻,我朝他迈出了一步。

“你不必特地做什么,你就做你自己,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离开现在的你。”

我捧起耶律真的脸,补上了被容楷打断的吻。

“耶律真,把我当做崭新的桑南烟,我们重新来过吧。”

耶律真含泪点头。

27、

由于没有证据能证明容楷与王宫失守有关,单单闯入寝殿也不足以定罪,草原只能放人。

次日,容楷一行人启程回京。

按照规矩,宾客离去前,需拜见可汗与可敦。

容楷趁此机会,用官话对我说:

“待你想起一切时,我会亲自接你回家。”

我没有搭腔,并让耶律真也别搭理。

在我看来,容楷就是个活在自己世界的疯子。

做一些感动自己的事,说一些自以为深情的话。

相比之下,旁边的徐子明就可爱许多。

徐子明说:“南烟姐,你在哪里都好,幸福就好。”

直到宾客都离开大殿,徐子明还不舍地折返。

“南烟姐,一定不要吃苦,要幸福啊!”

我哭笑不得,点头应好。

徐子明这才放心离开。

容楷一行人离开后,我与耶律真过上了无人打扰的恩爱日子。

耶律真还是很缺乏安全感,总要靠拥抱一遍遍确认我的存在。

或许想起了容楷临行前说过的话,耶律真将我抱在怀里时,突然问我:

“南烟,若你真的想起一切,我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到那时,你会不会恨我?会不会抛弃我?”

我回抱耶律真,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恢复记忆又不是再次失忆。”

“多了一段记忆并不影响我爱你,我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抱你,亲你,想你,念你。”

说完这话的第二天,连娆带着一份补药来找我。

她在纸上写:

这是太医开的方子,我顺路带过来了。

彼时,耶律真也在场。

他看到补药,还以为我生病,一脸紧张。

我一脸疑惑:“我没病,这是什么方子?”

连娆在纸上又添

了一行字:

按您的吩咐开的,能让您能尽快行房的药方。

?!

那是我为了气容楷胡诌的,太医怎么当真了?!

连娆的字写得很大,耶律真也看见了。

他红着脸,一本正经道:

“南烟,这事你找我,比找太医有用。”

“不,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想过这事!”

我极度抗拒亲密的模样让耶律真有些灰心。

他推开补药,示意连娆拿走。

连娆又写:这补药由珍贵药材熬制而成,可汗也能喝,对身体大有裨益。

耶律真极力掩饰眼底失落:

“可敦不需要,本王也没有喝的必要。”

连娆点头,一副“我都懂”的样子,把补药装回托盘,准备带走。

“等等!”

我鼓起勇气,叫住连娆。

“你先走,药留下。”

连娆放下托盘,比划了一个“早生贵子”的手语就离开了。

只剩我与耶律真大眼瞪小眼。

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让我无所适从。

“夫君,咱俩……干一个?”说这话时,我的脚趾正在扣地。

“夫人,我不喝也很行。”

他嗅到了补药中的苦味,似是不想我一个人独自受苦,便改口道:

“既然夫人提了,那我就……陪一个?”

一大碗补药分成两小碗,耶律真先喝完一碗。

我问他喝了有什么感觉?

他反应了一会儿:“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从头到脚微微发热,很舒服。”

我将剩下那碗一饮而尽。

这药的确很补。

放下碗的那刻,一股暖流涌动全身,直冲天灵盖。

补得我头晕。

太医说过,越虚的人喝补药越容易头晕。

我不想承认自己比耶律真虚,便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

“我困了,先睡了。”

随后用最快的速度更衣洗漱,一头栽倒在床上。

闭眼时,听到耶律真疑惑的声音:

“怎么就困了?”

“夫人不觉得,喝了补药后,全身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吗?”

他沉吟片刻,轻抚我发顶:“我先去练武,待会儿回来陪你。”

同样的补药,我喝了恨不得睡死,耶律真喝了竟然还能练武?

他的身体是铁做的吧?

耶律真回来时,我已睡熟。

朦胧之中,我嗅到他身上沐浴后的清爽水汽,被他揽入怀中。

这个简单的拥抱,好似一把火,点燃了我脑海中的引线。

熊熊火光中,竟映出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场景——

28、

我坠入火光中,再睁眼,就看到耶律真高高在上地坐着,而我卑微地匍匐在他脚边。

“烟烟啊,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一直没有付诸行动。”

“很难不让人怀疑,你究竟是侍妾,还是奸细……”

耶律真无情地打量我,言语中满是轻蔑。

“若你真的爱我,就当着大家的面,证明一下吧。”

他说罢,暗示性地拨了拨腰带,示意我服侍他。

身后立刻传来不怀好意的笑声。

我回头一看,十几个彪形大汉正等着看好戏。

而大汉的身后,是被按倒在地的容楷和徐子明。

看到容楷的那刻,我心中涌起极为复杂的情绪:

爱。

我深爱着容楷。

而徐子明,我一见如故,该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的爱人和我的朋友,被强制扒开眼皮,看我毫无尊严地取悦耶律真。

这样的屈辱令人窒息。

我想逃。

可我的言行,并不受我控制。

我如提线木偶一般,做着违心的事,说着违心的话:

“烟烟一定让可汗舒服。”

脑海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

我若是不这么做,容楷和徐子明就会死。

那些被关押在草原的战俘,我麾下的百名精锐士兵,也会因此丧命。

我是个将军。

是个伪装成侍妾的女将军。

眼前的一切,不是幻想,而是两年前真实发生的事情。

声音停止的瞬间,我已扯下肩上的纱衣,将整个后背暴露在众人视野中。

大汉们的嘲笑声愈演愈烈,我却置若罔闻,解开耶律真的衣衫,主动贴上他。

我讨好地笑着,像个最低贱的侍妾般,恳求耶律真赏赐自己。

我强忍呕吐的冲动做着这一切,却无法控制夺眶而出的泪水。

泪水滴至胸膛,耶律真这才如梦初醒。

他拽过外衣,盖住我的身子,将我护在怀里

。

“烟烟,烟烟,别哭。”

他急得语无伦次,看着我的时候,竟露出了几分心疼。

“可汗,我没有哭,我这是……喜极而泣。”

“能服侍可汗,烟烟欣喜若狂。”

我笑着流泪,颤巍巍地俯身,用嘴去解耶律真的腰带。

“看,那娘们哭了——”有人拍手叫好。

有人吹起口哨:“真他娘的带劲!”

耶律真抬脚踹翻面前的桌案。

“都给本王滚!”

耶律真用宽大的披风,将我牢牢裹住。

“烟烟,对不起……”

他不停道歉,我不停流泪。

当着心上人的面被羞辱,这感觉像被按进烂泥,又像被丢入油锅中。

恶心无比,难受至极。

浑浑噩噩过了两天后,我将匕首刺入耶律真胸膛。

彼时,耶律真把我抱在怀中安抚,毫无防备地中了这刀。

可他不仅没有反抗,还握着我的手,帮我把匕首刺得更深。

他痛得咬破了唇,气息也颤抖,但还是温柔地对我说:

“烟烟,你得捅这么深,才能重伤我。”

“我起码得伤到这个程度,才无力阻止你解救战俘,逃回中原。”

耶律真原来都知道。

他知道我是潜伏在他身边的中原女将。

也知道我以侍妾的身份待在他身边,无关情爱,只为解救战俘。

“那个叫容楷的战俘,是你喜欢的人吧?”

甚至知道我与容楷的关系非同一般。

我不答,他也不恼,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回中原之后,你……应该会跟容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吧?”

他说,要送我一件离别礼物。

“烟烟,这是你做我侍妾时用的名字,也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

“我向你保证,你走后,整个草原不会有人知道你曾是侍妾烟烟,你还是桑南烟女将军。”

“你解救了战俘,是值得敬佩的英雄,你……会在光明里度过一生。”

耶律真重咳一声,眼神渐渐涣散,却还是强撑着,低头轻吻我握着刀柄的手。

我被烫到似的收回手。

耶律真失去支撑,后背猛地撞上石柱,吐出一大滩血。

他捂着伤口,用尽力气,说出最后一句:

“南烟,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往光明中去吧。”

逃至殿外,阳光刺眼,我被晒得头晕。

鬼使神差地,我回头,远远望了一眼耶律真。

他捂着胸口,靠坐在墙角,被灰暗的阴影笼罩,冷冷清清的,叫人瞧不见他的神色。

可我却好似能透过黑暗,看到他正对我的背影微笑。

29、

火光摇曳,不停往前烧,场景随之转换。

刺杀耶律真后,我解救了容楷以及众将士,带着他们逃回中原。

回京后,皇帝论功行赏,我伪装侍妾营救战俘的消息传遍京城。

只是,除了被解救的将士视我为救命恩人外,大多人对我的评价是——下贱。

一个靠卖身侥获军功的下贱胚子。

更令我意外的是,诋毁我最深的,竟都是些同我一样的女子。

三十位京城夫人与小姐,联合上书,请皇帝免去我的官职、撤去我的封赏。

理由是我不守女德、德不配位,所作所为让全京城的女子蒙羞。

她们能包容丈夫私养外室,却不能容忍我以伪装侍妾的方式解救战俘。

她们用最迂腐的口吻批判我。

说我肮脏,连烟花柳巷的妓女都不如。

哪个男人摊上我,是倒了八辈子霉。

恍惚间,我想起离开草原时,耶律真曾诚恳地告诉我:

“你解救了俘虏,是值得敬佩的英雄”。

我真的是英雄吗?

为什么大家都说我是个贱人?

在我官职被撤、深受打击时,容楷依照婚约娶了我,主动做了那个“倒了八辈子霉”的男人。

我以为容楷顶着压力娶我,是因为爱我。

直到婚后,不论我如何主动示好,都只能得到容楷的厌恶与冷落。

一次,容楷醉酒,我帮容楷擦拭衣襟上的秽物,被他一把推开。

“别拿伺候耶律真的那套伺候我。”

“我嫌脏。”

我愕然。

那一刻,我意识到,容楷娶我,不是出于爱,而是出于恩。

我救了他一命,他便还我一恩。

尽管如此,我还是当做无事发生,努力扮演好妻子的角色。

直到那日,容楷携新欢回府,我才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继续骗自己。

老将军死后,我在京城举目无亲,所有的朋友都与容楷有关。

我只要踏出京城,就会有人给容楷通风报信,甚至造谣我赶着去给其他男人当侍妾。

每当这时,暴怒的容楷便会将我拽回将军府。

我心灰意冷,终于支撑不住,开始翻阅耶律真写给我的信。

耶律真在其中一封信说,他本不应该对我动情。

毕竟他与我身份对立,互为死敌,哪怕有情,也得压抑。

可看到我被羞辱到流泪的时候,他心如刀绞。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陷进去了。

如果他与我的相识能始于一个宁静下午,而不是一场必须分出胜负的争斗,那该有多好。

再后来,我动用转生之力来到草原,真的在一个宁静下午,与耶律真再度碰面。

回忆到这就停止了。

引线烧到这,也到头了。

可火势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大,将我整个人包在火焰中。

我热得浑身冒汗,又被火烤干,反复几次,我渐渐虚脱,睁不开眼。

直到一股寒气将我包裹,一个遥远的声音将我唤醒:

“南烟。”

我终于睁眼。

被子掀开,凉风吹来,我还在耶律真怀里。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耶律真拿了帕子给我擦汗。

如此温情的动作,我只觉得反胃。

满脑子都是耶律真羞辱我的场景,一时间,我竟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别碰我!”

我推开耶律真,踉跄地跑到铜盆前,干呕着。

耶律真给我递茶水漱口时,只是隔着衣料碰到我,都被我下意识躲开。

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手,退至我身后。

我也不想这样的。

可一被耶律真触碰,身体就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想逃。

想吐。

30、

洗漱完毕后,耶律真问我:

“你恢复记忆了?”

我的恐惧和抗拒几乎写在脸上,他自然也发现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我没有回头看他,他也没有上前看我。

气氛僵持着,偌大的寝殿内,只剩我俩的呼吸声。

我整理梦中的线索,推出自己恢复记忆的原因,试图转移话题:

“容楷在草原的同党,是连娆。”

连娆是容楷的新欢,是我跟耶律真一直在寻找的容楷同党!

这碗补药也是连娆带来的。

不知她动了什么手脚,同一碗补药,耶律真喝了没事,我喝却会恢复记忆。

也正因如此,我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连娆是容楷的同党。

没有证据,就不能擅自拿人。

“南烟,对不起。”

耶律真没有同我讨论连娆。

他觉得自己比连娆更罪孽深重。

或者说,他就是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

于是,他愧疚得几乎要崩溃。

“是我的错。是我亲手将自己的明月没入沟渠。”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也不会阻止你的决定,只是,能不能让我陪你最后一晚?”

“我不碰你,也不靠近你,就在很远的地方看看你。”

“南烟,能不能……让我的美梦醒得慢一些?”

我终于忍不住转身。

面前的男人双眼通红,不知所措地站着。

未递出的茶杯被他徒手捏碎,碎片划破掌心,落得满手鲜血。

他却好似感知不到痛一般,一心等待我的回应。

我想查看他的伤势。

可一靠近他,巨大的屈辱感就像大山一般,压得我无法呼吸。

“先去包扎伤口。”

耶律真定定望着我,没动。

我从他眼里看到了害怕。

他曾目睹我凭空出现,也害怕我会凭空消失。

害怕一个转身,就再也看不到我。

所以,在没有得到我确切的答复前,他一动不敢动。

我读懂了他的情绪,并给出回应:

“今夜我陪你。”

他这才肯转身,去找太医处理伤口。

我想了想,又补充道:

“往后无数个日夜,我都陪你一起度过。”

耶律真回头,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似乎在消化我所说的话,磕磕绊绊地问出一句:

“你不走?”

我重重点头:“不走,我在这等你,快去快回。”

片刻后,耶律真再回来,左手包着纱布,右手拎了一副镣铐,神色晦暗不明。

环形金属相撞,发出沉闷响声。

我光是听着,就心惊胆跳。

耶律真为何要带镣铐回来?

他是不信我说的话,觉得我会逃走

,打算把我囚禁在这吗?

31、

就在我冒出诸多猜测时,耶律真把自己铐住了。

他把自己铐在沉木桌边,修长指尖一捻,把镣铐的钥匙扔到我怀中。

这是什么意思?

我拿着钥匙,一脸不解。

“南烟,你放心睡,睡醒了再给我解开。”

他晃了晃被锁起来的右手。

无论怎么用力,都无法移动大木桌分毫。

“你看,我这样,根本动不了,也没法趁着你睡着时碰你……”

“所以,南烟,能不能不赶我走?”

他恳求:“让我跟你待在一间屋子里。”

“我相信你不会走,可看不见你,我心慌得厉害,总觉得你会消失。”

于是,他宁可锁住自己,也要换取一个留在我身边的机会。

很滑稽。

可我不仅笑不出来,还很心疼。

“这锁,你自己可以解开吗?”

耶律真动了动左手,虽然包了纱布,但手指依旧灵活:“可以。”

我把钥匙丢回给他。

“解开。”

解锁后,耶律真仍乖巧地待在原地。

我在紧靠床榻的地上,铺了两床厚实被子:“躺到这来。”

地面与床榻有一定高度。

任凭耶律真怎么翻身,都不可能碰得到我。

而这样的距离,也刚好在我的承受范围内。

我俩好不容易都躺下,却都有些睡不着。

“耶律真。”

“怎么了?是不舒服吗?我再挪得离你远一些……”

他差点要提被走人,被我及时制止:

“放下,不用挪。”

我叹了一口气:“我是想说,不要再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了,铐住自己,不把自己当人看……”

“我桑南烟的夫君,不至于沦落至此。”

整夜心情沉重的耶律真,听到这句话后,语气终于放松。

“好。”

“能做桑南烟的夫君,我很幸运。”

32、

我与耶律真是夫妻,一对恩爱的夫妻。

我不能一直让他睡地上,也不能一直因为心病而远离他。

前生,我与容楷成婚两年,我一次次靠近,都被容楷一次次推开。

我知道这感觉有多痛苦,也不愿耶律真重蹈我的覆辙。

于是,我积极就医。

“太医,我有一个朋友,她曾经……然后……结果就跟她夫君不合了。”

我将心病成因诉以太医,询问他是否有治疗之法。

太医捋了捋胡子:“可以让可敦朋友的夫君,也经历相同的痛苦,两个人角色互换……”

“不行!”我打断,“她已经够痛苦了,怎么能让她夫君也一起痛苦呢?”

太医很疑惑:“可敦,那不是您朋友的夫君吗?您生什么气?”

“因为他们夫妻俩都是我朋友。”好险,差点露馅。

太医说,目前有记载的,能医治这种心病的方法只有这一种,不愿意就别无他法。

我摆手,示意太医退下,并嘱咐:

“如果有人问你相同的问题,无论那个人是谁,哪怕是可汗,也不许把这个法子告诉他!”

耶律真如果知道了,肯定会不顾一切地尝试。

“臣,谨遵可敦之命。”

太医满口答应。

结果没过两天,他就把这法子泄露给耶律真了。

耶律真主动提出帮我治疗。

可我不想逼他也尝一遍我的屈辱,便拒绝了。

一个月后,我排斥耶律真的症状越来越严重。

原先只是不能触碰耶律真,到后来,竟是看见耶律真、听到他的名字,都会难受。

久了,难免食不下咽,人都瘦了一圈。

耶律真看到我日渐憔悴,恨不得以身代之。

一日,他借着游玩的名义,把我带到一处偏殿。

殿内的陈设还跟两年前一样。

特别是正中间的那把宽椅,熟悉得可怕。

当年,耶律真就是坐在这把椅子上,强迫我当众服侍他。

“南烟,过来。”耶律真拍拍椅子,示意我坐上去,“我们试试。”

我摇头。

往日屈辱涌上心头,藏在袖中的手止不住颤抖。

“不,我们不一定非得这样,我们可以找其他办法治疗。”

不想让耶律真经历一遍我的屈辱,是我拒绝医治的一个原因。

另一个原因,是我自己。

我自己,也不想再重复一遍当年的屈辱了。

“如果找不到,我可以继续忍……”

然而话音未落,我又扶着墙剧烈干呕。

吐不出东西,就浑身战栗,冷汗直流

,就连肚子也疼到抽搐。

我无比艰难地掏出缓解疼痛的药服下。

整个过程,耶律真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只因他就是我心病的根源,他的靠近只会让我更难受。

“南烟,比起让你忍受痛苦,我宁可选择离开。”

耶律真下定决心道:

“你若不想医,我现在就走,往后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你若愿意给我一个留下的机会,那就坐上这把宽椅,我会尽一切可能医治你。”

我自然是舍不得耶律真走的。

于是我深吸一口气,坐上了那把噩梦般的宽椅。

“耶律真,开始吧。”

33、

征得我的同意后,耶律真开始了这场角色互换的荒唐的戏码。

他先是转身,对着大敞的殿门抬手:

“出来。”

话音落下的那刻,十几名汉子迈入殿内。

是当年目睹我取悦耶律真的那些彪形大汉。

他们披着相同外衣,里头的衣服却不尽相同。

该是这些年各自谋了出路,又被耶律真急召回来演戏。

除了没有容楷和徐子明,今日情景,与当年一模一样。

耶律真解释自己的做法:

“太医说了,场景越还原,治疗效果越好。”

很快,耶律真沉声命令门口的那群汉子:

“笑。”

无人敢出声。

“全都给本王笑,两年前怎么笑的,现在就怎么笑!”

在耶律真的威慑下,有胆大的汉子,干巴巴地笑出了第一声。

其余人附和着,只是听上去都很勉强。

笑声中,夹杂着一声膝盖碰地的闷响。

耶律真跪在我面前,解开上半身的衣物,学着我当年取悦他的样子,取悦我。

不同于当年的是,他没有动我的衣裳。

他让我在众人面前保持着绝对体面,他只践踏他自己。

堂堂可汗,此刻像是个美色侍人的男妾。

与此同时,完颜铁勒被人当做俘虏押上来。

完颜铁勒是耶律真最好的兄弟。

他扮演着当年容楷和徐子明的角色,艰难睁眼,看着耶律真取悦我。

我没想到耶律真会做到这一步。

不仅将当年的大汉们找回来,还说服完颜铁勒陪他演戏。

“耶律真,你疯了?!”

我制止他的动作:“完颜铁勒是你的兄弟,也是你的部下,你怎么能让他看见你这副模样……”

耶律真无视我的阻拦,继续模仿我两年前做过的动作。

细致到一个眼神,一滴泪水。

这场面极其荒诞。

而耶律真为了医治我,心甘情愿营造这么荒诞的场面。

或许爱情本就荒诞。

所以,我忍着痛苦也要待在耶律真身边。

而耶律真不顾众人眼光,也要把戏演完,消解我的痛苦。

这一刻,我郁结在心的屈辱、难以拔除的顽疾,都被更高层次的情感碾压。

如果说,容楷用他的冷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倒贴的肮脏货色。

耶律真则用行为告诉我:

我是他穷尽一生也要守护的珍宝。

他会为我赴汤蹈火,甚至把自己打碎,再按照我想要的模样,重新拼凑出一个新的自己。

在遇到耶律真之前,我从未想过,有人能在我心里留下如此浓重的一笔。

有人能将令我失望的爱情,拔到如此神圣的高度。

身体的不适正在一点点消除。

“耶律真,停下吧。”

我拽过外袍,盖住耶律真,并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我没事了。”

耶律真也终于敢张开双臂抱我。

人群散尽,我们在无人的殿内相拥,时而痛哭流涕,时而放声大笑。

像是天下最荒唐的两个疯子。

34、

戏散后,我问耶律真:

“其他配合演戏的人不敢议论你,那完颜铁勒呢?”

“完颜铁勒位高权重,目睹一切后,会不会不服你这个可汗?”

耶律真摇头。

“我跟铁勒说了演戏的目的,是为了给你治病,他立马答应下来。”

“他难得没有嘲笑我,说我肯为你做到这步,是条汉子。”

“他还说,你这样英勇的女子,值得好好对待。”

完颜铁勒不需要讨好耶律真,他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话。

草原与中原很不同。

我在中原因伪装侍妾、营救战俘被人诟病。

而在草原看来,这是英勇、是荣耀。

35、

从我恢复记忆、患上心病,再到我病

愈,连娆都没有再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她对外宣称闭关,专心修习巫术。

我只得跟老巫师打听,是否有能让人恢复记忆的巫术。

老巫师告诉我,整个巫师一派,只有连娆在钻研此类巫术,也只有她懂施放。

而且,这类巫术是少有的施放无痕。

就算我知道施术者是连娆,只要她抵死不认,我就无法降罪于她。

除了小心提防,我几乎拿她毫无办法。

不过,连娆似乎也怕我恢复记忆后会找她麻烦,一直闭关不出。

就在我以为自己可以喘口气时,容楷那边就有了新动作。

容楷领兵,在草原与中原的交界处频频闹事,并通过前线探子给耶律真传话:

三日内,交出桑南烟,他立马撤兵。

若不交,他就带兵攻打草原。

这个消息,让我想起容楷离开草原前,曾对我说过的话——“待你想起一切时,我会亲自接你回家。”

容楷远在中原,是如何知晓我恢复记忆?

又是如何掐准时间拿到兵权,并出兵草原的?

只能是靠他的同党,连娆,暗中出力,并给他通风报信。

容楷和连娆,这两个人,必须一网打尽。

我本想跟耶律真商量此事,却发现他已经在给容楷下战书了。

先是写了两个大大的“战书”做题,再写了正常大小的三个字:

“战场见。”

想了想,又在末尾剩下的空余处,挤着补上一行小字:

“蠢货找打。”

我看他忙着,便也拿起纸笔写信。

耶律真落笔时,我才刚动笔。

他问我在写什么。

“给中原的回信。”

回信相较于战书来说,太过和缓,甚至带有求和意味。

这令耶律真神色大变。

“回信?!南烟,你要把自己交出去?”

耶律真将刚写好的战书交给手下,让其传给前线的容楷。

动作飞快,生怕我的求和信比他的战书先传出去。

“南烟,你不用担心输赢,我能打得过容楷;也不必担心伤亡,我会尽力控制战局。”

“况且,你不是说过,往后会一直陪着我的吗?为何要写封回信,将自己交出去?”

耶律真很慌张,话密得我插不进。

好不容易等他说完,我开口:“信不是给容楷的。”

“那是谁?”

“徐子明。”

会利用眼线获取信息,并借他人之手布局的,不只容楷。

我也会。

36、

三日后,我与容楷在战场上相见。

我与容楷从小一起长大,又作为夫妻一起生活过两年。

我们还曾在老将军病床前立下誓言: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与容楷绝不会自相残杀,看着对方死在自己面前。

于是,我从未想过要与容楷刀剑相向。

容楷大抵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看见我一身戎装出现在战场时,他不认为我在与他对抗,而是认为:

我把自己交出去了。

容楷把手中长剑递给身旁的徐子明,将双手仔细擦干净后,才冲我伸手。

“南烟,过来,我们回家。”

他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某种希望。

“跟我回京,我马上撤兵,回去之后,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好不好?”

我没动,而是极为厌恶地开口:

“容楷,你真让我失望。”

“我本以为,你做不好丈夫,但至少能做好一位将军,可你都干了些什么?”

“为了一己私欲发动战争,让那些曾陪你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为你流血丧命!”

容楷对此没有丝毫愧色。

“南烟,说这些做什么?快过来,我们该回家了……”

他皱眉,也只是为我的磨蹭感到不满。

“你若不肯自己走过来,我就要将你绑过来了。”

我摇头,拔剑向容楷。

容楷自嘲地勾唇,眼底尽是疯魔之色。

“既然你非要动武,那就怨不得我了。”

他抬手,发号施令:

“将士们,给我杀!除了桑南烟外,不要留一个活口!”

容楷说罢,就要从徐子明那拿回自己的长剑。

可徐子明却将长剑背在身后,并带领百名精锐将士,将容楷团团包围。

“容将军,收手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你我明明都看见,桑南烟在成婚大典上光彩照人,与将军府那个满脸苦涩的女人判若两人。”

“为何你还要发动战争,毁掉她的一切呢?”

副将带头包围主将,对面的士兵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

而容楷更是瞪大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徐子明!你这是干什么?想造反?!”

徐子明颇为不忍地开口:

“我是在引你回正途,将军,现在撤兵还来得及,回京后,我会替你多说好话……”

可他话音未落,就挨了容楷一拳。

“徐子明,你是我最信任的副将,可你却带头背叛我!”

容楷打量着阻拦他的其他士兵。

这些人,包括他和徐子明,都是两年前被我从草原解救的战俘。

容楷一下就了然。

“你们跟桑南烟一起,合起伙来背叛我?!”

“以为我没了你们这些人就不行了?”

容楷气极反笑,转头命令其他士兵:

“其余人,给我上!杀敌者我重重有赏,违逆军令者受重罚!”

徐子明顶着青紫的脸,大喊道:

“都别上!停战的圣旨就要到了!”

拿圣旨开玩笑是要被砍头的。

徐子明在军中待了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于是,中原的千军万马,无人敢动。

“圣旨?”容楷低声笑起来,“徐子明,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出兵是得到圣上准许的。”

徐子明骤然抬高音调:

“容楷,你要明白,伙同乱党得到的准许,与良臣唤醒皇上所下达的圣旨,是完全不同的!”

容楷冷哼一声。

他看出自己的部下不敢对自己动刀,便想靠蛮力突出重围。

就在此时,铮铮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声洪亮的“圣旨到”,斩断了容楷最后一丝妄想。

37、

那是停战的圣旨,也是我与徐子明共同努力的成果。

早在成婚大典结束,中原宾客回京第一天,徐子明就通过往返两国的商队给我传信。

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唠家常,到后来,他告诉我:

容楷参加我的婚典后,性情大变。

回京后开始跟乱党混迹在一起,蒙蔽圣上。

容楷权势滔天,以徐子明的身份地位,根本劝不动容楷。

他不知该怎么做,便来询问我的意见。

收到这封信时,我还没有恢复记忆,只凭本能给徐子明写回信:

你若劝不动他,就强大自己。

他结交乱党,你就结交忠臣。

他蒙蔽圣上,你就要做圣上的眼。

若是无法将他引回正途,那你就站在正途上。

我说这些,不是想撺掇你与容楷对立。

只是想着,若有朝一日,容楷被正义审判。

你作为正途上的人,起码能参与审判,为容楷争取一个好结局。

这封回信之后,徐子明再也没给我写信。

直到我恢复记忆,才再次收到了徐子明的信。

“南烟姐,不管在中原还是草原,你总能一语点醒我。”

徐子明收到那封信之后,一直在强大自己,结识良臣,而容楷却在权势中越陷越深。

徐子明也是从这封信开始,与我携手布局,试图把容楷拉回正道。

徐子明其实给过容楷许多机会。

直到上战场的那一刻,他仍在劝导容楷撤兵,试图减轻容楷的罪行。

可惜容楷一个机会都没抓住。

“容楷,勾结乱党,欺上瞒下,擅自出兵,即刻革去官职,押送回京,交由刑部审问,钦此!”

宣读圣旨的官员话音一落,容楷便被人拿下。

不过,事情到这还没完。

“容楷打破中原与草原的和平,把本王的可敦当做物品一般交易……”

耶律真从后方走来,凶神恶煞:“这口气,本王可咽不下去。”

传递圣上旨意的那名官员一愣。

“那可汗认为,应当如何处置容楷?”

“把容楷交给本王。”耶律真扭动手腕,像是要打容楷一顿,才能消气。

“可圣上还要审问容楷……”官员很为难,看样子,他必须得带活口回京。

耶律真一转话锋:

“十五日,本王只需要借容楷十五日,十五日后,会把容楷的命交由皇帝处置。”

耶律真主动让步,官员不好再拒绝,只得点头同意。

毕竟这件事归根究底,错在中原。

顺利拿到容楷的十五日暂管权,耶律真回头,与我相视一笑。

徐子明反水容楷是预谋,耶律真暴怒借走容楷,也是提前安排好的。

前者是为了制服容楷,后者则是为了制服连娆。

连娆可以一直躲着不现身,直到她成为下一任大巫师,届时,我就更拿她没办法。

于是,我只能以容楷为饵,引蛇出洞。

38、

回王城的那

天,我与耶律真在前头坐着舒适马车。

而容楷则带着刑具,被关押在后方的牢车中。

抵达王城后,容楷被押入狱中,我下马车去看他。

牢狱中的容楷满身尘土,手脚被镣铐磨出青紫淤血,再不似从前意气风发。

看到我出现,容楷奋力站起,镣铐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南烟,你是来救我出去的吗?”

或许是被关得神志不清,容楷看到我的第一眼,竟问出了跟两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两年前,我刺杀耶律真后,手上的血都没擦,就潜入牢中解救容楷以及众将士。

那时容楷扯下身上的囚服,一点一点地,把我手上的血擦干净。

我便以为,容楷也是像我爱他那般,爱着我的。

可后来的一切,让我明白,不是的。

爱我的人不会让我这么痛苦。

“不。”我神色平淡,“恰恰相反,是我让耶律真把你关在这的。”

“为什么?”容楷的眼里满是迷茫。

隔墙有耳,我没有告诉容楷,他是我用来引诱连娆的诱饵。

而是搬出了徐子明激怒容楷的话:

“我想让你看看,我在耶律真身边过得有多幸福,与待在将军府的我简直判若两人。”

“我想让你知道,真正幸福美满的生活是怎样的;待你看个死心,我便让人将你遣送回京。”

说罢,我朝身后伸手。

耶律真极为配合地从黑暗中走出,牢牢牵住我的手。

出乎意料地,容楷这次并没有生气。

而是痴痴地望着我,笑了一下:

“好,趁我还没有被圣上处以极刑之前,我会好好地看你。”

容楷余光打量耶律真,还补了句:

“看我的夫人,桑南烟。”

难以想象,容楷都惨成这样了,还不忘挑衅一下耶律真。

而耶律真为了留容楷一命,一直忍耐着怒火,容楷却还得寸进尺。

我看不下去了,开口反击:

“容楷,你的夫人已经死了。”

我面无表情地说出转生前的那段记忆:

“是被你气死的,死在四月初五,恰好是你们两年前成婚的那天。”

容楷的脸色苍白。

“至于我……不过是个遭人暗算、意外得到你亡妻记忆的人。”

“所以,容楷,不要再叫我夫人了,你该叫我可敦,实在不行,就叫我的名字。”

“若你实在思念亡妻,不如把亡妻的棺材挖出来,亲眼见一见她的尸骨……”

“够了,南烟,”容楷哑声阻止我,“别说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用黯淡的眸子望着我,似是想看清我的模样。

可牢里的烛火太微弱,让他的眼睛无法聚光。

他说:“南烟,牢里太暗了,我想出去。”

“不用担心我会跑,就让我戴着镣铐,单独同你走一走吧。”

“要不然……”容楷苦笑道,“我怕我坚持不到回京那日了。”

容楷似乎知道自己的命有用,便一直以命要挟。

我本打算开口询问耶律真的意见。

他若是同意我与容楷独处,我就去。

若是生气了,不同意,那我……

“去吧。”耶律真很体谅我。

他把随身匕首递给我:“我相信夫人的决定,记得保护好自己。”

虽然一路上会有守卫盯着容楷,容楷戴着刑具,也不能对我做什么。

但耶律真还是让我带着匕首防身。

这把匕首曾差点要了耶律真的命,可他还是一直带在身边,仔细养护着。

仅仅因为这匕首是我给他的东西。

耶律真这样好,再看看容楷——

罢了,我连看都不想看。

我攥着匕首,让狱卒打开牢门,放容楷出来。

容楷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戴着镣铐走路。

镣铐沉重,他的语气却很轻:

“南烟,我们走吧。”

神情也很温柔。

前生,我与容楷成婚两年,从未从他那儿得过一丝温柔。

如今分开了,倒是什么都有了。

39、

已经习惯牢中昏暗的容楷,被牢外的阳光刺得双目流泪。

尽管如此,他也不曾闭眼,而是专注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的样貌刻在脑子里。

许久,容楷抬起下巴,指向东边。

“南烟,你还记得吗?两年前,我们从牢里出来,一直朝着东边逃。”

“那时你牵着我的手,陪我走过崎岖险路,令我无比心安。”

“以至于后来,每一个风雨飘摇的时刻,我都会想起你。”

最爱怀念往事的人有两种——将死之人和一无所有的人。

容楷一人便占了两样。

我和他不一样,我现在过得很好,没兴趣与他怀念过去。

于是,我没有搭理他,兀自走远。

容楷拖着脚镣,艰难地迈着步子,没走几步,脚腕便被磨破出血。

饶是如此,他还是温声说:

“南烟,等等我,我要追不上你了。”

“容楷,你不用追上我。”我远远望着拖着脚镣的容楷,背对着艳阳。

“现在的你走得再快,也追不回过去的我。”

我与容楷的故事,已经结束了。

容楷不死心,依旧迈着沉重步伐向我走来。

“南烟,如果我没有带连娆回去,你会离开我吗?”

“不……如果我在京城女子联名上书诋毁你时,就站出来保护你,你会继续陪着我吗?”

“如果当时我没有遭人暗算、没有被耶律真关进战俘营,你会一直爱我吗?”

我摇头。

“容楷,我还是那句话,你不值得我爱。”

“你问:如果没有那些事,我还会不会爱你,不如问你自己——如果往事重来,你还会不会做跟从前一样的选择?”

位高权重的容楷,不会在乎一个没有家世背景的妻子。

带个女人回家对他来说没什么大不了,朝中权臣,谁不是三妻四妾?

前途光明的容楷,不会牺牲自己的名誉替自己的未婚妻作保。

未婚妻守不住她的官职,那是她的事,与自己何干?

被人深爱的容楷,不会对救他的女人感恩戴德。

哪怕这个女人为他以身犯险,那也是应该的,谁让她喜欢自己呢?

容楷离我仅一步之遥,却在听到我的话后,停下脚步。

他颤抖着干裂的嘴唇,半晌,才哑声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他不停重复着这三个字。

直到我离开,直到他被狱卒重新关入牢中。

40、

我与容楷在牢外散步的消息,一下就传遍了王宫。

连娆不会不知道。

消息传出去后,就要制造机会了。

我找到老巫师,以“战事和平结束,想答谢神灵”为名,请她操办一场祭祀仪式。

老巫师见我对仪式如此上心,很是欣慰,并表示:

她会加紧筹备,在六天后举行仪式。

祭祀对巫师来说很重要。

按理来说,祭祀当天,每位巫师都要参加。

可连娆却没来。

我问老巫师,连娆去哪了?

其实心里对连娆的去向已有了猜测。

老巫师说,连娆抱病在身,实在无法参加祭祀。

祭祀仪式过半,耶律真的手下来报,说牢狱附近有守卫莫名失踪。

我叫住老巫师:

“巫师大人,本宫想请你去看一场戏。”

老巫师点着香烛,被热蜡滴中手背。

这不是一个好预兆。

老巫师颦眉:“什么戏?”

我答:“巫师之徒的谋逆大戏。”

我、耶律真、老巫师三人,带了二十多位身手了得的侍卫,往牢狱赶去。

踏进牢狱,正好撞见一个黑袍人,撬开容楷的牢门。

老巫师只凭身形,便立马认出了黑袍人的身份:

“连娆!”

“你在做什么?私劫犯人是死罪,还不快松开?!”

连娆是老巫师十几年的徒弟,就算裹得再严实,老巫师都认得她。

连娆听到老巫师的声音,只是一顿,没有回头,拉起容楷就要逃。

可二十位侍卫一拥而上,将连娆的所有去路堵死。

“连娆,还不快松开犯人,过来认罪领罚?”

老巫师是疼连娆的。

如果现在连娆愿意放弃容楷,老巫师或许还能为她求情。

可连娆固执地摇头。

她往容楷嘴里塞了一颗药丸的同时,掀开自己的黑袍。

黑袍卷起滚滚浓烟,并以极快的速度扩散开。

“不好!这是蛊虫,细如尘埃,随呼吸入体,使人受蚀骨之痛!”老巫师大呼,“快屏住呼吸!”

耶律真第一反应便是伸手捂住我口鼻。

好在我与耶律真站得远,又都习过闭气的武功,躲过一劫。

而靠近连娆的二十位侍卫,全都中了蛊虫,痛得满地打滚。

老巫师掏出随身法器应对,连娆则划破手掌,以血饲蛊虫,让蛊虫陷入疯狂。

“可汗、可敦!单凭我一人无法对付蛊虫,去把我的徒弟都叫来!”

老巫师又要牵制连娆,又要对付四面八方的蛊虫,十分吃力。

就在我与耶律真准备一同离开时,连娆趁乱解开了容楷的镣铐,把容楷往出口推。

“南烟,你去叫人,我留下看着容楷!”

眼看容楷要逃,耶律真连忙冲上去,与容楷扭打在一起。

等我带着巫师的徒弟再赶回牢狱时,恰好看到耶律真把容楷压倒在地。

而容楷从地上摸了一把短剑,往耶律真背后狠狠一刺。

寒光直抵耶律真命门。

41、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我离得太远,无法将他俩拉开,只得拼命向前跑,大喊小心。

耶律真听到我的声音后迅速躲避,但短剑还是插进他左肩。

他与容楷争夺着短剑的控制权,艰难地拔出短剑,终于将剑尖对准容楷的喉咙。

就在剑尖将要扎进容楷喉咙时,我赶到,按住耶律真即将捅向容楷的手。

“不要!耶律真,我们答应过中原,要留容楷一命。”

我缓缓放下耶律真的手:“就当我求你,住手,好不好?”

容楷趁机挣脱耶律真的压制。

只是很快,就又被新进来的巫师之徒和侍卫擒住手脚。

“你没看见吗?”耶律真喉头一哽,“容楷他刚刚差点就杀了我。”

“容楷犯了弑君之罪,哪怕我把他杀了,中原人也不敢说什么。”

耶律真抬头,幽深的眼神直达我心底。

“可你,桑南烟,为什么要阻止我?为什么要维护一个罪大恶极之人?”

耶律真对我的举动表示不解。

“我答应过老将军,不会看着容楷死在自己面前。”

我说了实话,却换来耶律真失望的表情。

这让我心乱不已。

“老将军抚养我长大、教我习武,从不要求我报答他什么。”

越心乱,我就越想解释清楚。

“他生前的唯一嘱托,就是让我不要看着容楷死……”

耶律真用一声哀叹打断了我。

“所以,桑南烟,若有一天,我跟容楷中只能活一人。”

“你也会为了老将军的遗愿,牺牲我的性命,保住容楷,对吗?”

我愣住。

我从未想过要这样做。

而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耶律真便丢下短剑,捂着流血的伤口离开。

我忙跟上耶律真,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左肩的伤。

“我会保你,耶律真。”

“那你刚刚下意识维护容楷的举动,又算什么?”

耶律真躲开我包扎的手。

我再追上去,只得到他心死般的一句:

“桑南烟,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蛊虫已被消灭,连娆也被抓住。

耶律真安排手下处理后续事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此地。

容楷见状,放声大笑。

“南烟,你看到了吗?”

被按倒的容楷,笑得扭曲:“耶律真从前挑拨我们这么多次,今日终于被我以牙还牙一回……”

我扇了容楷一巴掌。

“容楷,这么做有意思吗?”

“你明知我不在意你,只是不想老将军九泉下难安,才保你一命,你却屡次挑战我的底线。”

“你已经让我在将军府过不下去、让我死了一回。”

“现在,是想让我在草原也过不下去,让我当着你的面,再死一回吗?”

我捡起他刺耶律真的短剑,用袖子擦干剑刃血迹,并将剑尖对准自己。

容楷身上背了许多罪,本就是将死之人。

他不怕死,但他也并非无坚不摧。

想起我口吐鲜血,死在他怀中的景象,容楷笑不出来了。

他不知道我能转生三次,以为这次我死去,就会彻底离开人世。

“南烟,我再也不会打扰你和耶律真了,求你,把剑放下!”

容楷嘶吼着求我。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放下剑。

连娆已被定罪,容楷对我而言已无用。

于是起身时,我云淡风轻地提了一句:

“明日我会安排人押你回京,届时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直到我转身离开,容楷这才如梦初醒。

回京后,他会被打入天牢,再见不到我。

意识到此,容楷拼命大喊:

“南烟,别走,再陪陪我,让我再看你多一眼,好不好?你要去哪?!”

我转头,一字一句地说着:

“今日是可汗与可敦的合卺日,我当然是去找耶律真了。”

容楷脸色惨白。

合卺日,是王上与王后每月同房的日子。

他从未碰过的女人,要被他最恨的人碰。

他最在意女人的清白之身,此刻却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放我走。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哈哈哈哈哈——”

容楷大笑着流泪,像是彻底疯了。

42、

容楷将于次日被押送回京,连娆也被关入大牢,接受惩处。

老巫师自知教徒无方,将巫师一派的处置权交给耶律真,表示自己往后只尽辅佐之责。

风波都已过去,可耶律真还生着气。

听下人说,可汗处理伤口后,一直没回寝殿,将自己关在书房,谁都不见。

我担心不已,正打算踏入书房,就被侍从拦下。

“可敦恕罪,可汗说了,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他,尤其是……可敦您。”

侍从小心翼翼地看我脸色:“您还是早些回寝殿歇息吧。”

劝阻的话,我一句没听,转而打量起侍从:

“你当御前侍从多久了?”

“回可敦,有八年了。”侍从还以为自己要被提拔了,猛地挺直腰板。

“你打得过我吗?”

“可敦说笑了,您武功高强,连铁勒将军都说,百招内很难打赢您,何况是我呢?”

我陡然提高声调:“既然知道打不过,是怎么敢挡着我的?下去!”

“可是……”侍从看向书房里的那位。

“没有可是,只有强者能留下来保护可汗,弱者就识相点,走!”

我放完狠话,用唇语无声地提醒侍从:

可汗生气了,守门结束,我去哄。

43、

侍从离开后,我试着推动书房的门。

“我说了,我现在不想看见你。”耶律真的声音闷闷的,一听就知道还生着气。

“那你把眼睛闭上不看我,让我瞧一眼你的伤势,就一眼,好不好?”

我担心他气大伤身,伤口裂开都不处理。

耶律真不仅没回应我,还将门从里锁上。

锁门的动作很重,发出“哐”一声巨响,我正好将耳朵贴在门上,被震得一阵头晕。

我扶着晕乎乎的脑袋,不忘叮嘱锁门那人:

“动作小点,别扯到伤。”

还是没回应。

看来,今日是无法得到耶律真的原谅了。

我紧了紧身上外袍,倚门坐下,打算在这守到明日,耶律真出书房,再与他好好道歉。

夜里犯困,我头一歪,重重撞上门,疼了个清醒。

“没吵醒你吧?”我轻声问。

里头没声,该是睡熟了。

就在我打算重睡时,门极快地开了一条缝,一瓶伤药滚到脚边。

我望着小瓷瓶,心头一暖。

耶律真怕我磕伤,哪怕生着气,都不忘把伤药分我一瓶。

“谢……”我正想透过门缝跟耶律真道谢,门又锁上。

“你把药分我,自己还够吗?”我其实没流血,不需要上药。

耶律真还是不说话。

他晃了晃托盘,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响起,意思是药还有很多。

夜里风大,坐久了有些冷,我起身,在门口来回踱步,让身子热起来。

狂风刮了没多久,紧闭的门再度开启。

一坛酒被推了出来,边上还有两个酒碗。

酒主人大发慈悲,赏了我一个字:

“喝。”

寒夜饮酒,可以御寒。

我与耶律真一人一碗酒,隔门对饮,谁都没有说话。

一坛酒喝了大半,我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

“你今日问我:若你与容楷只能活一人,我会选谁。”

“我会选你,耶律真。”

门内,耶律真倒酒的动作顿了顿。

“至于老将军的遗愿……我会以死谢罪,到了下面再跟老将军请罪。”

“若当时的情况不准我死,我便吃斋念佛,为老将军祈福,清心寡欲,过完此生……”

话音未落,门内传来沉重的倒地声,酒碗摔得四分五裂,一瓣瓷片从门内跳出。

不好!

耶律真身上还有伤,这一摔,伤口裂开不说,万一再被地上的碎瓷片扎了,岂不是伤上加伤?

我什么也顾不得,直接闯了进去。

耶律真躺在地上,一脸痛苦地捂住左肩。

我脱下外衣,遮住了耶律真的眼睛,再小心拆他肩上的纱布:

“知道你看见我就心烦,你先别看,我帮你重新上药。”

耶律真扯下覆眼的外衣,双目通红,直直望我。

像是愤怒到极点,又像是委屈得快要流泪。

他说:“桑南烟,你又这样。”

我正给他的伤口换药,庆幸伤口并未裂开,随口问他:

“我哪样了?”

他用没受伤的手,外衣中摸出匕首:“第一次送我礼物,是这把捅进我心口的匕首。”

再抚上刚被我包好的左肩伤口:“第一次求我,是为了救下险些杀我的容楷。”

耶律真颤抖着问我:

“桑南烟,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听到这话的瞬间,我险些心痛至死。

44、

看到耶律真茫然无助的模样,我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多大的错。

“对不起……”我抱住他,“是我做得不好,才让你这么难受。”

耶律真不说话,我便捡起地上的匕首。

“我现在就去给容楷一刀。”

“他伤了你的左肩,我哪怕杀不了他,也要让他尝一遍你的痛苦……”

起身的瞬间,被耶律真用右臂拦腰,抱入怀中。

“容楷的身子不比我好,在狱中挨上一刀,怕是活不到明天了。”

“你视老将军如父,那我便视老将军为岳丈,同你守着他老人家的遗愿。”

耶律真说着,额头抵上我的肩,温热的湿意染上肩头的衣料。

我慌乱不已,一下又一下拍着耶律真的后背:“怎么了?是不是哪里难受?”

他说:“我心里难受。”

“想到地牢里你挡在容楷身前,想到你这么在乎他,我就觉得……”

“自己不过是你的玩物,是你将就的消遣,心头堵得慌。”

我安抚着委屈巴巴的耶律真:

“你才不是玩物,也不是什么消遣,你是我夫君,我最在乎你。”

“至于容楷……不过是老将军的一个遗愿,离了草原,我才不管他死活。”

耶律真抬头,眼尾还红着,醉意让他多了几分孩子气。

“真的?”

“真的。”我重重点头。

“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目光灼灼,我心跳加快。

我该怎么证明?

我一手扶着耶律真的右肩,一手避开他的伤口,搭上他的脊背,缓缓凑近他,将唇送了上去。

纠缠不休。

……

分离后,我亲了亲耶律真的唇角。

“今日是合卺日,若不是在书房,若不是你受着伤,我就该与你同房了。”

他听罢,圈紧我的腰,呼吸滚烫。

“书房后面有处休息的耳室,虽然床榻只有寝殿的一半大,但也足够我们两个睡下。”

“你的伤……”

“伤在左肩,我惯用右手,无碍。”

他凑近我耳边:“就算是两只手都受伤,我也能让你尽兴。”

“那你……小心一些。”我红了脸。

我本意是让耶律真小心伤势,可他好似误会了我的意思。

帮我宽衣解带时,他极为虔诚地吻上我的锁骨。

“我会小心对待。”

习武之人的耐力和体力都优于常人。

同为习武之人,我与耶律真都给了对方最大的尽兴。

45、

与耶律真折腾一夜,再醒来时已是正午。

念着耶律真身上有伤,我醒来时便没有叫他,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可才刚离开没多久,耶律真就惊醒。

“南烟?夫人!”

听到他着急的呼唤,我连忙赶回房内。

“醒了怎么不叫我?”耶律真看到我起身时牵扯到伤口,又疼又气。

“快活之后就丢下我一人干躺着……夫人,你当真是无情。”

我晃了晃手中的纱布和药瓶:“这不是担心夫君的身体,打算给夫君换药嘛。”

我把耶律真抱在怀里,好一阵安抚:“夫君想我醒来后做什么?”

耶律真一本正经道:“前些日子在军中,我们没机会亲近。”

“回宫后,又一直忙着揪出连娆,每晚累得倒头就睡。”

“你都多久没像你说的那样……抱抱我、亲亲我了?”

耶律真撇过头,嘴里念着“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我好笑地吻上耶律真的唇角。

“夫君是觉得,昨夜我们抱得还不够紧、亲得还不够多吗?”

“那不一样。”

被亲后,耶律真态度略有缓和:“昨夜是行夫妻之礼,今日所作所为,才是出于情爱。”

待耶律真换好药,我与他躺回床上温存。

提起昨夜我坐在书房门外说的话,耶律真仍有些后怕。

“南烟,往后不要再说以死谢罪的话了,你要是死了,我也很难活。”

我告诉耶律真,自己就算死了,也能利用转生之力,顺着花开的地方再回来。

可他却说:

“任何棘手的问题,我都会同你分担,南烟,不要再动用转生神力了。”

“即使能死而后生,我也不愿你承受死亡那刻的痛苦。”

对于转生一族来说,一次死亡不代表终结,忍受死亡的痛苦,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于耶律真来说,转生族人也是人,人死都会痛,哪怕我再

能忍,他也不舍得我痛。

“你不知道,我听着你在容楷面前提『棺材』『尸骨』的时候,有多怕。”

我曾为了反击容楷,提起前生死去的场景,而那些话,都被耶律真一字不落地记下。

“我害怕自己有朝一日,要目睹你痛苦死去、冰冷躺在棺木里。”

耶律真贴近,感受我的体温,这是我活着的证明。

“南烟,我受不了那样。”

我答应耶律真,只要他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动用转生之力。

“还有。”他收起手臂,让怀抱更紧。

“还有什么?”

“你要是清心寡欲过完此生,那我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昨夜还说:

自己若是不死,后半生就吃斋念佛、清心寡欲。

“夫人,我俩还年轻,往后寡欲的话也少说,好吗?”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好,不说了,往后都不说了。”

我凑近他耳边:“我哪里舍得让这么好的夫君独守空房……”

未尽的话,都被耶律真堵在唇瓣中。

从前,我总觉得爱虚无缥缈。

只因我与容楷成婚两年,无论我如何努力、使出浑身解数靠近他,都只会被他冷漠地避开。

而这一刻,我抱着耶律真,真切感受到,爱并非虚无缥缈的东西。

爱就在我眼前,就在耶律真与我的故事之中。

(正文完)

【前夫哥番外】

1、

情爱,对容楷而言实在太晦涩。

直到被押送回京的那天,容楷仍不确定,自己对桑南烟究竟是爱,还是偏执占有。

他与桑南烟第一次牵手、接吻,都是被动地接受着,时不时回应一下,桑南烟便会激动不已。

他知道桑南烟对他死心塌地,也从不拒绝她的亲密。

毕竟他以后总要娶妻,而桑南烟自幼就陪在他身边。

她干净,她只喜欢他,也只属于他。

更何况,桑南烟还有一身本领,能帮他杀敌,还能帮他挡刀。

容楷没有理由拒绝这样的妻子。

于是十八岁那年,桑南烟与他躺在同一张床上,想同他更进一步时,他打算成全她。

可解开衣衫的那刻,桑南烟突然红着脸问他:

“容楷,你爱我吗?”

他没有回答。

他不屑于编造谎言,把桑南烟的身子骗到手。

可他也没有说不爱。

因为他清楚,要是说了这两个字,他极有可能失去一位最佳妻子人选。

于是,他起身洗了个冷水澡,回来后和衣而眠,没有碰她。

桑南烟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他答:“成婚后再说。”

桑南烟激动得掀被坐起,大喜过望。

“成婚?!容楷,你要跟我成婚?!”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求婚?”

求婚?

他怎么记得,当年父亲只是亲了母亲一口,两人就成婚了?

怎么轮到他这一辈,还要走求婚的流程?

该走的流程他还是会走,他只是不爱,不是敷衍。

军中崇拜桑南烟将军的将士很多。

容楷一个个收集将士们对桑南烟的夸赞,再将这些评价写下来,作为素材,交给才子好友:

“帮我写一段求婚的词,要真诚一点,要像我会说的话。”

想到和衣而眠的那晚,他补了一句:“不要提到爱。”

才子好友给容楷写的求婚词,容楷看几遍就记住了。

只是,他一直没找到求婚的好时机。

直到那日,他与桑南烟在战场上受伤,看到桑南烟脆弱的表情时,他意识到:

现在念出那段托人写的求婚词,桑南烟一定会答应他。

一切如容楷所料。

容楷念了求婚词,桑南烟也应下了。

过程中,桑南烟紧张得手心出汗,而他心无波澜,想着:

又完成一项任务。

接下来,就是跟桑南烟成婚、生子……

如果他没有被人暗算,被当做战俘关押草原。

如果耶律真没有当着他的面羞辱桑南烟。

他会跟桑南烟过上世人眼中的幸福生活。

可惜,没有如果。

2、

耶律真对待战俘向来心狠手辣。

自打被当做战俘关押在草原的那刻,容楷就预料到了自己的结局——当众斩首,头颅悬挂于城墙。

死便死吧,反正这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东西。

双亲逝去,他不需要再照顾谁,也没有什么牵挂。

将军之

位是继承父亲衣钵,桑南烟是他理性分析后的最佳妻子人选。

他的一生就像是完成任务一般,按部就班地走着。

早死和晚死,都是一样的。

容楷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获救可能。

直到五日后,桑南烟站在牢房门口,肩上的黑色披风,盖住她鲜红的衣裙。

牢房昏暗潮湿,她却依然光彩,好像一朵血色莲花。

容楷突然想起,求婚词里曾夸她像莲花,现在看来,这话不假。

桑南烟弯腰,偷偷塞给容楷一粒种子。

“把它种在墙角,它的花会顺着墙根,开到门外。”

“容楷,我一定会救你们出来。”她说完,便在狱卒的催促下离开了。

听狱卒称她为烟烟小姐,容楷便以为:

桑南烟在草原找了个世家小姐的名头,此番会借助世家的力量救出他。

于是,容楷没有细想,一向不喜艳丽的桑南烟,为何会穿上红色的衣裙,又为何会面露苦涩。

他只觉得,自己选妻子的眼光的确不错,不仅干净实用、对自己死心塌地。

关键时候,还能救自己一命。

他种下了花,悉心地照料着。

战俘每日能喝的水少得可怜,可容楷仍会把珍贵的水,分一口给墙角的种子。

血色花瓣盛开在牢笼外的那天,狱卒把容楷和徐子明押送至一处偏殿。

他们被按在地上、压着脑袋、捂住嘴,视线被迫穿过一群糙汉的裆下,看向大殿中央。

容楷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桑南烟趴在耶律真脚边,谄媚地用身体讨好耶律真,如同一个最低贱的玩物一般。

容楷心想:怎么可以?

烟烟小姐怎么可以不是世家小姐,而是个不配拥有名分的侍妾?

这一年来,桑南烟都在用这种低劣的方式与耶律真周旋,试图救下他吗?

只喜欢他,只属于他的桑南烟,怎么可以这么做?

那么干净的桑南烟,怎么可以变得这么肮脏?

桑南烟,他的所有物,在此时此刻,被耶律真玷污。

于是容楷拼命挣扎,短暂挣脱狱卒的控制。

他什么都不顾了。

手脚被锁,他只能像一条长虫一样,贴着地面挪动身子。

面前被一群看好戏的大汉挡住,他便从大汉的胯下钻过。

他一定要阻止桑南烟。

一定!

被破布捂住的嘴,再怎么大喊,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

但容楷还是边爬着,用尽全力,不停重复着五个字:

“桑南烟,不要!”

砰的一声,耶律真掀翻了面前的桌案。

数不清的杂物挡住容楷的去路,碎裂的瓷杯划破他的额角,血糊了他满脸。

“都给本王滚!”

随着耶律真一声暴喝,容楷被狱卒和大汉们重新按住。

耶律真把自己的外衣往桑南烟身上盖,遮住她暴露的后背,而容楷则被架着、拖走。

在容楷视野的最后一幕,他看到耶律真将桑南烟抱在怀中,轻声安抚着哭到颤抖的桑南烟。

容楷想起十六岁那年,桑南烟抱着他,极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唇,像一只停在冰冷剑尖的温柔蝴蝶。

鬼使神差般,容楷回吻她,并决定以后要娶桑南烟为妻。

可现在……

怎么可以?

桑南烟怎么可以落入耶律真的怀抱?

他的蝴蝶,怎么可以飞到其他剑尖?

3、

耶律真羞辱桑南烟的场景,在容楷脑海里不断重映。

容楷平静无澜的人生,也因此掀起惊涛骇浪。

如果桑南烟是靠这种方式救他,那他宁愿去死。

容楷拒绝了狱卒递来的伤药。

那伤药搞不好又是桑南烟低声下气向耶律真求来的。

他让额角的伤口不断流血,甚至用撞墙的方式阻止伤口愈合,企图血尽人亡。

可就在他失血过多、晕倒在地时,牢门外的血色花瓣一片片飘进来,恰好盖在了他的伤口上。

伤口的血因此渐止,而他已无力去掀开花瓣。

“为什么要救我?”

容楷在问花,也在问留给他花的那人。

容楷不仅没有死成,还在两日后被桑南烟解救。

那日桑南烟满手是血,可容楷却觉得,桑南烟身上的那件大红婚服,比手上的血还要刺眼。

于是他拿了几件狱卒的衣服,让桑南烟换上,又用自己换下的囚服,把她手上的血擦干。

没有红色了。

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耶律真的侍妾烟烟,而是他容楷的未婚妻,桑南烟。

容楷试着这么骗自己。

可他没能骗过自己。

耶律真羞

辱桑南烟的场景,还是像烙铁一般,印在了容楷心里。

4、

回京后,容楷还是容大将军,而桑南烟却因伪装侍妾被人诟病,官职被撤。

容楷看到桑南烟因此深受打击,本来是想替她说话的。

可皇帝却意味深长地对他说:

“桑南烟是位好将军,只要她在位一日,就会对上下负责一日。”

“她不辜负天子,更不会委屈将士,只要将士有难,她仍会像这次一样,竭尽所能营救他们。”

言外之意是:

只要桑南烟是将军,就会面临无数个屈辱的境况,届时,伪装侍妾会是最不值一提的事。

“容爱卿,你今日来,是替桑南烟说话的吗?”

皇帝这话落入容楷耳里,就变成了——容楷,你是来让桑南烟再次离开你,委身于耶律真吗?

于是,容楷坚定地摇头:“不是。”

他不想让桑南烟再被玷污。

桑南烟是他的所有物,是他早就定好的妻子。

她不需要再上战场冒险,只需要待在府里做将军夫人,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直到容楷娶了桑南烟,才发觉想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没有这么简单。

新婚夜,桑南烟羞怯地抬手,想要同容楷共饮交杯酒。

可容楷看到那身鲜红的婚服,就会控制不住地想起——桑南烟被耶律真羞辱的那天,穿的也是一身红。

容楷被这样的念头折磨得心烦意乱。

于是,他推开了桑南烟的交杯酒,也推开了桑南烟往后的无数次靠近。

婚后他独自解决需求,脑子里想的都是从前那个干净、有生气的桑南烟。

而不是现在这个,被玷污过、变得死气沉沉的桑南烟。

两者明明都是桑南烟,他却对后者产生莫名厌倦,甚至是厌恶。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对桑南烟表露厌恶,同她发生争吵……

他其实不想这样,但往事历历在目,让他无法冷静。

好在他结识了边关巫医连娆,连娆不仅有真本事,还要帮他和桑南烟治疗心病。

他将连娆视为贵客,把连娆接回府里。

可桑南烟这个将军夫人,如同妒妇一般无理取闹,让他烦躁。

“桑南烟原来不是这样的。”

容楷这样对连娆解释。

他一得空,便与连娆讲述自己与桑南烟的过去,好让连娆快些了解病情,为他们夫妻治病。

可治疗尚未开始,桑南烟就服毒自尽了。

那是容楷记事以来,最无措的一天。

他想同桑南烟一起服毒死去,可她一滴毒药都没给他留。

桑南烟说容楷配不上她的爱。

桑南烟还说,她要转生到草原,去找耶律真。

容楷崩溃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世上无牵挂,可止不住的眼泪、如刀绞般疼痛的心脏,都在提醒他:

容楷,你是有牵挂的。

你牵挂着怀中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

她曾经无条件地爱着你,她曾经践踏尊严救下你,她曾经也牵挂着你。

可现在,她要放弃你了。

她要和毁掉你们感情的罪魁祸首在一起。

容楷无法接受。

5、

桑南烟断气的瞬间,容楷提剑往外走。

他要去草原,他掘地三尺也要找到桑南烟,他要杀了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耶律真。

可连娆拦住了他。

连娆告诉容楷,她是草原大巫师最得意的门徒。

她能以巫师的身份接近耶律真,帮助容楷夺回桑南烟,容楷只要待在中原,等她消息行事。

容楷问连娆为什么要帮他。

连娆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因为连娆不能发声,说的还不是中原的官话,所以容楷很难辨认她在说什么。

直到参加桑南烟与耶律真的成婚大典时,容楷看到耶律真对桑南烟做了同样的口型。

那是一句草原语,翻译成官话是——我爱你。

那时的容楷愤怒至极,他无心理会连娆对自己的爱慕。

他满眼都是那个笑着对耶律真说“我也是”的桑南烟。

失忆的桑南烟彻底忘了自己,还爱上了耶律真。

他的所有物不仅被耶律真玷污,还投入了耶律真的怀抱。

最重要的是,她还那么开心。

失忆后的她,好似又变回了那个干净有生气的桑南烟。

容楷恨极。

他在成婚大典上说出曾经求婚桑南烟的话。

他在成婚大典结束后伙同连娆掳走桑南烟。

他让连娆务必恢复桑南烟的记忆。

他在桑南烟恢复记忆后出兵草原。

容楷知道自己疯了。

可他停不下来了

。

桑南烟陪在他身边时,他对一切事物都无感,面对任何情况都能保持理智。

于是他以为,自己是一个无心无情的人。

可桑南烟离开他之后,他发现自己痛恨一切。

他暴躁不安,无法冷静思考,像是天生如此……

桑南烟对他而言,不是可有可无的追随者,而是能让他静下来的定心丸。

容楷为了夺回桑南烟,勾结了乱党。

乱党帮他在皇帝面前说话,还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出兵的机会。

一开始,他也不想打仗死人,于是提前三日,给草原传话,让草原交出桑南烟。

三日后,桑南烟真的来了,却是为了对付他而来。

桑南烟很聪明,又很受将士们爱戴。

她得到了徐子明等人的帮助,不仅在战场上反制了他,还将他带回草原,关入草原的牢中。

太讽刺了。

两年前救他出牢笼的人,在两年后亲手将他关入牢中。

两年前被耶律真羞辱的人,在两年后与耶律真走到了一起,还在他面前大秀恩爱。

容楷觉得,若是两年前的自己,面对此种挑衅,定会一头撞死,宁死不屈。

可如今的自己,只觉得:

自己活不长了,能多看桑南烟一眼,都是值得的。

时不时闹一闹脾气,还能与桑南烟说上一会儿话。

容楷本不想再贪心,可连娆毫无征兆地大闹地牢,将他解救出来。

混乱中,耶律真将他打倒在地,而他恰好摸到了地上的短剑。

那一刻,容楷想亲手了结耶律真。

了结这个毁了他人生的罪魁祸首。

6、

容楷差点就杀了耶律真。

耶律真躲避及时、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本想亲手处死容楷,却被桑南烟拦下。

那一刻,容楷觉得,桑南烟心中还是有自己的。

于是他放声大笑,直到耶律真负气离开后,桑南烟亲口告诉他:

哪怕没有耶律真,她也不可能同他在一起。

若不是念在老将军的面上,她会亲自手刃他这个杀夫仇人。

桑南烟说罢,便头也不回地离开,连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容楷只能目送她去与耶律真过合卺日。

桑南烟永远地离开了容楷。

或者应该说,容楷永远失去了桑南烟。

7、

桑南烟与耶律真度过合卺日的那晚,容楷坐在牢房角落里,一夜未眠。

地牢的墙角已经空了,容楷两年前种在那儿的血莲已经被耶律真挖走。

容楷抬起被铐住的手,一遍遍地抚着墙壁,摸着血莲留下的生长印记。

仿佛能透过这些,触碰到血莲主人的脸。

忽地,他在墙缝中摸到一颗小小的种子。

血莲花每开一轮,就会留下一颗种子。

这粒小小的种子,就是当年容楷亲手种下的血莲所结。

容楷颤抖着,将种子按在心口。

这是两年前的桑南烟留给他的。

那时,她爱他,爱得赤诚又热烈。

那份爱,穿越两年的光景,再次抵达他心口,安慰着他。

8、

被押送回京的那天,容楷见到了连娆。

连娆也跟他一样,戴着刑具,被押解着,迎面碰上时,还用官话对他说着唇语的“我爱你”。

连娆不求回报的模样,让容楷想起了两年前的桑南烟。

他回应不了连娆的情,只能回一句对不起。

连娆似是没想到能从容楷嘴里听到这句话。

她错愕地抬眉,露出了一抹笑,轻轻摇头,示意容楷不用说对不起,一切皆是她心甘情愿。

连娆走后,容楷扭头望向身后王城。

他知道桑南烟不会来送他最后一程,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望向桑南烟所在之地。

或许是心诚则灵,容楷远远地看到,王城方向有个身影,正缓缓向他靠近。

是桑南烟吗?

容楷激动得心脏狂跳。

可人影走近,容楷才看清,来人不是他日思夜想的桑南烟,而是他最不想见的耶律真。

“你来干什么?”容楷闭上眼,眼不见心不烦,“来看我笑话?”

“你的笑话我看得还不够多吗?”

耶律真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按上左肩。

耶律真今早起身时,发现伤口纱布不知何时渗了血,可他并没有更换纱布,而是直接套上外衣。

他知道,待会儿他夫人睡醒,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帮他换药。

而他,是瞒着他熟睡的夫人出来的。

“容楷,我是来给你送行的。”

耶律真知道,他的夫人为了让他安心,用了她能用的所有手段,让容楷对她死心。

可那样还不够。

耶律真与容楷同为男人,甚至还曾与现在的容楷一样,是个爱而不得的男人。

他知道,不爱并不足以让一个男人死心。

只有无法跨越的鸿沟,天与地般悬殊的差距,才能彻底浇灭男人心中的火焰。

于是,耶律真只用几句话,便勾勒出了容楷与自己的差距:

“你知道你为何会输给我吗?”耶律真轻飘飘地问。

容楷不屑地嗤一声:“还不是因为你诡计多端。”

“你挑拨离间,给南烟设下重重圈套,引她一步步落入你的手掌心……”

耶律真轻笑着摇头:“不。”

“你我都知道,南烟并不蠢,她能够分辨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

“她也能看出,我们俩为靠近她,都牺牲了什么,付出了什么……甚至于,都耍了什么花招。”

“一个因她伪装侍妾救人而厌弃她、冷落她的男人;和一个差点死在她手上,却仍旧对她爱意不减的男人。”

“一个为了不让她再遇到类似危险,就将她囚于府中的男人;与一个替她扛下危险、让她可以自由闯荡的男人。”

“容楷,如果是你,你会选哪个男人?”

容楷听出耶律真是在讽刺自己。

他知道,耶律真比他更懂爱、更适合桑南烟。

桑南烟会跟耶律真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像当初容楷设想的一样。

可他还是啐了一口,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选个屁,老子不喜欢男人。”

耶律真一抬下巴,便有人将容楷的脑袋往下按。

容楷的唾沫,最终落到了自己的鞋尖上。

“你也不会选你自己吧?”

耶律真还是带着笑,像是嗜虐的修罗。

“往事没有重来的机会。”

“你早就在两年前,在逃回中原却没有善待桑南烟的那一刻,彻底输给了我。”

“而在桑南烟弃你而去,来到草原的那天起,你,容楷,完全失去了与我竞争的机会。”

“容楷,不要幻想自己还有机会、奋力挣扎了,你心里清楚,南烟选我,是最正常不过的事。”

耶律真说这些话时,没有半点的炫耀意味,而是冷静地阐述事实。

句句出于事实,字字合情合理,让容楷找不到理由反驳。

耶律真看着哑口无言的容楷,知晓自己目的达到。

他抬手,召来押解容楷的士兵。

“时候到了,送容大将军上路吧。”

他不能在容楷这耽搁时间了。

出来太久,会被夫人发现的。

昨夜,耶律真发现,他的夫人好像很喜欢照顾可怜的自己。

那他不介意再表现得可怜一些,好让夫人更喜欢他一些。

9、

容楷回京后,接受圣上审判,受了不少牢狱之刑。

不到一个月,他整个人就像脱了一层皮。

皇上不仅让他交代与他勾结的乱党,还多给了他一份名单,让他把名单上的人,都说成乱党。

容楷一下就明了,皇帝想借自己之手,除掉其他势力。

当年,因皇帝两句话,他错过了一个帮助桑南烟的机会。

后来他才品出来,皇帝是见桑南烟太过优秀,且孑然一身、没有家族牵制,难以掌控。

所以,皇帝利用了京城女子上书,利用了容楷的人性弱点,将桑南烟拽下了将军之位。

如今,容楷不想再被皇帝利用了。

任凭皇帝怎么用刑,他都没有加上名单里的无辜之人。

于是皇帝折磨他。

不让他好活,也不让他干脆利落地死,偏要让他生不如死。

好几次,容楷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下去了。

一次,他晕倒在牢狱中,弄丢了那颗从草原地牢带回的种子。

惊慌失措的容楷,用手掌摸遍整个牢房的土。

可他摸得满手磨出血泡,都找不到那粒微小的种子。

万一种子被鼠蚁啃坏了,他该怎么办?

那是他视若珍宝的种子,是桑南烟爱过他的唯一证明。

容楷在牢里找东西的消息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皇上承诺:

只要容楷愿意供出名单上的人,整个牢房的地任他处置,还保容楷在狱中,也能过得安稳轻松。

容楷不想这么做。

可他又视那枚种子如命。

容楷绝望地想:如果是桑南烟,她会怎么做?

她一定不会在生命的最后关头,还拉无辜之人下水吧?

这么想着,他翻身面对墙,突然看到墙角冒出了新绿。

没有浇水,没有呵护,那粒丢失的种子竟也冒出了新芽!

“果然……”

容楷极轻地对着新芽诉说:

“你同你主人一样坚韧,不管在多恶劣的环境下,都能冲破阻碍,谋求生机。”

“谢谢你,南烟,又救了我一次。”

容楷枕在新芽旁,睡了入狱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甚至还做了一个美梦。

他梦到十八岁的桑南烟枕在他身旁,一脸激动地问他:

“成婚?!容楷,你要跟我成婚?!”

“嗯。”

梦里,容楷不仅回答她,还一遍遍重复着:

“桑南烟,我一定要跟你成婚。”

桑南烟惊喜地抱住他,抱得他险些喘不来气。

容楷还梦到,自己拿着辛苦收集来的评价,去找才子好友。

“帮我写一段求婚用的词,要真诚,要像我会说的话。”

他把将士们对桑南烟的夸赞之词摊在案上,无比坚定地说:

“这次,一定要提及爱。”

才子好友提笔时,却被容楷夺过纸笔。

“还是我自己来吧。”

他对桑南烟的爱,旁人无法理解,也写不出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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