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司令和他的风筝
第 13 节 司令和他的风筝
被我诓骗真心的土匪摇身一变成了军阀。
而我从高门贵女,落魄到在裁缝店打杂。
再度相遇。
他一眼认出了我。
本以为要被报复,谁知他大发善心,叫我快滚。
后来,我为父申仇当众杀人,被各路达官显贵声讨。
梁驰肖枪指为首富商,力排众议护我无虞。
在后来的某天夜里。
他梦中嗫语。
说我是他追寻一生的风筝。
1.
冬末乍暖还凉。
我正在新找的裁缝店里做活,隐隐听见门口吵闹异常,整齐划一的军步声越来越近,梁驰肖就在这样浩大的簇拥中缓缓走进门来。
他衣领大敞,硬是将裁剪板正威严的军装穿出一身痞气,怀里软玉温香地搂着娇艳女子。
我吓傻了,没想到能再碰见这冤家,赶忙压紧冬帽往里屋躲。
可没出几步,身后传来动静:
“站那儿。”
我不由加快步伐。
那声音骤然趋冷:“我说,站住。”
一仰头,两个官兵堵在面前。
我被推攘到大厅中央。
梁驰肖扯过我,钳起我的下巴左右端详。忽地,他眼皮大张,原本躁郁的神情被一声朗笑掩替。
“祝冉清?你真是祝冉清?”
我被他掐着下颚,动弹不得,不敢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确认过后,梁驰肖恢复了懒散的模样。我的心跳却并未因为对方沉默平静下来,反而愈发不安。
他大张旗鼓地扣下我,又在这干巴巴地晾着,到底要杀要剐?
我抬头揣测,恰好撞见男人淡漠着一张脸,带笑不笑,狭长的眸子似乎射着汹涛般深邃的光芒。
我连忙埋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忆起早前,我将他人头踩在脚下羞辱的画面。
当初我家还没有被贼人残害。
我是祝家的小小姐。
梁驰肖是风风火火的土匪。
我被他绑上山头。
为了脱身,我使尽演技哄骗他。
他上钩了。
在他向我爹下聘礼时,我联合官府,将他团围。
他被扣押在地时,我脚踩上他的脑袋,放肆骂他傻缺又好骗……
风水轮流转,当初我多作践他,现在就有多恶寒。
他会杀了我吗?
会吧。
他如今动动手指就能搅得全城风雨不宁。
我害他有过那样狼狈的经历,既然遇上,以他一贯手段,怎么可能全须全尾地脱身。
空气死寂。
正愁时,梁驰肖身边的美女上前找我搭话,我磕磕绊绊地回应了两句,发现她似乎是想帮忙解围。
可惜说到一半,人就被赶走了。
接着,梁肖驰又将屋内士兵尽数遣退,只留我孤立无援一个人缩瑟在角落。
男人坐上主座,双腿叠搁在桌子上。
忽地,他大笑出声:“瞅你现在这模样儿,跟鹌鹑似的。”
“祝冉清,我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
2.
过去的祝冉清的确天不怕地不怕。
我娘死得早,我爹当了个小官,忙着造福百姓没空搭理我。
我自由生长,性格乖张又跳脱。
小时候一群烦人的崽子围着我叫唤:“有娘生没娘养。”我逮着一个往死里打,差点没把他舌头揪下来。
上私塾念书,跟先生意见不合,死不认错。气得先生脸红脖子粗,拿戒尺满屋子追我。
到了看亲的年纪,更是满城风雨。
各位公子看见我比看见自家老爹都虚得慌。
因为我这人不从女道,最爱走街串巷。
今天搁秦楼看见张公子劝妓从良,明天就见他在胡同强抢民女。后天又是马公子大街纵马,踏死行人。
还有刘公子、王公子……都是老熟人,见了面谁都尴尬,没意思得紧。
关键我不想跟他们谈恋爱,我只想把他们送进监狱。
一来二去,他们害怕我威胁到他们的小日子,鼓动土匪绑架了我。
那个匪头子叫梁驰肖,是个处处跟官府作对的刺头,缺钱了就爱绑架贵男贵女跟他们老爹换银子,没人能在他手上捞得好处。
以为会是长相骇人的肥老头,结果男人高坐堂上,好生俊俏。
只可惜此刻不是欣赏的时候。
群匪环绕,有人将刀抵在我脖子上。
这群胸无点墨的蠢材无非想看人惨叫以此取乐。
我偏不如他们的意。于是压下恐惧,风轻云淡地顶着血痕陪他们打科插诨。
梁驰肖斜靠在虎皮椅子上,忽而,淡淡啧嘴,叫人放开了我。
他说他知道我爹是好人,本来
不想绑我,但他收了别人很多钱,得做做样子,只要拿到我爹的钱就放我离开。
我问道,要是没钱呢。
男人冷冷横眉:
“我绑都绑了,你们能一点血都不出?”
梁驰肖看出我真诚的眼神,思考了一会儿,以同样真诚的目光凝视回来:
“我梁二的脸面不能丢。不给钱,就撕票。”
“……”
我咽了咽口水。
果然不行。
人家当官油水一车车往家里装。
我爹倒好,恨不得把自己裤衩都贴补给百姓。
他哪有钱赎我?
看来还得自己救自己。
思来想去,我现在勉强能施展个美人计。
一咬牙,豁出去了。
我开始给梁驰肖洗脑。
说看上他了。
起初,他不信。
直到在众目睽睽下我一屁股坐上他的大腿,惹得底下的土匪一阵欷吁,还有人吹口哨。
我搂住梁驰肖的脖子:
“想你能看出来,我不是什么守规矩的闺阁小姐,那些高门子弟看不上我,我也觉得他们酸腐做作。”
“我倒是觉得你很不错。”我狡黠一笑,伸出手两根手指照着他的脸拧了上去,“关键是长了张这么俊的脸,实在稀罕人。”
他呆愣半晌,之后一下从座椅上弹起,把我推开:
“疯女人!你要不要脸皮!?”
梁驰肖气势汹汹的模样像要吃人。
但我注意到了那淡粉色的耳尖。
我想,我应该是能出去了。
3.
城里那帮公子哥仗着有钱花天酒地,小小年纪就成了情场老手。
反到梁驰肖这样的,自立山头整天跟一群男人呼来喝去。
男女之情,白纸一张,看着凶,却意外纯情。
我使劲浑身解数。
总算让这块木疙瘩慢慢昏了头。
哄得他主动联系我爹要给我下聘礼。
差点没给老头气厥过去。
当机召集兵力将梁驰肖团围收监。
梁驰肖被人扣押着,满嘴疯话,看见我霎时收声。
他一侧脸被人摁在地上,嘴边沾着土:
“祝冉清,你跟我说那些嫁给我的话,还算数吗?”
终于不用虚与委蛇,我一脚踹上他的脑袋放肆道:“痴心妄想!不照照镜子,你也配得上?”
他目眦尽裂,要把我挫骨扬灰。
官兵几乎快控制不住他发疯。
我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你当土匪,就是败类!你以为你劫富济贫行侠仗义,实际就是在杀人放火。你敢说自己没误伤过好人家的孩子?我若不假意逢迎,早就成了你刀下亡魂了。我告诉你,落到这副田地,你活该!”
梁驰肖眼神阴鸷,那神情恨不得杀了我似的。
望着他被人牵扯的狼狈模样,除了畅快之外,我发现自己心里隐隐有一丝不爽。
当晚,我弄清楚了不爽的点。
我并不想梁驰肖被那帮官老爷弄死。
他霸占山头多年,打着劫富济贫的旗号,处处跟世家高门作对。
算是悬在黑心富人们脑袋上的一把利剑。
如今世道不顺,倭国人虎视眈眈,华平的官儿们一个个只顾自己。百姓过得苦。
我虽然骂梁驰肖,但他实实在在想为贫苦人做事。他这人不赖。
捣他老巢,只为脱身。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
想明白后,我立即行动。
我提着六七只烤鸭,大摇大摆地晃悠到了囚牢。
我爹文官出身,常常忘记自己手底下这群不起眼的卫兵。尤其看守犯人更是苦差事,大铁笼一关,甭管是兵是囚都见不着太阳。我便隔三差五地给他们带好吃的,算是安抚。
守卫一见我来,热情招呼。
我把烤鸭放到桌上,喊大伙来吃。
几个岁数小的兵闻着香味眼睛直泛光。
倒完酒水。
我深入牢房,走近座座囚屋。
守卫们见怪不怪。
“小姐,又去找高老头唠嗑啊!”
“嗯。”
4.
“依你看,我得把梁驰肖放了,对吧?”
高老头懒洋洋地倚在杂草堆里。他是个变戏法的,因失手杀人被关进来。
一次机缘巧合,我在牢房跟他搭上话,发现这人肚子里有活,脑子灵光,见解独到。
他被我三顿鸡屁股收买。
有事没事,我便爱找他聊天。
听了我的话,他转转眼珠:“你这语气还有必要问我?怕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把人放了吧。”
我点点头:“得放。”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桌碗碎裂的
声音。
几个卫兵全都歪头倒在地上。
我若无其事地路过他们。
去往另一头深处。
找到了梁驰肖。
他灰头土脸的,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看出来遭了不少罪。
我叫了他一声。
梁驰肖紧闭双眼,不予理睬。
我盛出烤鸭放到牢笼边缘。
“我骗了你,是我不好,这就当做赔礼罢。不管怎样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然我早死了八百次。你原不原谅我没关系,只是别委屈自己,我花费不少力气把这东西弄进来,好歹让你嘴里有些滋味儿。”
……
午夜的城角空无一人。
月光冷冷地打在街面。
梁驰肖在蒙汗药的作用下丧失意识老老实实地被马驮着。
我走在前面牵着马,想他能清醒过来陪我说说话,又怕他醒得太快挣脱束缚下来打我。
临近城外,梁驰肖醒了,第一时间破口大骂,骂我又骗他,发现自己被绑上马后,问我又想耍什么花招。
我走近他,紧了紧马上的绳子。
“能有什么花招,看不出来吗?劫狱救你。”
他艰难地侧仰身子怒目凝视我:“我才不信!你他妈全是在骗我!”
我歪头一笑,然后一把拍上马屁股。
霎时,他便被快马带出百米以外。
“有一点没骗你。
“夸你脸俊是真的!”
5.
“祝冉清。”
抬起头,梁驰肖长腿一扫,从椅子坐了起来。
他走至我面前:“但既然你活着,咱俩的事儿,就不算完。”
我有些恍惚。
他眯了眯眼,露出恶劣的笑容。
一阵不祥的预感。
想逃。
下一刻,腕骨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扼住,好似铁箍。
“放开我!”我手脚并用地挣扎,梁驰肖直接把我打横抱起来。
慌忙无措中,我一巴掌甩上男人的脸。
他停住动作。
我也愣了,木木地从他身上挣扎下来。
“对,对不起……司令……”
我赶忙给他鞠躬,“求您放过我吧,我当牛做马报答你!”
“当牛做马?”
梁驰肖摩挲着侧脸,那里已隐隐泛红。
“爷想摸你两下都不成,你就这么求人?
“不拿出点诚意?”
“还是说,我梁二就算当上司令也依旧配不上你祝大小姐……”他语气淡淡,分明没有过大的起伏,却让人后脊发凉。
如果方才那些都是他闲着没事逗人解闷,那么此刻我从他的眼神里读出,梁驰肖是真想杀人了。
十年时光,他完完全全褪去青涩,随意一瞥皆显出上位者的威压。
我深刻意识到站在我眼前的不是记忆里莽撞粗野的小土匪,而是位久居高位的军阀。
我开始一颗颗解领子边的扣子。
“配得上。您当然配得上!
“是小女子配不上您。”
见状,梁驰肖坐回椅子,用指节骨规律地敲击着桌面:“不愿意的话,大可不必勉强。”
我褪下厚重的棉袄,只剩小衣。
冷气一股脑扎进周身的皮肤,身体不由控制地开始颤抖:“司令说的哪里话,能伺候你是我的荣幸。”
我忍着泪,伸手继续解衣裳。
忽地,大片墨绿色覆盖下来。
梁驰肖把军披砸在了我脸上。
“滚!
“别再让我见着你!”
男人暴躁谩骂,大步跨出门去。
我蒙在黑暗中,长长吐出一口气,微不可察地勾起了嘴角。
6.
“我回来啦。”
我打开油皮纸,呈出几张热腾腾的糖饼。
高老头拄两条拐从里屋出,没去看吃食,而是将视线落到门口我置办的行头。
餐桌上,他欲言又止,慢吞吞地扒拉米饭。
“你能不能别去啊?”他忽然道。
我低着头回以沉默。
高老头不死心,继续追问。
“对不起。”我轻道。
高老头摔了筷子,点我的脑袋:“丫头家家的心眼怎么就这么轴?!现在生活稳稳当当的不好吗?都已经过去十年了,为什么不能放下!我老头子拼了一身本事救你出来,你这条命我说了算,要走可以,除非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高老头一向潇洒随风,从未红过脸。
难得几次都是因为这件事。
他不想我报仇……
当年,我爹联合其他几名官员查出县长汪齐韩贪污救济粮款,导致全城上下几十万灾民饥荒丧命,他们历经数月收集证据,却投告无门。
在他重整旗鼓要
去中央举报的前一天。
顶头上司带领官兵将我家围得水泄不通,以贪污罪名逮捕了我爹。
几天后,牢里传出他畏罪自杀。
接着一伙强盗闯进我家,烧杀抢掠,偌大的屋宅一夜之间化为灰土。
而汪齐韩在此之后节节高升,那些被人病垢、大大小小污点,皆因祝家覆灭烟消云散。
高老头一直压着我报仇的心思,因为他知道不管成功与否,都是死路一条。
我的命来之不易,被大哥二哥护在身下,刺刀不达要害,高老又冒死头从死人堆里救出我。
该好好珍惜现在的生活。
可是,可是。
我总觉得自己灵魂停在了被灭门的那一夜。
白天我还能强撑精神,靠奔波忙碌麻痹自己。
一到晚上,多少次午夜梦回。
祝家的牌匾四分五裂沾着血吊在我头顶。
我怎么跑也跑不出那葬送几十口人的熊熊火海。
我怕再不行动,我就要在年复一年的沉寂中消亡!
高老头盯着我,眼睛里似乎有泪花闪烁。
我别过头:“对不起……你信我的话,我有七成把握能活着。”
“你去龙潭虎穴杀人,哪来的机会活命?你不要看我老糊涂了诓我!”
我笔直跪下,郑重地给他磕了个响头:“若我回不来,你就当养了个白眼狼,把我忘了吧。这些年我给别人做活计攒的家底儿都在里屋衣柜子底下压着呢,你拿着他们能过上舒坦日子。”
“清丫头!”
高老头在身后叫我。
我捧着器件,眼底发热。
“您说人活一辈子图啥?吃喝,穿戴,玩乐……可这些对我早没意义了,我该活点啥呢?”我抹了把眼泪,“你放我走吧,我得去杀了汪齐韩。”
高老头闻声轻叹:
“我不箍着你了,去吧,去吧……”他咂咂嘴,“我其实也没有多挂念你,就是,不想再留自个儿一人儿吃饭,怪没意思的。
“你走吧,要是能活下来,记得捎个口信儿。”
7.
傍晚的华平城内车水马龙。
百乐门霓虹瑰艳。
我用了些功夫隐匿在房顶,沿着外楼梯顺进舞女后台。
当红女星许玲儿正坐在梳妆镜前卸妆。
听见开门声,她娇哼道:“告诉孙爷我马上到,别催。”
我蹑手蹑脚地逼近她。
她察觉到不对,回头张望,看见我时眉目圆瞪惊声道:“你怎么跟我……唔!”
我将她劈晕绑好塞进了衣橱。回身时,镜子里映射出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脸。
我找出舞裙麻利换上,熟练地扭摆起腰肢,踏出门去。
许玲儿这条线我踩了半年。
她是我能接近到高层最直接、最方便的途径。
我只需练习模仿她的神态八分像,易容成她,就可以接近她的相好孙爷。
孙富贵是华平首富。
汪齐韩升到军部首长,有专人围护,即便参加酒会也不轻易露面,要引出他,必须弄出点大动静。
这个孙富贵,就是极好的火引子。
“孙爷~”
我攀进孙富贵怀里。
“宝贝儿又变漂亮了。来来来,给爷亲一口。”
“讨厌~!”我将手抵到人下巴,“这么多人呢,也不嫌害臊。”
孙富贵甜腻的笑容几乎快溢出来,跟身边几位老板客套了几句结尾话,便猴急地领我上了二楼。
“宝贝儿。”
孙富贵背靠房门,将缝隙抵严。
我顺势扯过他。
把他扯到屋子中央。
……
8.
“啊!!”
“死人了死人了!”
卫兵听见动静匆匆赶来,屋子被围得水泄不通。
我蜷缩在角落。
孙富贵满身是血地仰在地上。
“怎么回事!?”为首的军官盘问道。
我哆哆嗦嗦地指向窗口。
那里的玻璃被利器穿破,留下不规则的口缝。
“那儿,忽然一下射进来一杆子箭,孙老板就,就……”
我缩一小团,哭得梨花带雨:“怎么办啊,军爷?孙老板怎么死了?呜呜。”
军官很快封锁了现场,将我转移到候客室。
他给我倒了杯热茶,让我冷静,好配合他们检查。
我蒙蒙地点头。
突然,门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挣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哭天喊地闯进来。
此人是孙富贵的母亲,她一进门,便恶狠狠朝我撕来。
军官挡在我前面:
“孙夫人您冷静点,许小姐也是受害者,我们还需向她了解实际情况,希望你不要妨碍公务。
”
孙老太太狰狞道:“我不管!我们家,年年成斤地给你们当官的供黄金,现在富贵儿死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必须给我找到凶手。
“否则就算我老太太散尽家财,也找讨个说法儿!”
军官哪见过这架势,手忙脚乱地安抚疯癫的老妇人,眼看自己拦不住她,赶紧吩咐下面:
“快去通知首长。”
“是。”
不一会儿,几位官场叫得上号的人物,全都赶来给孙老太太赔不是。
我透过人墙,看到了姗姗来迟的汪齐韩。
已经年近半百的人,眉眼仍倨傲凌厉,一身黑色中山装干劲键瘦,极具泰若风范。岁月对他并未有太多消磨,和我记忆里别无二致。
他的排场大,被人团团簇拥。
可是爱子如命的孙老太太可不管是谁,她儿子死了,谁官儿最大,她恨不得找谁偿命。
她发疯地一头扎到汪齐韩面前,生生把守卫撕出个口子。
汪齐韩不愉地蹙眉,顾着脸面,没有叫人把她扔开。
我瞅准时机,跟着跑到汪齐韩面前,楚楚可怜地哭诉。
我咬着手绢,声音羸弱,跟孙老太太形成了鲜明对比。
有人捧着,汪齐韩可算露出点温意。
他面向孙老太太说道:“孙老板惨死,我就算挖穿华平,也得找出凶手!请您放心!”
他又俯身来扶我:“许小姐,只要你清清白白,汪某不会冤枉好人。”
我哆嗦地挤出一盏生硬的笑。显然受惊过度,娇弱惹人心疼。
汪齐韩伸出手。
我抓上去。
得近一点。
再,近一点。
“嘭———!”
枪声乍起。
我咬牙扣动扳机,又放了数枪,直到枪壳空空,无弹可打。
数名官兵蜂拥而上,将我重重镇压抵在地上。
可我完全感受不到疼,全身上下仿佛只剩眼睛一个器官,死死地盯着汪齐韩,看他挣扎、断气,看他刚还威风光鲜,现刻却死不瞑目。
原来生命流逝真只在瞬息啊。
我几乎要笑出眼泪。
“许玲儿你疯了!?”
军官抓起我的头发。
我呸了他一脸唾沫。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姑奶奶,我叫,祝冉清!”
有些人听见我的名字悄声唏嘘,惊魂未定地用袖子掩着额头。
“那不是祝家的小闺女吗?”
“她不是早就……”
“放心,我不是鬼。”我懒洋洋道。
“这些年我好好留着自己的性命,就等今天来见见各位叔伯,让我爹在天上安息。”
“多年未见,我这份惊喜,你们可喜欢?”我极尽嚣张,给老头子们气得,“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真找不出个主持大局的。
唯有孙老太太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拿起地上的枪对准了我。
见状,旁边有人拥喝:“对,先把这个女人杀了!”
“还我儿性命!”老太太喝道。
没有意料中的疼痛。
我睁开眼。
梁驰肖骤然出现在门口。
他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斜叼着雪茄,把手枪扔回给身后副将。
他掐烟吐出一口烟卷:“老人家还是好好回去养身体吧。杀人这种活,您干不合适。”
孙老太意识到手里的枪被人打掉,愤恨非常,却没有发作。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梁,梁司令。你不去打仗,来掺和这种事儿作甚?”
周遭人看见梁驰肖来了,仿佛找到主心骨,自觉为他让出一条路。
梁驰肖踏着军靴,一步一响地朝我走过来。
他蹲下身,眯了眯眼睛:
“祝,冉,清。”
我面带微笑从容不迫:
“是我。”
他几下撕掉我脸上的假皮,拿在手里左右掂量。
“……呵……
“啥时候学的易容啊?跟真事儿似的。”
我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脸颊一疼。
梁驰肖用两根手指夹起我的肉:“说,话。”
我咬唇,死不开口。挣开了他。
男人啧声。
“司令,既然你来了可要为老身主持公道!”孙老太太找回精气神,言辞厉切。
梁驰肖站起身,笑呵呵地回她:“自然。”
老太咬牙道:“你现在就杀了她!”
“那不行。”
“为什么不杀?!”
梁驰肖瞅向我,故作思考了一会儿:
“我得带回去,细细审察。”
“还有什么可审的?!”孙老太太冲到他跟前抓上他胳膊一阵摇,
“这些人亲眼看见今天的乱子就是她捅出来的,为什么不就地杀了她!我让你杀了她……!”
梁驰肖长臂一挥,把她甩了出去。
老太太一屁股拍在地上,眼珠子几乎瞪出来。
男人整理着袖口:
“敬你年纪大也得有度,撒泼耍赖,不行。”
他坐上主座,一只脚踩上凳角,慢慢开口道:“汪首长被刺客袭击,不幸身亡。华平大局势必要有人主持,承蒙各位信任,在下愿意先担起这场子。
“但有件事得说清楚。
“你们也知道我这人出身不好,比不得读书人,再怎么修身养性也就那样。”
旁边有人不服:“梁司令,您是手握兵权,我们都得敬着您。可也不能汪首长一死,你就只手遮天啊……”
梁驰肖冷冷挑他一眼:
“合着张委员第一天认识我吗?只手遮天又怎样?”
那人愤愤咬牙,在梁驰肖的威压下,终究不再言语。
梁驰肖继续道:“我梁二保证各位能继续安生过日子。也希望各位多多配合,别在我眼皮子底下瞎蹦跶。”
他有些不耐烦,皱着眉:“保不准哪天擦枪走火,我手里的枪不小心崩了在座各位谁的脑袋可就不好了。”
梁驰肖示意副将,要把我带走。
“等一等!”
孙老太太被仆人搀扶着,恶狠狠地盯着我:
“梁司令,你今后作威作福老身不管,但是这个女人在众目睽睽下杀了汪首长,为什么不就地处决!
“难不成,是你梁驰肖指使她的,你如今在包庇同党!?啊?!说话呀!”
眼见趋势扭转。
几个心存不服的委员开始支持孙老太,威逼梁驰肖是刺杀汪齐韩的幕后凶手。
梁驰肖吸了吸鼻子。
我睁起眼睛准备看好戏。
谁知戏没开始唱就结束了。
“嘭嘭”两声枪响震慑了混乱的场面。
人们回神时,只见孙老太太抽搐几下,倒在血泊中。
屋里瞬间安静,鸦雀无声。
梁驰肖依旧稳稳坐着。
“我刚说的话,你们是一点没听进去。”
他提着嘴角,扫过张张被吓得惨白的脸。
“说了擦枪走火是常事,瞧瞧吧,怪谁?”
他冷哼一声:“说我杀了汪齐韩。别说空口无凭,就算真是我动的手,也算为民除害,有什么好追究的?嗯?”
“……”
没人再敢说话。
胆小的官员直接被吓得栽倒,坐在地上。
梁驰肖从椅子上撑起身,副将为他披上军披。
他目视前方,扬起下巴舔了舔嘴唇:
“去,把她给我带走。”
9.
梁驰肖用麻绳绑住我的手脚,扔到车后座。我全程死鱼一样,任其摆布。
“你要带我去哪啊?”我侧着脑袋枕在他大腿。
“去哪你都得挺着。”
梁驰肖拍了拍我的脸。
“裁缝店不挺能装的么,怎么不装了?”
该来的总会来。我眨巴着眼睛说道:“你要杀我,我不得让自己看起来可怜点,求你放过我吗。”
“扯淡!”
“你他妈都会易容,想躲我,怎会那么轻易让我认出来。”梁驰肖戳穿我,“求我放过你是假。试探我、利用我保你活命才是真。
“这么些年过去了,祝冉清,你还敢玩我,啊?”
我扭动身体,平躺在他腿上。
缓慢地、轻轻地弯起唇:
“要感谢司令大人救了我。刚刚你可真是威风八面,群狼环伺也能震慑他们老老实实,真是太迷人了。”
梁驰肖跟我一起笑:
“你快乐了是吧?嗯?”
他扳正我的下巴:“可老子不快乐!”
我故作无辜:
“那要怎样,才能让您高兴呢?”
梁驰肖埋下脑袋。
我俩视线交融在一起。
男人猛地逼近,我的牙关被强硬撬开。
我不断后缩,梁驰肖毫不放过。
我涌上恶趣味,照着他的舌尖就是一口,唇齿滋声,纠缠中口腔间弥漫开血腥味,给这场博弈增资添彩,愈加热烈。
“报告司令!”守在外面的司机着急忙慌,似乎有要事禀报。
我一激灵,睁开眼睛,死也不再跟他亲。
梁驰肖仰起脸,冲着车外暴喝:
“滚!
“告诉他们,把这片地给爷清出来,放进只老鼠我都拧了你们的脑袋。”
小司机灰溜溜离开了。
梁驰肖转回脑袋,车内只闻我俩粗重的呼吸。
“真他妈是折你身上了!”
“混蛋先给我解开呀!”
“捆着!
”
我震惊得慌了神:“你说什么?
“梁驰肖你混蛋!
“大变态。
“快解开我!”
梁驰肖埋在我胸口,抬起脸,邪狞至极:“多骂几句,爷爷爱听。
“怕就怕你一会儿没劲儿张嘴。”
一定是被气得,我心脏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你个野狼痞子,疯子!”
“咱俩,彼此彼此。”
10.
梁驰肖总摆出一种我欠他很多的劲头。
虽然我并不这么认为。
但以他的性子,一没打我,二没杀我,算是很好脾气了。之前不理解,只隐隐知道他大概是稀罕我的,所以舍不得。
直到此刻我才深刻体会到,一个男人报复一个女人,真的可以有很多法子。
我躺在梁驰肖肩头轻轻喘着气,浑身上下湿淋淋的,没有一块好地儿。
想哭,想吐。
太累了,真太累了。
狠狠咬了梁驰肖一口后,我便不省人事,直直睡去。
我睡了好长一觉。
梦里,再没有漫天火海和死人惨叫。
紧绷十年的神经,酣畅淋漓,获得释放。
我转醒,已至第二天傍晚。
睁开眼,便见天花板一华丽奢侈的水晶大吊灯。
“乖乖,你可算醒了。”
一颗毛碌碌的脑袋闯入视线。
梁驰肖梳着半长的寸头,在灯光映射下,缕缕绒毛融进白晕中,给恶劣的男人徒添一点稚趣。
可想起前天车内种种,我赶忙打断这一想法,伸手揪着梁驰肖的耳朵把人扒拉开。
“娘的别上手啊,你敢?!”
“我怎么不敢!”
我加大力道,“你祸祸我的时候,可没见有什么顾忌。”
他斜瞟我一眼:
“哎呀成成成,你是姑奶奶行了吧,薅,可劲儿薅。”
“真是来折磨人的。睡个觉跟死了一样,气儿都喘不匀,吓得我连请好几个大夫给你看毛病。”梁驰肖嘀嘀咕咕。
“欸……”
他坐上床沿,“给你看病,不看不知道,这一搭上脉,大病小病、外伤内郁的全都出来了,你说你……”
他顿住,下巴微扬:“不过好在你碰上我不算太晚。
“老子有的是钱,保准儿能给你养回来,养得白白胖胖。”
我瘪嘴:“身体健康是好事,但白白胖胖就算了吧,我对自己现在的外貌挺满意的。”
梁驰肖弹我脑门儿。
“臭美。”他低声说道。
忽地,男人眼里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他弓起肩膀,朝我俯了下来。
温软的唇印上额头。
被他接触的皮肤一瞬间变得酸痒异常。
我听见他在我耳边说:“祝冉清啊,我真高兴你还活着。可是十年没见,你怎么就给自己糟践成这样了呢,比瓷娃娃还金贵。
“整得老子都舍不得碰你。”
“啊?”
我想笑。
却又笑不出来。
明明前天跟他搁车上打得热火朝天,直到晕倒都没露怯。
就刚才那么一下,我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独身在暗夜里挣扎太久,那些炙热耀眼的情感,早已消磨殆尽,我习惯了用尺称衡量人性。
梁驰肖是匹野狼。
我歪打正着,闯入他的领地。
我们在彼此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便结伴而行。
他救了我的命。
我便用身子喂饱他。
这一切理所应当。
他为什么要说舍不得?
心里好像有些东西正破土成长。
我不知道是否可以任其肆意……
梁驰肖为我掖了掖被角。
“睁着大眼睛轱辘直转,想什么呢?”
他有些无奈,“大夫说你心劳成疾。不是都宰了姓汪那孙子,就别再天天瞎琢磨了。
歇一歇,成不?”
11.
我想出去给高老头报平安。
却被官兵拦住,死活不让我出门。
待到傍晚,梁驰肖回来。
我气愤找他:“梁驰肖,请让你的手下放我出去。你不可以限制我自由。”
“没限制你啊。”
梁驰肖不明所以,扬扬手招来了下人:
“去,问问守门儿的,谁不让她出去了。”
不一会儿,几个卫兵匆匆赶来,整齐排成一列。
梁驰肖一个一个地点他们:“以后见到这位小姐,经过简单检查就放行,记住了吗?”
“是!”
卫兵齐声敬礼。
敬完礼,其中一个青年犹豫道:“司令,不是我们不
放行,是……”
梁驰肖十指交叠放在胸前,凝起淡淡的压迫感:“谁?”
“是我。”
一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头拄着拐棍从门口走进来。
老管家战战巍巍地立定。
他先是不服气地看向我,然后朝梁驰肖鞠了一躬,痛心疾首地开口说道:“司令,咱们宅子里什么时候容外人胡来,想出就出,想进就进,那还得了。我是为您的安危着想啊。”
说完,他掏出手绢,轻声咳了咳。活脱脱一个风烛残年、忠肝烈胆的老仆人形象。
我有点无奈,向梁驰肖递去求救眼神。
梁驰肖面对头发花白的忠实拥护者也有些无措,他想了想,冲管家道:“关老啊,我这间宅子,除了她你还见过其他人进来吗?”
老管家摇了摇头。
“那不就结了。”梁驰肖咧嘴,指着我,“她,不算外人。”
我有点吃惊于梁驰肖说出这话。
再看老管家,直接炸了:
“司令!
“你跟她才认识几天,怎么肯定她没打坏心思?
“你还年轻,被情情爱爱哄昏头不要紧,老头子我可清醒着呢!我得看好你!”
管家说得义愤填膺,就差指着梁驰肖鼻子骂。
稀奇的是梁驰肖竟然一点都不生气。
我顿时对眼前咋咋呼呼的小老头提起兴趣。
他什么来头?
能让梁驰肖这么惯着。
12.
穿戴整齐。
在老管家幽幽的注视下。
我跟梁驰肖两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别墅。
我猫在梁驰肖身侧笑得直发抖。
“魔怔了?都笑一道了,有那么好玩吗?”梁驰肖撞了撞我肩膀。
“有啊。”
“本以为住进司令府要应对好几房姨太太。结果在这跟我唱反调的,就只有一个小老头。”我真的会笑好吧。
梁驰肖白了我一眼:“你把老子当什么人?女人麻烦得很,老子要带兵打仗,没空操闲心。”
“所以你都是养在外面?”
“祝冉清!”
梁驰肖似乎有点生气。
我赶紧用手捂住嘴,弯眼微笑。
“第一次见面那个唱戏的女人,我跟她没关系。”他顿了一会,“我就是随手救了她,怕她再被欺负,才带她溜达几天撑撑腰。”
他这是,在跟我解释吗?
没有缘由的,我不想接他的话,于是将话题转移回了老管家。
梁驰肖表情有一瞬间不自然:“你打听这个干嘛?”
“好奇呀,你在哪捡到这么个活宝贝的?”
“……”他愈发扭捏。
我更好奇了。
拽了拽他的衣袖:
“难不成有啥机密?那不说也行。”
撒娇对他非常管用。他咽了咽口水,声音照平常小了好几个度:“不是我捡的他,是他捡的我。”
?
这事,要从我送梁驰肖越狱说起。
当初我把他绑在马背上放走。
怕他半路挣脱束缚回头打我,我把绳子绑得很紧。
心想怎么着也能遇见人给他解开。
谁知道那马不往好道上走,驮着他进了深山老林,颠了整整五天。
要不是关老出现,梁驰肖没准就耗死了。
关老头的人亲人早年逃荒都没了,便把梁驰肖当儿子养。梁驰肖参军,老头一路跟着,又送衣服又送吃的。
梁当官后,就把他接进城管家。
我摸了摸下巴。
怪不得在外面威风八面的梁司令回家拿老头没辙。
这不活脱脱半个爹吗?
梁驰肖冷嗖嗖地瞟我一眼。
“这回知道了?”
我抿抿唇,突然就有点心虚。
要追溯回去,我貌似算罪魁祸首来着。
还纳闷呢。
他再见时我气性咋那么大?
合着搁这憋股火。
噗。
他看见我抿唇憋笑,啧了一声,把我赶上汽车。
梁驰肖似乎觉着自己亏了。
一路上追问我许多这些年发生的事情。
我大致告诉了他。
他沉默半晌,问我,为什么没找他。
我笑道:“这不是来找你了吗?”
“我是说,汪齐韩害祝家至此,你大可直接来找我,我替你弄死他。”
梁驰肖眼睛直定定的,渗出嗜血。
我吸了吸鼻子:
“只有自己把人杀了,才安心。
“报仇成功之前,我很难相信任何人……再说,那会儿你还没当大官,我上哪找你去。”
闻言,他的眸子慢慢移向别处:“也对。”
梁驰肖捻
起我的手:
“都过去了,你以后好好活着,没人再敢动你。”
13.
车子在胡同里左右穿行。
很快到了以前住的小院子。
高老头听见动静,从门口探出身来。几天没见,他消瘦了很多,精气神却依旧明朗。
待我走近,他眼睛晶亮亮地将我扯到跟前。
“他就是你说的,能活下来的那七成把握?”高老头打量了梁驰肖一眼,掩饰不住地赞佩。
“他真是司令?听说他把那孙老太太给毙了,还吞了孙家那些脏钱分给百姓。”
“嘿呦,真行。”
梁驰肖表现出不耐烦,催促我接到人就赶紧走。
“走?上哪?”高老头不解。
“治病。”梁驰肖回道。
高老头眨巴了下眼睛,冲向我低声说道:“我没听错吧,还有我的份呢?”
“司令大人财大气粗,主动要给你找最好的大夫治腿。”
我暗推高老头,“不要白不要。”
……
“真气派啊!”高老头兴奋地站在司令宅大门口,仰头叉起腰。
“乡、巴、佬。”
管家在门口愤愤地嘟囔,“来个小的送不走,又进来个老的。”
听见这话,高老头微微侧头,表示疑问。
我回他一个眼神。
他秒懂。
客气地绕过管家,乐呵呵地进了大门。
管家对梁驰肖有救命之恩。
他瞧不上我们。
绕着走就是了。
我们的目的,就只是通过梁驰肖找到外国那些先进的医生,治好高老头的腿。
梁驰肖效率极高。
高老头第三天就住进了租界最好的私立医院。
我白天在医院照顾高老头,晚上则被梁驰肖强令要求回司令府住。
他派了好些士兵看着我。
美名其曰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实际上我哪天在胡同多拐一个弯,卫兵都要跟他汇报一番。
我找他理论。
他理直气壮:
“你想去哪就去哪,我没限制你。”
“你这叫监视!违法,懂吗?”
“什么贱不贱的,老子没读过书,不懂。”
梁驰肖懒懒一笑,“就算违法你想上哪告我?嗯?在华平,我就是天。”
他拦腰将我圈进怀里。
又乱作一团。
14.
日子一天天地过。
转眼一年有半。
高老头手术很成功,一直在医院做恢复理疗。
今天是他完全康复出院的日子。
当年他为了救我,被火柱子砸折了腿。
现在高老头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压在心口最后一块石头总算能落地了。
看他在前面蹦跶。
我也跟着乐。
梁驰肖从后走来,揽上我的腰。
他的手掌总是温热得有些烫人。
正值初夏。
温度隔着细软的布料传透到身上,清晰而侵略。
我有些恍惚。
“谢谢你啊。”
“干嘛又谢?”
梁驰肖收紧臂膀。
我被迫贴近。
双手抵在他胸前,推着他:
“放开我。”
他恶劣地蹙眉:
“祝冉清,你怎么越活越回去啊?脸儿变这么小,搂你一下都怕。”
我瞪他一眼,照着他耳朵一把拧上去。
高老头听见动静,回头瞅我俩:
“司令对丫头可真惯着。”
他龇着牙。
明明是夸赞,听着却不是那么回事儿。
我想起了高老头手术后的第一个夜晚。
他睁开眼,呼吸都艰难。凝重地问我是不是要做梁驰肖的姨太太。
我摇头:
“谁给他当姨太太,不当。”
可是现在我跟梁驰肖的关系又算什么呢?
“丫头?
“丫头在听吗?”
我回过神。
高老头坐在摇椅上,瞅着窗外。
“我的腿也好了,咱得开始打算,不能把身家性命全压那个当兵的身上……
“他现在喜欢你,对你好,谁知道以后呢。你看他留着你,却不提娶你,心里指不定盘着什么打算。”
是啊,他对我好。
好到全华平城人尽皆知。
众目睽睽保下我,让我活在他的庇佑之下。
到哪都有人捧着。
但他从来不提我跟他的关系。
从前的小土匪三言两语就能喜滋滋地上我家提亲。现在梁驰肖却把我像情人一样养着。
他在想
什么呢?
让我给他当一辈子情儿吗?
想得美。
“你打算怎么走?”我望向高老头。
直接跑路?凭我跟高老头的本事,梁驰肖未必能抓到我俩。
一走了之,干脆痛快。
我闭上眼睛。
梁驰肖在我这是非常不可控的因素。
留他的时间已经够久了。
既然他不主动。
那么就让我做选择吧。
择日不如撞日。
我跟高老头当晚便换上便衣。
他背了整整一包的银票。
满腔期待地跟我分享着对美好未来的畅享。
夏夜清风拂面,静谧无比。
我却仿佛置身呼啸不止的旋涡。
忽地,我顿住脚步。
高老头依旧保持着喜悦的表情,淡淡瞧着我。
他没有说话,转回身,独自消失于万家灯火。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搞错了,大错特错。
我的做事准则才不是权衡利弊步步小心。
祝冉清,向来,但求痛快。
凭什么梁驰肖对我俩的事情不做行动,我就要偷偷摸摸逃跑?
我要当面问他清楚。
但具体该怎么问,是要从长计议。
否则都对不起梁驰肖那混球拖拉我的那么些日子。
15.
华平乱套了。
梁大司令疯了一般,恨不得把整座城撅起来找人。
我穿着军装叼着烟,跟旁边的同营扯闲话:
“几个这些天骨头都要散架子了,司令到底要找谁啊?”
“你不知道?”
“知道啥?”
同营的兵蛋子探头过来:“司令夫人啊!咱司令夫人跑了!”
我挑眉:“谁传出来的消息?你别瞎说,小心长官革你的职。”
“没瞎说!我舅舅是梁司令的副将,我偷听过来的。”
“啊~”
“哎呦!你都不知道,司令这几天可吓人了,我舅舅在他旁边跟走钢丝儿似的难做。”
兵蛋背靠墙面,“但求那位姑奶奶好模好样地赶紧回来,否则……啧……”
我咂咂嘴。
算日子出来有五六天了。
是时候回去了。
华平,司令府。
我熟门熟路地摸进梁驰肖的书房。
天光渐暗,屋子内外辉映着暖黄的灯光。
我站在门口,将门推开。
男人身着军裤白衬,胸口的扣子散乱地倚在沙发上。
他指尖架着细烟,烟雾缭绕下,颚骨的青色胡碴,有些颓美之气。
梁驰肖错动眼珠,朝我瞟来。
视线相接。
男人又是蹙眉,又是痴笑。
“奶奶的……”他从座上起身,大步跨到我面前,粗鲁地扯我揉进怀里。
我感觉到他似乎在颤抖。
梁驰肖咬牙:“你他妈咋不死外面?回来干啥!”
“还没作够妖呢,怎么可能死。”
我回抱住他。
“梁驰肖,我来问你,你到底要不要娶我?”
“娶!娶!”
“是我错了,赌气晾着你。我早该安安生生把你娶了!以后别跑了行不行?”
我勾起嘴角:
“你赌什么气?”
“祝冉清,你跟我说实话。过去你骗我,现在呢?到底稀不稀罕我?”
我仰起头,认真盯起他的眼睛。
怎么不喜欢呢?
他忠肝义胆傻里傻气的样子。
他耍无赖嬉皮笑脸的样子。
他震慑四旷不怒自威的样子。
他号令军兵眉头锁紧的样子。
这一年半的时间里,他时不时就会外出打仗。我清楚地意识到他每次踏出门去,我在跟着担忧,一次比一次强烈。
我喜欢梁驰肖啊。
喜欢到想正儿八经地跟他过一辈子。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还用说?!”
梁驰肖直抓脑袋。
“我对你好得就差把心肝儿挖出来给你了。
“我唯一对不住你的就是因为十年前的事儿犯别扭,想先听你说喜欢我,结果你还跑了。”
“噗……”
“你他妈笑什么笑?知道我有多担心吗?外面那么多人想要我的命,没准儿哪下就连累上你,你还敢跑!”
“我怎么不敢?”我歪头,“梁大司令倾尽全城兵力都抓不着我,别人更别想了。”
梁驰肖简直要气死,又宝贝似的舍不得动我。
我提唇,照着他的脸“啪叽”一下亲了上去。
“别气了。
“梁驰肖,
祝冉清也喜欢你,想嫁给你。
“从今往后,你对我好我就老老实实跟着你。你在家,我替你热茶;你打仗,我帮你支枪。说话算话。”
梁驰肖眼底泛起淡红。
我抵住他的肩膀:“但丑话说前头,要是有一天你对我不好了,我会头也不回地离开你,去一个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本以为梁驰肖会跳起来打断我。
他却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我:
“行。
“若我对你不好,你就把我扔了。”
他用脸颊蹭了蹭我的头发:
“祝冉清,你可真会玩人,你知道你离开我这两回,我有多疼么?
“我不可能让你再走的。”
直到这一刻,我真切切感受到了眼前人炙热的喜欢。
梁驰肖其实比我更加强势,却愿意为了我一次次妥协服软。
我怎么能不尝试相信他呢?
他捂热了我被仇恨侵染的心。
我便跟在他身侧,风雨不移。
(正文完)
【番外:他与风筝】
1.
梁驰肖风光又嚣张地活了一辈子。
唯一后悔的就是绑架那个叫祝冉清的女人。
她好像给他下了降头似的。
因为她,他一次次拓宽底线。
可倘若不曾遇祝冉清。梁驰肖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成为现在的自己。
尤记得她恶狠狠地踩着他的脑袋,骂他土匪就是败类。
奇怪的是,他在嫌恶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苦心告慰。
当晚,她把他从牢里放走。
他意识到不是错觉。
祝冉清对他不只有嘲弄和厌恶。
她竟然会主动破开她老爹的囚牢,放他离开。
那时梁驰肖觉得被一个跟自己一样大的女人耍得团团转,实在窝气。
即便领了她的好意,嘴上也不肯服输。
等被马驮着进了老林子,他总算获得充足机会去静下心思考。
他深知自己什么货色。
这脾气和手段,不当土匪还能往哪跑?
土匪怎么了,行侠仗义来去自如,除了名不正言不顺一点,没有别的不好。
梁驰肖越想越气,憋了一肚子火。
偏偏那女人把麻绳绑得死紧死紧,他使了吃奶劲儿愣是挣不开。
五天过去。
他趴在马背上颠啊颠,筋疲力尽,头昏脑涨。
濒临死境的前一刻。
梁驰肖灵机猛现。
下辈子,去打仗。
那玩意儿应该也挺适合他的。
都是刀枪肉搏。
关键还出师有名。
2.
老天有眼。
他得救了。
下辈子的计划可以往后延一延了。
哦不。
应该是提上日程,在这辈子就实现。
世道动乱。
接待男丁参军的辖口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梁驰肖稀里糊涂地就成功混进了军营。
这里谁也不认识他,一切从头开始。
他的决定没有错。
除了当土匪,当兵似乎也非常适合自己,甚至比土匪更加信手拈来。
做土匪要怕惊动大官围剿,打架还是要有所顾忌。
战场杀敌完全不需要束手束脚,抡起刀枪砍就完事儿了。
不到一年,梁驰肖便让这些人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从籍籍无名大头兵,到统领百人的营长。每次升官,他都会想起那个引人憎恶的女人,然后暗自得意。
真该让她瞧瞧自己现在风光的样子。
问问她,梁二究竟配不配得上她祝大小姐。
可是,忽然有一天,他得到消息,说祝冉清的爹被人下了大狱后出车祸,祝家惨遭劫匪,全都死了。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滋味该叫什么。
祝冉清祸害他的真心,把他当傻子玩,他该恨她。
可因为听见她的死讯。
他不可控制地颓废了三天。
冲锋时还不慎被敌军炮弹炸伤耳朵。
他整颗头包扎得只剩一只眼睛。
回过神时,梁驰肖感觉到眼眶周围湿漉漉的。
祝冉清真死了?
3.
养好伤后,他向师长告假。
他隐隐觉得事有蹊跷。
他要去确认祝家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着手调查,所有线索好像随风烟散一样,什么都摸不着。
只有一张张从石头底下刨出来的糊尸照片昭示着祝家的厄运。
梁驰肖不死心。
动用自己的人脉寻找祝冉清的下落,直至最后也什么都没查着。
不知道
为什么,他瞧着报纸上为祝家默哀的县长汪齐韩怎么都很碍眼。假惺惺过头了。
从此以后,他总想跟汪对着干。
一晃十年。
汪齐韩从县长升迁到华平首长。
他接替老司令,成了全军统帅。
两足鼎立,水火难容。
那天,各级官员会餐,原本在那好好听戏,结果汪齐韩不知着了什么邪,死活要找台上戏子的麻烦。
跟他交涉这些年,梁驰肖算看清了汪齐韩。
看似知书达理,实则小肚鸡肠、自私自利。
他现在在华平城首屈一指。
行事愈加变本加厉。
明面上笑脸相迎,实则惯会拿捏威吓别人。
这戏唱得好好的。
怎么就惹着姓汪的了呢?
梁驰肖不由回味起戏子的唱词。
怎么的,忽而联想到了祝冉清的爹。明明两袖清风,却下狱而死。
他勾起嘴角。
当年他不懂官场的尔虞我诈。
亏得这些年熏陶,他也成了玩转其中的一员。
那些封尘于岁月的腌臜,即便磨灭掉所有的证物,他也渐渐能觉察出来,汪齐韩跟祝家灭门脱不了关系。
有那么几个瞬间,梁驰肖总想一枪崩了汪齐韩。
想了想便又作罢。
现在高官厚禄拥着他。
犯得着吗?
为了那么一点在他生命里像风一样滑过的人,他竟然会产生这种毫无逻辑的蠢想法。
他血雨腥风蹚过来。
弄掉汪齐韩是迟早的事,但决不是莽莽撞撞地直接杀人。
眼看汪齐韩要以反动罪名关押唱戏的女人。
梁驰肖转动拇指上的扳指,终是从座位上站起。
他大摇大摆地走上台去,卡在戏子与汪齐韩中间:
“首长自己有毛病,跟戏子置什么气?”
他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多事。
大概是,脑海里那抹摇曳不定的身影,又出来作祟了。
4.
为了给唱戏的女人撑腰,他耐下心领着她全华平遛弯。
梁驰肖自己都觉得搞笑,已经过去那么久,怎么还是会因为某些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念想,做些奇怪举动。
走进裁缝铺,透过层层人群望见那张脸时。
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叫嚣。
一张久存记忆几乎模糊的脸,就出现在对面。
沉寂十年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沉重。
他生怕自己认错,不敢挪动一刻视线。
真的是祝冉清!
她没死!还活着!
梁驰肖混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干嘛?
知道祝冉清没死。
自己内心深处明明高兴疯了。
却没有流出一点善意。
他一想到过往种种,这个女人曾把他的真心践踏在地,差点害自己狼狈饿死,他就控制不住地恼怒。
磨炼多年的稳重脾气一遇见她就溃不成军。
仿佛他还是过去青涩傻缺的土匪,祝冉清最瞧不起的人。
梁驰肖只得用官威掩盖自己的缩瑟。
在高位待久了。
已经没有人敢下他脸面。
祝冉清也成了万千对他卑躬屈膝的人的其中一个。
因为惧怕他随时捏死人的手段和权力。
她向他讨巧微笑,在他面前解衣裳。
这值得高兴吗?
他如此恶劣。
祝冉清难道不该猛踹他一脚,或者破口大骂给他一耳光。
事实上祝冉清的确打了他。
他是如何反应的呢?
他对祝冉清露出了无比可怖的一面。
后来多少次午夜,梁驰肖总是忍不住后悔,自己似乎每一次都对祝冉清一个人犯贱。
他被权力和杀戮迷晕了眼睛,绷着面子高傲地看她的笑话。
让她孤身刺杀汪齐韩。
孙富贵出事后,他一刻不敢停地赶到现场。
打掉孙老太太的手枪,看似惬意,实则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跳得有多快。
真是要疯了。
他高兴又后怕。
高兴是因为祝冉清还是原来那个祝冉清。
记忆里热烈明媚的女子没有消磨不见。
她依旧鲜活,甚至更有能耐。
会易容,会设置机关,敢豁出性命放手一搏,玩儿人的把戏也更上一层楼。
打从梁驰肖踹开大门,看见祝冉清被一群士兵扣押在地上,依旧难掩那狼一样的目光起,他就知道,自己又完了。
他了明于心,祝冉清在利用他。
可他真是就欠这茬。
梁驰肖这辈子对谁都豪横无礼、寸步不让。
唯独祝冉清,坑他、骗他,他偏偏就还舍不得动。
梁驰肖是从什么时候确定自己被祝冉清吃死的呢?
他把祝冉清绑进车里,做了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事。
梁驰肖活余的时间不多。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
每每梦里都是祝冉清。
今天他深刻体验了回实际,发现以前梦里那些跟他妈闹着玩一样。
祝冉清倔强而隐忍的哼呼,来来回回回彻在耳边。
梁驰肖几乎成了个没有思考的动物。
真可算酣畅淋漓。
祝冉清睡了过去。
从白天到晚上,再到第二天傍晚。
梁驰肖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没捂热乎,心口顿时凉了半截。
在他的印象里祝冉清一直都跟他旗鼓相当。
他从来不知道。
祝冉清原来那么脆弱。
当大夫掰着手指将祝冉清身上大大小小的病症告知于他。
梁驰肖第一次觉得无助,躲进了走廊。
他心疼。
真挺疼。
梁驰肖发誓,一定要好好养着祝冉清。
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5.
梁驰肖打好满怀算盘要对祝冉清好。
结果发现自己跟祝冉清之间总有那么一道无法捉摸、跨越不了的沟壑。
他倾尽所有为她撑腰,满足她,让她高兴。
祝冉清总像戴了个面具。
她的笑、她的眼色,让梁驰肖不禁别扭,她到底喜欢自己吗?
祝冉清似乎把他俩的关系当成了交易。
这让梁驰肖憋了一肚子火气。
他还是舍不得动她,哪怕一根汗毛。
他早就想娶她。
可他到底对自己是什么个心思。
他不想稀里糊涂地过,他想听祝冉清的心里话。
梁驰肖承认,他的确仍未释怀,当年祝冉清诓骗他,如今他想听祝冉清开口先说。
一拖就是一年半。
梁驰肖有恃无恐,只要确保祝冉清安全,他俩有的是时间。
但他忘记了自己稀罕的是什么人。
祝冉清跑了。
她销声匿迹,他发疯寻找。
梁驰肖亲自领兵驻扎在城关排查来往人员。
整整六天皆无所获。
沙发边的案台上,烟灰缸里掐灭烟头一支又一支。
梁驰肖浑浑噩噩。
打从他们相遇,他就是追逐的那个。
他折得是这么彻底。
他认栽了。
祝冉清。
他透过烟雾,在门口看见了她。
搅乱一切后,她就这么轻飘飘地回来了。
梁驰肖觉得脑仁疼。
祝冉清好像他命中注定要追索一生的风筝。
让他担惊受怕。
让他服软妥协。
他紧紧拢抱着她,发现这才是实实际际能稳住他心弦的事。
梁驰肖问出纠结十余年的问题,祝冉清到底喜欢过自己吗?
他看到怀中的人晶眸微动,跨越岁月的考量着。
最后,祝冉清笑了。
她亲了他,说想嫁给他。
冬去春来。
夏暖花开。
梁驰肖,抓住了他的风筝。
他将用尽一生力气,将她留在掌心。
【番外:乱世】
1.
我叫周南蝶,曾是乞丐女,流落街头被恶霸强占时,得祝家小小姐搭救。
她替我赶跑张家公子,邀我去她家养病。
我忍不住问她,华平城落难人有那么多,救得过来吗?
少女明艳娇俏,浑身都散发着生机:
“能救一个是一个。”
能救一个是一个……真好啊,我成为了她发善心接济的一员。
我进入祝家做了采买丫鬟。
印象里当官的住宅都极尽奢华。
祝家似乎朴实过头了。
祝老爷每天揪着头发在书房看案子。
祝家哥哥们也都在外奔忙。
这么大一家全由祝冉清精打细算地过活。
十六七岁的少女一点也不含糊,有条不紊地关注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对于她,我从一开始的妒忌,不知不觉转变成了敬佩。
可惜。
好日子没过几年。
祝老爷下狱。
祝家惨遭灭门。
吃人的世道。
我再次流浪。
逃过一劫的我流落进戏班子。
在祝府时祝冉清小姐总喜欢扒愣我们几个丫头问,如果有钱了,都想要干什么。
有人说画画,有人要跟洋人学照相。
到了我,我有些难以开口。
我发现我喜欢唱戏。
可那是下九流的玩意儿。台上光鲜亮丽,台下终究被人瞧不起。有祝家庇佑我活得好好的,可不想多生变化。
世事难料。
颠沛流离下,我还是走上戏台。
按理说我过了学习的年纪,唱不了多好。
也许是我真的有些天赋在身上,没出八年,竟小有名气。
慢慢地,我在玉春楼设台,多少高门都能过来捧场。
吃穿不愁,还有人捧着。
我却还是忍不住回想起当年在祝家那座静谧的小院。
我想,如今有了名气,是否可以报答他们些什么呢?
我改了戏词,在台上摇摇曳曳地唱起来。
不想竟惹得酒醉的汪首长暴怒不止。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
梁驰肖梁司令救了我。
不仅如此,他还领着我全华平看店溜达。
他说我唱得好,以后要多唱。
自从成了名角,有很多人趋之若鹜来找我,他们眼里的东西我见了太多,早就麻木了,反正给钱就行。
只是这个梁司令白天大张旗鼓地搂着我,晚上回到屋里,竟真的只让我给他唱小曲儿。
成吧。
有钱人家都有怪癖和隐疾。
我不多问。
2.
那日,踏进裁缝店,身旁梁司令蓦地顿住。
顺着视线看去,我也惊得半晌没回过神。
祝冉清小姐没死!
我真想冲过去抱抱她。
问她可否记得我。
但是瞧着她跟梁司令之间微妙难缠的氛围,我觉得还是不要打搅的好。
从他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中,我猛然反应过来,这个梁司令竟然就是当年绑架小姐的土匪!
我想试图缓解一下二人的气氛,却被司令不留情面地打断。
梁司令撵我走,我只能回玉春楼。
想着第二天偷偷摸摸去找祝冉清,能帮一点是一点。
结果她当晚就登上报纸。
沉寂十年。
祝冉清再度出现在人们视野里,因为杀了汪齐韩。
一时间轰动难停。
我紧紧攥着报纸,想起当年祝家一桩桩惨案,热泪盈眶。
小姐啊小姐!
……
汪齐韩一死。
原本二分的华平城归了梁驰肖统管。
他极力镇压异声。
瞬息之间灭了为首的孙家。
铁血手腕下无人敢再生事端。
生活重归宁静。
哦,有时候也会产生点小插曲。
总之全华平都知道了梁司令有位心尖上的人,到哪都得供起来。
他们的婚礼举办得极其浩大。
军界尽大半的高管都送上贺礼。
我也送了一份薄礼。
但终究没跟祝冉清相认。
有什么必要呢?
我濒死之时,她将我救下,待到她突遭大劫需要帮忙我却没给予半点关切。
如今她柳暗花明。
我这时候再找她,好像又跟当年跟她回家求她庇护似的。
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好日子。
我就这样在一旁观望着,看她幸福就挺好。
老天总该有长眼睛的时候,祝冉清小姐风风火火一辈子,到底享受到福分了。
梁司令对她是真好。
全华平都传着她二人的佳话。
祝冉清小姐有功夫和本事,她会跟着梁司令上战场。
夫妇二人配合默契,胜过很多场硬仗。
华平有梁家守着,迎来了数年难得的安生日子。
尤记得梁夫人临近生产之时,司令恨不得把医院搬到家里去。
全华平都跟着捏把汗。
以前司令闲来无事,我们还能在某个舞会捕捉到他的头面。
梁家千金出生后,他直接战场和家两头跑。恨不得把夫人她们娘俩时时刻刻揣在眼边。
那时,可真是好时候啊。
3.
戏台上唱尽古今年岁。
忠义豪怀,过眼即散。
我不复貌美,却也乐得在场场故事里体会生活。
直到那天。
我被迫不能再唱。
倭国人打进华平,烧杀抢掠,威逼厉胁。
梁司令携家眷奋力抵抗,败下阵来。
梁夫人被炮弹炸死尸骨无存。
百姓们都说司令做了汉奸。
我坐在凳椅上,静静观望窗外云天。
春秋变换。
冬季如约而至。
这年春节,华平城内烟花格外绚烂,似有火光。
我眯着眼睛,问
小徒弟那是什么方向。
女孩气恼地瞪起眼睛:
“那是司令府呗!当汉奸就是不一样,烟花放得跟要炸了华平似的。”
我惊汗而起,叫她赶紧驱车。
“师父,您上哪?”
“司令府。”
“那大汉奸今儿个可招了不少倭国军官在家吃大餐,咱去找啥晦气?”
我定定咬牙:
“听话,快去。”
赶到司令府时。
内外火光冲天,轰轰爆响。
围绕在司令府的倭国军备统统被炸了个干净。
我跌坐在地上。
华平和梁家,终究走到了这一步。
一切都要结束了吗?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呼救。
我叫伙计扒开大石。
是一个满头斑白的老者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正是司令府的小姐。
她不是被倭国人抓去当人质了吗?怎会出现在此。是老者救了她么?
老者垂死前抓上我的袖子。
我回握住他。
他救了祝冉清小姐的女儿。
我允诺会把他安葬。
他嗤笑。
似乎想说些反驳或解释的话。
只是没来得及便死了。
我收拾好家当,遣散伙计,连夜带着梁丫头离开了北平。
小孩子正在长身体,恢复得快。
可就是精神气神十分邪门。
遭此变故。
她不哭不闹。
在院子里一坐就是一下午。
跟她说话,她直勾勾地盯着我,也不做回答。
就这么大概过了一个月。
一天晚上,她挣扎着从梦中惊醒,猛地抱住我,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
她咬着牙:
“我会报仇的。
“小日本……涮好脖子等着我。”
【番外:来生】
跟梁驰肖结婚十五年,我跟着他行走战场,大大小小场面也见识过不少。
面对倭国野心勃勃的进犯,作为华平壁垒,梁家自然要担起责任,不能退缩。
谁承想啊,一个小小倭国竟把我们打得如此狼狈。他们有顶尖武器,先进的大炮我们从未见过,放不尽似的几乎要我们全军覆没。
唯有把那东西炸掉,才能获得一线生机。
前去设置引爆装置的将士前赴后继。
我提出补位。
梁驰肖毅然拒绝。
“不行!!不许去!
“给老子滚回营地好好待着!”
我知道他担心疯了。
可有能力灵活躲过层层火力,运送引爆装置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们都已经死了。
我不去,还能有谁。
梁驰肖舍不得,不许我去。
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也有亲人。
他们义无反顾,我便不能退缩。
我悄然淡出梁驰肖的视线,偷偷换上普通士兵的衣裳,趁乱冲出了阵垒。
那大炮离我们不近,旁边还有层层火枪打掩护。
我在血与火里摸爬滚打,二百米,一百米,五十,二十。
我咬牙引爆长长的导火索,然后拼命往安全坑里跑。
不料,敌人发现了炸药包。
他们已经开始赶来制止。
猛地回头,梁驰肖红着一双眼睛,目眦尽裂,叫我不要再动。
我吞咽了下口水,随后笑了出来。
他总说我看似活热,实则比他还冷血。
我总爱反驳。
现在看来梁驰肖说得没错。
我可能要抛下他们爷俩了。
我转回脑袋,从安全坑里爬出,脚下疾步,手里点燃一颗手榴弹,加速几步,扔向不远处的炸药包……
一切仿佛都放慢了。
湛蓝天空下,火星划过一道弧线。
“——嘭!!”
火光剧烈,灼烧视线,我被迫闭眼。耳边传来梁驰肖撕心裂肺的骂喊。
这匹不知道消停的狼痞子,到死也不让我安生。
妈的……哭什么?
你夫人我舍命保下那么多士兵。
死得这么帅。
我要听夸奖,而不是嚎丧。
……
身体和意识逐渐消失于滚烫。
脑袋果真像老人说的那样,放电影似的回映起幅幅画面。
说起其中,实在不剩什么遗憾,很够本。
只因我还有放不下的人。
我的女儿,我的丈夫。
他们是我最爱的人。
现在,我要离开他们了。
可我不后悔。
暗夜已至人人危及,倘若都怕死,那谁来寻找黎明
呢?
也许有人觉得贪生怕死不差我一个。
可我不想啊。
过去没有妥协。
这一次也不想。
梁驰肖,对不起。
要先一步离开你了。
原谅我。
我爱你。
愿来生相遇,没有硝烟,岁月静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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