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缺玉为玦
第 38 节 缺玉为玦
我供养梁玦八年。
他却为了娶高官之女,认我当娘。
行吧,坐高位喝媳妇茶不香吗?
1.
我捡到梁玦的时候,他只有八九岁。那时的他刚从疯人院里逃出来。
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知道自己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我把他捡回了家,教他穿衣吃饭,教他看书写字。
把他从一个小疯子,养成了恺悌君子。
十年后,他中了探花。
我以为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没想到他一纸婚书,将参知政事之女抬进了府。
而我竟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今日的热闹,是他终于要兑现承诺了。
我从满心欢喜,等到绝望。
等来的是他们拜高堂的时候,我坐在高堂上。
新娘子见我实在年轻,偷偷用眼神询问他。
而他却对着新娘说:“这是我的……养母。”
我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养母”二字犹如滚油一般从我心头浇下来,烫得我连喘息都带着抽痛。
我捂住心口,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回过神来才惊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我知晓他胸中自有抱负,他要走他的青云路,我并不想拦他。
可是当初,分明是他要越那雷池。
是他说他喜欢我,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是他说要考取功名,为我挣个诰命。
原来……是这么个诰命。
他们拜完了堂,新娘被领进了洞房。
梁玦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想要来扶我。
我甩开他的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想走。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梁玉,你听我解释。”
我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谁给你的胆子!敢唤母亲的名讳?”
“梁玉……”他话未说完,又吃了我一巴掌。
他垂着头,侧脸已经红肿。
却还是哽咽着说:“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是不要恨我,算我求你。”
我头一次没有因他委屈落泪,就对他温言安抚。
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子:“这个诰命,我拿了。自此以后,你不欠我了。”
他本就没有承诺要娶我,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次日,新妇前来奉茶问安,我冷了她一会。
转身就听见她的侍女在抱怨:“只不过是个养母,摆什么主母架子。我们家姑娘才是正经的主母呢!”
新妇呵斥她:“住嘴!不生而养,百世难还。母亲对夫君的恩情,重于泰山,岂容你出言冒犯!若有下次定将你发卖了!”
所以在她奉茶的时候,我故意看起了账本,停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接过她敬过来的媳妇茶。
想试一试,她有没有她说的那么诚心。
倒不是我故意与她为难,只是这自古以来哪里有做媳妇的,不受婆婆气的呢?
新妇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似是打定主意要逆来顺受了。
我得了个没趣,便打发她走了。
晚间,我刚从铺子回到府里,梁玦便寻来了。
他立在外间,隔着屏风恭谨地站着。
我一边拆卸着头上的珠环,一边猜测他的来意。
他站了好一会才斟酌着开口:“你若不愿见她,我会让她今后不来烦你。”
我冷笑一声:“怎么,她向你告状了?”
梁玦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时候,他总是这样,只要做错了事,就立马乖乖低头认错。
可怜兮兮的样子,像被雨淋湿的狗狗,总是会叫我心软。
所以此刻他立马否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是我怕你心烦。”
我将手中最后一只钗丢进盒子里,上床睡觉把他晾在一边。
没等到我的回话,他不敢擅自离去。像小时候一样,在外间默默等了很久,直到我彻底睡着。
新妇姓林,双名缈缈,很孝顺不生事。
每日晨昏定省,端茶递水侍奉左右,没有一丝宰相家女儿的骄纵之气。
我劝了她很多次,不必把我当婆母一样侍奉。
我凡事亲力亲为惯了,不习惯使唤他人。
梁府在她未嫁进来之前,除了花钱请了护院之外,并没有其他佣人。
可她不听,誓要做那二十四孝好媳妇。我笑她迂腐,却也拿她无可奈何。
并且,她知道我仍在暗中经营着几家生意后,也没有像梁玦一样劝我收手,安心宅院。
让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胭脂铺的掌柜,是我从庐州带来的旧人。她曾私下偷偷问我:“东家当真决定就这么算了吗?”
我说:“既然她嫁进了梁府,成了我梁家的媳妇,那今后就是一家人。我从未想过要与她为难。”
做错事
的是梁玦,与他人无关。
除了胭脂铺,我名下还有几家酒楼、茶馆和成衣坊。
梁玦一直以为,我就是靠着这些生意,在庐州和京城立足的。
这些明面上的资产,不过是掩人耳目。
其实私下里,我还有遍布大江南北的金银店与柜坊。做着黄白之物的保管兑换、借贷放贷的生意。
我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女,也不是安分守己的平常商女。
而是真正的黑白通吃,十五岁就敢往家里捡小疯子的狠人。
可我近来的生意,到了京城却开始有些水土不服。
我的柜坊,有笔生意出了岔子,闹上了公堂。
有人寄存一批货物,付了定金说好了寄存半月。
半月之后,果真有人拿了帖子来取,掌柜核对帖子无误之后,付了尾款,便让那人取走了货物。
然而又半月之后,又有另一人,拿着帖子要取这批货。
掌柜的告知那人,货物已被取走。谁知那人便闹将起来,吵吵嚷嚷就上了公堂。
这一查可不要紧,竟查出了一桩贪腐的案子来。
这批货物原来是,常州司马贿赂监察御史的贿银。
可问题是,没有人能证明取走贿银的,究竟是常州司马的人,还是监察御史的人。
可告状的人却一口咬定,是我们铺子见他的货物逾时未取,便昧为己有。
铺子吃了官司,只有暂时歇业,所有货物就地封存。
此案一时未结,铺子便一日不能开张。
铺子不能开张,赚不了钱不要紧,可那么多需要取货的客人却等不了这许久。
我差人几番打点,却全被推了回来。此案关系重大,事涉朝廷官员,谁也不敢擅专。
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冲着常州司马和监察御史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不敢贸然动用那些明面上的关系,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缈缈看出我最近愁眉不展,追问不休。
我半真半假地将此案透露给她,只说我有批货物被扣在了柜坊。
因案子未结,柜坊无法营业,货提不出来要耽误好大一笔生意。
她得知此事不到一天时间,官府那边便准许柜坊开张正常营业了。
我知道她动用了她父亲参知政事的关系,心里承了她好大一个情。
这件事过了没多久,便到中秋。
这是她嫁到梁府的第一个团圆节,免不了要办一场家宴。
家宴开始之前,缈缈私下找到我,欲言又止。
我看出了她有事求我,让她直言。
她却扭扭捏捏红着脸,咬着耳朵告诉了我一桩怪事。
“你是说,成亲三月梁玦都没与你圆房?”
她红着脸去捂我的嘴,羞得无地自容。
我却第一次有些摸不清梁玦的心思了。
我知道梁玦娶林缈缈,是因为三年前他拒绝了参知政事榜下捉婿,得罪了林府,自断了青云路。
三年来,在朝中寸步难行,娶了林缈缈便可借着宰相府的关系,青云直上一展抱负。
可既然林缈缈如此重要,他为何娶了她却又要冷落着她呢?
难道是因为对我心中有愧?
想到这,我才开口:“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私密之事,我一个做养母的也不好过问。”
缈缈想让我帮她,可是如果我出面恐怕会适得其反。
“母亲……”缈缈抱着我的胳膊摇晃,半撒娇地说,“不必母亲出面过问,只需母亲今日晚宴过后,将郎君请到您平时算账藏钱的西阁楼就好。”
“你……”我目瞪口呆,看着她平时一副娇弱无害的小模样,竟然连我把钱藏在阁楼都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上次她帮了我,我欠了她的情。况且梁玦又是因我而冷着她,怎么说此事都与我有关系。
梁玦既然跟我姓了梁,便是我梁家的人。
他负我一段春情,做了荒唐事我并不在意,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我气也气过了,打也打过了,愿赌服输这没什么大不了。
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十年来相依为命朝夕相对,这其中的情分实难割舍。
虽然情事荒唐,但他端方守礼秉性不坏。对我也从未有过僭越之举。
我也不想他终身活在愧疚之中,若能早日解开他的心结。今后我们相处也能更自在一些。
所以便答应了她。
中秋夜宴之后,缈缈先行回去自做准备。
我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坐在主位上开口:“今日是中秋,我做了一些糕点让人送去了西阁楼。你待会若是无事,便来西阁楼一起用些点心,赏赏月吧。”
往日梁府没有佣人,衣食住行全都少不了我的操持。
自从缈缈嫁进梁府带来了许多佣人之后,包揽了府中所有事务。我已经很久不曾下过厨房了。
梁玦见我主动破冰,肉眼可见地喜悦了起来,高兴得手足无措。
“好好。”他连声应了几句好,极力抑制自己想要跳起来的脚。
我太了解他了。
十年来,他已经从羸弱枯瘦的小疯子,长成现在规行矩步的探花郎。
但在我面前,他却从未长大。
仍是那个高兴时会跳起来,做错事时会垂着头的小孩子。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亲眼看着梁玦上了西阁楼,又眼见着西阁楼上灭了灯。
知道此事已成,才放下心来上床休息。
2.
到了半夜,秋雷滚滚,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哗啦啦地落在屋顶的小青瓦上,我种在窗外的秋海棠在风雨中瑟瑟作响。
一阵狂风卷过,吹开了我虚掩的窗,室内陡然变得寒凉。
我披衣起身,去关那在风雨中作怪的窗。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秋海棠下一张苍白的脸。
吓得我愕然一愣,惊掉了我手中的烛火。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细看,果然是梁玦浑身湿透地站在树下。
他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浑身都被雨水浇透。
我以为自己梦魇了试探着叫着:“梁玦?是你吗?”
他不曾回应,只是木然地似带着极大愤慨地朝我走过来。
看着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中不知他出了什么大事。
伸手去擦他脸上的雨水,却被他隔窗攥住。明明是在雨中,他的掌心却带着诡异的滚烫。
他目眦欲裂地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悲愤的模样。
“你怎么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我入睡之前,西阁楼上还是好好的,怎么半夜醒来,梁玦就疯了一样?
“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逼我与她圆房?”
下……下药!我脑子嗡了一下,梁玦竟不是自愿的吗?
然而还没等我想清楚,他又继续追问:“西阁楼上,为什么会有迷情香?”
“迷……迷情香?”真是越说越荒唐。
梁玦双目通红蓄满了泪水,他边哭边说:“你把事情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你知道吗?”
“怎么会是我把事情弄得无可挽回了呢?你娶了她,难道是要她回来做摆设的吗?”
缈缈给他下药、用迷香,确实不对,可既然他们已经成亲,今日之事早晚都会发生。难不成让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守一辈子活寡?
他满目失望地摇了摇头:“只要我一日不与她是真正的夫妻,我就还有一日的机会,可是现下已经全完了。”
我很是不解,他娶了林缈缈为得青云路,现下已经得偿所愿,还想要什么机会?与林缈缈做夫妻,难不成还委屈了他?
我此生最恨没有担当的男人,此刻已经有些动怒,于是生气地问他:“你要什么机会?”
他一双精致的眸子茫然无措,绝望地看着我,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娶你。”
在不断转瞬即逝的闪电之下,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坚定。
叫我不解,更叫我心惊。
直到这时,我才惊觉相伴十余年,我竟从未了解过他。
当年,我们还在庐州,他情窦初开时总是担心我会嫁人。
担心我嫁人之后,他就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我向他保证,既然将他捡回了家,就会对他负责到底。就算要嫁人也绝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况且我从未想过嫁人。
得了我这话之后,他便有些变了。
努力地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大人,再也不会没规没矩地黏着我胡闹。
也是从那以后,不再叫我姐姐。开始称呼我的姓名。
会任由别人误解我们的关系,会帮我挡住其他男子投来的目光。
他开始会做一些成年男子追求心上人,才会耍的小把戏。
会替我摘下春日里开得最好的那枝桃花,会帮我拨开额前的碎发。
为我燃起满城的烟花,放一百只许愿的天灯。每一个愿望都由他亲笔写下,每一个愿望都是我。
风雨中为我撑伞,疲惫时给我怀抱。
让我慢慢觉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逐渐长成了我的依靠。
他也更加发奋地读书,一心想要考取功名。
他最了解我,我也最了解他,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妥帖的人。
所以我便随着他一路去了京城,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他头一次吃了醉酒,缩在我的怀里眸子湿漉漉地看着我,认认真真地告白:“梁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梁玦吗?”
不等我回答,他又马上继续:“缺玉、为玦,我的人生因你而圆满。我
喜欢你,喜欢到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一定会考取功名,为你挣个诰命。你要等我,一定等我。”
可即使在那时,他也从未说过娶我。
所以之后,他另娶他人,我也只是气他用情不专,还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可是现在,直到我放下妄念成全了他,他才说他想娶我。
雨还在下,他就那么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窗外。
我握紧了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梁玦还在哭,仿佛一生都没有那么难过过。
他抑制不住话里哭腔,伤心不已:“梁玉啊,这是我的梦啊。你为什么要将它打碎了?”
“打碎梦境的,是你自己。是你要娶林缈缈,既然娶了林缈缈,就该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妄想。”我对梁玦不可抑止地失望,“你用婚姻换取自己的前途,却又不想承担婚姻带来的枷锁。敢做却不敢认,梁玦,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别无选择!”梁玦低吼着,“我高中三年,却无官可做,少年得志,却只能任人奚落。想做的事举步维艰,想要的人遥不可及。唯有娶她方能破局!
“三年,不出三年我就能做成我想做的事,就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清清白白地娶你。”
他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要清白,要破局,可你有没有替缈缈考虑过?她就活该被你利用吗?”我气得发抖,站在风口都不觉得冷。
“那是她一厢情愿!如果不是林府以权谋私,逼我娶她,我又如何能利用她?”
“一辈子不做官又能怎样?要你非卖身求荣不可?”
梁玦像被人抽走了力气,周身散发着一股颓然:“你从未问过,我为何会流落疯人院。”
我看着他失了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在乎。
“你是疯子也好,是君子也罢,都是我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是跟着我姓梁,要跟随我一生的。无论你曾经是谁,现在都是我唯一的家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这也就是为什么就算他娶了别人,我也不会他决裂的原因。
因为我捡到他的时候,就只是想要一个家人。那时我也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是我将他的人生抓在了手里,我得对他负责。不能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就把他捡回来,不需要了就随手丢弃。
他是人,是我为自己挑选的家人。
“可是我在乎!”梁玦一掌劈在窗棂上。
我不住点头,心里窝了一股火:“我知道你在乎,所以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但你不能替我做选择。”
他要读书,要功名,要一日看尽长安花,更要剪那西窗的烛。
可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选择的自由。
“花无久艳,月不常圆,任你堆金积玉,难买万事团圆。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从他决定要娶林缈缈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可我偏要!”
梁玦双目染上了无端的愤怒,上前一步大掌抄向了我的头颅,按着我的后脑,隔窗吻了下来。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无数的愤怒、羞耻涌上心头。令我心悸不已。
我双手撑着窗台,尽力挣扎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我能感受他紧贴着我的胸膛,被冷雨淋湿却仍然滚热。
雨水从他身上,洇湿了我的衣裳。
当我终于推开他,身上已湿了一片。
离开他滚热的怀抱,风一吹,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然而下一刻,当闪电再次照亮整个院落,我便看见了更让我战栗不已的画面。
林缈缈惨白着一张脸,浑身湿透地站在院外,手中的伞已落到一边。
“缈缈……”
3.
见我发现了她,她惊恐地扭头就跑。
梁玦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看见了缈缈离开的背影。不等我做出反应,他便追了出去。
不知梁玦跟缈缈说了什么,白日我一推开门便看到梁玦跪在院子里,而林缈缈乖巧地持伞立在一边。
还不等我说话,梁玦便已开口:“昨夜,玦醉酒唐突了大人,自知罪该万死,请大人发落。”
梁玦虽然名义上奉我为养母,却到底还是不能像林缈缈一样,心无芥蒂地唤我母亲。
也就缈缈天真,看不出梁玦此举是为了夺走本该属于她的诰命。
“不怪夫君,都是媳妇的错……”
“缈缈?”这单纯的丫头,肯定是叫梁玦给蒙了。
“昨夜……是我用了合欢香,夫君这才失了神智,母亲若是要怪就怪缈缈吧!是缈缈糊涂做了错事。”说着缈缈竟然跪了下来。
我一阵眩晕,半晌无话可说
。
他们个个认错,倒显得我格外无辜。我却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从明日起,我便搬到后山庵堂去住。”
我去意已决,他们再三挽留无果。
缈缈不知其中隐晦,愧疚得几次掉泪,多次求梁玦劝我改变主意,我与梁玦却心知肚明,当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此我便搬出了梁府,独自住在庵堂。
只待梁玦为我请诰命的折子准奏,我便接了诰命回庐州去,了了梁玦的这桩心事。
我住在哪里都无所谓,倒是缈缈觉得庵堂艰苦,三天两头带着东西来看我。
还总是明里暗里为梁玦说好话。
她待梁玦倒是一片赤诚,痴等他三年仗着家里的权势,才终于嫁给了梁玦,可梁玦对她却没有半分情意。
一片明月照沟渠。
就算我有心劝她,都不知道从何劝起。何况如今,木已成舟。
我搬到庵堂不到三个月,一天夜里便被人撞开了门。
“主母!主母救命!”一个丫头扑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原是缈缈的贴身丫鬟。
我将她扶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救……救我家姑娘。”这丫头吓慌了神,话都说不利索。
事态紧急来不及多问,拉着她便朝梁府赶去。
当我赶到梁府的时候,梁玦正捏着缈缈的下巴给她灌药。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拍开那碗药,药碗从梁玦手中飞了出去,摔得粉碎。
缈缈立刻抠着嗓子把药吐了出来,然后躲到我身后,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玦不说话,别过头去躲开我质疑的目光。
“母亲救我,梁玦他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孩……孩子?”
缈缈点点头,双目通红,莹玉般的小脸满脸泪痕,楚楚可怜。
“梁玦!”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
“林氏!你自己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纵然当初是我不对,可孩子是无辜的。”
“这是你使手段得来的孩子,这个孩子不被期待,生下来也不会幸福。”
梁玦的话激怒了我:“谁说这个孩子不被期待!”
我瞪着梁玦:“这个孩子,他姓梁!他值得被期待。”
“梁玉……”梁玦还想说些什么。
我十五岁失去了所有家人。
所有人都说梁家从此只剩下一个孤女,梁府的门楣算是倒下了。
于是我一个人去了庐州,在那里遇见了梁玦,并把他带回了家。
他跟了我姓梁,我偷偷开心了好久。
如今眼看就要有第二个姓梁的孩子出生了,我怎么会允许他不被期待?
“是她给我下了药,是她倒掉避子汤,这个孩子本就不应该存在!”
闻言,我看了缈缈一眼,缈缈一脸委委屈屈:“我为什么不可以为自己的夫君生孩子……”
我叹了一口气,梁玦本就固执。
圆房本就已经非他所愿,如今她又擅自倒掉避子汤,瞒着他怀了孩子。
梁玦心高气傲,怎会允许她再三忤逆自己的意思。又怎会允许她生下这个他视为耻辱的孩子。
想到此我怒气消了大半,放缓了语气:“事已至此,便生下来吧。”
“梁玉!”梁玦生气地看着我,剑眉紧蹙。
他质问我:“你为何事事偏袒她?
“如果今日,我与她易地而处。我为女子,遭人迷奸有妊,你也会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吗?”
梁玦的话怼得我哑口无言,这个孩子身上带着原罪。
林缈缈仗势才嫁给了梁玦,通过下药有了孩子,一时半会想让梁玦接受,怕是不可能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说:“你既娶了她,就该料到她会为你生孩子。”
梁玦闻言暴怒而走,我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在顷刻塌了下去,一股颓然之力席卷全身。
是人皆有偏颇,我又怎会不知梁玦心中难过?
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缈缈吓坏了,求我留在府中护她。
还不待我安抚好她,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刀兵之声。
一队禁军冲了进来,霎时间四周已被包围,院内火把通明。
梁玦被堵在门口,进退两难。
为首的禁军头领一挥手:“全部拿下!”
便有禁军上前拿住了梁玦,将他拖走。
更有另外一队禁军,冲进屋内来拉扯我与缈缈。
不消多时,梁府众人便全都被拿在了当院。
“奉陛下谕,大理寺丞梁玦忤逆犯上辜负朕心,着革职下狱听候发落,家眷刺配千里。”
此谕一下,梁玦便被人拖了下去。
我心中狐疑,梁玦上任大理寺丞不过三个月,又只是微末小官,怎么就惹上“忤逆犯上、辜负朕心”这等模棱两可的罪名了?
竟然连家眷都要刺配?
家眷刺配事小,可这言下之意便是梁玦定是活不了了。
本朝素来礼贤下士不杀文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让一向宽宏的朝廷连罪臣家眷都要施以刺配之刑?
“带走!”统领一声令下,就要把我们带走。
“等等!”我出声阻挠。
缈缈刚刚劫后余生,又逢此变故,此刻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那统领也是见惯了的,一看便知我要生事,但因本朝并无不让犯者申辩的规矩。
于是,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本朝律法一向矜老恤幼,梁玦之妻身怀有孕,按律可以收赎。”
以银赎罪,谓之收赎。
那统领一脸果然如此地点了点头:“她是官员正妻可以收赎……”脑袋玩味地跟随着手指,由她指到我,“那你呢?”
年少的统领大人,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模样。
本来我身份尴尬确实不能按例收赎,只是可惜……
我笑盈盈地掏出一块玉牌,只是可惜我本不是寻常商女啊。
4.
那少年统领一见玉牌便嚣张不再,立刻跪了下来:“属下不知承平候在此,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我是本朝开国一百三十五年来,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承袭侯位的人。
也是当年的承平候府,唯一活下来的人。
景元六年,雁门关一战,承平候府上将三十六人,主帅一人先锋二人,全部殉难。
其中便有我的父兄、叔伯,承平候府自此人丁凋零,只有我一人苟活于世。
陛下隆恩,许我继承父兄爵位。
我那时只有十几岁,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万念俱灰,孑孓踯躅于天地之间,茫然无措。
于是隐去了身份,孤身一人,游荡在山水之间。
直到在庐州遇到了梁玦,才停下了脚步,在庐州安了家。
我永远都会记得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有一个小疯子需要我。
我教会他说话,我给他买过花。
与他牵手走在江南的烟雨里,也一起依偎在星河下。
他成为我的家人,与我产生羁绊,让我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梁玦说,他的人生因我而圆满。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也曾因他而圆满。
所以,他从来都不欠我。
我一直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大秘密,可我担心那个大秘密会打破我们现有的平静。
所以我对他这些年来的努力,视而不见冷眼旁观。
所以从来都不是梁玦更害怕失去我,而是我更害怕失去梁玦。害怕失去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
如今,也该清醒了。
安顿好缈缈之后,我坐在书房里等那禁军统领给我回话。
那禁军统领跪在地上为难:“属下真的不知梁大人所犯何事。还请侯爷不要再为难属下了。”
我打探了半天,他始终一问三不知,看来这次梁玦闯出的祸事可不小。
想到这里,我也不想再与他打太极:“这样吧,你去帮我查一下,景元六年,所有流放东越一带的官员以及随行人员名单。”
继承侯爵就是有这么点好处,所以我这些年才能如此四平八稳,黑白通吃。
禁军办事一向高效,没过多久便把文书档案全都给我带来了。
我阅遍卷宗,景元六年流放百越的官员,一共只有三位。
其中家中有六到九岁幼子的,有两位。
可幼子在流放途中申报死亡的,就只有山西太守卢念的幼子卢不器。
而这位卢大人,正是当年泄露边防图,致使雁门关一战惨败的罪魁祸首。
如果梁玦是罪臣之子……
我颤抖着咬住握成拳的手,不敢让这个念头浮现在心底。
那么他最有可能的就是卢不器……
但,如果梁玦就是卢不器,当年已经侥幸不死,判为流放。
如今圣上为何又要置他于死地?还用如此似是而非的罪名?
看来这其中必有我不知道的隐晦,得去亲自见过梁玦才行。
梁玦被关在大理寺,若是旁人此刻定然是见不到,却没人敢拦我。
我十五岁承袭侯爵,多年神隐极少现身,一旦现身名头便好用得很。
梁玦在大理寺狱中见到我,惊讶不已,不晓得我花了多少银钱,怕我日后无法度日。
让我又气又笑,他把自己折腾到这牢狱里,不为自己思考后路,倒来担心我的将来。
气过笑过,又想到我此行的目的。
“梁玦,我现在问你,你当年究竟为何流落疯人院?”
梁玦闻言
转过身去:“事已至此,别再管我。阿玉,你回庐州去罢。”
“我若想回庐州,你与缈缈成婚当日大可离去。闲言少叙,你只需告诉我,当年为何流落疯人院?”
梁玦喉头滚动目光躲闪:“我是罪臣之后,家父因罪伏诛,我随家人流放东越,途中发病流落庐州。”
虽然早已猜到了这种可能,可真的听他亲口说出还是心头一紧。
我捂住胸口声音颤抖地问:“罪臣……可是姓卢?”
梁玦惊讶地转过身来,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虽未回答,却已经坐实了我的猜测。
我眼眶一酸扭头便走,防止在梁玦面前掉下泪来。
却迎面撞到了那禁军统领。
那人眼色极差,不顾我的暗示,偏要给我行礼:
“属下,见过承平候。”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时才恍然大悟此刻出现得不合时宜,赶忙退下了。
“承平候?”梁玦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无奈叹息顿感头疼,连眼泪也生生憋了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去看梁玦:“你也从未问过我,为何小小年纪便能独自经营出这么一份家业。”
若无地位背景,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叱咤商场,行走于黑白两道?
“梁玦,”我话刚出口便自嘲地笑了,“不,或许我该叫你卢不器。”
我看着梁玦,当真觉得有些讽刺:“从没想到,我们之间竟是世仇。”
梁玦还在震惊之中:“你姓的梁,竟是承平候府的梁?”
梁玦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天意啊,都是天意。”
我拧眉蹙额不解地看着他的癫狂。
5.
“梁玉,我父亲当年并未泄露边防图。”他拉住我,抵在我的耳边低声地说。
眼中迫切地希望得到我的认可,他如此笃定必是手中握着证据。
看来也正是因为这份证据,才有了今日之祸。
当年我追查此案,已经发现了疑点重重,可并没有找到关键证据。
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要我发誓不再追查此事,否则她死不瞑目。
我才含泪放弃追查,从此心灰意冷流落在外。
如果不是他父亲泄露边防图导致雁门兵败,那么背后定是有说不得的天大隐情。
而那个缘由,让母亲临终前也要嘱咐我不可追查,让梁玦只是稍有动作便被抄了家。
能让当今圣上如此维护的人,又与当年雁门关一战有关系的人……
那呼之欲出的答案,让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回望着他,眼中便不由得有了些不忍。
雁门关一战,梁玦尚且年幼,何况他家凡成年男子皆已伏诛。
此事已了,我本就不该迁怒梁玦。
现下我既得知了梁玦的真实身份,便知道该怎么救他了。
现下只是想着如何能让他不再执着此事,否则就算我这次救了他,下次他还是会重蹈覆辙。
“梁玦,这便是你说的,无法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的原因吗?”
即使梁玦此刻低着头,我也能看到他的眼泪落下:
“我身上背负着卢氏三十六条性命,与谋逆的罪名。所以我必须查明真相,为我卢家正名。我不能背着逆贼的身份和你在一起,就是担心我会有今日。”
我鼻子一酸,若卢氏当真是含冤落败,那么我们梁玦心中该有多苦啊。
他日日惶恐,夜夜煎熬。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清清白白地来见我。
可是此事牵扯之人,绝非是我们能招架的人。
最好的结局便是石沉大海,忍气求生。
“梁玦,你答应我,不要再追查此事。”
在这件事上,真相对活着的人来说并不重要,正义对死者才有意义。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年的亲历者业已去世。
若执意追查只会闹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绝无可能。”
他为了此事努力了十年,背弃了自己的誓言,还娶了本不该娶的人。
最后连命都可以不要,要他一朝放弃怎能甘心?
“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吗?”话一出口,我便知在自取其辱。
“梁玉,你还不明白吗?雁门关一战不只是你失去了所有亲人,连我也是。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此案另有隐情,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与梁玦不欢而散后,遇见正在等我的禁军统领。
见我出来,他迎上前道:“承平侯,陛下宣您入宫觐见。”
我斜睇了他一眼,他立马心虚地低下了头。
罢了,既然已经漏了身份,就没想过能瞒过朝廷。
我入宫三个时辰之后,梁玦便被放了出来。
缈缈欢喜地去挽他的胳膊,被他面无表情地抽了出来。冷冷看了
我一眼,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想必他已经猜到我与皇帝做了交易。
我三不五时便要进宫一次,他心中有气更有疑虑,又不肯放弃追查真相。
可如今他因此获罪,失了官位。就算他是蛟龙,如今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我困在井里。
他心中苦闷,日日借酒消愁。
缈缈不知其中隐晦,只当他是郁郁不得志,劝我多多开导梁玦。
我每每看到她全身心扑在梁玦身上的样子,都深感愧疚。却只能欲言又止。
终于有一次,我又从宫里回来,被梁玦堵在了院中。
他拽着我的手,怒目圆睁地看着我:“你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我扯开他拽着我的手,冷冷地怼回去:“我在救你。”
“是救我,还是在掩盖当年的真相!”
我头疼地看着梁玦,带着三分无奈问他:“你若真的那么想做卢不器,当初何苦跟着我姓梁?”
我不等他深思紧接着开口:“你既跟我姓了梁,那卢氏的清白与否又与现在的你有何干系?”
梁玦被我绕了进去,一时间瞠目结舌。
我趁他短暂失神,赶紧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去。
刚要关门,他的手便按在了门框上。
他伤神不已地看着我:“我之所以跟你姓梁,是因为卢氏身上背负逆贼的罪名。我之所以要洗去卢氏的罪名,是因为我不能在姓梁的时候娶你。”
我吃惊地看着梁玦,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次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夫君!”
还好缈缈及时赶到,为我解了困。
“这是什么?”缈缈举着信封质问他。
梁玦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休书,你看不出吗?”
话一出,缈缈脸上立刻挂满了泪水: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梁玦转过身来,与她面对着面步步紧逼:“你错在,不该见色起意、仗势欺人、手段腌臜、鼠凭社贵!
“如果不是你,我又何须如此急功近利,千日筹谋、一朝作废?”
他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缈缈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眼泪像算盘珠子一样落下来。
“就算我千错万错,如今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你就丝毫不念我们的夫妻情分吗?”缈缈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你我之间!没有情分!”梁玦甩开缈缈拽着他袖子的手,“是你给我下了药!你那叫迷奸!”
“梁玦!”他越说越过分,我只好立刻上前拉开他,将缈缈护在身后。
他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开始胡言乱语:“是我错了,我当初就不该读书、不该求取功名,不该想着为卢氏申冤,更不该来到长安!
“我既侥幸活了下来,就该认命。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做个事事都需要你照看的小疯子。”
我拼命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可他哭得肝肠寸断,丝毫不理会我的暗示:“阿玉,我错了,我们回庐州去,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缈缈看向我们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惊恐:“你们……你们……”
6.
我急着解释,立刻上前拉住了她:“缈缈你听我解释!”
梁玦拽开我拉着缈缈的手,把我挡在身后。
“解释什么?”然后看向缈缈继续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缈缈吓得面无血色,颤抖着后退拼命地摇着头,满头珠翠叮当作响。惊恐的模样仿佛是撞破了什么大秘密,下一秒就会被灭口。
然而,梁玦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还是毫不留情地说:“她才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人。”说着还不顾我的挣扎,大力将我搂在了怀里。
缈缈瞬间被吓得瘫倒在地,我扬手给了梁玦一个巴掌,跑过去扶缈缈。
她如避蛇蝎地拼命躲开我要扶她的手:“别碰我!别碰我!”
“缈缈,缈缈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缈缈已经失了神智,又哭又叫举止癫狂:“恶心!太恶心了!”说完,真的干呕起来。
我想去拍她的背,又怕惹得她更加恐惧,手已伸出又只能收回。
看她如此难受的模样,我竟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所以,是我挡了你们的路,原来你们才是一对?”缈缈凄惨地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落下。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此刻我还能说些什么。
“你滚开!不要在这假惺惺!”缈缈挥舞着双臂扑过来打我,却被梁玦一把拂开。
“你们这对罔顾人伦的畜生!亏得我还口口声声喊你母亲!你算什么母亲?不过就是一个娼妇!”
缈缈口不择言,骂得难听。一下子激怒了梁玦,反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你没资格骂她。”
我忽然
就很累,只想早些结束这场闹剧。
“够了!我明日就会回庐州去。”我失魂落魄朝自己房间走去,“梁玦,你好自为之。”
我关上了门无力地瘫倒在地,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十年前,若不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决策失误,雁门关一战便不会惨败。
我便不会失去父兄,朝廷也不会因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而推出卢家来抚平民怨。
梁玦便不会家破人亡流落疯人院,那么我也就不会遇见梁玦。
更不会引出今日种种。
然而,事到如今我又能怎么办?
先帝已死,当今圣明,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任我呵壁问天,还是愤愤不平,不过是即鹿无虞枉费心机罢了。
造化弄人。国事牵连了家事,除了付之一笑,还能怎样?
第二日,我早早收拾好了行李。
出门便看见梁玦正在等我,他近乎讨好地朝我笑着走过来。
来接我的行李:“走吧,阿玉。”
我面无表情地夺过我的包裹:“我回庐州,与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说好一起回庐州吗?”梁玦的脸上有些惊讶与惶恐,就像他小时候害怕被我抛弃的每一个瞬间一样。
“我是说,我回庐州。”说完不管他受伤的表情,自顾自上车去。
梁玦却突然暴起,大手一揽将我拦腰抱下了马车。
“没有我,你哪都别想去!”他目眦欲裂,青筋暴起。
说着不管不顾,抱着我朝府里走去。
我拼命挣扎在他怀里扑腾得像只蝴蝶,也丝毫奈他不何。
他把我捞回府里,关上了大门。
我一气之下便又甩了他一个巴掌,并扔给他一卷文书: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还不够吗?还打算赖着我一辈子?”
那卷文书上,有他们卢氏泄露边防图的铁证。
他看了那卷文书之后不敢相信,反复默读:“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铁证如山,如何不能?雁门关一战时,你不过是个孩童,如何知晓其中隐晦?你又凭什么确定,你卢家是清白的?”
梁玦眼泪都下来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十年铸剑,终成泡影,到底是何滋味?
我不敢想,可为了他能活命,我只能这么做。
“我寒窗苦读、朝乾夕惕,亲手推开此生最爱的人,娶了不喜欢的女子为妻……
“到头来,竟是为了这么个结果?”
他一直坚定认为卢氏一族是被冤枉的,一心想要沉冤得雪。
却发现,一直都是他错了,他的家族是有罪的,他就是一个逆贼之后。
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可还不够,只是这样还不能让他相信。
“梁玦,我真后悔当初救了你。”我怨毒地看着他,把他的痛苦尽收眼底,“你就该跟你们卢家的人一起,死在当年的刑场上!”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梁府。
这一次他没有拦我,只是颓然地待在原地,像瞬间被人抽走了魂魄。
在去往庐州的马车上,我哭到不能自已。
活着吧,梁玦。
就这么带着痛苦与悔恨地活着。
只要你活着,我便活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