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节 渺渺青书
第 41 节 渺渺青书
第 N 次攻略清冷禁欲的师兄失败后,我彻底摆烂。
贴心的系统大手一挥:【宿主别慌!咱换个攻略对象!】
我感激涕零,立刻选了那个温润儒雅的小师弟作为新攻略对象。
翌日泛舟归来,却被人扣住腰,狠狠抵在墙边。
顾青书眯着眸子,嗓音低哑又冰冷:“撩了我还敢去撩别人?”
1
月上梢头,春雾渐浓。
我身着仅能蔽体的轻纱裙衫,扭着袅袅纤腰,躲在暗处。
凉风抚过,我忍不住打了个颤,搓搓胳膊,有些心虚:“系统,你觉得这样真的有用吗?”
少顷,熟悉的系统声悠悠响起:【不好意思,刚刚睡着了。】
我:……
【宿主请放心,娇软美人投怀送抱,没有男人能抵挡得住的。您这次,一定能拿下顾青书。】
我翻了个白眼:“上次你让我扮作书香闺秀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
系统:【……意外。】
正当我还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系统焦急道:【宿主别纠结了,顾青书来了!】
朦胧的月色下,那道修长的身影越来越近。
来不及多想,我扭着身子,一个假摔倒在地上。
刚好挡在顾青书前面。
我咬牙朝着自己狠狠掐了一把,娇声轻呼,抬起泛着水光的眸子,颤声道:“师兄,我摔倒了。”
顾青书止住脚步。
他手持长剑,一身黑色锦衣,长身玉立,垂眸看向我时,眉间仿佛含着万年的霜雪。
“姜渺,起来。”
虽然只是冷冷的一句话,也总好过视而不见。
我轻咬唇瓣,娇声娇气:“渺渺摔倒了,要师兄抱抱才能起来。”
晶亮的杏眼氤氲着水雾,被凉风吹得发红。
裙衫下,春光乍泄,旖旎艳丽。
系统在我耳边赞赏声不绝:【宿主可以啊,娇软柔弱,我见犹怜,这还拿不下他?】但系统高兴得太早了。
顾青书盯着我,眸中墨色比夜还浓稠。
他忽然轻皱眉头,沉着脸转身。
你小子真是油盐不进啊。
我心中气愤,眼前蓦然被一层黑暗笼住。
一件带着雪松木香的黑袍罩住了我,沾染了雾气,尚余温热。
我探出头的时候,顾青书已经走远。
裹了裹身上的黑袍,我一边痛骂系统出的馊主意,一边望向隐没在月色里的那个身影,若有所思。
顾青书的脚步,似乎有些踉跄。
2
“第三十五次邀请顾青书去赏花,被拒绝。”
“第七十二次邀请顾青书去游湖,被拒绝。”
“青涩少女攻略计划,失败。”
“书香闺秀攻略计划,失败。”
……
看着纸上满满当当的红叉叉,我抚额叹气,抬手又添了一行。
“娇软美人攻略计划,失败。”
母胎单身二十年的我一朝穿书,就被系统安排去攻略那个清冷禁欲的扶摇派大弟子,顾青书。
顾青书冷若冰霜,如谪仙般出尘,不染情欲。
我的任务是让他对我动情,若是攻略失败,我将面临系统惨绝人寰的惩罚。
穿成扶摇派的女弟子半年多了,我使出浑身解数去撩顾青书。
一开始顾青书还以各种理由礼貌拒绝,后来次数多了,他干脆不理我,每次都冷着脸走开。
算起来,他已经好多天没跟我说话了。
所以我今日才听了那个狗系统的馊主意,穿着清凉,在他练剑回来的路上假意摔倒,投怀送抱。
结局在我意料之中。
但是顾青书的反应有些奇怪。
不过,娇软美人计划,还是失败了。
【宿主,小的知错。】
系统声如蚊蚋。
我瘫在床上摆烂,没精打采:“你说顾青书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啊?”
系统沉默不语。
“我真是猪脑子,你就是个笨系统,问了你也白问。哎,要不你跟我透露一下,攻略失败的惩罚有多惨绝人寰,我好提前安排后事。”
静默片刻,系统忽然惊叫:【宿主!!!我想到啦!!!!】
耳膜像要爆炸,我猛地一个激灵儿起身。
“你想把我震聋?”
系统语气欢快:【宿主别慌!咱换个攻略对象。】
还可以这样?
我心中登时燃起了希望。
“系统,你是我的神!!!”
经过一晚上深思熟虑,我和系统一致决定,新的攻略对象就是那个刚拜师不久的十六师弟。
温润儒雅,如明月清风的沈霁容。
3
翌日清晨,我早早地起身,梳妆打扮一番。
修习早课时,我一直探头探脑,寻找着沈霁容的身影。
却无数次不经意间和顾青书对视。
成功得到几百个冷淡的眼神。
这次我没抛去媚眼,而是直接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自作多情!
姐姐找的又不是你。
下学时,我直接绕过顾青书,截住了他前方的沈霁容。
少年面如冠玉,白衣胜雪,冲我温润一礼:“姜师姐。”
我笑意盈盈地开口:“十六师弟,在这里碰到你,好巧啊。”
沈霁容一声轻笑,询问道:“巧?姜师姐,咱们不是一起修习的早课吗?”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的臭嘴。
平日里,我总会制造各种机会假装偶遇顾青书,跟他搭话。
第一句话,差不多都是:“师兄,在这里碰到你,好巧啊。”
刚刚开口的那一瞬,没刹住嘴,熟悉的台词顺口就说出来了。
我赶紧圆场:“师姐跟你开个玩笑。”
余光间,我瞥见顾青书朝这边走来。
我立即挺直了腰板,刻意扬声道:“那个十六师弟,听闻近日涿光湖风景甚好,不知你有没有空,可否同师姐一起去游湖泛舟,赏玩一番?”
顾青书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
我心里得意极了。
让你拒绝我,本姑娘现在不要你了。
因为我高调的邀约,周围的弟子们纷纷看了过来。
沈霁容无措地眨眼,耳垂浮起一抹红晕,再次朝我躬身一礼,温声道:“能与师姐泛舟游湖,霁容荣幸之至。”
我腰板挺得更直了。
听见了吗!!?听见了吗!!!?
不是姐姐我貌若无盐,百拙千丑,是你顾青书有眼不识泰山!
沈霁容一句荣幸之至让我整个人飘飘然起来。
我也全然没注意到,身旁闪过了一道泛着寒光的冷冽剑气。
等我反应过来时,只见沈霁容的半截衣袖已被划烂,飘落在地。
还有他身后的几株翠竹,全被一剑拦腰横切。
竹枝坠地,青色的竹叶翩跹乱舞。
顾青书收剑入鞘,目光冰冷:“手滑。”
4
谁也不知道早晨的时候,大师兄为何那样。
不仅划烂了十六师弟价值连城的流月缎衣裳,还斩了师尊最爱的那几株紫竹。
搞得小老头一整日都吹胡子瞪眼的,没个好脸色。
沈霁容倒是并未生气,依旧温润一笑,甚至拒绝了大师兄的赔偿。
就这一点,沈霁容在我心里的形象立刻高大了起来。
公子如玉,风光月霁。
这是那个不解风情的冰山顾青书能比的吗?
这次的攻略对象,我很满意。
嗑着瓜子看话本时,我才注意到已经申时末了。
跟沈霁容约定的时辰要到了。
我换上新买的月华锦仙裙,细细上了妆。
镜中的人儿,香腮薄雪,黛眉如画,袅袅细腰不盈一握,一身娇骨。
我满意地点点头。
涿光湖内,碧波澄澈,一条画舫船悠悠漂着,涟漪荡荡。
我和沈霁容坐在船中,静默无言。
气氛有些尴尬。
“湖景甚美,师姐,不如咱们去外面瞧瞧?”
我在想着怎么开展攻略计划时,沈霁容率先开口,打破了尴尬。
也好,外面地方大,能施展开。
出来后,我也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问道:“师弟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沈霁容愣住了。
他还未答话,湖中猛地扬起一片水花。
不知何人向湖中掷了几颗大石子,好巧不巧,溅起的水花全都淋在了沈霁容身上。
他拧着湿答答的衣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面色微窘:“师姐,要不咱们还是进去说吧。”
话音刚落,又是几颗大石子。
这次直接将他浇了个透。
我往旁边挪了挪,抚额叹气。
真是倒霉。
无奈之下,我们将船靠了岸。
沈霁容一身狼狈,我让他先回去了。
心下憋闷,我在湖边转悠,发誓要把那个坏事的王八蛋揪出来。
行至湖畔小亭,看见一个黑色人影。
我定睛一瞧,心中顿觉讶异。
是顾青书。
落日余晖下,顾青书的眉眼格外俊美。
他抱着长剑,一脸沉郁,脚边还散落着几块石子。
我顿时了然。
我气呼呼地冲到他面前,咬牙切齿:“好巧啊,师兄,你也是来游湖的吗?”
顾青书眼神闪了闪,手指抵在唇边轻咳几下,说:“我来练
功。”
“顾师兄好兴致啊,来湖边练功。那师兄好好练,小心别掉进水里,变成落汤鸡!”
我冲他冷笑。
然后猛踢一脚地上的石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个攻略不成,另一个刚开始就要失败。
走在青石小道上,我垂头丧气。
心里再次把顾青书这王八蛋骂了几百遍。
路过一片游廊时,腰忽然被一只大手扣住,旋即我被人狠狠抵在墙边。
那人怀抱清冷,还带着雪松木香。
我抬头。
顾青书眯着眸子,嗓音低哑又冰冷:“撩了我还敢去撩别人?”
温热的鼻息扑在脸上,有些痒痒的。
我企图推开他。
岂料他眼神一紧,右手按住我的后脑勺,俯身吻了上来。
冰凉的唇,霸道地攫取着我的气息。
半晌后,我看着吐血昏倒的顾青书,摸了下唇瓣。
是我的嘴有毒吗?
怎么亲了我,他就吐血昏倒了呢?
5
明明被摁在墙上亲的人是我,我还没生气呢,他先倒下了。
心中窝火,我对着顾青书抬脚就是一踹。
踹完之后,又有些于心不忍。
地上的顾青书,面容苍白,沾着血的唇紧抿着,眉头轻皱,很是痛苦的模样。
我唤了几声。
没有反应。
这里离师尊的兰芳居不远。
我撸起袖子,准备把他抬到师尊那里去。
顾青书看着人挺清瘦,衫袍下的躯体却紧实壮硕,匀称有型。
咳咳。
总而言之,就是太沉了,我抬不起来。
系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语气异常兴奋:【宿主!您终于开窍了!哪需要这么费劲,就该这样简单粗暴!酿酿酱酱后,沈师弟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我:“……你要不要看看这是谁?”
系统讪笑:【呃……原来是顾师兄。他这是怎么了?】
“很明显,他昏倒了。”
我随口答着,伸手搭在顾青书腕间,探着他的脉息,神色却慢慢沉了下去。
师尊平日叫我研习医术。
虽然不是精通,但也略懂皮毛。
眼下瞧着,顾青书既不是中毒,也不是走火入魔。
倒像是被什么咒术反噬了。
经脉紊乱,灵气翻涌。
不知病源,我也无从下手,只能先给他渡一些灵气。
我吃力地将顾青山的上半身扶起,让他倚靠在墙边,抬手引气,为他渡了不少灵气。
渐渐有些虚弱。
感觉差不离的时候,我收了手。
却体力不支,往前一歪,倒在了顾青书的胸前。
鼻尖充盈着冷冽的雪松木香,仿佛置身衔着冬意的松林,通澈清灵。
我微微仰头,看向他。
几绺发丝散在他的眉间,我伸手为他拨开,第一次抚上了他的眉骨。
那锁着的眉终于舒展。
第一次靠得这么近,我肆无忌惮地打量起来。
棱角分明的五官,鸦睫在眼底投下一片阴影,轻颤着,似一只脆弱的蝴蝶。
明明生得极其俊美,却整日凶巴巴的。
此刻,才显得几分乖顺。
我好像,从没见顾青书笑过。
我掏出帕子,轻轻擦拭着他唇角的血,却忍不住回想起刚刚那个粗暴生涩的吻。
心脏遽然怦怦作响。
脸颊滚烫,如火烧一般。
【宿主,要不,咱还是不换攻略对象了?】
“我才不……”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我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倏地,顾青书身子歪了下,脖颈处一根极细的红绳顺势滑出。
红绳的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丑丑的桃花形玉坠。
玉质上乘,雕工却甚为拙劣。
玉坠中间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似乎还有粘连的痕迹。
我眯了眯眼。
好眼熟。
再抬眼时,撞入了一对漆黑的瞳仁里。
顾青书醒了。
“师兄,你……没事吧?”
顾青书阖了阖眼,却答非所问:“方才,对不起。”
语气愧歉,带着久未开口的喑哑。
我缓缓起身:“然后呢?”
“多谢。”
“……然后呢?”
“别去招惹沈霁容,他并非善类。”
顾青书偏着头,明显有意避开我的眼神。
清冷的侧脸隐没在阴暗下,是一如既往的拒人千里。
我沉下了脸,心中甜腻全然化为酸涩,喉咙发紧:“顾青书,你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说完,
我再没管他,径直跑开。
月出,一地清辉。
浓稠夜色被月光照耀,湛然明亮。
可我心昭昭,奈何明月始终不动摇。
满心沉郁,行至房前,我不慎崴了脚。
腰间佩着的玉佩霎时掉落。
一声脆响。
脑中蓦地一闪。
我想起来了,顾青书戴着的那枚桃花玉坠,是我亲手雕的。
是我第一次送他的礼物。
可那时,他明明已经扔掉了。
6
与顾青书初遇,是在一个料峭秋日。
那时我刚接到攻略任务。
扶摇派立于扶摇山之巅,山上有一片终年不败的桃林,听闻大师兄极爱在那儿练剑。
我偷摸着到师尊的藏宝阁中挑挑拣拣,选了一块成色上佳的粉色玉石,细细雕琢了数日,终于雕出了一朵看起来不算太丑的桃花。
秋意料峭,我揣着桃花玉坠,来到了桃林。
日薄西隅,丹霞似锦。
时有风动,浅粉的花瓣翩跹而下,落了一场艳丽的桃花雨。
在漫天的桃花雨中,我望见一道清隽瘦弱的身影。
那剑舞得极好。
我不忍打扰。
待一舞毕,我轻声唤他,扬起一个最明媚璀璨的笑容。
“师兄。”
少年利落地还剑入鞘,转身看过来。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少年孑然独立间,似皑皑霜雪皎洁清冷。
叮咚。
我心尖颤了颤。
见到我,他有一瞬间的怔愣,继而偏了偏头,冷声开口:“何事?”
果真如传闻般冰冷。
我捧起桃花玉坠,小心翼翼递到了他面前,粲然一笑:“姜渺初入扶摇派,未曾拜见大师兄。早就听闻师兄风采,心存仰慕。见师兄常在此处练剑,我便为师兄雕琢了一枚桃花玉。手艺粗陋,师兄莫要嫌弃。见玉如见人,望师兄以后能够常常想起我。”
顾青书的视线落到了我手中的玉坠上。
见状,我一把将玉坠塞进他手里。
可不过须臾,顾青书不知为何发火,拧着眉头将玉坠随手一扔,语气冰冷:“我不喜欢桃花。”
旋即拿起剑,大步离开。
我一人愣在原地,脸颊有些发烫。
虽然我心里早就做好被拒绝的准备,可瞧着地上碎裂的玉坠,我忍不住红了眼眶。
真是个冷冰冰的人。
我萎靡了几日,还是重整旗鼓,开启了漫漫追兄之路。
一次次的讨好,一次次的拒绝。
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
但我从没想过,那枚已经碎掉的桃花玉坠,竟会再次出现。
还是在顾青书身上出现。
看样子,应当是他自己捡起,粘好后,戴在了脖子上。
可他为何要如此呢?
系统又不知好歹地跳出来,问:【宿主,那咱还更换攻略对象吗?】
我心中烦闷至极,捂住耳朵:“烦死了!!谁要整天黏着他啊!”
余光无意瞥到窗子边的一枝桃花,闭了闭眼。
到底还是因为那枚桃花玉坠,软了心肠。
7
那晚后,顾青书连着几日都闭门不出。
我虽然生气,但还是忧心他的身体。
我觉得,他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再次见到顾青书,是在师尊的兰芳居。
他负手而立,姿尤清绝。
抬眼瞧见我时,眸光微颤,又不自然地偏头移开。
顾青书除了脸有些苍白,看起来并无大碍。
我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反倒是座上的师尊,格外惫倦。
原来后山封印的魔头蠢蠢欲动,师尊忙于加固封印,已经多日不曾休息了。
此番传召,却是为了另一件事。
扶摇山脚下十里外,有一村落。
半月前,村子西边忽然出现一座道观。
那道观的观主极其神秘,从不露面,却有求必应,且分文不取。
村民们都以为他是再世菩萨,救人疾苦,纷纷前去拜谒。
一时之间,道观门庭若市。
可忽有一日,那观主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紧接着,村子里就出事了。
之前那些去过道观的村民,开始变得嗜睡。
后来,竟一睡不醒。
没过几日,便面带痛苦,在睡梦中身亡。
有几位仙门修士路过,前去查探,却也生了一样的症状,一睡不醒。
师尊说,此物极有可能是魔涧妖物,魇魔。
可派内几位师叔长老都去了莲山听会,师尊还要守着封印,无法亲自下山,故而打算派一批弟子下山除妖。
事不宜迟,一行人即刻动身。
临行前,我隔着山门望了一眼站在玉阶上的师尊,眉心隐隐跳了跳。
“师姐,为何闷闷不乐?”
沈霁容不知何时来到了我身旁,语气关切。
我扯了扯唇角:“没什么,我只是有些担心师尊。”
沈霁容回头看了看渐渐远去的扶摇山,眼眸一弯:“师尊虽是仙门第一人,法术高强,但终归还是老了。”
我颔首。
却蓦然想起,顾青书那晚跟我说的话。
沈霁容并非善类。
可眼前的少年清润温和,笑起来眉眼弯弯。
怎么瞧着都不像是个坏人。
“姜渺,你过来。”
耳际传来顾青书冷冷的声音。
那双漆黑瞳仁染着薄光,望向我时带了些愠怒。
“噢。”
我看了眼沈霁容,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姜渺同我去道观,其余人在村中查探,若发现魇魔踪迹,及时传讯。”
顾青书不容置喙地下令,朝西边走去。
“师姐,”沈霁容忽而出声唤我,笑着开口,“那日游湖尚未尽兴,不知霁容日后还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再次与师姐同游?”
迟疑间,顾青书从前方折回,一个侧身挡在我身前,隔开了沈霁容的目光。
“跟上。”
虽同我说话,却偏头睨了眼沈霁容。
我略带歉意地冲沈霁容招招手,抬脚跟上了顾青书。
8
村中烟气浓郁,家家户户紧闭门窗,静谧诡异。
顾青书沉着脸走着,像是跟谁置气似的,一言不发。
耳畔只余足踏枯枝碎石之声。
我恹恹地跟在顾青书身后,倏然心生一计。
紧接着——
“师兄,这里好诡异啊。
“师兄,你知晓道观在哪儿吗?
“师兄,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师兄,你看!前面好像有个人!”
“师兄……”
终于,顾青书受不了我的聒噪,刹住脚步。
我咬了咬唇,似猫儿般抬眸,指尖轻捏顾青书的袖角:“师兄,你走慢点,我怕。”
“怕还那么多话。”
他轻咳一下出声,脸向旁侧偏了偏。
他身量比我高出许多,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似乎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极淡的笑。
“师兄,你是不是在笑?”
我绕至顾青书身前,踮脚探头,企图抓住他唇畔那来不及褪去的笑。
顾青书下颌扬得更高了,一本正经板着脸说:“没有。”
“我明明听到你笑了!”
我不依不饶。
春风澹荡,携着他的发丝扫过我的手背,有些痒痒的。
“好了,别闹。”
顾青书垂眸,嗓音带着些许无奈。
再抬脚时,步子却明显慢了些。
本就是与他闹着玩,眼下气氛缓和不少,我也顺理成章打开话匣子:“师兄,你那日……怎么会吐血啊?”
顾青书迟疑良久,神色晦暗:“旧疾而已。”
果然是难言之隐。
我没再追问,话锋一转:“那你为何说,沈师弟并非善类?”
“直觉。”
这一次,他回答得倒是迅速。
我嘴里嘀咕起来:“可我没觉得他哪里不善啊?难道是伪装得太好了?还是……”
话还没说完,顾青书伸手拽了我一下,将我拉到身后。
长剑出鞘,冲着灰蒙蒙的烟气就是一劈。
青烟退散,一座凛凛道观矗立前方。
我识趣地闭嘴,紧跟着顾青书。
越是深入道观,越是怪异。
这根本不是什么道观,是一座被使了障眼法的破败屋框。
可是,若那魇魔只想害人,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搞出一座道观来?
思量间,我忽觉身旁一空。
抬眼环顾,周遭已不见顾青书踪迹。
眼前景象遽然变幻。
青墙黛瓦,雅洁明净。
我置身在了一座雅致的宅院中。
“你是何人?”
身后倏而响起一个孩童的声音。
明明音色稚嫩,却刻意压着嗓子说话,给人一种生人勿近之感。
我拧着眉转身。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黑衣男童站在廊下,面色沉沉地盯着我。
唇红齿白,明眸善睐。
好一个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
就是太凶了。
瞧着他的眉眼,不知为何,我越看越觉得
熟悉。
渐渐与记忆中那张清绝出尘的脸重合起来。
我猛一回神,忍不住惊呼:“你!你是……顾青书?”
9
漂亮娃娃错愕一瞬,目光在我脸上逡巡,问:“你认得我?为何我从没见过你?”
还真是顾青书。
周围景象实中带虚,可又不像是障眼法。
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这里,是顾青书的梦。
魇魔,喜窥人心,善结梦,以人梦境为食。
入梦之人会回到自己一生之中最恐惧、最无助的时刻,最终被困至死。
若要收服此妖物,唯有入梦与之一战。
也是与那个最脆弱的自己一战。
却不知因何缘故,我稀里糊涂地被拉入顾青书的梦里。
我不能袖手旁观,任他一人与之抗衡。
既然梦里的他能看到我,不如我就试试,看看能帮到些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小顾青书的头,笑眯眯问:“小青书今年几岁了呀?”
顾青书别扭地躲开我的手,生硬地回答:“六岁又八个月一十三天。”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呆头呆脑。
“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漂亮娃娃板着小脸,两腮的奶膘肉肉的,我忍不住起了逗弄之心。
“我呢,叫姜渺,是你未来的妻子。”
我好整以暇地看向顾青书。
心里已经想象到,古板的小娃娃羞恼脸红的模样。
可顾青书垂下了脑袋,语气笃定且失落:“你骗人,我不会娶妻的。”
我一时语塞。
“为什么呀?”
小青书脑袋垂得更低了:“我会杀了你的。”
我不明白他话中之意。
“母亲说,我是怪物,我会杀掉我喜欢的人。”
顾青书嗓音微颤,两只小手垂在身侧,紧紧攥起。
我心中惊愕,愤愤开口:“你母亲怎能这样说你?她在哪儿?我要找她理论一下。”
小青书淡淡开口:“她已经死了。”
我愣住了。
“那你父亲呢?”
“从未见过父亲。”
我此刻才意识到,我对顾青书的了解,实在少之又少。
藏在那清冷面皮之下的,或许不是冷漠。
是孤独。
小娃娃无措地埋头站着,缩成一团。
瘦小的肩膀轻颤,似乎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难怪这会是他的梦魇。
我走到顾青书面前,轻轻蹲下身子,伸手抚上他的头。
“小青书,你听我说”
“你不是怪物,你跟我一样,都是活生生的人。怪物都是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咱们青书长得这么好看,怎么会是怪物呢?”
我张开手指,做出骇人之状,口中呜咽。
顾青书抬起头,眼睫濡湿,两颊尚有泪痕。
“可是没人喜欢我,没人要我……”
我揩去他脸颊泪滴,柔声道:“不是的,你只是还没遇到喜欢你的人。”
“真的吗?”
顾青书眨了眨眼,几颗眼泪习惯性滑落。
“当然是真的!不信你听我跟你说。
“守山门的秦叔,每每你晚归时,他都会特意为你留灯。
“后厨的李嬢嬢,次次都给你盛那个最大最肥的鸡腿。
“严苛古板的师尊,提到你时,满脸骄傲。就连你毁了他最爱的紫竹,他都不同你生气,倒是苦了我们,听他数落不停。
“还有后山的大黄狗,每回我去,它都追着我咬。一到你面前,就尾巴摇个不停,格外乖顺。”
我想起那段被狗撵的经历,下意识揉了揉腿。
小青书终于破涕而笑。
他忽然抱住我,将头埋进了我的脖颈。
“谢谢你。”
我眉梢一扬:“当然,最喜欢你的还是那个天下第一可爱的小师妹……”
可话还没说完,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
下一刻,我回到了道观。
周遭景象开始扭曲,青烟散去,道观开始变得破败,直至露出此地原本的模样。
障眼法破了。
有脚步声靠近。
我抬眸,看见了顾青书。
他眼窝湿红,水漉漉的,像是刚刚哭过。
10
颓墟清寂,犹可闻他鼻间喘息,急促迫切。
顾青书唇色发白,额角渗出几颗汗珠,沿着脸颊滑下。
我心中担忧,轻声询问:“师兄,你没事吧?”
“无碍,魇魔已被诛杀。”
顾青书哑声回答。
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篆,随手捏了火诀,符篆顷刻化为灰烬。
我舒了口
气:“那就好,我还以为我给你添乱了。”
语毕,顾青书停了动作,看向我。
我被他看得心虚,嗫嚅道:“师兄,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探你的私事,我只是想帮你而已,我不会把你哭鼻子的事情说出去的,你不会要杀我灭口吧……”
声音越来越小。
本以为顾青书会板着脸走开。
可下一刻,我怔住了。
他眉眼弯弯,唇畔溢出浅淡笑意。
一点水光在瞳仁深处漾出春色,融化了眸中霜雪,潋滟到了极点。
顾青书在笑。
“笨蛋。”
他轻嗤一句,唇似乎红了些。
笨蛋肯定是说我。
被他这样说,我心中反而涌上一丝甜腻。
“师兄,是不是我帮了你大忙呀?”
我凑过脑袋。
顾青书挑眉:“嗯,是帮了大忙。”
我转了转眼珠,促狭一笑:“那作为感谢,师兄不妨回答我几个问题吧。”
不容他拒绝,我踮着脚靠近,指尖轻点他脖颈:“那枚已经被扔掉的桃花玉坠,师兄为何要偷偷戴在身上?”
靠得太近,我感觉顾青书呼吸一滞。
眸中笑意敛起。
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慌乱与无措。
我趁机再近一步。
“我邀沈师弟游湖那日,师兄不是手滑吧?
“在涿光湖,师兄练功是假,故意破坏我与沈师弟游湖才是真。
“师兄让我远离沈师弟,当真只是因为你觉得他不是好人?
“就算如此,那晚在游廊墙边,师兄与我唇齿缠绵,又该怎么解释呢?”
顾青书紧抿着唇。
逐渐急促的喘息将他的慌乱暴露无遗。
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这样的反应,任谁都会误会。
可我想听他亲口告诉我。
坠石惊飞了断梁上的雀鸟,一阵嘈杂。
他没有说话。
我自嘲一笑,退至旁侧。
“失礼了,顾师兄,是我自作多情。其他人还在等我们,走吧。”
绕过顾青书,我自顾自地离开。
没走几步,手腕乍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抓住,劲力一拽,我被顾青书圈在了怀里。
耳际只余他震如擂鼓的心跳声。
像梦里的小青书那样,他将头埋进我的脖颈间,呼吸凌乱。
“不是的。
“全都不是的。”
嗓音有些闷。
“我生气,我嫉妒,那个总是黏着我的小师妹好像要喜欢别人了。我很慌,也很难受,我控制不住我自己,对不起。”
抱着我的手臂慢慢圈紧。
“我喜欢你,姜渺。”
我惊愕一刹,旋即弯了唇角。
11
“师兄你喜欢我,早说嘛,干嘛要藏着掖着,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我得意地挑眉。
可肩头猛地一沉,顾青书整个人倒在了我身上。
跟那晚他亲了我之后的反应一样。
旧疾。
我脑中冒出一个念头。
他不会是中了什么断情绝爱的咒术吧?
好在今日只是昏厥。
我轻轻蹲下身子,将顾青书放在膝头,抬手凝神,为他灌入灵气。
不消片刻,他醒了。
“师兄,你是不是中了什么毒咒?”
顾青书撑坐起来,本就苍白的脸又添一抹郁色。
他犹豫半刻,缓缓开口:“你可知,禁咒。”
禁咒。
我听说过。
此咒是一个冷僻阴毒的秘咒,中咒者情欲皆禁。
一旦动情生欲,禁咒启动,中咒者便会入魔,亲手杀了自己心爱之人。
但禁咒若想生效,至少需要十年。
顾青书不过弱冠之年,却身中此咒,也就是说,他自小就被人下了咒。
“是谁?”
我颤声问。
“我母亲。”
顾青书扯了扯唇角,却不像在笑:“其实也不是母亲。”
我想起梦里的小青书说,他母亲说他是怪物,会杀掉他喜欢的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
“姜渺,对不起,或许我才是非善类的那一个。
“身世不明,身中毒咒,一辈子无情无爱,孤独终老。
“这便是我的命。
“可我不甘心。
“……我不想伤害你,更不想辜负你。
“今日是我越界,若你害怕,或因此讨厌我,我即刻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扶摇山。”
鼻尖酸涩,眼前涌上大片的模糊。
我紧紧抱住了顾青书。
原来师兄一
直过得那么苦。
梦里那个六岁的小青书,逃出了梦魇。
可真正的顾青书,从未被人救赎过。
漫长岁月里,他始终一个人,孑孓独行。
满身霜雪,满身孤寂。
即便没有攻略任务,我也早已泥足深陷。
桃林惊鸿一瞥,再也无法忘却那个清冷绝艳的少年。
幸运的是,不是我一厢情愿。
师兄也喜欢我。
我真的,五味杂陈。
倏然想到他身上的禁咒,我猛地撒手。
见顾青书没什么不适,松了口气。
顾青书原本缓和的神情一时冷了下来。
我重扬首,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师兄,天下间没有无解的咒术。藏书室里还有好多医书古籍、咒法秘馔我没看过呢,我相信,总会找到破解的法子的。一天不成,就十天。十天不成,就一月。哪怕一年,十年,我都会陪着师兄一起面对。只要师兄信我,别再推开我。”
顾青书愣在了原地。
眼尾泛红,却漾出了清浅笑意,声音有些哽咽:“好。”
我伸手想将他扶起,又怕肌肤相触,会引发禁咒,只能傻傻一笑,捡起脚边包袱:“那我们回家,治病去喽!”
刚起身,沉寂多日的系统忽然出声:【恭喜宿主!我才出去几日,攻略任务居然完成了!本系统终于可以自由啦!!】
我悄声回复:“可不是换了攻略对象吗?”
系统洋洋得意:【作为一个善解人意的系统,自然要为宿主选择最合心意的那个攻略对象。其实那晚之后,我就明白,宿主你口是心非,还好本系统及时拨乱反正。宿主,您就偷着乐吧。】虽有些惊诧,但总归结局是好的。
【亲爱的宿主,攻略任务完成 号系统即将终止服务,祝您生活愉快,再见。】
一声哔响——
我伸了个懒腰。
新生活就要开始啦。
出了破屋颓墟,却见师兄师姐们神色匆匆,朝我们这边赶来。
“大师兄,师妹,出事了!”
“扶摇山出事了!”
还没来得及详说魇魔一事,师兄师姐们先开口了。
他们收到师尊传讯,魔涧妖物攻上了山。
顾青书脸色一沉:“调虎离山。”
一行人匆匆而返。
我探头张望,御剑跟了上去。
人群之中,唯独没有瞧见沈霁容的身影。
12
扶摇山,火光烛天。
山门结界被毁,派内血腥浓郁。
我挥剑斩杀几只魔涧妖物,来到了顾青书身旁。
“师兄,没有看到师尊。”
顾青书略一思忖,说:“去后山封印台。”
越是靠近后山,那股血腥气越是浓烈。
我胃中翻涌,忍不住皱眉。
顾青书察觉我的不适,从怀中掏出一张素洁的帕子,递给了我。
帕子沾染了他身上的雪松香。
我轻轻嗅了嗅,心头呕吐之意消散大半。
想了想,我还是张口:“师兄,你有没有发现,从村子离开的时候,沈师弟就不见了。”
顾青书颔首:“嗯。”
“有些奇怪啊,师兄。”
他突然止步,手中长剑出鞘,直指前方。
“的确。”
我顺着剑指的方向看去。
层层石阶之上,一红衣男子坐于封印台前。
师尊趺坐几丈外,双目紧闭,似在调息。
红衣男子身边歪七八扭散落着十几具尸体,血沿着石阶顺流而下。
熟悉的眉眼依旧温润,唇角还噙着笑。
此刻我却有些不寒而栗。
“这么快就来了啊。”
沈霁容眼皮抬都不抬,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中的剑。
“没用的东西,给它喂了这么多人,连一炷香也拖不住。”
原来,魇魔害人,是他一手策划。
而他沈霁容,哪里是什么温润少年,如玉公子。
魔涧少君,才是他的真实身份。
白石似玉,奸佞似贤。
所有人都被他骗了。
他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少年,假意拜师,实则是为了被封印在扶摇山的大魔头,他的父亲,曾经的魔涧之主。
难怪自他上山起,封印就蠢蠢欲动。
师叔长老们去莲山听会后,魇魔便出现了。
师尊派遣弟子下山除妖,魔涧妖物便乘虚而入。
这一出调虎离山,扶摇派损伤惨重。
“去照顾师尊。”
顾青书丢下一句话,提剑飞身而起。
双剑交锋,擦出嘈杂刺耳的声音。
我迅速来到师尊身旁。
师尊内伤严重,灵力四散
。
察觉到我,他睁开了眼,摇头长叹:“终归还是老了。”
魔涧妖物越来越多,我挥剑守着师尊,盼着师叔们收到消息之后,能快些赶来。
封印台上,沈霁容忽而身形一转,挥剑朝我袭来。
颈间一抹寒意,我霎时僵直了身子。
沈霁容长剑抵在我的脖颈上,隐隐见血。
“顾青书,别动。”
他在我耳边轻笑。
“师姐,瞧见了吗?那么多尸体,若你的好师尊和好师兄不救你的话,你也会成为其中的一具。”
我望向顾青书,阖了阖眼。
顾青书抬起剑,阴鸷目光泛着寒意,冷声启唇:“不想死的话,就滚开。”
“我说别动。”
沈霁容手中的剑又近几毫,看向师尊:“师尊,我杀了那么多弟子,你都不愿告诉我破除封印之法。那这个呢?”
他指了指顾青书:“就算你不顾她的生死,你旁边那位,愿意吗?”
师尊进退两难。
冰冷的长剑贴在肌肤上,似乎轻轻一划,就能割开我的喉管。
场面僵住,我按下心头恐惧。
暗暗给自己打气。
姜渺,你是最勇敢的!
不顾颈间利剑,我扬声道:“师尊,姜渺不懂什么正道大义,也不是什么慷慨之辈。我只知道,我不能成为你们的累赘。能入扶摇派,结识你们,我很开心。”
望向顾青书,我有些哽咽:“师兄,答应你的事情,我可能要食言了。”
说完,我咬牙往前一顶。
13
没有想象中的血溅三尺。
背后一松,沈霁容撤剑,神色复杂地盯着我。
趁他愣神之际,顾青书足尖一掠,几乎一瞬间把我从沈霁容身边带走。
瞥见我脖颈那条血线,他眸子暗了暗。
挥剑刺向沈霁容。
原本清冷的姿容倏然变得阴狠,招招致命。
却再没让沈霁容靠近我一步。
天边出现几道白光。
我松了口气。
师叔们御剑而来。
魔涧妖物节节败退。
本以为胜券在握,可我一扭头,却看到沈霁容绞着顾青书的剑,落到了封印台的鼎炉之上,几欲坠入其中。
饶是我蠢笨,也明白他的目的。
鼎炉之中封印着他的魔头父亲,沈霁容是想以他和顾青书的血肉为祭,毁坏封印,助魔头冲出。
“师兄小心!”
我焦急不已。
师尊和师叔们也注意到这边,抬手结印,一同加固鼎炉封印。
强大的灵气溢出,催枝折木。
整座扶摇山鸟兽惊散,沙尘四起。
鼎炉之上闪着刺目的光,一道强劲如骇浪般的灵力猛地袭来,耳边轰然一响。
我胸口一滞,咳出了一口血。
周遭终于静了下来,眼前也逐渐清明。
长辈们皆在打坐调息。
沈霁容倒在鼎炉之下,一身的血。
可偌大的封印台,独独不见顾青书。
我心中慌乱,四下寻找。
遽然一声巨响,顾青书从半空重重坠地。
我踉跄着跑过去。
掌中所触,是大片大片的血。
我颤着手揭开他的衣袍。
无数条细小的伤口,有的还在汩汩冒血。
顾青书阖着眸子,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微微翕动的嘴唇艰难喘息着。
探着他薄弱的脉息,我轻声唤了句:“师兄。”
一出口,眼泪止不住涌出。
顾青书眉头微蹙,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睛,却是轻轻一笑。
“笨蛋,哭什么。”
苦涩在我口中蔓延。
我喘着粗气,鼻子酸得发疼,哽咽着:“师兄……你疼不疼?”
他勾了勾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安慰我。
甫一张嘴,却不断咳出鲜血。
血腥气直冲鼻腔,我手忙脚乱地为他渡入灵气,护住心脉。
顾青书却伸手,捏住我袖口露出的帕子一角,扯出来,递到我的唇边。
“很难闻的,你离远些……”
又是一口浓稠的血。
我没有应他,只管凝神渡气。
虽然我知道,怀中人的脉息已经几近于无了。
“姜渺,你停下,听我说……”
我哭着摇头:“我不听!我不听!我知道,师兄说完了,就会离开我了……我不听……师兄又要骗我!明明很喜欢,却每次都装作讨厌我的样子,明明知道我会难过,还要狠心拒绝我。师兄是骗子!大骗子……”
怀中人垂了眸,神色黯淡:“对不起。”
“师兄,呜呜呜呜……师兄……求你别再丢下我了……”
“姜渺,对不起……要食言的人,可能是我了。以后你要跟着师尊好好练功,不可顽劣,不可捉弄别人,不可只习医术,不可像今日这般将自己置于死地,无论何时,都要好好活着……”
他断断续续说着,我却根本听不下去。
“还有件事我一直都想告诉你。”
顾青书艰难抬起手,摸向脖颈,拽出了那枚桃花玉坠。
“其实我,最喜欢桃花了……”
而后,再没了声息。
“师兄!”
天地清寂,我抱紧他尚余温热的身体,泣不成声。
14
“渺儿。”
不知过了多久,我恍惚听到有人唤我。
我缓缓抬头。
面前是师尊苍然的脸。
我眼眶干涩,想哭,但已经流不出一滴泪。
“师尊,我没师兄了……”
我喃喃说着。
师尊伸手想将我拉起来,我却死死抱着顾青书,岿然不动。
触及到顾青书的身体时,师尊脸色骤然一变。
他唤来其他几位师叔,轮番给顾青书把脉,渡气。
我怔怔瞧着,许久才反应过来。
他们似乎在救师兄。
“师叔,师兄怎么样了?”
“师叔,师兄是不是还有救?”
师尊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乖孩子,别慌,你师叔们在救青书呢。”
我心头狂喜,按捺不住激动的心,双手抖得厉害。
原本干涸的眼眶霎时涌满热泪。
如同枯竭的河水迎来了一场甘霖。
为了不妨碍师叔们救人,师尊将我带向一边。
看着几位师叔面色由忧转喜,又由喜转忧,我焦心不已。
身后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扭头瞧去。
沈霁容不知何时爬坐起来,正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陡然沉下了脸,走近他。
“师姐,你还记得游湖那日,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想,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他抹了下脸颊的血,像那日抹去脸上水滴一样,冲我弯唇。
“我大抵是喜欢师姐你这样的女子。
“有些傻,有些笨,却活得洒脱,活得恣肆。
“我没想杀你,但你撞向我剑的那一刻,我是真的怕了。”
沈霁容掩口轻咳了几下,咳声却越来越重。
呕出的血也越来越多。
他就快死了。
“师姐,你可不可以也回答我,那个没有回答的问题,哪怕是骗我。”
在山下村子里,他问我,还可不可以一同游湖。
我闭了闭眼,咽下口中涩意。
“不可能了。”
我转身走远。
再也没有回头。
师叔们收气起身时,已近傍晚。
师叔说,顾青书似乎身中一道冷僻的咒术,长达十余年。
此咒阴差阳错,成了他的保命符。
是禁咒。
我将禁咒之事告知他们,师尊和师叔们震惊之余,更多的是痛惜。
“禁咒虽毒,但也保他一命。若是解开此咒,青书或许可以苏醒。”
我舒然一笑。
有希望就好。
哪怕渺茫。
一场大战,派内一片狼藉。
顾青书的身体还有伤,需要在灵潭好生修养。
灵潭清明宁静,是个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我每日都会带几本医书古籍前去灵潭,在师兄身旁研习。
后来,我干脆直接搬到灵潭居住。
师兄睡着之后,扶摇山上那片终年盛开的桃花也跟着败落了。
我才知晓,原来那片桃花,是他以灵气灌溉,才得以终年不败。
于是我每日便多了一项任务。
去桃林,以灵气灌溉桃花。
因为师兄说,他最喜欢桃花了。
那我便让桃花一直开着,终年不败。
无论师兄何时醒来,他都能看到那片灼灼桃林。
(正文完。)
番外
又是一年初春。
扶摇山上的桃花像是片片胭脂,开得格外喧闹。
这段日子是桃花的花期,姜渺也不用去为桃花灌溉灵气。
可以偷个懒。
她紧紧了怀中发着霉意的古籍,加快了脚步。
顾青书已经睡了两年了。
姜渺把整个藏书阁都看了个遍。
手中这些,是最后几本。
还是姜渺从书案的桌角处扒拉出来的。
虽然辛苦,但她从未放弃过。
不过今日若是再不成的话,姜渺打算下山游历。
天下之大
,总能找到能解禁咒之法。
“师兄,早上好呀。”
灵潭中央的石床上,顾青书静静躺着。
面如冷玉,唇若涂脂。
气色还不错。
姜渺搬来小板凳,乖乖坐在顾青书身旁,熟稔地打了声招呼,开始细细研读起来。
很快就看完了几本。
在看到最后一本书时,姜渺顿时眼前一亮。
这本书叫《古早禁术》。
禁术,禁咒。
虽然相差一字,但却给了姜渺莫大的希望。
她迫不及待打开。
“天枢穴,鸠尾穴,曲池穴……”
姜渺照着书中所指穴位,捏起长针,往顾青书身上扎了一遍。
一个时辰后。
毫无反应。
姜渺不信,疑心自己扎错了,拔出长针,重来一次。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
仍旧毫无反应。
姜渺呆呆坐着,眼中亮光渐渐暗淡。
蓦地,她像个孩子一般嚎啕大哭。
两年来,姜渺从没哭过。
她怕大家看到她哭会难受。
她怕师兄听到她哭会担心。
所以她每天笑盈盈来,笑盈盈走。
但是其实,她很难过。
有时候,她甚至有些绝望。
这是藏书阁的最后一本书了。
是她太笨了,医术不精,法术不精。
她救不了师兄。
姜渺哭得越来越厉害,抽噎着。
“笨蛋。”
头顶似乎传来师兄的声音。
姜渺觉得自己恐怕是魔怔了,出现幻听了。
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倏然抚上她的头。
浑身的血液霎时凝住。
姜渺缓缓抬起头。
青年低柔地笑着,抬手轻轻拭掉她脸颊上的泪珠,将她扯到怀里。
衣袍沾染了灵潭寒气,很凉。
但衣袍下的胸膛滚烫。
心跳剧烈而真实。
姜渺的喘息开始急促起来。
她猛地推开他,起身。
顾青书怔愣一瞬,旋即抬头,眉梢挑起。
“怎么,不认得师兄了?”
其实姜渺有很多话想说,可嗫嚅半天,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口。
原来人在极度高兴的时候,是会失语的。
姜渺深呼一口气,紧紧抱住了顾青书。
良久,在他怀中闷声道。
“师兄,你终于醒了。”
顾青书揉了揉她的头发,低首浅笑:“嗯,醒了。某个笨蛋的针扎得那么疼,要是我再不醒的话,都不知道要被扎成什么样了。”
姜渺又一次号啕大哭。
在师兄怀里哭得尽兴了,她委屈地抬头,红红的眼睛像只小兔子,声音发软:“师兄,我好想你。”
顾青书喉结滚了滚,眸色一暗:“我知道。”
女孩子微微仰着脸,朱唇轻启,娇艳欲滴。
眼窝湿红,眸子里是一望无尽的水色,潋滟无比。
他闭了下眼,沉沉喘息,哑声道:“如果我现在想亲你,你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啊?”
姜渺来不及反应,唇就被另一个柔软冰凉的唇覆住。
辗转良久。
春风翩然吹落几瓣桃花,坠入灵潭清水,泛起绯红的涟漪。
又是一年好春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