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九千岁
第 45 节 九千岁
作为最不受宠的公主,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出宫。
可就在离宫的前一日,陆殷发起宫变,强行将我扶上帝位。
入夜,他来到我的宫殿,笑着对我道:“陛下,您既已登基,臣也该来索取些报酬。”
1
奢丽的宫殿之中,灯火煌煌,驱散了一室黑暗。
陆殷一副少年模样,笑得乖巧无害,我却深知这幅外貌下掩藏的心狠手辣,不敢掉以轻心。
而且……我知晓了他是个假宦官的秘密,就相当于被迫绑在他这条船上了。
我装出一副天真柔和的神色,放缓了声音:“督公大人。”
这种神色会让人放心,以为我是个柔弱又无害的存在。但这都是假象,是我与生俱来的武器。
“我若是说,我不想做,你会逼我么?”
闻言,陆殷眯起眼睛,嘴角带笑,语气隐藏一丝危险:“陛下若是不愿,臣自然不会强求,不过……”
“不过什么?”
陆殷挑起我的一缕发丝,笑容更深:“不过如今朝中局势动荡,陛下又体弱多病,若是没有臣扶持,怕是撑不了多久。”
“……”我心里将他千刀万剐,面上却依旧是柔和的笑意,“阿芙明白了。”
“还望大人怜惜。”
2
这种疼痛对于我来说是极为难熬的,我自幼体弱,一点点疼痛就使我十分敏感。
我只能闭上眼睛,开始从记忆中搜寻为数不多的快乐的时光,以渡过这场酷刑。
我是先帝的九公主,幼年时,母亲是父皇最宠爱的淑妃。
那时父皇慈爱,我的童年无忧无虑。
我与陆殷的初见在我八岁那年。
他还很小,被一群太监按住,眼看就要被拖走。
我救了他。
他擦干脸上的鲜血,声音冷硬:“奴才会报答殿下的。”
我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转身走了。
记忆中无忧无虑的日子停留在我十二岁那年,母妃与人私通被揭发。
我不敢置信,问她为什么。
母妃只是红着眼睛,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爱他。”
“那您想过我吗?”
母妃沉默片刻,哽咽道:“阿芙,娘也爱你。”
她确实是爱我的,只是没有爱那个男人多。
要不然,她也不会不顾自己和我的性命,做出这样的事。
母妃被处死了,我还活着。
因为我仗着父皇对我过去的宠爱,利用那一点怜悯,哭着,跪下来求他,一遍又一遍地诉说过去,让他心生不忍。
只是,别的,再不可能了。
所以当我被安阳踩断手指时,我一点都不惊讶。
我母妃宠冠后宫多年,皇后与她势不两立,皇后所出的安阳也与我关系不睦。
“曲芙。”安阳玩味地笑着,“你要去向父皇告状吗?”
我忍着疼痛,垂下眼帘,一副任人欺凌的柔顺姿态,“不会。”
安阳满意地收回了脚,笑着道:“你去也无妨,父皇现在已经不是你的父皇了。”
“是。”我笑了笑,“姐姐,我明白。”
那样的生活与痛苦持续了很久,但我并没有放弃活下去的渴望。
因为我知道,未来有一天我会去到宫外,从此自由。
那时便是解脱。
3
幻想终止在宫变那一天。
前一天,我还在和严嬷嬷一同期盼出宫的日子。
第二天,冰冷华丽的大殿中,群臣林立,皇子们的鲜血染满了地上的金砖,大批锦衣卫与士兵手持冷剑包围了宫殿。
我们都是待宰的羔羊。
而决定我们生死的屠夫,是陆殷。
忠心不二的老臣誓死不从,都被他斩于剑下,一个又一个人死去,他们不停倒下,用鲜血阐述着宫变的结局。
直到杀无可杀,再无人敢有二话。陆殷才收回剑,漫不经心地擦掉脸上的血迹。
他语带笑意:“陛下死前留下遗诏。”
我看着满身鲜血,如同修罗的陆殷徐徐走到我面前。
“传位于九公主,曲芙。”
他掀起血红的衣摆,利落地跪在我身前,一字一句。
“臣,参见陛下。”
一片死寂之后,众人下跪。
他们齐声道:“臣参见陛下!”
悬于我头顶的命运的屠刀终于落下,我听到了自己死去的叹息。
陆殷脸上血痕未干,黑眸如寒潭,轻笑着问我:“陛下,您开心吗?”
我颤抖着看向他,无声地流下一滴泪。
4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做了陆殷手中的傀儡皇帝,即便我不得不委身与他,我还是想活着。
命运对我从来无情,可我还是想活下去。
我厌恶于这样的自己,又忍不住幻想自己得到解脱的那一日。
再次睁眼是第二天,我无神地看着头顶。
一道熟悉的,令我无比恐惧的声音响起:“陛下,该上早朝了。”
我艰难地坐起身,任由陆殷为我穿衣。
眼前发黑,浑身发冷,我知道,我应是又发起了高热。
陆殷替我系好腰带,看着我道:“陛下,你怎么了?”
我站起身,摇了摇头,“无事,去上朝吧。”
这是我登基后的第一天,若是缺席早朝,外面的流言只会更加难听。
上朝很无聊。
我不懂政事,看着他们争来争去,吵得面红脖子粗,甚至差点动起手。
我意识模糊地看他们吵架,觉得这可真是一场有意思的闹剧。
下面的大臣互相辱骂,龙椅上的皇帝是个废物,一旁的九千岁笑着看他们吵闹。这画面若是写在史书里,定能被后人嘲笑个几千年。
我有身为傀儡的自觉,坐在那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陆殷似是欣赏够了这出闹剧,轻轻开口,就让他们不敢再闹。
比我这个摆设有用多了。
我轻咳了几声,缓解不适,尽量坐得端庄,做个合格的吉祥物。
陆殷闻声看了眼我,似乎察觉到不对,隐秘地伸手扶住了我,然后道:“退朝。”
不等大臣全部离去,他就扶着我回到了寝宫。
我坐在床上,看着他面色发寒地摸了下我的额头,随后让人去传太医。
直到一碗药端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来。
陆殷还是挺在乎我这个傀儡死不死的,毕竟像我这种无能又听话的傀儡不多,他不好找。
他亲自拿着勺子,递到我嘴边。
我垂眸看了眼黑糊糊的药汁,顺从地张开了嘴,喝了下去。
陆殷像是找到了什么乐趣,耐心地把一碗药喂完,掏出手帕擦拭掉我唇角的药汁。
“陛下病了,就先休息吧。政务我去处理。”
我猜这是让我听话,不要插手政务的意思,于是点了点头,躺在床上,如他所愿地闭上眼睛。
在得到自由之前,我还得好好活下去,不能惹怒他。
5
再次见到安阳,是在中秋的宫宴上。
先皇后母族势力强盛,根深蒂固,即便是陆殷也有些忌惮。
她骄纵惯了,一时之间还不能接受与我的地位差距,偶尔与我对视,流露出来的,也都是不屑嫉恨的神色。
虽然我善于隐忍,但扪心自问,我有些记仇。
我如此痛苦,也不想看她好过。
于是我带着她走进幽深的夜色中,来到池塘前。
“曲芙,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转过头,头顶华丽的步摇微微摇晃。
“安阳,最近过得如何?”
安阳轻哼一声,“自然是好,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看着她,心中不可避免地升起嫉妒。
阴暗的念头不停叫嚣,我叹息道:“可我过得很不好。”
安阳嗤笑一声:“活该,天生命贱,自然坐不稳这皇位。”
我颔首,认同她的说法。
“那么,姐姐,来陪我一起痛苦吧。”
我冲她柔和地笑了笑,随后向后仰去,跌入池塘,巨大的落水声响起。
为安阳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6
陆殷早就想动赵家,苦于没有理由。
我为他送上了一个理由。
借着安阳的名头,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冲赵家下手。
世上大概没有比我更贴心的傀儡了,他应该会很喜欢这份礼物。
我睁开眼时,深藏已久的疼痛淹没了我。
烛火深深,这应该是第二个晚上。
陆殷坐在床边,红色的衣摆铺散在床上,就像浓郁的鲜血。
我微微一颤,声音嘶哑,道:“陆殷。”
陆殷看不出什么神色,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了一下温度。
“陛下为何会落水?”
我眨了下眼,轻声道:“安阳推了我。”
片刻死寂过后,陆殷轻轻笑了声。
他动作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语气低沉:“陛下,她不敢。”
我攥紧了手,不明白他何意。
难道是怪我自作主张?
“陛下,你知道自己身体不好吗?”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
陆殷又轻轻笑了一下,接着道:“那你知道,落水后,有一个不慎,你便会死吗?”
我沉默着,没敢开口。
他叹息一声,又换了个话题:“安阳谋害陛下,陛下想让她怎么死?”
“你决定就好。”
“臣决定?”陆殷眯起眼睛,笑容让人不寒而栗,“那
就……凌迟,如何?”
我颤了一下,低声道:“好。”
行刑那天,我去见了安阳。
她形容憔悴,狼狈不堪,见了我,破口大骂道:“曲芙!你这个贱人,故意陷害我!”
我拦住准备上前教训她的侍卫,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着她这副模样。
半晌,我轻声道:“真可怜。”
安阳大概恨极了我,即便这样,仍然大声诅咒着我。
我笑了一下,仍然神情温和,“安阳,父皇所出的十六个子女,只剩三个了。”
安阳颤抖着,沉默了下去。
“不过。”我微笑道,“我们一家人,大概不久后就会团聚。”
安阳恨恨地盯着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跟陆殷勾结到一起的?”
我摇了摇头。
“我没有与他勾结。”
安阳冷笑一声:“你们若没有猫腻,他会让你做女帝?曲芙,到此时你还要骗我吗?”
我说的是实话,却没人肯相信。
也是讽刺。
“我没骗你,我原本要在宫变的第二天出宫的。”
“只差一点,我就可以解脱了。”
安阳死死盯着我,半晌,她发出一声大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哈哈哈哈……陆殷,他,原来如此。”
我不明白她突然明白了什么,于是问她。
安阳笑出了眼泪,神色中满是讥讽:“曲芙,你永远都解脱不了。而那个逆贼……也永远得不到他想要的。”
我听着她的诅咒,说不出意味地笑了笑。
安阳看着我的表情,笑容诡异:“你这样子,我倒是有些可怜陆殷了。”
“可怜?”我不解道。
“一个卑贱的宦官,却妄想执掌江山,这就是他的报应!”
她大概是疯了,开始说胡话了。
我道:“姐姐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你口中的卑贱宦官为你选了个死法,凌迟,你觉得如何?”
安阳笑容一滞,尖叫起来:“他敢!我舅舅不会放过他的!”
“首辅大人自身难保,怕是没空救姐姐。”
我欣赏着她的痛苦模样,接着道:“姐姐应该还不知道,因为你,赵家要完了。”
欣赏够了,我示意他们行刑。
一刀又一刀,带来的是无尽的痛苦,而这样的痛苦,她要受三千六百刀。
她会痛苦又绝望的死去。
比过去的我,痛苦无数倍的,死去。
7
我发现寝宫的门被锁上了。
除了陆殷,我想不到其他人。
不明其意,我坐在桌前,开始思索起来。
他要是想杀我,会为我选个什么死法呢,希望不要如安阳那般凄惨就好。
直到中午,门才被推开。
宫人们进来布菜,陆殷轻笑着走到我身边。
“陛下,今日身体如何?”
我摇了摇头,示意没事,随后问道:“为什么要关我?”
他看着我,一副乖巧的少年模样。
“自是因为担心陛下。”
“……什么?”
陆殷的手滑过我的发丝,淡淡道:“担心陛下再做那么危险的事,所以给陛下一点惩罚。”
我意识到,我陷害安阳推我的事还没过去。
“我知错了。”我毫无骨气地认错,“以后不会了,不要关我。”
陆殷挑起了眉,笑意温柔道:“陛下,听话。”
我与他对视,看着那双黑眸中笑意后面隐藏的冰冷,沉默着没再开口。
陆殷眼神暗了暗,突然伸手将我打横抱起,走到床边,将我放下,倾身压了下来。
我任由他动作,忽然开口:“你要关我到什么时候?”
陆殷拂去我额头的汗,淡淡道:“到陛下学会听话为止。”
听话,又是听话。
我恍惚地想着,我已经足够听话了,从十二岁到现在,从来没反抗过。
可命运仍在折磨我。
我不想再听话了。
温热的手指拂去我眼角的泪痕,我听到陆殷的声音:“陛下,别哭。”
他微微笑着:“你一哭,我就心疼了。”
8
陆殷关了我半个月。
他大概是觉得不能把我关傻了,于是带我到京郊散心。
满山桂花飘浮着香气,送到我的鼻尖。
“陛下。”陆殷伸手摘下一朵插在我发间,笑意温柔,“很好看。”
我轻轻摸了下那朵花,随后勾起一抹我最擅长的、熟悉的柔和笑意,摘下一朵花,也插在他的发间。
少年姿容昳丽,因此那朵花在他发间并不显得违和。
陆殷眼中浮现出一抹惊喜,他似乎很开心地牵住我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臣很喜欢。”
我隐约间明白了安阳的那些话,于是笑得更加柔和。
柔弱是我的武器,只要利用得当,我未必没有出宫的那一天。
陆殷牵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途中不停说话逗我开心。
画面看似很美好,但下一秒就被强行打破。
一群黑衣人围住了我们。
侍卫都在山下,陆殷眯起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刺客。
一个黑衣人率先冲了上来,陆殷迅速拔出剑,“锵”的一声,兵戈相击的刺耳声响起。
缠斗时,陆殷还有余力发射了个鸣镝。
我看着满目的血红色,有些想吐。
陆殷武艺出乎意料的高强,他平时伪装得很好,竟然没人知道。
因此,他在围杀中把我保护的很好。
但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一个黑衣人抓住他动作迟滞时的机会,冲我刺来。
陆殷脸色一变,挡在我身前,刀锋没入他的肩膀,鲜血涌出。
侍卫们终于赶来,很快将为数不多的刺客斩杀。
我抱着陆殷跌倒在地,按着他的伤口,颤声道:“陆殷……”
陆殷看着我,微微一笑,用没受伤那边的手拍了拍我的头:“陛下,别怕。”
“你……为什么?”
鲜血没过我的手指,越流越多。
陆殷凑近我耳边,声音低沉又轻缓,似乎生怕吓到了我。
“因为臣心悦陛下。”
9
那些刺客是赵家最后的挣扎。
陆殷很快处理完这些人,然后晕过去了一天。
期间,也有蠢蠢欲动的人要见他,被我拦在殿前。
我身着黑色龙袍,眼神冰冷,看起来竟有几分唬人的气势。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我语调温和道:“孙阁老,你这是要做什么?”
孙岩道:“听闻督公遇刺,臣想来探望。”
我轻笑道:“不必,孙阁老请回吧。”
“陛下。”孙岩直视我,“您真的要护着那个乱臣贼子吗?”
我笑了一声:“孙阁老说笑了,陆殷可是辅佐我登基的功臣,忠心耿耿,一心为民,怎会是阁老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沉默片刻,接着道:“看来陛下是执意与贼人为伍了。”
真是犟。
我叹息一声,弯下腰,在他耳边道:“孙阁老,你若是想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趁陆殷醒来之前离开。”
孙岩倒是忠于大魏,可惜,他斗不过陆殷。
见他仍在跪着,我摇了摇头,淡淡道:“来人。”
锦衣卫们抽出佩剑,纷纷执剑指着孙岩。
“孙阁老累了,送他回家。”
锦衣卫领命,上前压着他出宫。
孙岩一边被按着,一边大喊:“宦官执政,亡国之相!大魏,危矣!”
他说的也许没错。
历史上每个如同陆殷这样的权臣在祸害完国家后,都没有好下场。
但我不在乎,大魏由谁执掌,未来如何,陆殷如何,我通通不在乎。
我只想自由。
10
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即便陆殷受伤昏迷,他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的暗卫遍布皇宫,只有有人敢轻举妄动,便会被一箭穿心。
陆殷坐在床上,面色苍白,唇无血色,却依然微微笑着,“陛下,你做得很好。”
我怕他以为我有了掌权的心思,低下头露出惊怯的神情:“我心中亦怕得很,若不是锦衣卫把他拖走了,怕是下一刻就要露馅。”
陆殷沉默了片刻,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微微用力,让我与他对视。
他黑如曜石的眼眸分明带着笑意,却无端让人心中发寒。
“陛下,你这样可不行呀。”
我悄悄攥紧了衣角,神色更加柔弱,“我……天生如此。”
陆殷笑着重复了一遍:“天生?”
我默不作声。
他却轻轻掀过这个话题,握着我的手,放在他肩上的伤口上。
“陛下。”
他笑意盈盈,声音低柔,“这里是为你受的伤,还在疼呢。”
隔着衣料,我似乎又感觉到那无尽的温热可怖的鲜血。
陆殷蹙起眉头,眉眼昳丽的少年神色委屈,面色苍白,引人怜惜。
他几乎是撒娇般道:“陛下,该怎么补偿我?”
即便深知他的本性,我也不可避免地为他这副模样心中一紧。
“你想让我怎么补偿?”
陆殷目光灼灼地看着我:“陛下明知故问。”
犹豫片刻,我松开衣角,轻轻凑上前,温热的吐息落在他面上。这是一个极近的距离,我们能清晰地从彼此眼中看到对方的倒影。
随后,如蜻蜓点水般落下一
个吻。
一触即分。
我面色羞红地坐回去,看到陆殷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唇瓣。
他突然道:“陛下。”
我抬眸看向他。
陆殷眸中璀璨如星河,笑意温柔。
“我心悦你。”
11
我落荒而逃。
再待下去,我怕我演不下去。
虽然我没有多恨他,但也谈不上喜欢他。然而,面对这份爱意,我不敢直接拒绝。
我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是个傀儡皇帝,只要陆殷一个不开心就可以杀了我,另立他人。
坐在皇宫中最高的摘星楼上,我坐在栏杆边,望着虚空出神。
即便是选择虚与委蛇,答应陆殷的求爱,也难保他日后不会变心,厌弃我。
到那时,我的下场会比只当个傀儡还要凄惨。
接受不是,拒绝也不是,我心烦意乱。
“陛下。”
我回过头,是严嬷嬷。
严嬷嬷急匆匆走了过来,将手里的披风一抖,披在我身上,慈爱又担心地道:“陛下怎么又跑来这坐着,还不多穿件衣服,您这身体可禁不住冷风这么吹。”
我裹紧了披风,难得露出一点真实的软弱神色,红着眼眶道:“嬷嬷。”
她摸了摸我的头,坐在我身边。
“陛下是怎么了?怎么不开心?”
我垂着头,不敢看她,“我做了坏事。”
严嬷嬷失笑道:“什么坏事啊?”
我攥紧披风,沉默了一会儿。
“安阳死了,因为我……我陷害了她。”
我像是个做了错事被发现的幼童,惶惶不安。
“陛下。”严嬷嬷叹息一声,“若不是你命大,早便死在她手上了。”
我心下稍安,抿了抿唇,接着道:“还有一件坏事。”
“陆殷他……可能有点喜欢我,我之前故意对他好,是想让他对我放松警惕,然后逃跑。”
第一次利用他人对我的爱意,还是陆殷的爱意,我说不出心中什么滋味。
严嬷嬷叹息一声。
她道:“可是陛下,木已成舟,我们逃不了。”
“他喜欢您,这很好,在未来可能成为您的退路,但陆殷是个什么样的人,陛下您比我更清楚。”嬷嬷眼中流露出悲哀,“这样的人,即便有感情,也经不起糟践,若是你逃了之后被抓回来,又该如何?”
嬷嬷说得对,对于陆殷这种人,爱情不会是一切,他可以喜欢我,但同时,我也必须是他手中最得力的棋子,最锋利的刀。
我明白,但我还是心存幻想。
“但是我……”我哽咽了一声,“我太想出宫了,嬷嬷,我在这里熬了太久,要坚持不下去了。”
嬷嬷心疼地抱住我,如同小时候那样,轻轻安抚着我。
“嬷嬷知道,陛下受苦了。”
我们不知道哭了多久,等回过神时,冷风吹得我浑身发寒。
嬷嬷掏出个瓷瓶递给我,犹疑道:“这药伤身子,陛下吃得这么快,怕是不好。”
我接过瓷瓶,握得骨节发白。
“可我不能怀孕。”
曲芙的人生已经足够悲惨,无需再用注定成为牺牲品的孩子来妆点了。
嬷嬷点醒了我,我不能逃。
相反的,我要留在这皇宫,在陆殷手中挣出一条生路来。
12
永乐一年,除夕,这是我登基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因此举办得格外盛大。
凌晨起来,迷迷糊糊地被人打扮,然后去各处宫殿拈香行礼,过程中我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能期盼祖宗不要怪罪。
陆殷站在我身后,笑容灿烂,话却恶劣,“抱歉,陛下,昨晚是我做得太过了。”
我听的心里一堵,却不敢说什么,只能装作羞赧地垂下眼帘。
中午,到保和殿赐百官宴,席间觥筹交错,我不胜酒力,最后以茶代酒。
众人都明白殿内最有权力的人是谁,但他们不敢冒犯陆殷,所以来冒犯我。
百官轮流敬酒,即便是茶,我也喝到想吐。
在又一个官员上前敬酒时,陆殷伸手把我的酒杯夺过,一口饮下。
“陛下不胜酒力,我代她喝,还有谁想敬酒,来敬我。”
世界清净了。
本还有晚宴,但因为陆殷把我十六个兄弟姐妹杀的只剩我和三公主了,其他宗室不敢也不想凑上来,于是我难得清闲了。
我拔掉沉重昂贵的首饰,不顾仪态地躺在床上,心想,若是每年都来这么一遭,不如死了。
陆殷走到床边,笑眯眯道:“陛下累了?”
我点了点头。
“那真是可惜了,臣本打算带陛下出宫呢。”
我猛地坐直身子,眼巴巴问他:“什么?”
陆殷挑了挑眉:“不
是陛下想的那个出宫,只是带您玩一晚上而已。”
失望的同时,喜悦也涌了上来。
我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我不累,你带我去吧。”
13
京都的长街上,灯火通宵,人流如织,一派繁华景象。
望着来往行人,我一时有些恍惚。幼时,除夕我都是和父皇与母妃一起过,自从出了那事以后,就只有我和严嬷嬷一起过,但都是在宫殿里,我从未出过宫,也没见过这样遍布烟火气的热闹光景。
“陛下。”陆殷带着笑意,捏了捏我的手,我才摆脱了这股恍惚。
那巍峨皇宫依然笼罩在我头顶上,但至少此时,它无法再禁锢我。
我和陆殷走在长长的街道上,街边明灯光华璀璨,映照在面容上,为陆殷添了一分难得的柔和。
我轻声道:“在外面不要叫我陛下了,若是被听到了会有麻烦。”
陆殷点了点头,又含笑道:“好,夫人。”
闻言,我一时怔住了。
在灯光的映衬下,陆殷那双眸子没有了往日的戾气,反而柔和缱绻,里面倒映出的影子,也只有一个呆愣的我。
许是他这模样实在太无害了,我竟短暂地放下心防。
陆殷牵着我的手,带我逛遍了整条街,在新鲜与热闹的氛围中,我一时忘了被他唤夫人的窘迫。
走着走着,我被一只雪白柔软的小毛团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只小猫,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周围的顾客有拿圈子套它的,可都没能套中。
我也曾有过一只猫,乖巧又听话。
可惜它死在了安阳手里。
“想要么?”
我转过头去,正对上陆殷的目光。
权倾朝野的佞臣当街套圈一只猫,送给当朝女帝。
这事,怎么想怎么滑稽。
当我抱着雪白的小猫,走在街边时,这种感觉更明显了。
蓦地,天际炸起绚烂的烟花,震耳欲聋的声音中,伴随着新年将至的喜悦。
一个吻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没有后退。
14
自从那天以后,我与陆殷之间有些暧昧。
与之前的虚与委蛇不同,我偶尔与他对视时会慌乱地移开目光,无意中碰到他的手时,那一片肌肤仿佛火灼一样,直直烧进心中。
这段时间,陆殷也没有再强迫我做过什么。我知道,他这是想温水煮青蛙。
我也如他的意。
暮色降临时,我与他饮酒闲谈,半醉半醒之间,听到他那句问题,我轻轻放下酒杯。
酒意蔓延,我大约是不大清醒了,也不知自己是什么表情。
只是本能地说出那句准备已久的话:“我……喜欢的。”
他问我对他是否动过心。
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呢。
当性命都不保时,什么爱恨,都不重要了。
芙蓉帐暖。
翌日,我睁开眼时,呼吸滚烫,浑身发烫,我立刻便知这是又发起了高热。
陆殷醒的比我早,见我坐起身,上前探了下我的额头,道:“方才我让宫人熬好了药,陛下用完早膳再喝吧。”
我颔首道:“好。”
陆殷见我如此,犹豫片刻,道:“陛下身体不适,今日早朝便取消了吧。”
几个月之前,我也是发了高热,但依然坚持上朝,陆殷应是想起了那日,所以态度犹疑。
这次我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而是笑了笑:“好。”
陆殷松了口气般,同我用了早膳,又看我喝了药,才去处理政务。
政务繁忙,折子堆积如山,但这忙碌与我无关,我现在只需要好好养病。
我寻了个理由,打发走宫人,随后打开床边柜子里的暗格。
里面躺着一个小瓷瓶,里面是避子药。
在陆殷眼里,如今我们情投意合,哪怕他是世人眼里的宦官,也不耽误让我生下他的孩子。
以他的性子,谁若敢议论那个孩子的身世,只会生不如死。
可我不想。
至少现在不想。
我拿起那个瓷瓶,竟然少见的迟疑起来。半晌,打开瓶塞,颤抖着,服下一粒避子药。
“陛下。”
我悚然一惊,猛地回头。
陆殷抱着臂,神色不见喜怒,“你吃的是什么?”
15
我跌坐在床边,死死攥着那瓷瓶,颤声道:“没什么……补药罢了。”
陆殷缓缓走过来,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拿过那个瓷瓶,打开瓶塞,凑近闻了闻。
“补药?”
陆殷勾起一抹笑意,“那臣便让太医来看看,这到底是不是补药。”
我浑身一颤,下意识拽住他的衣袖:“陆殷!”
陆殷垂眸看我,仿佛在等我坦白。
我微微一颤,轻声道:“……那是避子药。”
陆殷沉默良久,蓦地用力,捏碎了瓷瓶,鲜血顺着掌心蜿蜒而下。
我被这动静吓得一个瑟缩,脸色更加苍白。
陆殷语气冰冷:“陛下,您到底还有多少秘密呢?”
“……”我声音细弱,“没有了。”
“没有了么?”陆殷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片刻,向下而去,一把扯开我的腰带。
我微微一愣,软下嗓音,“我还发着高热,你别这样……”
陆殷淡淡道:“那臣就帮陛下降降温。”
他丝毫没有心软。
恍惚中,我道:“陆殷,我难受。”
他却笑了笑,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臣也知道,陛下现在很难受。”
“但没办法,谁让臣喜欢您呢。”
我眼前越来越模糊,说不出是哪里疼,也说不出此时是什么心情,只是想着,这一切都快点结束吧。
“陛下,”他道,“我会永远陪着你。”
16
陆殷看我看得更严了。
我没有反抗,也没有哭闹,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保持着诡异的平静。
摘星楼上,陆殷脚步匆忙,见到我的身影后立刻走到我身边,仔细看了遍我,才开口道:“陛下,您为何要躲起来?”
我翻过一页书,低声道:“我没有躲起来,我只是想安静一会。”
陆殷看着我,沉默片刻,道:“可是您这样,让臣很担心。”
“嗯。”我抬眸看他,“以后不会了。”
我如此乖顺,陆殷却愣神了似的,半晌没说话。
见他如此,我轻声道:“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陆殷回过神,道:“什么事?”
“照顾我长大的严嬷嬷年岁大了,我想让她归乡养老。”怕他不同意似的,我又道,“可以吗?”
陆殷语气柔缓下来:“当然可以,只要陛下开心,无论什么要求,臣都会答应。”
可惜,这话,我已经不会再信了。
17
严嬷嬷走的那天,我亲自去送她。
她老了,却还因为我,要耗在这个深宫中。我不想看她死在这孤冷的宫中,我想她获得自由,落叶归根。
严嬷嬷哽咽着,捉住我的手不放。
“陛下自己在这宫中不成的,让奴婢留下来吧。”
我安抚般道:“嬷嬷别怕,我与陆殷情投意合,他待我很好。”
说完,我强迫自己露出羞怯的笑意,仿佛沉浸于爱情中的少女一般。
“我们从前,总是说出了宫要如何,如今,嬷嬷有机会替我去了。嬷嬷出宫可不能忘了我,每个月都要给阿芙写信的。”
我千般说辞,终于让严嬷嬷离了宫。
看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我眼眶忽然有些酸楚。
我克父克母,克兄克妹,总不能将最后一个亲人也害死。
这没什么好哭的。
这是我的命。
我再次走到宫中最高的摘星楼上,坐在栏杆边,望向下面的景色。
春风料峭,吹的我浑身发寒。
不知多久,陆殷又找到了我。
我道:“嬷嬷出京了吗?”
陆殷点头:“已经出京了,陛下若是难过……”
“我不难过。”我看向陆殷,轻笑一声,“我和她都要解脱了,我很开心。”
陆殷反应过来我话中的意思,脸色一变,要上前抓住我。
我后退一步,站在高楼之上,只需一步,就能摔下去,从此解脱。
“别过来。”
陆殷脸色变得惨白,声音颤抖:“那里危险,陛下,你下来。”
我看着虚空,喃喃道:“真高啊。”
凉风拂过,将我的声音吹得更加模糊不清。
我叹了口气:“我一开始恨过你,但现在想想,我最该恨的人是我自己。”
陆殷摇头道:“是臣错了,陛下,快下来。”
我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眉眼一弯:“没什么的,我曾经亲眼看到母妃死的时候也很痛苦,但时间长了,那痛苦就淡了。”顿了顿,我又道,“我死后,你再扶持傀儡可不要找我这般的,不听话又软弱,活不长的。”
“曲芙!”陆殷目眦欲裂,“你若敢跳下去,我就……”
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威胁到我似的,竟说不出后半句话。
我轻轻笑了笑:“你总是这么爱威胁人。”
陆殷眼眶泛红,声线不稳,仿佛走入绝境的困兽。
“求你,我爱你,曲芙,我爱你,你别跳下去。”
原来平日再厉害再狠辣的人,无计可施时,也只能软弱地求饶。
我莞尔,摇了摇头,向后跌去。
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有断绝自己的退路,才有一线
生机。
我若输了,便一败涂地。
可我若赢了,陆殷便沦为我的掌中之物,从此任我予取予求。
这是一场豪赌。
显然,我赢了。
18
爱是什么?
是我的父皇独宠我的母妃,让她享受荣华富贵?
还是我的母妃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与男人私通?
亦或是心机深沉如陆殷,依然不得不放下一切,只为求我活下去?
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爱,但是无妨,我会利用它。
不懂感情的人,是演不出爱的。
所以我放纵自己对陆殷的感情,让自己真的喜欢上他。
演着演着,我真的沉沦了。
直到那日偷吃避子药被发现,陆殷撕破了脸面,才让我清醒。
什么情爱,那并不足以让陆殷真的臣服。
我寻死未遂,让陆殷知晓了何为恐惧。
他爱我,又恨我,且怕我。
唯有这样,他才会妥协,会谨慎,会思量。
我才是这段感情的主导者。
最后一步棋,则是我怀孕了。
听着太医颤颤巍巍的声音,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小腹。
陆殷打发走了太医,坐到我身边。
我看着他纠结的样子,摸着小腹道:“我不会再寻死了。”
陆殷看起来无比憔悴,还未从惊吓中缓过神来。
他道:“陛下,从前是我错了。”
“我不会再逼你了,你若不想要这个孩子……”
我打断道:“我想。”
“这也是我的孩子。”
陆殷怔怔地看着我,少顷,竟流下泪来。
我轻叹一声,拂去他的眼泪。
果然,先动情的人便输了。
19
陆殷推开寝殿的门,见我坐在桌边,拿着话本子,几步走到我身边,拿过我的话本子。
我蹙眉道:“你做什么?”
陆殷一字一句道:“陛下,您知不知道,您这样做很危险?”
“……什么?”
“太医开的药,您为何不喝?”
我还试图抢回我的话本子,随口道:“太烫了。”
陆殷突然叹了口气,将话本子还给我。
“算了,只要您好好活着就行。”
说完,又不放心似的,他道:“陛下,您这样,让臣怎么放心?”
我问道:“为何不放心?”
“因为臣害怕。”
“怕什么?”
陆殷垂眸,轻声道:“怕失去您。”
闻言,我失笑道:“别担心,我不会再寻死了。”
自从那天以后,他总是紧张的过了头。
陆殷见我直直瞧着话本子,忽然,开口道:“话本子有趣么?臣陪陛下一起看如何?”
“……”
还不等我反应,陆殷就陪着我看了起来。
我呼吸一紧。
因为这话本子讲的是妻子背着丈夫与三个情夫偷情的故事。
我不是很敢看陆殷现在的表情。
过了许久,陆殷转过头,沉声道:“陛下,这个故事不好。”
“……哪里不好?”
“这丈夫太过无能。”
“……哦?”
陆殷勾唇,露出好看的笑意,“身为丈夫,却不能让妻子满意,实在无能。”
我被他的思路惊了一瞬,道:“那你若是这个丈夫,你会如何做?”
“我啊,”陆殷若有所思道,“杀了那三个情夫。”
“……”我浑身一颤。
陆殷笑道:“这样夫人就能看到我了。”
不愧是九千岁,就是与众不同。
番外
我叫曲明仪,出生第二天便被封为皇太女。
据说因为我亲爹不详,朝中老臣还闹了一阵,但最终都被九千岁暴力压下去了。
说起九千岁,一听就知道是个奸臣。
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人不知道他是我亲爹,还等着他把我养歪,成为下一个傀儡呢。
可惜,他们的幻想成不了真。九千岁对我严苛到每日睡几个时辰都要管,只为让我趁早接手朝政,好让他和娘解脱。
坏东西!
为了与他作斗争,我故意向母皇撒娇卖痴,好让他挨母皇一顿训。
母皇与那个坏东西不同,她很温柔,一直都是笑着的,哪怕是我做错了事,她也说不出重话,只是一脸失望与无奈地看着我,就能让我缴械投降,绝不再犯。
对母皇毫无办法这点,我与爹很像。
外人都说母皇是九千岁的傀儡,说不准什么时候,九千岁就会杀了母皇,扶我上位。
可我知道,绝不可能。
甚至与他们猜
测正相反,九千岁才是母皇手中的傀儡,任她索取。
母皇并不擅长处理朝政,又身娇体弱,每日处理一个时辰政务便是她的极限了。
她也志不在此。
母皇曾经抱着小小的我,站在摘星楼上,指着繁华的京都,对我道:“明仪,你看,外面的景色与宫里截然不同。”
我天真道:“那我们去外面看看。”
母皇的笑容带了些莫名的意味,道:“等明仪长大了,就能出去了。”
小时的我不懂,长大后,我才明白过来。
只有我登基,母皇才能逃离这座牢笼。
后来,爹急急地跑上来,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和母皇一起,下了摘星楼。
我看着他们紧紧牵着的手,懵懂地笑了。
及笄那年,母皇为我绾起发髻,柔声道:“母皇再教你最后一件事。”
我好奇道:“什么?”
“情之一字,无解。沉沦者不得解脱,予取予求,是为劫难。”
母皇的面容并没有随着岁月老去,反而越发柔美。而我,也越来越像母皇。
“为君者,勿纵其情。”
那时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话中之意。
后来,当我从大殿中一眼望到那少年时,才知,何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