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红豆生南国
第 14 节 红豆生南国
我是南朝的嫡长公主,南朝的皇帝原是我的父亲,后来换成我的弟弟。我自出生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识人间疾苦。年幼的皇弟登基后,见我因父皇的猝然离世而郁郁寡欢,常常召我陪同游玩。这厢春日,我见到他,皇弟跟我道:“阿姐,我有个好玩意儿给你过目。”
厚重的殿门被两边内侍推开,宫人们簇拥一个十四五岁简衣玉冠的少年进来。他低头默脸,在金雕玉砌的龙案前屈膝下跪。
“宇文轶拜见大楚皇帝。”
1
南朝国号楚,与北朝魏两相权衡,遥遥对峙数十年。
皇弟笑着给我介绍:“此人是魏帝庶出第八子。北朝去岁大旱,大楚却是五谷丰登。魏帝为解燃眉之急,求取大楚的十万石粮食,愿意割舍边境五座城池,还将亲子送来阳陵为质,以结两国邦交千秋之好。怎么样,这是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新鲜事?”
宇文轶仍以五体投地的姿势臣服跪拜,纹丝不动。
高坐上首的我看不清他的脸,便道:“皇弟,让他起身吧。”
皇弟这才打住洋洋得意、倨傲无礼的谈笑:“免礼。”
宇文轶恭谨站起,退避一侧,开口说道:“启禀大楚皇帝、公主,我此来阳陵并非只身一人,还带了礼物要献给陛下。”
皇弟提起兴趣:“哦?是什么礼物?”
宇文轶拍拍手,跟在他身后的宫人便齐刷刷地上前跪倒。“这些都是魏国千挑万选,进献给您的美人,抬起头来。”
宫人们依言照做,这些美人环肥燕瘦、千姿百态,身量如抽条的柳枝儿般细长,着实有着不同于南国春色玲珑娇小的风韵。此间鹤立鸡群一个如同女人般秀美俊雅的男人,皇弟也注意到了,沉吟一会儿:“为什么有个男人?朕不好男色。”
宇文轶道:“陛下恕罪,他叫雪衣,与魏国第一舞姬霜衣乃双生子,因不舍与姐姐两国分离,才一同入楚。”
皇弟坏笑着问我:“阿姐,这个美男子你喜欢吗?”
我:???
我没有出言反对,皇弟擅自做主,大度地表示:“阿姐,这个美男子送给你了,你带回公主府去。”
皇弟把一个以色侍人的奴隶赏赐给我,我并无拒绝的理由,点头接纳了。
皇弟见我同意,正襟威严地问:“你可愿服侍陪伴公主,日日逗她开心?”
雪衣双手伏地,用力磕一个头:“启禀陛下,这是小人的福气,小人愿意。”
从此我的公主府里多出一个叫雪衣的男宠,我赐他居住栖梧殿的东暖阁。他是我收用的第一个男宠,为示荣恩浩荡,衣食住行无不精细。雪衣擅琴,常常独坐抚琴,一坐便是半日。我听出弦音里经久不息的悲戚,问他有什么心事,他只浅浅一笑,从不与我细说。
我待他礼遇有加,常和他赏花煮茗,谈论一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他虽是出身低贱的奴隶,但容貌才华令我折服,我不肯勉强这样一位宛若谪仙般的人物做任何不愿意做的事。
南国气候温暖,不常下雪。雪衣其人恰若北国风光,安静忧郁,清冷矜持。他从未因为我的抬举恃宠而骄,失去分寸。
春去秋往,数载光阴后,我爱上他静悄悄的陪伴。雪衣如同一个追随在身后不会说话的影子,与我朝夕相处,亲密无间。
有时,整日安享富贵的我会在府里白日纵酒,雪衣跪坐一旁替我斟酒。喝醉的我像个登徒子捏他白皙俊美的脸,直揉搓到他耳根子热得通红。
我像什么得逞似的哈哈大笑,主动望向他无措、清冷的眼眸,说出了心里话:“你为什么这么安静,是我待你不好吗?我虽是公主,但你也不必如此畏惧我。”
“是小人没有伺候好公主。”雪衣慌乱地趴伏在我脚边,摆出一副请求恕罪的姿态。
他耿耿于怀自己只是一个男宠,总这样卑微无趣!我叹息着,软了腰肢,推倒杯盏,阖上眼趴伏在桌案。醒来时,我安然睡在榻上,雪衣跪坐一旁,递来醒酒汤,一小口一小口地用金勺喂给我。
雪衣照顾我的生活起居比幼时乳娘更要细致入微。我想我已经离不开他了,我得让他一辈子陪着我。
皇弟九岁登基后耽于嬉戏,并不是一个好皇帝。楚国朝政被外戚把持着,皇弟却乐见其成,因为只有这样,他才有更多玩的时间。
皇弟最黏我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待我也最好,无论宫廷夜宴,还是猎苑出游,只要是他觉得很好玩的事儿,总少不了带上我。
我觉得皇弟越来越昏庸无度,每每在他太过分的时候劝诫提点,皇弟却满不在乎,甚至厌恶我啰嗦。他让我闭嘴的方式便是一次又一次地赏赐给我库房里的奇珍异宝,还有无数从民间网罗进宫的美人。
在皇弟眼中,整个天下除了我和母后,其余活物都是奴才,算不得人。
我及笄后,向皇室求娶的世家豪门便已陆陆续续,络绎不绝。皇弟对他们皆不满意,觉得世上没有人能配得上我。他问我喜欢谁,我闷在心里不作答,因为我喜欢的人与我的身份天差地别,永远不可能娶我。
皇弟见状,以为我害羞,促狭地道:“阿姐放心,无论你看上了谁,朕立刻下一道圣旨,命他做你的驸马。他若不肯,朕马上叫人砍了他的头!”
我回答:“如果皇上硬要给我挑驸马的话,那就雪衣吧。我一个人自由自在过得惬意,不喜欢身边多出一个麻烦的男人。”
皇弟旋即失去笑意,愣了一瞬,语气也严肃起来,叱骂:“你竟然喜欢他,荒唐!一个供主子取乐的玩意儿也配当驸马?你究竟被灌了什么迷魂汤,连皇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说罢,他褪去孩童般天真烂漫的玩笑模样,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似的,刺向跪坐在我身后的雪衣。
那是上位者赤裸裸的杀意。
我吓坏了,连忙道:“皇上误会了,我只是开个玩笑。”
皇弟恢复一国之君威严的气势,强调:“戏言也不可,休要再提!”
此事过后,选谁做驸马的问题暂被搁置下来,好在我发觉雪衣偷偷望向我的目光不再空无一物,开始变得有了温度。他终于对我吐露心事,比如在琴弦上抚奏出的是思乡之音,还有魏国教坊司里的嬷嬷说,他和胞姐降生在霜雪交加、天寒地冻的冬季,那天下了很大很大的雪。入楚多年,他已经很久没再见到故国的雪了。
雪衣愿意跟我说说心里话,我很高兴。我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放肆到与他同桌而食、同榻而眠。唯一可惜的是,每次我主动亲他、抱他,他从不敢主动亲我、抱我。但我知道他并不讨厌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2
一载春秋匆匆过去,令我没想到的是,最后被皇弟敲定的驸马人选竟是那个被当做人质送来楚国的魏国八皇子,宇文轶。
皇弟根本没有过问我的意思,而是直接跟我宣布这个消息。他说,身为大楚公主,要为国家时局考虑,不能任性。魏国这些年来革新政治,扩充军力,实力不容小觑,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嫁给宇文轶,巩固两国友好邦交。
我不同意这门婚事,因为我见过宇文轶,他生得高大魁梧,与我心目中“郎艳独绝,世无其二”的美男子形象相差甚远。而且,楚国与魏国的关系好好坏坏数十年,矛盾始终调解不了,迟早都会打起来的。把我嫁给这个质子,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皇弟却坚持道,就算魏国狼子野心,两国联姻也是一条怀柔之策,缓兵之计。
听说这个馊主意是被魏国皇帝最近派遣入楚的使节提出来的,可皇弟和母后都觉得十分有道理。我违抗不了圣旨,无可奈何地被安排着出嫁。
母后知道我心里委屈,宽慰我:“素节,只是做些表面文章,你要是不喜欢这个驸马,不理睬他就是。我大楚的公主难道还会受一个质子的气吗?”
我想自己确实没有遇见非嫁不可的意中人,既然能给楚国带来好处,宇文轶就宇文轶吧。
大婚礼成,闲杂人等皆已告退。没等驸马动手,我自己先把红盖头揭开,身着喜服的宇文轶惊得愣住了。我一脸不耐,口气厌恶地驱逐:“你出去吧,我不需要你的服侍。”
他慌张地看我一眼:“还有合卺酒……”
“我不想喝。”
宇文轶抿起嘴角,终究没说什么。他在楚国为质这么多年,一直在蔑视和欺压中过得落魄,连带着整个人都无精打采,萎靡不振。我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没有骨头的样子,以前碰见他时简直没有留下半点好印象。
听见殿门没有脾气地吱呀合上,我突然明白母后的话非常正确,我根本无须好声好气地应付这个强塞给我的驸马。
我愉悦地轻声嗤笑出来。殿外的脚步声似乎停顿一瞬,缓缓踱开。
与宇文轶成婚没有使我的生活发生丝毫改变。我继续在公主府里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照旧不忌讳地去雪衣居住的东暖阁厮混。
同是魏国人氏,雪衣气质飘逸宛若谪仙,宇文轶却有一张棱角分明、毫不秀美的脸。虽然他不算丑陋,甚至谈得上是另一种英俊,但数年来有雪衣陪伴在侧,已经彻底影响了我的审美。我不可能爱上像宇文轶这样的男人。
我和雪衣坐在一起,我手臂支着额,观赏美人抚琴的风情。门外有一双眼睛暗中窥视,我当做不知,最后那双眼睛的主人便自己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公主。”宇文轶唤我。他的声音虽没有起伏,但微微带着一丝颤抖,目光也深得像一潭见不到底的黑水池子。
我终于良心发现他的确有些可怜,便解释道:“雪衣陪伴我多年,我们一直如此,你不要介意。”
宇文轶问:“公主为何这么讨厌我?”
“因为你长得不好看。”我高高在上惯了,毫不避讳自己诚实的回答是否伤人。
宇文轶像是跳动一下眼皮,笑得勉强:“既然如此,只要公主高兴,无论公主想干什么,我都不介意。”
我虽早知他脾气好,逆来顺受,却未料到他竟会对我如此宽容!
我抱着愧疚之心,坦然承诺:“宇文轶,我决不是不讲理的人,我知道你娶我也是身不由己。从今往后,我们各过各的。你若遇上喜欢的女子,也可带回府中居住,大可不必顾及我的尊严和感受。”
宇文轶闻言点头,起身离去。我想,本来就是一场政治联姻,如此处理我和他的关系已经仁至义尽。
年华灼灼盛放,及笄后的我身体变得越来越窈窕有致,不复当初懵懂无知不谙情事的少女。皇弟也早开人事,他十四岁册立皇后,又在后宫受用起无数美女佳丽。他的骄奢淫逸一日甚是一日,到了“朝歌夜弦不眠休,宫流涨腻弃脂水”的地步。
我劝他全然无用,他嘲笑我杞人忧天,然后拉着我一起饮酒作乐。深更时分,我从内廷归来,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公主府,雪衣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静悄悄地跟随。我像吞了一团火在腹中,那股沉积多年的浮躁似要亟须找个出口宣泄。
雪衣搀扶我来到寝殿,服侍我睡下,动作如往常般体贴规矩。在他即将离开时,我突然扑入他怀里,第一次主动开口挽留他。
一触碰到他的清冷,宛若春风化雨,很快安抚下滚烫的燥意,我舒服地喟叹一口气。努力睁开迷离的醉眼,鼻腔哼出含糊不清的酥音,我怨怪他:“雪衣,你为什么不肯和我好?”
他是我豢养了整整六年的男宠,拥有我爱慕的容貌和气质。但他从不肯越雷池半步,难道真未对我动心?
雪衣明白过来,仿佛震了一下,慌忙扶起整个贴在他身上泛起春情的我:“公主,小人不敢。”
我很生气,为什么不敢!我从不隐晦自己的爱慕,他却为何如此抗拒我?
“我允许你可以。”说完这句话,我觉得自己实在丢脸丢大了,借着酒劲耍起酒疯来,“你不喜欢我,雪衣,为什么不喜欢……可我是公主,我不在乎,我命令你喜欢我……”
我失态地撕扯起他的衣裳,又哭又闹浑不讲理,最后折腾得够呛,被一双手凌空抱起放置床榻。
“公主。”
我听见有人唤我,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对方叹息一声,坐在床边扶起我,喂我喝了什么。
翌日清晨,我在难言的疼痛中苏醒,身上遍布深浅不一的红印。躺在我身侧是雪衣,他看向我的目光颤抖不已,像在惧怕。
我不需要他的解释,自己捡起地上的衣物穿戴好。折返床前,雪衣仍靠坐在一侧,不敢望我。我故作平静,伸指挑起他的下巴,命他与我对视。
呼吸交错,近在咫尺。我看向他的眼睛,笑了笑:“没有关系,你别害怕,昨晚的事我很高兴。”
因为这段经历,我比以前更加宠爱雪衣。无论皇弟之后送我多少男宠供我取乐,为了不让雪衣伤心,我全部打发走了。
我作为大楚最尊贵的公主,受臣民供养,被君王看重,根本不在乎我挑选的男人是什么身家品级,只要他是我喜欢的就好。我愿和雪衣长相厮守,一起白鬓老于富贵乡、温柔梦。
但不知为何,雪衣依旧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爱说话,不是抚琴就是忧思,凭栏远望北归的大雁出神。我知道他或许想家了,为博美人一笑,我搜肠刮肚,煞费苦心。
如今大部分书籍都还是竹简制作,一纸千金,无比珍贵。我吩咐仆人在过冬之季用上贡的稀罕物全部剪成数十箩筐的雪花,仿作漫天纷扬洒落之景。
我执着雪衣的手,引他入后花园高台,并肩遥望:“你看见了吗?下雪了啊,很漂亮吧。”
雪衣终于笑了,那是真心愉悦的笑容,伸手接住几片停栖肩头的洁白碎片。
我与他有些发凉的手五指相扣:“如果这样还不够,我可以每年都派人将北国的雪千里迢迢地运来与你共赏。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不开心,也不爱笑呢?”
雪衣清澈的眼眸中闪动着什么,然后望向我点头,紧紧回握我的手:“小人身世凄苦,得蒙公主收留,方得一处蔽身。感念公主恩德,无论公主将来是否继续宠爱于我,小人今生今世会一直陪伴公主,生死相依,不离不弃。”
他突如其来的情话简直像一根羽毛飘飘然地挠在心尖,我不禁笑了。所有靠近他的努力没有白费。
看见我笑,雪衣低下脸,白皙如玉的肤色烧了起来,碰上去像要烫手似的。他轻轻地告诉我:“其实公主长得也很好看,我从见到公主的第一眼就倾慕于你。公主不必怀疑小人对您的感情,我只是不配,不配公主如此多情待我。”
3
大楚献元七年,魏帝宇文烈忽遣十四万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挑起战端,一举侵犯边境,夺回六年前割让的城池,公然撕毁两国盟约,楚国朝野上下皆惊。皇弟即刻命令缉拿魏帝八子宇文轶,可等御林军气势汹汹地闯进公主府,驸马平时所住的偏殿早已人去楼空,不见踪迹。
宇文轶是我的驸马,他突然凭空消失,我也脱不了干系。皇弟和母后一度怀疑是我故意放跑他的,虽没有严刑逼供,但给我的脸色都不好看。
天地良心,我真的是冤枉的。我与他成亲两年,一直相敬如宾,他过他的,我过我的。宇文轶谨言慎行,从未在我面前行差踏错。我只是会偶尔碰见他,哪里知道他的心思和动向?但无论如何,我难辞看管不力的罪名。
南北两国貌似平静了数十年的浑水终于沸腾起来。既然人家要打,我们也不怕,皇弟刚亲政不久,非常依赖那帮朝廷重臣。皇弟好大喜功,一意孤行,下旨重用职任威武大将军的老将军吴启,命他倾全国兵力率军反扑。
战争一触即发,但有楚国二十万大军坐镇,以多胜少,并无人感到十分恐慌。楚国人皆暗暗希冀此战能够扬眉吐气,给挑起战端的魏国当头一击,未料到这才是灾难真正的开始。
谁都没有想到在楚国三朝为将,可称得上开国功臣的吴启竟会临阵叛变,归降魏国,亲开城门,引狼入室。
朝夕之间,天翻地覆。大楚自建国以来从未遭受如此一败涂地的重创。
二十万楚军自然有大半不肯归顺,便被敌人割下头颅,杀得片甲不留。鲜血流淌浸没边关数十城,横亘两国的沧江水已经红透,变成了血江。
忠魂野鬼在夜空悲嚎哀泣之时,皇弟还在他粉黛三千的后宫花天酒地,高枕无忧。
等我们得到噩耗,破竹之势的魏军距离阳陵不足百里。大楚毕竟气数未尽,大臣们虽个个仓皇如丧家之犬,但仍克制冷静地提出对策。为今之计也只有让皇弟携剩余兵力,离开阳陵,去易守难攻的常州避难。
宫人们哭天抢地乱窜,百姓们声泪泣下哭嚎。但他们的生死去留谁都顾不上了,事态紧急,皇弟只顾得了母后和我,我只顾得了朝夕相伴的雪衣。
逶迤十几里的一众队伍中,八个人挤在为首奔驰的马车。有侍卫快马加鞭,急若流星,大喊:“报!”
豆大的汗滴一颗一颗地自皇弟鬓角洇出,惶然嘶叫:“说!”
“启禀皇上,已发现魏军踪迹,我们的速度还是太慢了!”
皇弟的脸霎时沉得比炭还黑,狰狞地望向两个瑟缩在角落不敢吱声的宠妃,语调无比冰冷:“你们,滚下去!”
“不要啊!”宠妃们惧得花容失色,汗如雨下。其中一个更是颤颤巍巍地跪行到他脚下,苦苦哀求:“皇上扔了贤妃姐姐不打紧,可您千万别抛下臣妾呀,臣妾肚子里还怀着您的孩子,对大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贤妃闻言气疯了:“好你个贱人,想不到你如此忘恩负义,看我不杀了你!”
两个宠妃扯头发、掐脖子地扭打起来,很快被皇弟一人一脚不耐烦地踹下马车。咕隆两声,余音回响。
皇后见状泰然处之,皇弟望她一瞬,将冷酷的目光转向了车内其他人。我惊惧至极,与雪衣相握的手浸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服侍母后大半辈子的秦若姑姑跪下磕了两个响头,老泪纵横:“太后,奴婢下辈子还伺候你。”
母后也哗啦啦地流下眼泪:“秦若,如果有办法,你一定要活下来。等事情过去,我会派皇儿再来寻你的。”
秦若依依不舍:“谢主子大恩。”说罢主动跳下马车,淹没进死寂茫茫的暮色。
我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哀求:“不,你们不能赶我的人走。他与我朝夕相伴,我离不开他……”
皇弟和母后经此浩劫,早已变成另一个人,不再是我熟悉的可亲模样。母后没有感情地叹息:“素节,你以为母后想这样吗?都什么时候了,你太不懂事了!”
或许他们到现在还在怀疑宇文轶是我放走的。我莫名头脑一热,说道:“你们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若知道魏国要攻打楚国,宇文轶会找机会逃走,一定第一个提剑杀了他。你们既然怪我没有看住他,干脆让我也下车,去自生自灭好了。”
雪衣喉结上下滚动一圈,隐忍地发出声音:“公主放心,我离开您不会有事的。雪衣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永远都是公主的人。”
不等我阻止,雪衣纵身跃下马车。轮子骨碌碌地朝前滚动,车上少载四个人的重量,速度确实加快不少。可我耳中嗡嗡嘈杂,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说我离不开雪衣不是虚言,从我十二岁与他相遇始,他每日为我抚琴、斟酒、描眉、束发。在长长岁月里,他陪伴我的时间比其他任何人都要多。他是我第一眼喜欢上的男人,唯一与之有过欢愉的爱人。
他就这样轻易地被赶走了,或将在我的生命里彻底退出。我不知道从今往后还能不能再见到他……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身,扶住车辕,也要作势往下跳。
皇弟上前拦住我,直接用力挥一巴掌:“你疯啦?”
我被打痛了却没有哭,只重复着刚才的话:“我说过,你们赶他走,我也会跟着他一起走。这辆马车再少一个人,跑得也能更快了。”
“不,你是朕的至亲,朕不许你走!”
我从未见过皇弟如此憔悴潦倒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即将彻底崩溃。我道:“皇上,父皇把楚国的江山社稷交给你,事出有因,如今只是一时兵败,你不要气馁。等到了常州重整兵马固守,徐徐图之。”
他对我的劝慰充耳不闻,嘶哑着声音恳求:“阿姐,别走。”
他的话湮灭在我纵身一跃,割过耳边的冷风中。
4
我重重滚落在地,痛得咬牙切齿,不过瞬间工夫,眼睁睁望着马车往前跑出很远的距离。身边无数骑兵以同样的速度飞快奔驰,因这连番变故,不少马儿受到惊吓,嘶鸣起伏,致命的马蹄差点踏过我的身躯。
我颤巍巍地站起,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往原路走去,放声呼唤:“雪衣!雪衣……”
一个影子破开尘土向我急奔而来,我冲进他的怀抱,他用力搂着我一动不动。千军万马从我们身侧轰隆隆地开过,大地为之震动,良久才回归平静。
黄土弥漫,一片狼藉。我被烟尘呛了两口,忽然察觉有冰凉的液体洒落在头顶。
他在哽咽:“公主……”
我状似轻松地笑了笑:“你说你配不上我,但我既然跳下车来找你,以后或许就不是公主了。从今往后,我想做你的妻子,不想让你惧怕我、疏远我。”
“好。”他答应,“能娶公主为妻,是我的福气。”
我望了望荒无人烟的四周,提议:“魏军要追上来了,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
“是。”他仍以我为尊,保持着毕恭毕敬的态度,从不辩驳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我迈开步子,发现方才跳车之际,将脚踝扭伤了。雪衣发现,一把打横抱起我,朝另一个方向加紧逃离。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瘦弱无力的翩翩少年郎,但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想错了。雪衣并不孱弱,他抱起我奔跑的速度极快,他展现出的力量和体能甚至比得上皇弟跟前那些武艺超群的带刀侍卫。
然而,敌人追击的速度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大地剧烈震动之时,雪衣身手敏捷地抱着我藏进路边的灌木丛。两个如花似玉的宠妃已被擒获,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后来,又有一个小兵绑了秦若姑姑过来晋见他们的首领。
“启禀将军,这个人鬼鬼祟祟地躲在石头后,被属下发现了。”
将军点头,旁边的士兵将火把照在秦若的脸上,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接着,将军摇头叱骂:“你们这些废物,抓到的都是些什么阿猫阿狗。八王爷发话,一定要活捉楚国皇室才赏黄金万两。”
淑妃闻言,原本死灰似的面容焕发出了生机,跌跌撞撞地跑到将军跟前求饶:“我我我,我就值黄金万两,你们千万别杀我!”
将军提起兴趣:“哦,难道你就是楚国公主刘素节?”
淑妃摇头,慌乱地解释:“我是楚帝亲封的淑妃,虽然没有皇家血脉,但我的肚子里却怀着一个。等我生下这个孩子,你们就可以拿他去领赏。我只求你们别伤害我,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是无辜受牵连的!”
“哦,既然如此,那是你走运了!暂且饶过你的性命,你好好将养身体,等生下楚国皇子再说。”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淑妃磕头磕得如同倒栽葱似的,满是劫后逢生的喜悦。
秦若忍不住“呸”地一口唾沫吐在淑妃脸上:“你这个没有心肝的东西,为了自己活命,连亲生孩子都可以出卖。”
淑妃气急败坏地擦拭自己的脸,不甘示弱地骂:“你这刁奴离开了太后,还在作威作福!皇上何曾管过我的死活!既然他先抛弃这个孩子,我又何必要去在乎!”
将军厌烦听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吵闹:“把另外两个女人拖下去,犒劳你们了。”
吓傻了的贤妃这才缓过神,冲到淑妃面前哀求:“好妹妹,你我深宫扶持姐妹情深,快向这位将军说句好话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淑妃袖手旁观,一言不发。
追兵查无所获离开后,我和雪衣乔装打扮成百姓,潜入山野村落,准备等外头的动乱平息了再做打算。这个深山中的小村庄民风质朴,咸少与外界来往。我们窝藏在此半个多月,担惊受怕的,我每晚都与雪衣在一张破败的木床上紧紧相拥。
我草木皆惊,怕得厉害了,瑟瑟发抖地缩在他怀中,亲吻他的眉眼唇角,希望得到一些能够暂时忘却痛苦的慰藉。但雪衣仍然不会主动,我和他的肌肤之亲只发生过一次,便是去年我从宫中酒醉归来的那夜。
我不明白,他为何如此?
我想东想西疑神疑鬼,甚至口气不善地质问他是不是真的爱我。雪衣叹息一句,拂门出去。我在屋中等他半宿,无比后悔自己的鲁莽。此事本是两厢情愿,我不应该再摆出公主的架子,向他乱发脾气。
半夜时分,村子里响起几声狗吠,窗外点燃无数火把,将夜幕刺得通红。是那些像狗一样追来,怎么甩都甩不掉的魏军。
黑压压的士兵将我所在之处包围得水泄不通,那个搜捕的将军闯进门来,对比完手里的画像后,终忍不住哈哈大笑。
“楚国公主,你可真是神通广大,让我大海捞针一通好找啊!要不是得到探子的确切消息,您没跟着楚帝一起去常州,本将军也差点就要放弃了。”
我不由得庆幸自己刚才气走了雪衣,他们要的是楚国皇室黄金万两,我的生命暂时不会受到威胁。念及此,我稍稍镇定下来:“你不是说活捉本公主,赏黄金万两吗?只要你不伤害我,我可以乖乖地束手就擒,跟着你走。”
我原打算躲过追兵,和雪衣启程去常州,与母后皇弟团聚。可惜事不遂人愿,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希望我能在雪衣回来之前尽早离开,免得他受到牵连。
5
我被押解到国都阳陵,望着铜墙铁壁的囹圄,不禁苦笑,这是我们楚国修建的监狱,现在关押进来的人换成了楚国的公主。
又饥又寒地挨过一夜,狱卒打开牢门,有侍女鱼贯而入。她们端着的托盘上是精美的华服和珠钗,异口同声道:“奴婢等伺候公主梳洗。”
我很讶异,一个被俘虏的公主竟会有如此礼遇。我问:“是谁叫你们来的?”
侍女们回答:“是八王爷。”
我心想,原来是他,我认识的魏国人除了雪衣就是宇文轶。他在楚国沦落为质七年,过着落魄潦倒受人轻贱的日子,待人处世也是一副唯唯诺诺没有骨气的样子。这使我差点忘记他是魏国皇帝的儿子,是位名正言顺的王爷。
我梳洗好后,回到阔别一月的公主府。宇文轶仍是老样子,笑脸相迎彬彬有礼,只是多了一层锋芒毕露、意气风发的光彩,想藏都藏不住。
他很客气地对着我笑:“连累公主多日来担惊受怕,我特地备好一桌酒菜为公主接风洗尘。”
我不理他的殷勤:“你到底想耍什么花招?”
宇文轶笑容一僵,却还是挂住了:“公主,不管时局如何变化,我都是你的驸马,关心体贴公主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够了!”我没有耐心应付他的虚伪,直言拒绝,“我羞于与你这等背义之人扯上关系。是你们魏国背信弃义挑起战端,楚魏之盟破裂,你我联姻自然不作数了。我现在是你的阶下之囚,你心里一定很得意吧,不必再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宇文轶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他缓步踱到窗前,望着什么出神,忽又开口:“公主,庭院里的这株梅树是你我成婚后,我亲手栽种的,如今终于开花了。我常常在想,世间什么样的花能拟出公主的高贵美丽?思来想去,或许也只有梅花的傲然霜雪一枝独秀。”
我越听越奇怪,他为什么奉承我,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便冷冷地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宇文轶叹息一声,幽幽问道:“公主,我是不是真的长得很丑,所以你才会如此厌恶我,无视我的存在?”
我想到他来追问过这个问题,当时毫不避讳地说出这句伤人之言。碍于彼此强弱颠倒的形势,我也只能委婉致歉:“是我说话欠妥,其实你并不丑陋,但我不喜欢。”
宇文轶问:“那公主喜欢什么?”
我沉默不语,他耻笑了一声,“是那个出身卑贱的男宠吗?公主喜欢那种似女子般举止温雅,面容秀美的男人?”
我觉得这人简直不可理喻,也懒得再理会他。雪衣陪伴了我整个从懵懂走向成熟的少女时期,而我和宇文轶真正打上交道是从两年前的大婚始。因为我的排斥,他虽居住在公主府,但不常与我碰面。所以我和宇文轶的关系,只能说是一个仅限于认识的陌生人罢了。
见我不回答,宇文轶仍要自说自话下去:“公主,比起楚国其他贵族,你还算是善待我的。我记得你从前答应我,若我以后遇上喜欢的女子,大可不必顾及你的感受。你那时的话可还作数?”
我点点头:“自然作数,你可以随时撕毁这段婚姻,另行婚配。如果你顾念我之前对你的好,不愿伤害我的性命,不如将我送去常州,我也会感念你的恩情。”
宇文轶轻笑一句,他的笑很奇怪,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他笑着问:“公主是在求我吗?”
“是。”我一口咬定,强调,“你对我手下留情,也是人之常情。我们好歹一起拜过天地,不是吗?宇文轶,你可以放了我,送我去常州吗?我不是皇帝,我是公主,对牵动大局没有任何作用。”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又问:“既然公主这么想去常州,当初为什么选择留下来?”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我为了不和雪衣失散才跳下马车,现在却被敌军俘虏,我们最终还是分开了。早知道结果相同,我不禁后悔自己的莽撞和冲动。
宇文轶等不到我的答复,便邀请我入席:“公主先吃点东西吧,免得饿坏了肚子。两国交战兵荒马乱,常州十分危险,不如留在陵阳,让我悉心保护公主周全。”
我知道宇文轶已经委婉地拒绝我的请求,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了。我刚才求他的时候,他是不是觉得我很天真,所以才露出那样怪异的表情?
我住回原先一直居住着的栖梧殿,所有待遇不变。宇文轶甚至找回几个从公主府流散到民间的奴仆,命他们各归原职,尽心尽力地照顾我。可是,一切已经变了,怎么还会一样呢?从前我住在这儿是大楚尊贵的公主,现在住在这儿却是生杀皆任由之的囚徒。
我和宇文轶的和平相处在短暂的三天后破裂了,因为宇文轶命人过来布置我的寝殿,把这个寝殿变回当初大婚时熟悉的情形。我望着张灯结彩的屋梁,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到底想干什么?
几个陌生的侍女让我换上凤冠霞帔,我不肯依从,她们便毫不客气地用湿巾从背后弄晕我。等我再醒来时,一片通红刺入眼帘,处处摇曳着喜烛,像可怕的火焰燃烧了整座宫殿。
我如两年前般着一袭嫁衣,躺在布置妥当的喜床上。大红的被褥下垫着枣子、花生、桂圆等物,硌得后背发疼,可身上再怎么不舒服,也比不上此时此刻的心惊肉跳。
宇文轶好像疯了!他像一个疯子,做了这么多不合常理之事,还有比落到一个疯子手上更可怕的事吗?我虽漠视他,但也从未虐待他,他却做这些奇怪的事来反击我的折辱!
宇文轶安静地坐在床边,见我醒转,温柔一笑。我觉得他笑的时候简直比不笑还吓人,勉强克制住惊慌:“你要做什么?”
宇文轶端详着我,目光似有无限柔情,指尖抚过我被冷汗濡湿的青丝,轻声细语地问:“公主,那年大婚,你为何不肯与我喝合卺酒,还要在众目睽睽下把我赶出去?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这么无情,我会有多么难过!”
我慌忙躲开对方毫无边界感的靠近,呵斥道:“你若对陈年旧事耿耿于怀,我做错的地方,我可以向你道歉。我是楚国公主,我的身份代表着国家,士可杀不可辱,你别乱来。”
宇文轶如同陷入一团巨大的失落中,怔怔地说:“公主觉得我如此做法侮辱你了吗?可说到侮辱,是公主你先侮辱我的,公主同意嫁给我,却从未履行为人妻的一丝半毫,拒我于千里之外。我苦心做这番布置,只为弥补过去的遗憾,了了我一桩心事。”
宇文轶起身走到喜桌前,举起酒壶,斟满两杯酒,面无表情地将其中一杯塞到我手中。
“走开,我不喝!”我怎么都不肯与他交臂饮酒,还在挣扎中将杯子摔落在地,并摆出昔日的威严,怒骂,“宇文轶,我是公主!大楚还未亡国,你别太过分了!”
遇到我激烈的反抗,宇文轶瞬间变了一张脸,收起温情款款。他不顾我的挣扎,一只手捏住我的脸,将杯中酒强迫性地倒入我的口腔。
为了不被辛辣刺喉的酒水呛到,我不得不吞咽下去。宇文轶冷眼旁观我卧倒一侧,不停咳嗽着,拂袖将另一杯酒饮尽。
我缓过一口气,愤恨地瞪他:“我已经喝了,你可以走了吗?”
宇文轶冷笑一声,没有走,他留下来,继续将“洞房花烛夜”会做的所有事情都做了一遍。我挣扎着,泪痕交错,被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玷污,使我失去做公主时高高在上的全部骄傲。
原来都是假象,什么落魄潦倒,什么逆来顺受,一切都是他伪装出来的面具。他忍辱负重韬光养晦,如今才真正暴露出了本性。他要用这种方式报复我,找回他曾经丢掉的尊严。
事毕,宇文轶回头看一眼泪流满面的我,慢条斯理地起身穿衣。
我恨不得一刀杀了他:“宇文轶,你简直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你对我之前的怠慢怀恨在心,竟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现在终于满意了!”
宇文轶轻笑,是一种很不屑的笑。他对我道:“公主,你不要抗拒我,我们本就是夫妻。这一天我期盼了很久,对我而言,已经迟来两年。希望公主能够慢慢接受我,从今往后,我们便做真正的夫妻,我会好好照顾你,共享人间富贵!”
我气得失去理智,将心里话一股脑地痛骂出来:“你不要对我说这些虚假又恶心的话!你的父皇掠夺楚国城池,杀戮楚国臣民,而你就是最大的帮凶,我和你只能做仇人!我堂堂大楚公主,什么时候需要你施舍给我荣华富贵?我恨你,我永远恨你!”
宇文轶的表情在顷刻间又变了,他一把制住我的肩胛,捏得骨头咯吱作响:“刘素节,你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你一口一个大楚公主,要是楚国亡了,你又算哪门子公主?你想保住你的荣华富贵,就要记住自己现在的地位,接受我施舍给你的好意。”
我义愤填膺,拳打脚踢地摆脱他的控制:“楚国不会亡的!你们魏国不敢堂堂正正地比试,也只会像你一样使些背信弃义的下三滥手段!魏国灭亡,才是老天开眼!”
宇文轶不做任何辩解,冷冷一笑,拂袖离去。
6
“八王妃,请您用膳吧。”
“滚!”我将满桌菜肴扔到地上,骂这些听命于宇文轶的走狗,“你们瞎了眼吗?这是父皇在世时赏赐给我的公主府,我是大楚公主,谁是你们的八王妃?”
侍女们相顾摇头,连连叹气。
我觉得还不够满意,将屋子四周所有能摔碎的东西摔得一干二净,吓得那些侍女全部退了出去。
我受辱后视死如归的模样倒真换回大半年的清净,宇文轶虽然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坐坐,但从此没再强迫我。有时,他恢复低声下气的态度,主动和我说话,用能工巧匠制作的首饰华服讨好我,但我冷若冰霜,把他当做空气。
这日,宇文轶过来跟我道:“素节,我刚收到一封战报,你想不想听?”
我终于有了反应:“放肆!本公主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吗?”
宇文轶被骂却笑意不减:“你怎么还在端公主的架子,素节,你已经不是公主了。本王刚刚得到消息,我军三日前大破常州,俘获楚帝,楚国如今是真的亡了。从此,天下只有魏国,而无楚国。”
我每根汗毛都随着他平淡的叙述倒立起来,一时头重脚轻,浑浑噩噩地摔倒。
怎么会这样,大楚立国四十四载,真的亡了吗?父皇交托下来的江山社稷葬送在我这代人的手里,皇弟和我还有何颜面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
“你骗人!我不相信!”
他还在微笑:“你的母后在城破时悬梁自尽,而你的皇弟在被押送回阳陵的路上。”
“不,不可能,大楚不会亡国的!你骗我!”
宇文轶上前一步,禁锢住我失魂落魄的身子。我剧烈发着抖,听他的温声细语宛如一种致命蛊惑,吐落在我耳根:“我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真的,楚帝被俘,楚国亡了。素节,你想不想见一见你弟弟?只要你听话一点,从今往后不再抗拒我,我便让你如愿。我可以为你去向父皇求情,让他开恩饶你弟弟性命,怎么样?”
我听完,仿佛被定住一般,感受到他的怀抱越收越紧。想了想,我道:“宇文轶,我要见我弟弟。”
他答应我:“好,只要你愿意接受我,我会让你们团聚的。”
这年冬日,阳陵百年难遇地落了雪,青山一夜白头。
冷宫门前守卫森严,原为楚国旧人的小太监抽抽噎噎地打开巨锁,难过得几乎连话都说不清楚:“公主,皇……皇上他就在里头。”
我沉下脸提醒:“别再这么叫了,小心被其他人听见,连累自己丢了性命。”
“是。”小太监抹干脸上残余的泪水,答应。
我一步步踏过因许久不曾打理而荒芜萧条的宫道,最后吩咐侍女:“你留在这儿,我想单独见见他。”
侍女惜儿委婉拒绝:“八王妃,王爷嘱咐我要妥善看顾王妃。”
我不改昔日威严,半笑不笑地反问她:“那你不妨猜一猜,如果我跟宇文轶说,我很不喜欢你,会如何?”
惜儿两相权衡,乖乖地遵从我的命令,等候院外。
皇弟的境况比我想象的好很多,至少他穿着锦衣华服,好端端坐着发呆,除了有些作为亡国之君的悲伤绝望,全身上下毫发未损。
他看见我时,眼睛里发出了光:“阿姐,你,你怎么来了?”接着狂喜不已,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想要抱我,被我一个耳光扇了回去。
我痛心疾首:“母后已经走了,你为什么还活着?!”
皇弟满脸不可置信,竟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嚎啕大叫:“阿姐,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活着难道不好吗?不好吗!”
“大楚才历经短短三代,就在你手上亡国,你竟然还有脸苟且偷生!你怎么对得起皇爷爷、父皇还有母后?对得起那些浴血奋战,壮烈殉国的将士和百姓!”
皇弟听后表情变得奇特极了,理理袖子,突然冷笑:“阿姐,你不是也没死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不但可以好好活着,而且还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从前你依仗父皇和我,现在换成另外一个男人罢了。”
我哑口无言,听他继续讪讪说道:“阿姐,你忘了吗?是我把你嫁给宇文轶,你应该感谢我为你留了一条后路。当然,我帮了你也帮了我自己。多亏宇文轶在宇文烈面前求情,否则我可能真的活不了了。所以阿姐你打我我不生气,我还得谢谢你……”
我越听越寒心,眼前的人似乎不再是那个与我一同长大的亲弟弟,为了苟活下去,他竟如此卑劣无耻。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大楚的国君。
我冷下心肠,决绝回复:“你错了,我不像你,我不需要任何做亡国奴的后路。这是我来见你的最后一面,以后好自为之。”
皇弟瞬间神情大变,像块扶不上墙的烂泥软了下来,没有骨头似的央求:“阿姐,你不能不管我呀,你我一母同胞、血脉至亲,我以前对你这么好,你一定要想想法子保住我的性命啊!”边说边想到什么,兴奋起来,“对了,其实也没有那么困难,宇文轶好像很喜欢你,只要你多给宇文轶吹吹枕边风,终会有我们的出头之日!”
我抽不回被他死死攥着的衣袖,不由得心浮气躁。这时内殿响起几声婴孩的哭泣,皇弟猛然醒悟,形似发狂地嚷嚷:“阿姐,我有后了,是个女儿,你要不要看看她?”转身叫道:“阿姐来了,快把孩子抱出来!”。
一个布裙荆钗的女人抱着襁褓畏畏缩缩地出来,是多时未见的淑妃。她见到我哽咽,唤一声:“公主。”
我冷着面孔,不作理会。
皇弟一把从淑妃手上夺过孩子,强行递送到我怀里:“阿姐,你看看她啊,她是你的亲侄女,也是你的至亲,你忍心让她刚刚出世就活不了吗?楚国已亡,但刘家万不可断后!”
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在我胸前手舞足蹈地哭泣,我皱起眉在想:“真可惜!这个孩子本应与我一般,也是尊贵的楚国公主,现下却成为永世不得翻身的罪奴。这样天差地别地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我将孩子还给淑妃,从袖中掏出一物给皇弟。他接过瓷瓶问:“这是什么?”
“鹤顶红。”
“阿姐,你……”
见他哆哆嗦嗦地就要甩手扔出去,我赶紧阻止道:“这是顶好的东西,立时致命,没有丝毫痛苦。我得来不易,只有这一瓶,你好好留着。将来若是受不了苦,改了主意,也不会走得艰难。”
7
宫殿灯火通明,烟熏雾绕。宇文轶坐在长案后,见到我微笑:“回来了。”
我点头:“嗯。”
“你弟弟如何?”
“他挺好的。他告诉我,你为我做了很多事,谢谢你。”
宇文轶神情淡淡:“你我是夫妻,做这些是应该的。”
我端坐到菱花镜前拆发,一双手从身后用力搂住我的腰。我心里极度不耐,他却把脸靠在我的肩头,软绵绵地说着讨好我的话:“素节,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依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但我求你,不要再拒绝我。”
宇文轶不是雪衣,他没有一张绝美面孔,也没有温润如玉的谦谦气度。他是一个莽夫,是一个虚与委蛇卧薪尝胆的阴谋家,双手染满楚人鲜血的刽子手。他是仇敌之子灭国帮凶,于我而言,我和他相隔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恳求道:“从十岁起,我便住进公主府,这里一直是我的寝殿。如果我想做什么都可以,你能不能出去,我习惯一个人睡。”
宇文轶起伏在我耳侧的气息乱了,变得粗重、压抑。我当做不知,静静地反问他:“不可以吗?”
他不回答我的问题,突然发狠转过我挣扎的身子,倾覆下来。
翌日,我又对他道:“宇文轶,我不想怀上孩子,我可不可以喝避子汤?”
他说不可以,有孩子了就生下来。
他总是这样,他对我说的话和做的事永远自相矛盾。我不该再去听他那些虚假的甜言蜜语,幼稚地相信仇人对我许下的承诺。
有一天,宇文轶坐在后花园的高台,遣人邀我前去陪同。那里花草树木浓郁葱茏,难得地僻静幽远,本是我曾经常听雪衣抚琴的地方。他手中把玩着什么,故意想让我看见,是那瓶我送给皇弟的鹤顶红。
一股灭顶窒息压住了我,可我沉默着,没有给出反应。连大楚亡国的事实都未使我羞愤得立即死去,我也渐渐失去情绪的波澜。
宇文轶先开口:“你不想问我什么?”
我摇头,我已经猜到这是淑妃给他的。现在到处都是他的眼线,即使我挥退了时时刻刻监视我的侍女,他也总有办法知道我做了什么。
宇文轶淡淡微笑着:“素节,你不在乎你弟弟吗?本来他是非死不可,是我让他活下来的。”
“虽然做亡国奴的滋味不好受,但我谢谢你的好意。我弟弟可以活多久,你能庇护他一辈子吗?”
“如果我说我能,你愿意接受我吗?”他的笑意不减,“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你还要无视我到什么时候?”
他的怨诉使我觉得匪夷所思,我讥嘲他:“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以我如今的身份地位,我还能做到无视你吗?”
宇文轶的笑容终于消失,他的目光变得哀伤、悲怆,望向了我:“即使到了现在,你依然不愿做我的妻子。为什么,你能给我一个理由吗?”
我恨你的理由太多太多,第一条便是不共戴天的灭国之仇。但我不愿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只回避道:“宇文轶,比起让我弟弟活下来,我更希望他走得没有痛苦。你能把这瓶东西还给他吗?我弟弟太年轻了,他不知道,有的时候,活着会比死亡更加痛苦!朝政不是儿戏,一个国家不该选择一个无知孩童做他们的君王。”
宇文轶听罢,表情似乎变得难以名状,阴恻恻地反问:“所以,你的软肋究竟是谁?”
我不再理会他,顾自走下高台。整个过程中,我都感受到背后那股阴森的冰冷的注视,我不在乎了,脚步没有丝毫为之停留。
我想在堂堂公主沦为禁脔的近一年时间里,我已变得没有软肋。之所以现在选择苟活下来,是我发现了,我找到一个可以利用的人。我要让攻打楚国的宇文烈死,要让背叛楚国的吴启死,要让那些使大楚三代亡国的仇人一个一个地去死。
不久后,一个耻辱在我的肚子里生根发芽。宇文轶觉察出我的异样,命宫里的御医来公主府诊断,不出所料我怀孕了。他很高兴地搂住我,亲昵地将脸紧贴着我头顶的发心,无言相拥。
我任由他抱,没有推开。
“宇文轶,我不喜欢这个孩子,我们能不能不要他?”
他用那种惯用的隐忍口气问我:“为什么不喜欢?”
“他姓宇文,如果楚国还在,这个孩子会是两国友好邦交的象征。但楚国已经亡了,这个孩子也不应该存在了。”
宇文轶柔声细语地规劝,把他的命令伪装成一种商量:“素节,听我的话,留下他吧。无论楚国有没有亡,他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会照顾好你们母子,让你们余生不再受一丁点苦楚。”
我作势推搡,宇文轶却纹丝不动地禁锢我,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喃喃絮叨:“你不要再拒绝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倔强?你只是一个女人,国家政治从来不是也不应该背负在你身上,把那些恩怨都忘掉,和我在一起。我答应你,今生除了你,我谁也不要。只要我一天不失势,就一天保住属于你的尊荣。”
我实在推不开他,于是什么话都没说,像个任由人摆布的玩偶,毫无生机地把下巴靠在他的肩上。
宇文轶认为我已妥协,低哑的声音暗藏希冀,语无伦次到模糊的乞怜:“孩子是无辜的,你想生下他了,对吗?”
我斩钉截铁地轻声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我决不会给你生孩子的!”
宇文轶沉默一瞬,自己伸手推开了我。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眸光如死水,漫出冰冻三尺的戾气,似乎全身都开始轻轻抖动。
我见他这副反常的样子有些后怕,心惊胆战地瑟缩到角落。
他最后还是波澜不惊地克制住:“看在孩子的分上,我可以原谅你的胡言乱语,但是下不为例,千万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顿了顿,补充,“今夜给你安排了一场惊喜,相信你会喜欢的。”
8
琴端被弹奏出的泠泠之音,如落雪般清冷。空旷的大殿中央,伶人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她们都是旧时的楚国宫人。
一舞罢,宇文轶笑吟吟地望向我问:“王妃觉得她们跳得如何?”
我不想答话,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蔓延开浓浓的苦涩。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我绝望了:“宇文轶,我求你……”
宇文轶不留情面地打断:“你求我?王妃今日倒真转了性子。是不是已经听出弹琴者为何人?”
我坐立不稳,几乎控制不住地发抖,笑容僵硬道:“我不接受你是因为国仇家恨,不是因为其他。我们的事不要牵扯旁人,那些人的身份地位还不配与我们相提并论,对不对?”
宇文轶点头表示赞同,神情温柔地笑了笑,好像并无丝毫胁迫意味:“只要王妃乖乖听话,我不会做任何伤害你的事。”
我立马保证说:“我会乖的。”
他笑容渐渐维持得颇有些艰难,忽开口命令:“你喝醉了,坐到本王怀里来。”
我依言照做,他趁势低头嗅我的发,悄声问道:“你和他分开一年多了,你想见他吗?”
我摇头,听见耳边继续在问:“为什么不?”
“我已经不是公主,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恐惧宇文轶会介意我与雪衣过往的亲密,我双手贴紧他炽热的胸膛,尽量用谦卑柔顺的目光抬头直视着他,“我现在是你的王妃。”
他回望过来,意味深长地笑:“素节,我终于找到你的软肋了。帮我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我点头答应:“好。”
我的顺从令宇文轶很满意,他挥退殿中诸人,信步走了出去。我失魂落魄地坐在地面,凄惨地想:“我不是公主了,我现在是什么,奴隶,玩物?曾经我把无数美男子打发出公主府,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沦落到这种境地。我不是公主了,不是……”
却有声音仍然在唤:“公主。”
我抬头,雪衣跪坐在我跟前,同样凄惶无措的模样,又唤一声:“公主。”
“已经没有人叫我公主了。”我道,“你不是走了吗,为什么会被宇文轶抓住?你会死的!”
雪衣突兀地笑一声,举止潇洒地拂一下衣摆,顺势坐倒在我旁边。他的相貌、气质与卑贱之态毫不沾边,我从初遇时就迷恋着他,仅仅因为这张安静俊美的脸。
“我不怕死,为公主而死,才是我的归宿。”雪衣平静地说,他不敢伸手触碰我,我也只是看着他。四目相对时,我想着自己失去作为公主的骄傲很久了,不知在他眼里,我究竟变换成何种模样。
我摇头劝阻:“雪衣,虽然你是魏国人,但大楚灭亡与你无关。死并不好,你还是得好好活下去,不要被连累了。”
“无论楚国灭不灭亡,您在我眼里都是公主。小人得您照拂七年,身和心都只属于您。公主当初跳下马车寻找小人,我很高兴。我一生中最高兴的事,就是看见公主跳下马车的那个时刻。”
泪水不知不觉溢出眼眶,我哽咽:“如果能让你觉得高兴,看来我是做对了。”
“公主,楚国灭亡不是你能控制左右的,但我了解公主,您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和决定。公主不必因为小人而有所任何顾忌,我最大的心愿是能为公主而死。”
我怔愣愣地反问:“是吗,这样好吗?”
“公主也知道,像我这样的奴隶,活着或者死,我并没有那么在乎。”雪衣笑地无比轻松,仿佛死亡对他而言不过只是一场赴宴,“您做您想做的事,我先去那边等你。公主不必担心,我会一直等着你来,一年或者几十年都可以……不管公主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
“雪衣,母后为国自缢了,如果我生下这个孽种,将来我无法在地下面对我的父母。”
他点了点头:“我明白,我都明白的。”
殿门吱呀被推开,宇文轶出其不意地现身,立在门前。雪衣看见,神色恢复漠然,站起向我福了福,躬身退出殿外。
我抹完泪后,身旁的人已换成宇文轶。他似笑非笑地问:“怎么哭了?”
“王爷真会说笑。”我不痛不痒地回。
“你从前只喜欢和他待在一起,那个贱奴长得比我更合公主心意吧?当年还是我把他从魏国带到楚国来的,我是你俩的媒人,公主不谢谢我?”
我不理会他话中阴阳怪气的揶揄,放低姿态恳求:“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我是公主,现在我已不是了。宇文轶,放过他吧,我会听你的话。”
“好啊,我不杀他,杀了他,我拿什么控制你?我好不容易才拿捏住你的软肋。”他用叮嘱的口气威胁我,“记得好好养胎,我的孩子活了,他才能活。”
为了让雪衣过得好些,我学会顺从宇文轶,不敢做任何会引起他不快的忤逆言行。雪衣说愿意为我死,可我迟迟不忍,直到腹中的孩子不断长大,常常用脚踢我,再也拖延不下去了。
我摸着自己的肚子若有所思:“我想出去走走。”
惜儿道:“王妃,你怀着身孕,不宜走动。”
周围的侍女全是宇文轶安置在我身边的眼线,平时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我的一举一动都会受到管制。
我便越过侍女去央求宇文轶,他倒挺乐意陪我散步闲逛。由此,我知公主府的西南角被开辟出好大一片梅园来,里头栽种各色梅花,是从北地引进的珍贵品种。
我直白地问身边陪同我赏梅的人:“王爷,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宇文轶道:“很久以前。”
“多久了?”
他却不回答了,抱怨:“就算我告诉你,你也一定不记得了。你根本不在意我!你嫌弃我,你说我长得丑!”
我无奈到语塞,不欲再追问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好像确实不在意。
9
在外人眼中,我们变成一对琴瑟和谐的恩爱夫妻。宇文轶是魏帝授命全权掌控南疆的兵马元帅,诸事缠身繁忙无比,没有时间与我终日厮守。但我表现出的乖巧顺从使他逐渐放松警惕,等孩子长到七八月份大,我能够不受侍女管制独自出门。行动得了些自主后,我偶尔会去楚宫最高的朝华台俯瞰整座城市。
春风和煦,唤醒生机,却再也不是属于楚国的春天了。
“惜儿。”
侍女上前:“奴婢在。”
我漫不经心地与她闲谈:“你有没有听说阳陵最近流传开一句话?
见她好像不愿回答我的问题,我轻声道出:“『萧墙自毁,天为楚悲;公主嫁仇,君王作龟。』你听,那些百姓在讽刺我,讽刺我弟弟,我们姐弟的行径是不是真的很令人不齿?”
惜儿一本正经地回答:“王妃别多心,奴婢没有听说过。”
我从未在这个侍女脸上看到除了没有表情之外的任何表情,有时还真好奇她究竟是不是人,但很快我就会知道了。
我再无半分踌躇,一跃滚落高台,坚硬的石阶碾压过身体仿佛刀刀凌迟,但比起等到这个孽种呱呱坠地,千刀万剐又算得了什么?
我是楚国公主,大楚不可因我受辱。
将来名载青史,千秋万代提到我,也会知道楚国曾有位公主,和她的母亲一样,不愿委身敌国,生下仇人之子。
在口吐血沫,陷入晕厥之前,我如愿看到侍女恐惧惊惶的神情,还有拖曳了数米之长的斑驳血迹。
我是大楚公主,即使楚国灭亡,我也要以公主的身份干干净净地死去。
自从我亲自摔死腹中胎儿,宇文轶已经很久没有露面了。我被一把大锁锁在富丽堂皇的主殿,门口有无数侍卫把守。他的忍耐力还真出乎我的意料,一日三餐依旧有人照料,甚至还有形形色色的太医过来给我诊脉。
有一次,来的太医是楚国的旧臣,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老泪纵横地跪倒:“公主……”
我病恹恹地倚在床榻,想要说话时,却痛得咳嗽起来。我摔死了那个胎儿,也差点丢掉自己的命。
太医见状哽咽,断断续续道:“公主您……您受苦了。您跳朝华台的事整个楚国都传遍了,所有楚人都在赞扬您的气节,现在东南边又闹了起来,未被俘虏的郭先勇大将军已经推了临王殿下做楚君……”
临王是父皇妃嫔所出的庶子,我一母同胞的弟弟无能,让临王收复河山也在情理之中。大楚不需要一个苟且偷生、懦弱怕死的君王。
我点头:“这很好。”
老人家哆哆嗦嗦地替我把完脉:“公主,您的身子……”
“我怎么了?”
他叹气:“您损了根本,只怕以后再也无法生育了。”
难怪了,否则宇文轶怎会前前后后派这么多大夫过来给我调理身子?
恍然大悟之际,我简直如释重负:“不会生育才更好。”
太医离去前又是一番千叮万嘱:“公主千万保重身体,等着让临王殿下来接你啊,阳陵所有百姓也都盼着呢!”
第二日,我推开侍女送来的食盒,里面摆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是那老太医的。我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我不吃了,没有胃口。”
我反复告诫自己,即使大楚复国只有一丝希望,也要用尽一切办法坚持下去;反抗敌人必须要有牺牲,必须要有人流血,即使收到的下一颗人头是我的亲弟弟也绝不能示弱。然而,那颗睁大眼睛吐着长舌的脑袋还是出现在我的噩梦里,我挥汗如雨,尖叫着醒来。
公主千万保重身体,等着让临王殿下来接你啊,阳陵所有百姓也都盼着呢……
他死前对我说的话清晰地响在耳畔,我得到一丝安慰,飞快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稳下去:太好了,我又被人称唤公主了,只要民心尚在,大楚就不算真正地亡国。
空旷的大殿内不知何时刮起一阵阴风,窗外的月光洒落雕花暗格,有个黑影静悄悄地坐在不远处。
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叫问:“谁!谁在那儿?”
人影便立起来,一步一步地靠近。惨淡的光照在那张苍白阴鸷的脸上,仿佛一尊凶神恶煞的罗刹。我从未见过如此神态的他,即使做禁脔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对我也是温柔含笑,宠溺有加。
我突然没有话说了,宇文轶也不说话。最后被他冰冷的眼神盯得毛骨悚然,我解释道:“我早就告诉你,我没有软肋,也绝不可能给你生孩子。我不是因为讨厌你才这么做的,谢谢你的一番情意。”
宇文轶紧抿的嘴角突然上扬一个诡异的弧度:“没关系,我会为孩子报仇的,很快了。”
我觉得他似乎真的有点疯了,终究是我欺骗了他,便重新躺倒不作理会。不久,我听见殿门吱呀被推开,脚步声远去。
我再也睡不着了,唤来守夜的侍女问话。从她口中打听到,原来他不是不露面,只是每晚都会在夜半时分过来看我。她还哭着求我不要再做傻事,因为以前伺候过我的那些侍女全都被处死,死得极其凄惨,她不想落到同样下场。
我知道他报复的手段有哪些。我弟弟会死,雪衣也会死,但没关系,为了楚国,我们都可以死!雪衣说,他先走一步,他会在那边等我,一年、十年、几十年都行,一直等到我出现!
我趴在榻上哼着雪衣一遍又一遍为我弹奏的琴声,从前的我怎么可能领悟曲调的悲悯与苍凉。但现在我明白了,将来走在黄泉路上,我要唱着这支歌去找他,这样他就能找到我了。
这短短近二十年的人生,我经历了两个男人。自我十二岁遇见雪衣,我从未把他当成过奴隶,我善待他尊重他,他的容貌气质、才华横溢吸引着我,陪伴着我。他把他自己献祭给了我,他属于我,他了解我,他永远明白我有多在乎我的国家!
因为楚国,我才是公主。我生来拥有着最高的身份地位,根本不介意自己的丈夫是否同样拥有我已拥有的东西。宇文轶助纣为虐,夺走我的一切,又让我接受他的施舍。他说他爱我,可他丝毫不明白我。
10
半月后,做好准备承担一切后果的我被请到宫内校场。带刀侍卫围守城墙四面,高举的魏国旗帜猎猎烈作响。赤红色的太阳挂在天边,我睁大着眼,认真地望过去,远处的木桩上用铁链拴着一个人,那个人是雪衣。
见我只是沉默,他便冷笑:“怎么?王妃不求情吗?”
“宇文轶,我说过我没有软肋,你要是觉得这样能报复我,怕是不能如愿了。你若真的那么恨我,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来得痛快!”
“你还在嘴硬!好,杀了他,果然更能折磨你!”我眼睁睁看着对方搭弓上箭,一箭射中雪衣的胸膛,素洁的白衣即刻浸染出一大块血渍,如红梅盛放般妖冶。
雪衣胸前的红色迅速蔓延扩散,血液滴滴答答地没入脚下的尘土。他的嘴里根本没塞任何东西,却硬生生忍受,一声不吭。
我猜到雪衣会受牵连,可也不忍心他被虐杀,受尽苦楚而死。我拼命去夺宇文轶手中的弓箭,嘶声怒吼着:“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为什么要用他来折磨我!求你放了他,我以后都听你的!否则我和他一起去死!”
宇文轶避开我的进攻,猛地掌掴我一个巴掌,我两眼一黑,摔倒在地。他从没打过我,一下子我也真蒙了,连他的话落在耳中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隔着云雾缭绕,听不清晰。
“刘素节,我说过,你把孩子生下来,他才能活!我一直在给你机会,是你执迷不悟,是你杀了他,是你!”
宇文轶发疯一般地狂笑起来,再度搭弓瞄准——
嗖嗖嗖,三支箭如雨发,直射而去。
雪衣胸前的红连成一片,他慢慢垂下了脖颈,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无声无息。
“别折磨他!求你不要……”我叫出来,惊怖的泪水崩溃地流下,“我骗了你,我求你宽恕我!你别再折磨他!”
我平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屈膝跪在宇文轶跟前,重重地磕头求饶。在雪衣遭受的痛苦前,我的仇恨和傲骨以决堤之势溃败。我原以为我承受得住,可结果……
雪衣只是奴隶,他为什么要横在两国的仇恨间,成为我违抗宇文轶的牺牲品,这不公平!
宇文轶钳住我的下巴,将我整张脸扭转过来,冷笑:“哭什么!你不是说你没有软肋吗?遇到什么事都能面色不改,怎么轮到他就不行了?”
我沉痛地闭上眼睛,克制泪水再流出:“王爷,对不起,我无法说服自己给你生孩子。求你放过他,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宇文轶似是厌恶极了我此刻的模样,却继续笑:“好啊,只要你让孩子活过来,我就放了他,你能吗?”
我发出剥离出躯壳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我能,我会配合御医好好调理,不是没有机会。求求你,别折磨他,不要让他死得这么痛苦……”
那一瞬间,宇文轶眼里的光消散了,他的笑停留在嘴角,变成一个无比僵硬的弧度。他不敢置信地摇了摇头,说道:“刘素节,你对他的爱还真令我感动啊。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究竟输在哪里?”
“求求你!从今往后,我不会再骗你。找个大夫医治他吧,用他来掌控我!”我根本没有听清宇文轶在问我什么,此时此刻,涕泗横流的我只想让雪衣从痛苦中解脱。他浑身流着血,拖着最后一口气,可他毕竟没有死,他会感受到疼,那该有多疼啊!
宇文轶神色颓废地后退两步。他已不会笑了,僵着脸,冷酷地道:“你求我也没用!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还能百依百顺?不,我的耐心已经耗尽!既然无论如何都捂不热你的心,等不到你真正接纳我的那一天,我也不奢望你能爱我了。”
“公主,”宇文轶含着泪,双手提起我的肩质问,他称呼的语气、神态又使我看见当年那个被我驱逐出婚房的卑微、落魄的魏国质子,“孩子是无辜的,你为什么这么狠心?你每晚睡得那么沉,有没有听见那个孩子在哭?整日整夜,没完没了!吵得我头疼!”
我道:“你能不能救雪衣?”
宇文轶被我的话激得清醒过来,他放开我,命令:“去给那个奴隶止血,别让他死得太快!好戏才刚开始,要一片片地剜掉他的肉,一段段地敲碎他的骨头!”
“不!”
我恐惧不已,跌跌撞撞地朝雪衣跑去。求饶无用,我现在也是禁脔是阶下囚,除了我自己没有人会按照我的意思去做,我不能任由他再承受痛苦,他必须马上得到解脱。
雪衣身受数箭,已经完全站立不稳,全靠绳索的力量在勉强支撑。我想替他松绑,他却阻止我,口中不停吐出鲜血,嗓音嘶哑:“公主……你,你别管我!”
“雪衣,对不起……”我摸上他因为极致疼痛而流下汗水的脸,撕心裂肺地道歉,“对不起,我害死了你!”
“不,公主,你别自责,是我该死,我……我欺瞒了你。我不碰公主,是因为我从没和公主……当年那夜不是小人,是宇文轶,他逼我给公主喝下迷药,让我躺在公主身边让你误以为是我。”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入我的耳朵,可我好像听不明白似的,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说什么?”
“公主,我骗了你,我……我对你不忠。我是魏国人,有一个同胞姊妹,名叫霜衣。我和我姐姐被宇文轶带到楚国,听命效力于他!我是咎由自取,你千万不要为了我伤……伤心!你走,不要顾及我!”
我回过头望去,宇文轶立于原地,神情木然地盯着我们。风吹得他的袍子猎猎作响,伟岸身躯像个钉子似的牢牢钉在高台,居高临下纹丝不动。
我整个人被彻底击垮一般,心想:原来是他,一直都是他,他在楚国到底做了多少可怕的事,就连我爱的男人也是他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
我对雪衣道:“没有关系,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我原谅你。你觉得困了,就慢慢睡过去吧。”
“公主,”他叹息一声,“我属于你,从你跳下马车的那刻,我便只属于你。能为公主而死,是我的心愿,我要赎罪,我……”
说话间,又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吐出。
我抱着雪衣,伸手更加深入他胸前插着的箭镞:“你不必赎罪,也不必觉得你的身份不配爱我。我不在乎,我喜欢你,从十二岁时就喜欢。你去那边等我,我来找你。”
“好。”尽管他疼得大汗淋漓,正在濒临死亡,可我从未看到他笑得如此自然如此放松。以前的他总是小心翼翼,沉默寡言,连笑都是拘谨的。他对我道:“我爱你,公主,即使我不配,我也爱着你。”
他每用力说一个字,嘴里吐出的血就更多:“公主,我觉得困了……我们来世再做夫妻。希望那时候我不是奴隶,不再因为身不由己而被人利用……”
我哽咽住泪水:“只要你愿意,今世已经是夫妻了。”
“好,咳咳咳……”他的眼神迅速灰败下去,目光虚空地望着上空,“公主您看,好像下雪了,满天的雪……好美……”
我絮絮叨叨地抱怨:“雪衣,下一世我不想做公主了。不然你会一直这么怕我躲我,不敢与我亲近。”
怀中再无任何声音回应,我低头看他,他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消散,唇角还残留愉悦幸福的笑意。
我放下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颤抖着站起,重心不稳地撞上了一个人。
宇文轶不知何时走到我身边,他扶起我,与此同时望向雪衣的尸体,仿佛望着一只踩在脚下、不屑一顾的蝼蚁。
他的口吻带着几分愉悦,对我说道:“素节,太好了!他终于死了,阻碍不到我们了。”
他报复我的手段成功了,他逼我亲手杀死雪衣。他从来不是那个卑微落魄的质子,从来不是!
“宇文轶,我嫁给你是为了楚国,你娶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国家吗?”
他闻言有些惊讶,我道:“雪衣刚才告诉我,那天晚上不是他,是你!”
“他说了吗?是,他骗你,他该死!”宇文轶像是了悟了我的问题一般,解释,“你嫁给我不是意外,是我苦心谋划的。为了大魏,我在楚国忍辱负重多年,唯一向父皇求过的赏赐就是娶你。父皇亏欠我太多,不会不满足我这个小小心愿。
“这个世上的所有人都在欺骗你利用你,只有我是真正关心爱护你的人。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就娶你碰你,是我不对。可我真心喜欢你,如果不用那些法子,我怎么可能会得到你?素节,你杀了他,我很高兴。我现在突然可以理解你,你并非真心想杀我们的孩子,你也是被形势所逼,对吗?”
我的眼皮跳动一下,他强行找借口的行为实在太诡异了!
宇文轶为找到这个理由兴奋不已:“素节,我原谅你了,你也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吧。”
重新开始?我满手沾着雪衣的血,“咯咯咯”地笑起来,他要我重新开始!
11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的全部记忆开始于某天突然苏醒的时候。有个男人见我睁开眼睛,欣喜若狂地将我抱入怀里,仿佛一件失而复得、举世无双的珍宝。
我也被他的情绪感染,问道:“你是谁?”
那人愣了愣:“素节,你怎么了?”
我点头:“原来我叫素节啊。”
他的表情变得更加奇特:“你不记得自己叫什么了吗?”
我摇头:“不记得了。”
后来有几个长着白胡须的老头给我诊脉,窃窃私语一会儿,然后摇头出去了。那人也跟着出去,过了很久才进来。
他看我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快乐还是悲伤,最后才跟我道:“太医说你或许因为伤心过度,才会忘记过去的事情。”
我问:“我以前遇上了什么伤心事?你是不是认识我,可以告诉我吗?”
那人却温柔地笑了,轻轻搂着我道:“悲伤的事情就应该忘记,没有必要再去回想。”
我觉得他的话很有道理,也决定就此作罢。可他后来还是透露给我一些以前的事,他说我们成亲已经很多年了,一直很恩爱。某次因为他的疏忽,害我们第一个孩子小产了,所以我才会因此难过而失去记忆的。他还不停责怪自己,说他对不起我,以后绝对会保护好我,不让令我难过的事情再发生的。
我听了很感动,见其他人都毕恭毕敬地叫他八王爷,也跟着叫他八王爷。他却不准,说我是他的妻子,只准我叫他夫君。
我的身体在大夫们的精心调理下渐渐康复。他很欢喜,一刻都不想与我分离,有时处理如山堆积的公文,都要紧握住我的手不让我走。某天夜晚,他叫着我的名字满头大汗地醒来,然后一把抱住睡在旁边的我,劲儿大得差点使我背过气去。
等他情绪平复下来,我帮他擦额头上的冷汗,问他做了什么噩梦?
他说,他梦见我又离开他了。
我有些奇怪,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我们不是一直很恩爱吗?
他没作任何解释,就开始吻我。我喘不过气,便没再问他了。
后来我无意间看到他的案上摆着一份战报,上面写着“郭先勇战死,临王自尽”等字,想要瞧得更加明白的时候被他发现了。他赶紧把战报藏起来,像是在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他柔声道,素节,我不想让你看到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会吓坏你的。
我虽然有点气恼,但还是妥协,又存不住心里的疑惑问道,楚国是哪个国家?你是楚国人吗?
他回答,他是魏国人,而且还是魏国皇帝第八个儿子,所以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才会叫他八王爷。
我又问他,那我也是魏国人吗?
他沉着脸良久没有说话,我等得有些着急了,难道我是楚国人?
他赶紧否认,说楚国和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的身份只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魏国尊贵无比的八王妃。他会让我一辈子无忧无虑,幸福快乐。
南边的战事彻底平息下来,他说他要带我回家了。
我问他,我们的家在哪儿?
他说,在魏国国都东平,那儿有一座魏国皇帝修建得豪华气派的王府,是专门赏赐给他的礼物。他的家也就是我的家。
我们便启程出发了,可在离开阳陵之时,有些路边的百姓朝我的马车扔石子吐唾沫。我吓坏了,我醒来后唯一接触过的人就只有他,便躲进他怀里可怜兮兮地哭。他气极了,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生气,他让侍卫把那些闹事的百姓抓起来。
马车外是哭天抢地的惨叫,还有扑腾扑腾像是什么不断掉落的奇怪声响。我想掀开帘子看看,他却拦住我叫我别看。他抱我坐在他的腿上,覆在我眼皮的手心温热干燥,直到马车出了城才松开。
经过长途跋涉,我们终于抵达魏国。我住进他的府邸,他待我一如既往地好,只是不太愿意让我接触外人。但他回到魏国后好像变得更加繁忙,总是去参加这个国戚那个大臣的筵席。我听下人们说,他现在是魏国皇帝最器重的儿子,所有人都想来巴结他。
我好奇心大作,三番五次地恳求他下次出去的时候带上我。我也是个爱热闹的人,总把我关在王府会憋坏的。刚开始他坚决反对,但我发了脾气,一直冷冷的不理他,最后他还是同意了。
我以八王妃的身份陪同他去过很多好玩的地方,认识了很多了不起的大人物。然而,那些大人物望向我的眼神无一例外地透着些诡异,有的是同情和怜悯,还有的是鄙夷和不屑。
年关将近,这是魏帝一统天下的第一年,自然要加大排场,热烈庆贺。我听说所有功臣良将都会入宫赴宴,便哭着吵着也要去看热闹。
他无奈,只得同意了。
我精心打扮,换上最美丽的盛装,随他一同入宫。在这场空前盛大的年宴上,君臣尽欢,其乐融融。到了最后,大家都有些醉了,就连他也被频频劝酒,喝得迷迷糊糊,只能趴在桌案上休息。
我推推他,柔声唤道:夫君。
他没有应声。
我便起身,拔出发髻里锋利的金簪,穿过满殿的残羹酒炙,轻轻踱步到一个熟悉的人身后。然后也推推那人,唤:吴将军。
那个老者抬起头,显然也醉得不轻,还问我什么事?
真奇怪,吴家滞留在阳陵的所有女眷小儿都因他而被五马分尸,虽然尸骨被他指挥的魏军收敛入葬,可毕竟害死过这么多无辜的亲人,还有大楚无数抛头颅洒热血的英勇将士,他怎么还能如此坦然地活着呢?
他年轻时明明是帮助皇爷爷打下南疆的大功臣,当初为什么又会临阵投敌?他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效命魏国,宇文轶是如何教唆他犯下大错的?
我叹一口气:这些日日夜夜折磨我的问题只怕永远也不知道答案了。我用尽全力,将簪子刺进他苍老的喉咙。鲜血喷射出两米多高,浇了我一脸,将我的心都浇得滚烫起来。
我琢磨,要复仇的人太多了,能杀几个就是几个。
我拿起死尸案前用来割鹿肉的匕首,一步一步地朝龙椅上的那个男人跑去。可惜,殿外的侍卫在我出其不意行凶的那一刻就已被惊动,他们蜂拥而至,大叫:“皇上小心。”
所有人的醉意在那一刻瞬间清醒,魏帝身侧的太监向浑身是血的我扑过来。孤注一掷,有备而来的我竟是奇勇无比,反将他制住。
魏帝急匆匆喊:“放箭!”
背后无数利器直飞过来,噗噗噗全部射入被我当做挡箭牌的太监的肉身。他吐了几口血便死了。我支撑着那具沉重的身体,一时进退不得。
我眼睁睁看着魏帝退到安全之处,恨得目眦欲裂。满殿慌乱,魏帝道:“再放!”
“不!别放箭!”
所有嘈杂声中,一句撕心裂肺的喝声格格不入。是他冲了过来,直接用身体挡在前面护住我。那些御前侍卫怕误伤八王爷,便不敢再放箭了。
“父皇,别杀她!求求你,别杀她!……”
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额角很快磕破,流出了血,可他好像没有知觉似的,一下更比一下撞得用力。
“别放箭……父皇,儿子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她,我只要她活着……父皇,你别杀她……”
魏帝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一时忘记说话。
趁此机会,我扔下那个太监的尸体,退避到另一侧,尽可能远地与他保持距离,并把刀架在自己的颈侧,以此拒绝他的庇佑。他察觉到了,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温柔地冲我一笑:“素节,把刀给我。”
我无法置信地嗤一声:“你现在知道我之前的失忆都是在演戏,何苦还要救我?你怎么这么笨,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被我骗到?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相信我已经失忆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急得都快哭出来了。他立在辉煌灿烂的灯火中,刺目的鲜血从额头沿着半边面颊蜿蜒流下,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说不出地滑稽可笑。
“你失不失忆都没关系……乖,别干傻事,把刀给我……离开我你会很危险的,到我这儿来,我保护你……”
见我不进反退,他道:“素节,你最应该恨的人是我,是我多年来在阳陵苦心经营,收买人心;是我在灭楚大计中百般谋算,推波助澜,不只因为父皇的嘱托,更为了得到你不择手段。还有,我逼你亲手杀了雪衣,你忘了吗?我现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可以直接用手里的刀来杀我,我不会还手的……只要你过来,到我这儿来……我就站在这儿,你过来!……你快过来呀!”
说罢,他主动朝前跨两步,向我靠近。我恨得心上如同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咬一咬牙,也向他走近。
不能起任何恻隐之心,我要报仇,杀了他,杀了他!
千钧一发之间,魏帝沉声命令:“放箭。”
“不!别放箭,你们别放箭!”
可惜,谁会在御前听一个王爷的请求呢?
我刺向他的刀锋还未碰到他,在下一刻,无数冷箭像长了眼睛一般全部钉在我的后背。我万箭穿心,吐出一口鲜血,落入他浑身战栗的怀抱。
无法承受的巨大疼痛使我知道我可能活不了了,我本来就没打算活下去。我是大楚公主,从高高在上的云端跌落成为亡国奴已经两年多了。我忍辱负重,假装顺从伪装失忆,就是为了此刻复仇!我想杀的人那么多,可惜我只杀了一个,为什么只是一个……为什么,为什么!
有人问我:“你说什么?”
他靠近我,听见我在喃喃道:“去死……”
我的手被抬高,手里的刀被操纵着,刺向了他的心脏。我迷迷糊糊地看见,他朝我笑了,他在努力地笑,喉咙里的血液咯咯咯地往上冒。
“素节,我去死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濒临死亡的我被震撼到,宇文轶这个人实在太诡异了,有很多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做什么。但我突然很想再问问那个我本不在意的问题,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很久以前是多久?
等我张开嘴,吐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在陷入无尽黑暗和寂静的最后一刻,我心想,还是算了,看来我已无法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正文完)
番外 1(宇文轶视角)
我是魏国庶出的皇子,因为生母低贱,出生时并不受父皇重视。后宫中嫔妃众多,年富力强的父皇已有七个儿子,而我是第八个,八皇子轶。
随着我慢慢长大,父皇开始关注我,他觉得我很像年轻时候的他,有才干,也懂得积攒实力,隐忍不发。但父皇对我的感情仅限于这份欣赏,上有皇后和皇后所出的三个嫡子,注定我一辈子屈居人后。
母妃偷偷告诉我,其实父皇也是庶出的皇子,后来却继承了魏国的皇位。母妃是在鼓励我,如果得到造化偏爱,一点点地加强自身实力,我不是没有任何机会。
我的七个哥哥们都已封王建府成家立业,十四岁的我也开始物色朝堂上的文武大臣,到底将来与哪家联姻才能使我获得更多的政治利益?
不料,父皇根本没有此等打算。他把我叫到跟前对我说,他现在有求于楚国,他决定把我送到楚国当人质。
把堂堂皇子送到敌国为质,这是一桩比送公主出嫁和亲更羞于提起的奇耻大辱!魏国所有人都在看我和我母妃的笑话,母妃哭花了脸,她准备冒死恳求父皇收回成命。
我拦住了人微言轻的她,帝王做事只问合不合适,很少顾及情感。我的年龄、出身都最合适,再加上父皇言之凿凿地告诉我,他是在对我委以重任,让我把目光放得长远。
我知道父皇是个暗藏野心的帝王,他不只觊觎魏国的龙椅,他更想征服整个天下!数十年来,魏楚两相对峙,南疆的繁华富庶实在太诱人了,就像一块肥肉落到了狼的嘴边,狼不会不产生一口吞吃下去的想法。
父皇洋洋得意:“楚国的皇帝是个短命鬼,现在坐在龙椅上的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黄口小儿,有何惧哉?对大魏而言,这是消灭楚国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轶儿,你到了楚国,一切按照朕的指示去做,你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先苦一苦你,以后朕会弥补你的。”
我跪地,叩谢皇恩。
与我同往楚国的还有内宫挑选出来,送给楚国皇帝的十几个绝色美人。这些人虽然个个长着一张秀色可餐、魅惑人心的脸,但都出身歌舞乐坊,生下来便是奴隶。她们或留在楚帝身边,或被楚帝送给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她们全是我到楚国后下的第一步棋。
我抵达阳陵,拜见了楚国皇帝,他还只是个孩子。与此同时,我注意到楚帝身边坐着一个明媚天真的少女,她的年龄看起来也不大,楚帝唤她阿姐。
楚国公主是我十四年的人生中见过的最美好的女子。那些繁丽炫目的丝绸仿佛天然就该披在她的身上,简单挽就的宫髻上横插一对金簪,她身段纤瘦,行动间如同举止轻飘飘地走在高耸的云端,眉眼蕴着南国雨水滋养出的清甜。
我遇见过的魏国贵女并无一人肖似她的轻盈灵动,她高贵的美使我有一瞬间的失神。我望着她额心点缀的花钿,是一朵粉白梅花纹样。
我想,这梅花妆是多么地适合她!
不只女人,男人也有美色。我从魏国带来的细作中有一个美男子,他当即被楚帝赐给这位公主。我很庆幸,这意味着我与这位楚国公主不单只有一面之缘,或许可以通过这个听命于我的细作拉近联系。
我作为人质,在阳陵一座寻常府邸长久居住下来。除了母妃,我在魏国并无十分在意之人。父皇的秘信间或传来,信里全是他嘱托我在阳陵慢慢去办的要事,我阅过即焚。
我按照指示结交楚国的达官贵人,那些绝色细作经过精心培养,都已渐渐发挥作用。有时我会遇上还算客气守礼的人,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对待我这个敌国质子的态度是轻蔑和鄙视。
南方的温暖和湿润使这些楚国贵族不知年月为几何地悠然享受富贵,如同浸泡在蜜酒罐子里,渐渐忘记北方的魏国是一头虎视眈眈觊觎着吞并邻国领土的恶狼。
即使不被欢迎,我也常到楚国贵族举办的宴会上去,我有我自己的私心,偶尔我有足够好的运气远远再看一眼那位尊贵美丽的楚国公主。众星拱月的她,身份、容貌以及神韵无一不将天底下其他平庸女子给比了下去,她才是这个国家创造出的最美杰作。
那个叫雪衣的细作似乎很得公主宠信,长盛不衰,公主去哪儿都有他随行。小不忍则乱大谋,我克制着自己,不要频繁询问公主近况。雪衣给我的回信中,最后常常提到一句“尚未起疑”。
我琢磨着楚国公主,笑了笑,她只是十几岁的少女,心思自然不会深沉。有几个细作暴露了自己的目的不单纯,提前被我处理干净,看来这个雪衣不会遭遇此等困境。
然而,我骤起嫉恨之心,他一个命如蝼蚁的奴隶何德何能得到公主青睐?他朝夕陪伴在公主身边,而我却连偶遇一面都十分困难。
我在楚国住了已有五年,五年间我按照父皇的计划游说了那些可以与我合作的楚国人。朝堂上,公主的婚嫁也作为一桩国事被提及,我打听到楚帝在为公主择婿。
我寝食难安焦虑不已,我不想她嫁给其他男人,论出身论才貌,那些庸人根本无法与之匹配。我自认连我也配不上她,我虽是皇子,却是一个被送到敌国做人质,不受宠的庶子。可她一定会嫁人的,如果这样的话,为什么我不能是那个名正言顺得到她的男人?
为了得到她,我第一次做出僭越之事。我提笔给父皇写信,告求说我在楚国相中了一位公主,希望他能鼎力相助,把她作为弥补送给我。
不久,父皇派使节来阳陵谈判,公主的婚事便被定下。她未来的驸马是我,她终于属于我了。
得知这个消息,我狂喜不已,但公主府那个细作的回信中却对这桩联姻支支吾吾,我不太明白。直到公主在新婚夜拒绝与我同房,把我驱逐出寝殿,我似乎明白了,公主根本不想嫁给我。
我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公主会如此地讨厌我!
我住进公主府一年多,公主也已整整冷落了我一年。我对她的冷遇无可奈何,我一个寄人篱下的质子,无法撼动她的地位。公主漠视着我,有时候我故意从殿前经过,坐在殿中的她也丝毫看不见我。
我终于忍受不了,上前询问公主为什么讨厌我。公主说我长得不好看,还说我们这对并无夫妻之实的男女可以各过各的。我母妃出身低,我小时候在魏国皇宫里也饱尝世态炎凉,但我听过最打击人的话,还是公主信口评价我的相貌。
我长得真的很丑吗,还是单单不合她的心意?
公主独宠着那个叫雪衣的细作,她会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儿的娇态,仿佛一对平等的少男少女情窦初开。我嫉妒到发疯,隔三差五地暗中威胁雪衣,如果他敢对公主做出任何不轨举动,他的同胞姐姐霜衣,他留在魏国的亲人都会受尽折磨死去。
有一晚,公主从宫中夜宴归来,我看见喝醉的她在那个男宠怀里又哭又闹,胡说八道。她好像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愿意主动碰她?
我命令雪衣喂公主喝下迷药,她终于沉沉睡去,任由我摆布。第二天,我悄悄地从寝殿中离开,心想,她果然是甜的!
我得到她后,每每回想那夜的混乱与沉沦,再在远处望见她与雪衣做些亲密举动,内心倒不至于无法接受。与此同时,我灭楚的渴望越来越强烈,总有一天,我会让她明白,我是她的丈夫,她不能对我颐指气使,更不能无视我的存在。
父皇的雄图霸业在我的帮助下徐徐进展,等到时机成熟,我从楚国秘密脱身,回到魏国。魏国撕毁盟约,正式向楚国宣战。因为我多年积累的对楚国人脉和风土地形的了解,父皇将魏军的总指挥权交给我。
两国军队在边境对峙时,大将军吴启被楚帝任命为兵马总指挥也在我的计划中。楚帝是个什么都不懂只会贪图享乐的小孩,确实不足为惧!可惜楚国的上任君王是个活不到三十岁的短命鬼,也可惜那个千古不变的嫡长子继承制。
天不佑楚,注定灭亡。
吴启投降到我麾下,我拿捏住他的方法更多的是通过手段激化他与楚国朝廷之间的仇恨。况且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皇帝如此荒唐,不务正业荒淫无道,会引起不满也在情理之中。
这步棋,走得太险,也走得太妙!
我指挥魏军将二十万楚军杀得片甲不留,宛如敲碎楚国的爪牙,脱下楚国的盔甲。自此大势所趋,楚军节节败退,魏军一路猛进。
两国交战持续了几个月,繁重的军务压得我喘不过气,可我仍时时想起公主。每当思念她,我内心的仁慈和恻隐便会荡然无存——我杀的人实在太多了,简直杀疯了!
杀戮制造畏惧,就是最有效的征服手段。
魏军攻近楚国首都阳陵,楚帝仓皇逃去常州避难,率领残军负隅顽抗。等我再回到那个备受屈辱的公主府,已经人去楼空。
我终于成为这座府邸的主宰,但公主不在了,没有她,我做的一切失去意义。我立刻向部下发出军令,捉拿一个楚国皇室,赏赐黄金万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天下皆知我曾是楚国公主的驸马,那些军士不难猜出这道悬赏背后的“醉翁之意”。为了这万两黄金,他们每个人的眼里都露出贪婪和兴奋,不知疲惫地卖力搜寻着。
我也尝试和那个叫雪衣的细作再度取得联系,以他亲人的性命作为要挟。这个奴隶十分听话,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我从未真正把他当成自己的情敌。我很放心他,料定他根本没有胆子染指公主。
一系列举措后,公主很快回到我身边。我听说她是为了雪衣中途跳下马车,没有关系,一个奴隶并不值得我把他放在眼里。公主以前讨厌我,是因为她从未给我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会让她明白做我的妻子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公主说,她对大局而言无关紧要,让我送她去常州。她真的还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想法实在太简单了。她是我的女人,除非我死,我不会放她走的。
我重新布置了婚房,补偿那一夜她带给我的伤痛和屈辱。在她清醒的情况下,她反抗得十分激烈,她骂人、摔东西,令我有些恐惧她会自戕殉国。失而复得的我不敢再招惹她,只是每日去她的住处坐着,看看她。
公主如同一枝独一无二,凌霜绽放的傲梅,可数月间,她的骄傲似乎在一点一点地枯萎。她明白了,她在这个府邸的地位不复从前。
我一直不停地告诉她,只要她愿意接受我,我会保住她的荣华富贵,让她今后的生活与过去并无不同。我也每日送些华服首饰讨好她,让她不要这么抗拒我。然而,一切都未改变,她依旧无视着我。
魏军耗费半年时间攻破常州俘虏楚帝,楚国这才算是真正亡国了。我不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唤她公主,但她的态度确实使我在忍耐之余大为恼火。我告诉她楚国亡国的消息,不再尊称她为公主,甚至利用她被俘虏的弟弟迫使她接受我。
她在探望她弟弟回来后变了,她不再那么激烈地闹脾气,也开始接受我做她的丈夫。与此同时,她完全失去情绪。我花费很少的代价得到真相,她不希望她的弟弟继续活下去,她送给她弟弟一瓶鹤顶红。
我拿着那瓶鹤顶红,质问她的软肋究竟是谁?她说,她没有软肋。这使我有一丝丝地猜想不透她顺从我的真正用意。
我们同房后,她三番五次地恳求我避孕,我不同意。她怀孕了,我很高兴,这个孩子的降临必定改善我和她的关系。她的脾气实在太硬太倔强了,等做了母亲,自然而然能变得柔和些。
我低声下气地乞求她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她却直白地说她绝不会给我生孩子。这句诛心之言使我彻底愤怒,我急切地想找到她的软肋,于是安排她与雪衣重逢。
那个奴隶一向唯命是从,我教他在与她独处时说什么话,怎么乞求爱怜,使她乖乖妥协生下孩子。我的手段起了作用,她又安静下来,我的孩子在她腹中无声无息地长大。
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她终于在某种意义上真正接受了我,我也盼望着我们的孩子平安临世。我打定主意,今后我要让她明白我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出自真心,作为男人,我会成为她与孩子的依靠,不让他们遭受世间一丁点的苦难。
我沉浸在虚幻的美梦里,直到她不顾生命危险跳下高台,亲手摔死了那个孩子。
我被气疯了,她对我多么残忍,她甚至赌上自己的性命与我决裂,告诉我她永远不可能接受我!曾经她不止一次地说恨我,我想她根本不明白真正的恨是什么,真正的恨是折磨,是杀戮!我要用她对待我的方式回敬她,将她在意的人五马分尸碎尸万段!
既然她不在意她的亲弟弟,我便虐杀那个她宠爱过的卑贱奴隶。我当着她的面射杀雪衣,这是第一步,我并不准备让他死得如此轻松。我孩子的命比这个贱奴金贵一千倍,一万倍!
她得知我的打算,不顾一切地冲过去亲手结果雪衣。我逼她杀了他,突然之间,我的愤怒烟消云散。她无法再生育孩子,我也不愿违背我对她的诺言,所以我无法再有后代。但没关系,她已经感受到她给予我的痛苦,我们扯平了。
她忍受不了这种极致痛苦,当场昏迷过去。等再醒来,她失忆了,我很困惑,她真的失忆了吗?这种小孩把戏自然很难骗得过我,可她愿意像过去那样不离开我,即使是欺骗和利用,我也认了。
她重新变回初次见面时那个天真明媚的少女,既不乱发脾气,也不情绪冷漠。她会对我撒娇,喊我夫君,甜得像一块融化在我心尖的糖。她做这些事,是我过去想都不敢想的,我不欲打碎这个美梦,与她在旧国国都长久厮守。
南疆大局已定,父皇催促我回东平复命,我却迟迟沉醉温柔乡中不愿动身。大魏开疆扩土一统天下,我在灭楚大计中立下汗马功劳,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支持我,风头盖过了皇后和太子。
现在魏国朝堂上的局势很混乱,我对那些漠不关心。我比不上父皇,虽然我们的出身、能力是那么肖似,但一个女人就已牵绊住我成为天下之主的脚步。
我想,坐那把龙椅真有那么好吗?从小生活在皇宫的我目睹父皇是如何劳心劳力牵制均衡各方势力,不让他们威胁到皇权。除了每日例行上朝批奏折,父皇还得处理全国各地大大小小的突发事件,忙到吃不好睡不好。
如今大魏统治的国土更大了,内忧外患更多了。如果我真当上皇帝,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怕是居安思危,问问自己:“今天有人造我的反吗?”
高处不胜寒,皇帝这个至尊之位只会使那些身处其位的人内心永不得安宁。再大的权力也改变不了生老病死,我真要赌上全部身家性命去争这个皇位,然后为了保住皇位备受煎熬,操劳一生。
我当上了皇帝,真的还能守住我许下非她不可的承诺吗?
父皇的急诏一道道催来,我不得不带着她启程返回东平。无论我如何被搅进政局,我打定主意向皇后、太子示弱,让他们明白我无意争夺储位。
父皇觉得我的拖延是在表达某种政治信号,见到我大骂一通。骂完后,他与我谈起楚国灭亡的根由。其中一条便是,楚人遵循嫡长子继承制,非得让一个毫无能力和德行的小孩做国家之主,焉能不亡?
魏国能够一举灭楚,正是钻了这个空子。
我领悟父皇当年说的那番肺腑之言,他对我委以重任,让我把目光放得长远。朝堂上掀起的波澜必定得到他的授意和默许。可我真的变了,或者说想通了,我做的第一件僭越之事是向他求娶楚国公主,而第二件僭越之事便是谢绝他传位于我的打算。
父皇龙颜大怒,发了好大一通火,他让我滚,我滚远了。
父皇显然没有放弃我,因为我是他亲手调教、磨练出来的那把刺向楚国心脏的利刃。没有我,攻打消灭楚国远不会如此顺利。皇后、太子也知道我在威胁着他们的地位,可有父皇作为靠山,他们暂时对我无可奈何。
也许因为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千头万绪干扰了我的注意,也许因为她表现出的乖巧顺从持续了太久太久,也许因为我确实未能真正猜透她留在我身边的理由,在大魏一统天下的第一个除夕夜,我带着她入宫赴宴。
君臣尽欢的宫宴上,我不断被人劝酒,到了最后,头脑昏沉地躺在案上休息。父皇一句“放箭”的咆哮声惊醒了我,我迷迷糊糊地睁眼,看见她浑身是血地站立大殿中央,与殿外搭弓持剑的侍卫们对峙。血流一道一道,地上躺满了尸体。
霎时,我被吓得消散了全部酒意。我彻底明白她做种种事的意图,她一开始就想通过我接近她想接近的人,乘其不备手刃仇敌。多么可笑,一介女流欲豁出自己的羸弱之躯,复仇整个魏国!
我立刻冲上去保护她,虽然我知道她会失控到把我当做仇人平等地杀死,可我管不了那么多。闹到现在这种状况,只有我愿意也能够保住她的性命。离开我,她马上就是一具尸体。
我苦苦向父皇恳求不要放箭,又求她躲到我的身后,避开殿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弓箭手。她的行刺意图已经暴露,除了我,她谁都杀不了。
可她拿着匕首还来不及走到我跟前,父皇为了保护我不带犹豫地喊出命令。那么多箭深深扎进她的身体,她吐了口鲜血,倒在血泊里。
无力回天,她要死了!
一刹那,所有血液倒流进我的脑子,我只想着,她要死了!
我不接受,我们明明如此年轻,还有几十年的漫长岁月等着我们携手共度。她却抛下我,自己走了。原来她从未真正接受过我,她顺从我,待在我身边那么久,为的只是一场孤注一掷的行刺!
我丢了魂似的抱起将死的她,果然,她嘴里念叨着两个字:“去死!”
公主,你真有这么恨我吗?恨到对我的示好无动于衷,恨到不肯施舍给我一点点的爱。我对你要求的并不多,我只希望你能陪伴在我身边,接受我对你的爱。
在她失去知觉前,我突然想到我可以为她做最后一件事,那就是帮助她完成她的最大心愿。
我将她紧握手里的匕首刺进自己的心脏,我告诉她,我去死了。
你看见了吗?你高兴了吗?我按照你的心意杀了自己,我去死了。
父皇急召御医将我抢救回来,最终我没能跟着她一起走。我这旷古未有的举动震撼了整个朝堂,他们一致认为我可惜了,脑子似乎出了什么毛病。
我成功地从政敌的视线中脱身,因为他们觉得一个脑子有病的竞争者不足为虑。父皇也已改变他的想法,他允许我退出夺嫡之争的旋涡。
我拜别父皇时,他对我的最后评价是“朕看错了你,你太让朕失望了!为了一个女人神魂颠倒,难成大器!”
父皇确实是这个世上与我最肖似,也是最了解我的人。我被他磨成一把助其完成雄图霸业的刀。我注定会去灭亡楚国,所以,她也注定会仇恨我。
我把她的尸身带回阳陵,妥善安葬。万念俱灰的我在旧公主府住下,避世度日。当然,也是很多年后,我的这个自戕举动才有更多解释。
父皇因为日夜操劳猝然驾崩,他有意扶植培养的继承人,我的弟弟十五皇子在争夺皇位中落败。新帝登基后,将他母妃的娘家满门抄斩,夷九族。十五弟本人也被一杯毒酒、三尺白绫送上黄泉路。
有人后知后觉地夸赞我,原来我当年并非真想自戕,是在知难而退。退的方式竟是如此巧妙,实在意想不到!
只有我本人知道,我根本没想那么多,我只想让她在死前完成心愿。在旧伤复发的细碎折磨中,我用我的余生守在原地,思念着她。
番外 2(淑妃女儿视角)
我生长在破败荒芜的冷宫中,我娘不关心我,我爹更不在意我,偶尔遇见宫里其他人,他们唤我奴婢,驱逐我,呵骂我。可令人惊叹的是,我竟然活着长到三岁,从三岁始,我保存记忆了。
我记得我爹喜欢每天固定地坐在同一个地方晒太阳,我娘招呼我去吃从墙根底的狗洞里递进来的残羹冷炙。无论我爹发疯或者发呆,我娘从不愿理睬,这份喊我去吃饭的殊荣是我独有的。
我心疼我爹挨饿,学会走路后,会主动把饭菜端到他面前。他有时候吃,有时候不吃,不吃的时候更多。有一天,我看见我爹仰面躺在他常常坐着晒太阳的地方,几个人进来将他抬走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我爹。我问我娘,我爹去哪儿了?
我娘告诉我,我爹不想活了,自己喝毒药死了。她道:“废物,没出息!别学他,看我多么顽强,不管遇到什么情况,活着才是最要紧的。我怀上你真是走大运了,贤妃想活还活不了呢!”
我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但我莫名有点伤心,虽然我爹从不和我说话,也不在意我。
长到四五岁,我听懂了宫人们的议论,这才知道我为什么一生下来就被锁在冷宫里。原来我不是什么贱婢,我是一个亡国公主。
我可太明白奴婢和公主的区别,这一切归功于我娘的描述。我娘告诉我,灭亡的楚国曾是一个比魏国还要富庶的国家,我作为楚国公主本应该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不是每天吃着剩饭剩菜充饥。
我也逐渐明白,每天朝夕相处的爹娘为何彼此互不理睬。压倒我爹最后一根稻草是我娘,我娘不愿照顾伺候他,更不愿与他同房再生个弟弟。我娘辱骂:“我为什么要给你生孩子!你不是皇上了,你刘家还有皇位等着继承吗?”
我爹觉得活着无望,生不如死,终于走了绝路。
我以为我一辈子都离不开这个小院子,一辈子得吃那些难吃到无法下咽的饭菜,可有一天,我被一个宫人带走了。那个宫人没有唤我奴婢,他对我特别恭敬,这使我第一次感受到我出身的特殊性。
我跟我娘说,我走了。
我娘点点头,你走吧。记住,早已没有楚国了,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我被宫人带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洗漱沐浴,换上昂贵华美的衣物,然后我在一桌子的丰盛菜肴前第一次见到他。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器宇轩昂的高大男子,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我爹娘都没给我取名字。他的态度很和善,这使我不畏惧地问:“你是谁?”
男人回答:“我叫宇文轶,是你的姑父。”
原来除了爹娘,我还有一个姑父,当然我也是长大后才清楚,姑父是个什么亲戚。如果我有姑父的话,至少我得先有一个姑姑。
但在五岁的我眼中,姑父这个称呼与爹娘毫无区别。
姑父却不同于爹娘,他待我很好,他给我取名字,抚养教育我,给我从地狱升至云端的优渥生活。我一天天地长大,看着姑父一天天地衰老。
长到十岁,我已经完全通晓世事,明白我的这个姑父究竟是什么身份。他是魏国的八王爷,我出生那年,楚国就是被他带着魏国的兵马攻打下来的。可我丝毫不恨他,因为我娘说了,楚国早不存在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姑父是我的长辈,他比爹娘待我更好。
我住的府邸曾是我爷爷赐给我姑姑的公主府,现在住在府里的主人除了姑父,只剩下我。姑父说我姑姑死了,他没有子女。我身上流着和姑姑相同的血缘,也是一位楚国公主,所以他找到我,把我当成他的后代。
姑父是魏国人,可他一年四季喜欢住在阳陵,有很多来自魏国朝堂的大臣千里迢迢地上门拜访游说,希望姑父重新振作起来,回到大魏首都。姑父一一谢绝,很奇怪,他明明深受魏帝宠信,却对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之事毫无兴趣。他意志消沉,淡泊名利的处事作风完全不像一位王爷。
是了,我愉悦地想,他不是王爷,他是我的姑父。我的姑父常年待在公主府里,陪伴在他身边最亲密的人,只是我。
姑父身体不好,他总在低低地咳嗽。有一次,我无意中看见他的胸膛上,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处狰狞的伤疤。
我很惊恐,问他疼不疼?
姑父摇头,他对我道:“小梅花,他们把我救回来,我也活不长久了。我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抚养,我只希望你快快长大,能在我死前找到一份好归宿。”
我难受极了,眼泪唰唰流下,我的姑父这么好,为什么还有人用刀子捅他?而且我根本不想长大,我想一辈子留在姑父身边陪伴他。
我十三岁了,已经变得更加懂事,我知道我好像慢慢地不把他单纯地看做长辈。
在这个世上,我和姑父相依为命。没有姑父拯救我照顾我,我无法平平安安长大,更无法享受这八年的荣华富贵。姑父极度厌世,自暴自弃,我这个命若草芥的孤女是他与这个人世间建立的唯一且脆弱的情感联系。有我,他至少还有愿意活下去的理由。
我叫小梅花,因为姑父说他最喜欢梅花。梅花有顽强、雅致、贞洁的寓意,寒冬腊月只有它独自盛放,那么地独一无二。
姑父苦笑着说:“你姑姑也是那么独一无二,二十年前,她是楚国最尊贵最受宠的公主。面对着我,她一辈子都没忘记是我夺去她曾经拥有的身份地位,所以她恨我。她宁愿去爱一个下贱的男宠,也不愿意爱我。”
从姑父苦涩的话语和悲伤的目光中,我敏锐地感知到什么。我轻轻地去握姑父的手,想给予他一些安慰。
我在心里告诉他:“姑父,姑姑不爱你,可我爱你啊。即使我以后听你的话,嫁人生子,可我这辈子最爱最爱的人,依然是你。”
我听见姑父问我:“你也是楚国公主,我灭了你的母国, 让你做不成公主了。小梅花,你恨我吗?”
我微笑着摇头。
“为什么?”
我道:“我娘说了,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别为了已经不存在的国家背负上不必要的仇恨, 没有意义!”
姑父什么话都没说,但我觉得他似乎想说点什么。我知道,我与素未谋面的姑姑是那么不同,我们都是亡国公主,但我们的态度和选择截然相反。
我到底是有羞耻心的,于是在为自己找借口。也许这是因为我出生得晚, 从未像姑姑那样体验过做楚国公主的滋味。
为什么姑姑不愿意接受姑父, 姑父在我眼里是那么地好, 那么地痴情!他把他的所有都给了姑姑, 我是沾着姑姑的光,才成为姑父的小孩的。
十五岁时, 姑父为我挑选好一门亲事,丈夫是魏国贵族少年。姑父对我道:“你的夫家受过我大恩, 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我说我不想嫁,如果我离开姑父,姑父就只能孤孤单单一个人,没有后代给他养老送终。
姑父笑了起来, 他说我很孝顺,他没有白养我,但他确实不需要我再陪伴他了。
我不说话,我不想嫁人并非因为孝顺, 但我没有勇气说出来。他的心里已被姑姑挤满了, 塞不下任何一个其他的女人, 更别提我这个被他当作女儿养大的女人。
他等不到一个楚国公主的接受, 但他得到了另一个楚国公主隐秘的全部的爱。
十六岁时,我出嫁了。我的丈夫英俊潇洒, 文武双全, 更重要的是他与我年纪相仿,他的岁数可以做我的同辈,而绝不是长辈。我很喜欢我的夫君,他有着少年人的顽劣,十分可爱,但我仅仅是喜欢而已。
嫁人后, 我迁居魏国, 不大见得到姑父了。我很想念他,不知道他一个人在阳陵过得如何?他的身体可好,会不会还是常常心口发疼?
十九岁时, 姑父病死了,死在阳陵旧公主府的那片梅园里。我知道他去找姑姑了,他最爱的女人是姑姑,他用一生苦苦等待着姑姑能够接受他。
听到姑父死讯的那一刹那,我双手合十祈愿:“姑姑, 他来找你了。这一次,你就行行好,接受他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