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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节 凋朱颜

第 24 节 凋朱颜

我的夫君成了长公主的玩物。

当年惊才绝艳的探花郎,像狗一样匍匐在长公主脚下。

长公主指着我,对他甜甜一笑:【阿绪,杀了这个女人,我会给你奖励哦!】“好。”夫君轻声应道。

随后面无表情地走了过来,抬手紧紧扼住了我的脖子。

被强行“请”到了公主府时,我还穿着喂鸡时的粗布衣衫。满身脏污不说,鞋子还掉了一只。长公主一身华贵锦缎,半倚在贵妃榻上。她轻掩着口鼻,斜睨我一眼,懒懒说道:“孙宝珠,好久不见啊!”

我的目光越过他,定定地落在裴绪身上。

此时,距他高中探花也不过三年而已。可如今,他捧着果盘,乖顺地跪伏在长公主身侧。目光杲滞,神情恍惚。像是……完全痴傻了一般。

【孙宝珠,你不是说裴绪宁折不弯,最具风骨吗?你瞧,他现在多像一条狗啊!”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我,桀桀怪笑,抬脚狠狠踹在裴绪的脸上。

裴绪被踹翻在地,果盘中的葡萄滚落了一地。

他的半边脸顿时肿了起来,却仍是一声不吭。

只是迅速起身,手脚并用地爬了起去,仍旧跪在长公主脚边。“公主,不要生气,我听话,求您垂怜。”他脸上满是甜腻的笑,低眉顺眼地匍匐在长公主脚下。

像……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可是裴绪啊!

三年前,他明明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惊才绝艳,姿如玉树,是个谪仙般的人物。高中探花,踏马游街时差点被花红砸伤。满京都的未婚小姐,哪个不被他的风姿倾倒?他温柔好似春风,心却坚硬剔透,犹如琉璃水晶。

风雨不折,雷霆不惊。他……他怎么可以这样?2

我忍着眼底的酸涩,猛然挣脱束缚,一下冲到他面前。

“裴绪,你好好看看,我是珠儿,我是你的娘子啊!”

“你……你不认得我了吗?”

裴绪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抽出了手,一脸警惕地望着我。“你骗人!”

“我家娘子最好看了!她的脸圆圆的,肉乎乎的,你看看你,瘦得像只猴,丑死了!!“你怎么可能是她?”

他的话音里带着浓浓的孩子气,微蹙着眉,抬手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脚下一个趄,直接跪倒在地上。

膝盖处的旧伤被触动,钻心的痛感席卷全身。

泪瞬间涌了出来。

裴绪看也没看我一眼,仍旧恭敬地跪在长公主身边。

我抬手,颤巍巍抚上自己的脸。

面颊凹陷,几乎挂不住肉,确实有些枯瘦干瘪,瘦骨伶仃。以前,我是很胖的。

爹娘以及镇上熟识的人都亲热地喊我胖丫。

只有裴绪,总是温柔缱绻地唤我珠儿。初识时,他一身素袍,瘦削单薄,如冷峻苍松。狭长的凤眸,似冷月寒潭。

只让人觉得周遭的黯淡都被压了下去,生出潋滟光辉。

只一眼,便让人再也不舍得挪开眼。成婚那日,他挑起我的盖头,眉目荡漾:

“珠儿,我只愿,这声夫君能听你叫一辈子。”

考中探花那日,他骑着高头大马迎我入京都。

那时,他笑得和煦温良。“珠儿,为夫接你过好日子去。”

“珠儿,等到了京城,我给你置办个阔气的院子。”

“珠儿,我们再生几个胖乎乎的孩子。”当初,我们是来京都过好日子的啊。可现在,他竟然已经完全不认得我了。

我忍着眼底的泪,怒视着长公主。“你……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长公主抬手捏着裴绪的下巴,像逗弄一只乖顺的猫。她狠狠瞪我一眼,勾唇冷笑。“孙宝珠,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别忘了,你早就被裴绪休弃了,还算什么娘子啊?”

“信不信,只要我一句话,他会立刻杀了你?”33

我的嘴角早已被牙齿咬破,唇边一片腥咸。但仍迎着长公主的睥睨目光,傲然挺立。

“裴绪是因何弃我,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又何必在我跟前炫耀?”三年前,亦是这般光景。

雍容华贵的长公主拨弄着指甲上血红的丹蔻,语意慵懒:

“孙宝珠,我看上裴绪了。”【可他不肯休妻,我又不能作妾。”“你说说,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她说得轻淡,仿佛只是在谈论一只小猫小狗的归属。我与裴绪两情相悦,他待我亦是情深义重。可又能如何?终是被这个女人生生拆散。

往事翻涌,我痛到心梗,却强撑着没流半滴眼泪。

“我虽出身卑微,愚钝不堪,却也懂得基本的礼义廉耻,干不出夺人姻缘,抢人家夫婿的混账事!”“大胆!”

长公主怒喝一声,抬手将茶碗砸在我额角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我的脸滑落,因湿了衣衫。细细的血线流下,滴在地上,溅开新梅一朵,凄艳无比。

早有婢女上前,将我死死按住。

随即左右开弓,扇地我眼冒金星。

我身形摇晃,站立不稳,却强撑着一口气,怒骂道:“你既然将我们生生拆散,为何偏不肯好好待他?”

4

裴绪自幼便是个喜欢读书的清隽少年。

我和杜时言还忙着掏鸟窝、捉蛐蛐时,他已经端端正正坐在学堂里了。

随时见他,手里都捧着书本。并且还有一目十行,过目成诵的本事。他的字写得漂亮,文章也极好。夫子总说他将来必定会有大出息。

他也确实不负众望,成为沙湾镇百年来唯一的探花郎。可是苍天无目,残忍如斯。

当年,那浅吟低唱的清隽少年,他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混沌和茫然。

再也没有灿如琉璃的光芒。

裴绪微蹙着眉,愣愣地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我满脑子都是他曾经反复诵读过的诗句——

达而相天下,穷则善其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这才是裴绪的理想和抱负啊。为何要让他沦落至此?泪终是落了下来,一滴又一滴。

我抬眸,怒视着长公主,眼睛里似乎喷出火来。

“你为何要这般折辱于他?”

“明明你已经得到他了,为何还要打断他的傲骨,碾碎他的尊严,让他生不如死?”

长公主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捂着嘴笑弯了腰。【当然是因为我乐意啊!】她捏着裴绪的下巴,笑得邪恶。

【孙宝珠,当年我给过你体面,让你自裁的。可你不领情啊,非要跟我抢男人。”

“你也不照照镜子,我什么身份,你什么地位,蝼蚁一般的腌腊玩意儿,你也配?”

“我是大楚最尊贵的长公主,这京都谁敢忤逆我的意思?”

“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做我的裙下之臣,我都没给他们机会。”“偏偏你们俩乡巴佬,又臭又硬,不识拾举,好话说尽,硬是油盐不进。”

“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裴绪沦落至此,完全是你们咎由自取啊。”

她的脸很美,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恶毒。心中的愤恨转瞬间化为滔天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我不要命地冲了过去,想要跟这个恶毒的女人同归于尽。

长公主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

她猝然间从榻上跌落,惊慌失措地大叫她猝然间从倾工跌落,你偏大指地人叫-

“来人啊,快来人啊!”“这个女人疯了!”5

原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长公主也会怕的吗?

我心中冷笑,一把扯住她的衣袖,将她拖倒在地。可还没来得及有进一步动作,我的手便被人紧紧扼住。我仓皇抬头,正对上裴绪清冷的眼眸。

他仍是沉默着,缓缓起身,一把掐住了我的脖子,将我整个人带离了地面。裴绪虽是读书人,可力气一向很大。

刚成婚时,我常与他撒娇,假装跌倒,矫揉造作地喊疼。

他定是看出了我的伪装,却从不拆穿。只是宠溺地单手抱着我,箭步如飞。我的眼角含着一滴泪。久久不落。轻轻摩掌着他的手背。

这只温暖的手曾经为我描眉挽发,教我握笔写字。

而今,它扼住了我的咽喉。

裴绪的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冷冷地望着我,目光混沌,不见半分清明。

“原来你是坏人,是想伤害公主的坏女人。”坏女人?

雇佣盗匪拦截我的马车,企图毁我清白的人是谁啊?

诬陷裴绪勾结外使,私相授受,让他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图圄的人是谁啊?以我家人性命相要挟,逼迫裴绪写下休书的又是谁啊?是大楚最尊贵的长公主啊!究竟谁才是坏女人啊?

我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颊,口中断断续续背着他曾经教给我的诗句: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干岁。二愿妾身长建。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阿绪,这是你曾经教给我的诗句,你还记得吗?”

6

长公主早已起身,狠狠踹了我几脚,正中我的心口。我像一片破败的落叶,骤然摔了出去。口鼻瞬间一阵血腥,顺着嘴角滴落在地。

“孙宝珠,你以为这些肉麻话能让他记得你吗?别做梦了!”

“一介卑贱的屠户之女,愚钝不堪,冥顽不灵,你拿什么跟我争?”

她转过头,柔弱无骨地倚在裴绪肩头,对着他甜甜一笑。

“阿绪,杀了这个贱女人,我给你奖励哦。”裴绪无神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下。

他低着头,略犹豫了片刻,抬手再次扼住我的咽喉。

顷刻间,我便觉得头晕目眩,喘不过气,只得无助地握住裴绪的手臂。

在即将彻底失去意识时,长公主忽然含笑道:“慢着!”

裴绪闻言,手上力道骤然一松。

我像一团烂泥,软软地摔在地上,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长公主蹲下身子,抬手狠狠扇了我几巴掌,冷笑着打量我。

【孙宝珠,我还没玩够呢。就这么让你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你了?】

她桀桀怪笑,像是嗜血的妖魔。

裴绪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

“公主,裴绪很听话。您刚才说过会给我奖励的。”

长公主勾唇浅笑,亲昵地凑到裴绪耳边,不经意间露出一节白皙的胳膊。

“不知阿绪想要什么奖励呢?”裴绪跪得笔直,面色肃然。“我想要珠儿。”

“公主,把我家娘子还给我好吗?”“我好想她,想跟她一起回家。”7

长公主骤然变了脸色,抬脚踹在裴绪胸口。

“裴绪,我对你不好吗?为何心心念念的还是这个贱女人?”裴绪滚倒在我身侧。

抬手的瞬间,一根干瘪的卤猪尾从袖间掉落。“不要,不要伤他!”我挣扎着想要将裴绪挡在身后。可急火攻心,呕出一口鲜血。昏迷的瞬间,我听到厅外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崔钰有要事拜见长公主,还请公主拨冗一见!”

再次苏醒时,我已回到了杜时言的沙湾酒楼。

刑部侍郎崔钰将我救出了狼窝。

崔大人是当年的新科状元,国公府嫡次子。

长公主再蛮横,多少还是要给国公府几分薄面的。

可他没能带走裴绪。

毕竟裴绪是驸马。

除非长公主愿意,否则,谁也带不走他。婆母和裴兰都守在我床边,泪汪汪地望着我。“嫂子,你终于醒了,可吓死我了。”“宝珠,我的儿啊,你受苦了。”其实,我是故意被长公主抓走的。裴绪与我和离后,便成了当朝驸马。

可一连三年,婆母和裴兰都见不到他,连封书信都收不到。

她们甚至不知道裴绪是不是还活着。这才求我回一趟京都。

长公主自知她与裴绪的姻缘是偷来的。

她平生最嫉恨的便是我。

果然,我回来第三日便被她请到了公主府。

我挣扎着坐起身,扑进婆母怀里。“娘,我见到阿绪了。”

“他不是贪慕富贵,忘恩负义之人,他还是我们认识的裴绪。他还记得我爱吃卤猪尾。”

“只是……那个女人不知对他作了什么,他完全不认得我了……”我忍着心中剧痛,将公主府所见粗略地说了一遍。

婆母眼角的泪终是落了下来,口中轻声念叨着:【没事,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办法。”我知道婆母只是在安慰我。裴绪现在是驸马,日日被拘押在公主府。

我们连见他一面都难如登天,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婆母沉吟片刻,忽然坚定道:【宝珠,我要去告御状!】co

三日后,婆母敲响了登闻鼓。

大殿之上,她手持诉状,声若洪钟。“民妇裴沈氏状告当朝驸马裴绪。”

“民妇守寡十七载,含辛茹苦拉扯一双儿女长大,其中艰辛,难以备述。”

【可长子裴绪罔顾人伦,不孝不悌。与公主成婚三载,未曾探望过民妇一次,也未曾有只言片语寄回家中,民妇每忆及此,便切齿拊心,痛彻心扉。”“还望陛下替民妇做主啊!”婆母跪伏在地,泣不成声。

这御状早就想告了,只是之前不清楚裴绪的状况,担心因此毁掉他的仕途和名声。

如今知道他在公主府的境况,婆母一下没了顾忌。大楚素来以孝治天下。

这一顶不孝的帽子扣下来,谁都招架不住。

高坐在金銮宝座上的帝王沉吟片刻,便立刻宣裴绪进宫。长公主带着裴绪姗姗来迟。

裴绪仍然双目无神,见了圣上也不知行礼,愣愣地站着。

倒是长公主,入大殿一见了我,立刻杏眼圆睁,张口怒骂道:

【贱女人!那日看在国公府的面子上,才饶你一条狗命!你竟如此不知死活,还敢来这里告我,活腻了吗?”

她冲上来就要撕扯我的衣衫。

婆母慌张起身,将我护在身后。拉扯间,婆母一下摔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却死死扯住公主的衣衫,口中不断哭求:“公主息怒,公主息怒啊!”

“宝珠良善聪慧,脾气心性非常人可比,是我儿配不上她。”

婆母跪在地上,姿态极其谦卑,但说出的话却句句戳心。

裴绪配不上我,所以才娶了她。

这话落在心高气傲的长公主耳中,无异于当胸一剑。

婆母仍缓缓补刀。

【她虽阿绪和离,但我们婆媳情分不变。她现是我的义女,是老妇求她陪我来的。”

简简单单几句话,长公主瞬间炸毛,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贱妇,谁允许你收她为义女的?你是不是故意恶心我?”

婆母脸上老泪纵横,一脸的恐惧难安,连声告饶。可嘴角却挂着嘲讽的笑。我听见她低低地冲长公主挑衅道:

“确实是故意恶心你,你能把我怎么样?”。

长公主忿然作色,抬手就要打人。早有内侍将她按住,扯向一边。

“皇兄,这贱妇是成心的,她故意带着孙宝珠来恶心我。”

【我是大楚的公主,她羞辱我就是羞辱整个皇家,就是不把你放在眼里。皇兄,你一定要为我做主啊!”

她气疯了,完全忘记了她口中的“贱妇”正是她的婆婆。

皇上脸色阴沉,怒喝道:“安康,住口!”

【都是朕平日对你太过骄纵,才让你如此无法无天。如此污言秽语,不敬尊长,哪里当得起公主的身份?还不快向裴老夫人道歉!”长公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更加歌斯底里。“道歉?我可是大楚的公主,怎么可能向这帮贱民道歉?”

“我只想杀了她们,把她们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皇上气得几乎吐血,抬手将桌上的玉如意砸了过来。

内侍得了旨意,抬手就是几个耳光。

长公主被扇懵了,愣愣地望着皇上。

“皇兄,你为何帮着这帮贱民一起欺负我?你不是最疼我的吗?为什么帮着她们欺负我?”她吱哇乱叫,吵得人心烦。

皇上命人用手帕堵上了她的嘴,大殿之上才终于安静了下来。

而这出闹剧进行之时,裴绪始终静静地立着。置身事外,云淡风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皇上尴尬地咳了一声,才轻声问道:“裴爱卿,裴老夫人状告你不孝不悌,你可知罪?”裴绪抬眸,直直地望着皇上。“裴绪不知。”婆母一下冲上去抱住了裴绪。

“我的儿啊,你傻了吗?怎么可以这样跟皇上说话啊?快跪下,跪下啊!”

裴绪被婆母按跪在地上,面上却仍是一片迷茫。“你是谁?你可曾见过我家娘子,可以带我去找她吗?”

“我好像把她弄丢了。”10

婆母“哇”得一声大哭了起来。

“我说我儿怎么三年来一封书信都没有,原来……原来是痴傻了啊!”

裴兰将我扯到裴绪跟前。

“哥,这就是你的珠儿啊。”

她一把将我的手和表绪地握在一起,眼含热泪。“你好好看着,别再把她弄丢了啊!”裴绪面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喃喃道:“你是珠儿吗?你真的是珠儿吗?”

我含着泪点头。他猛地将我扯进怀里,痛哭道:“珠儿,我不想当什么探花郎了,我想回家。”

“你带我回家好不好?求求你啦,咱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婆母扯着我们三人一齐跪在大殿之上。

“陛下,我儿已经痴傻,配不上金枝玉叶的公主,留在京都只能辱没了皇家颜面。”

她的头重重磕在地上,额角很快一片血迹。

【还请陛下开恩,允许裴绪与长公主和离!】长公主忽然抖落里口中的手帕。

“你做梦!裴绪死也得死在公主府,他这一辈子都休想逃!”

她话音刚落,内侍忽然慌张地进了大殿。

【陛下,皇城外忽然聚集了许多士子。他们说……说长公主强招裴大人为驸马,又百般凌辱折磨,是打断了天下读书人的脊梁……”

他话未说完,又有内侍匆匆入了大殿。

“陛下,一帮乞丐围了安康公主府。他们说裴大人夫妇宅心仁厚,乐善好施,却被……被长公主拆散。他们还说长公主作恶多端……”

闭嘴!”

长公主踹了内侍一脚,转头望向皇上。

“皇兄,你就由着这帮贱民诬告我吗?快下令,诛他们九族!”

皇上面色沉痛,盯着长公主看了许久,才冷冷说道:“来人!”

“将长公主押下去,听候发落!”

44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圣上同意裴绪与长公主和离

并且严厉训斥长公主,骄横跋扈,目无尊长,令其闭门思过三个月,罚俸半年。

那天,沙湾酒楼一片欢愉。

杜时言大方地宣布当日的酒水、菜品全部免费。当日为裴绪奔走的乞丐和士子齐聚在沙湾酒楼,热闹非凡。

崔大人也来了。

我拉着裴绪向他行礼,他连连摆手。

“裴夫人,不必多礼。这是下官应该做的。”他望着裴绪,斟酌问道:“裴大人的身体……”

我握住裴绪的手,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听公主府的下人说,裴绪被强招为驸马后,一直对长公主极为不敬。长公主失了耐心,就开始折磨他,凌辱鞭打都是常有的事。”

【前几日,她不知从何处得了个奇药,说是服用后能让人乖顺听话,便命人将药物掺在了裴绪的饮食中。裴绪服药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崔大人眉心紧蹙,悠然叹息道:

【其实,我一直很仰慕裴大人的才华和人品。他能不为浮华所扰,坚守本心,单这一点,就已胜出许多人。”

【裴夫人,这些士子和乞丐皆是你夫妇二人帮助过的人,他们今日原是为了报恩。”酒楼内忽然安静下来。一群俊秀少年冲我遥遥行礼。

【裴夫人,我们是裴大人资助过的生员。若没有大人,我们连束惰都付不起。】另有几个乞丐冲我咧嘴一笑:

【裴夫人,你家门前一年四季都熬着稠粥,路过的乞丐都能来讨一碗。我在你家门前蹲了三个月,整个人都肿了起来,再去讨饭都没人信我是个要饭的了。”

众人都哈哈笑了起来,酒楼里充满了欢愉的气息。崔大人冲我郑重行礼:

“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12

当晚,我们都喝了点酒,睡得昏昏沉沉。似乎又回到了那破败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梨树。裴绪在树下搭了一架秋干。

我坐在上面,手里攥着根卤猪尾,啃得香甜。

裴绪捧着书,静静坐在不远处,却是良久都停在那一页,不知在想些什么。

趁他不注意,我偷偷将攥过猪尾的手指头挨个嗦了一遍。一直专注看书的裴绪忽然起身,缓步走向了我。他抬手,用指腹轻轻帮我擦去嘴角的油污。“珠儿,让你受委屈了。”

“等为夫高中了,这卤猪尾一定让你吃个够。”我正咧着嘴尴尬傻笑,还未开口说话,画面陡然一转。

公主府的女使们冲上来将我团团围住。

她们将我按跪在地上,不断凌辱谩骂。“孙宝珠,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裴绪那样风光霁月的人,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难不成你真以为野鸡配得上凤凰?”

她们面目狰狞,恍如恶鬼,冲上来便开始撕扯我的衣衫。

裴绪抬手狠狠地推了我一把,口中大喊着:

“珠儿,快跑,快跑啊!”

我心口一痛,猛地惊醒了,却立刻被刺鼻的烟味呛得咳了起来。

走水了!

我脑子瞬间清醒过来,赶忙摇醒身边的裴兰。等我们冲到门口时,却发现房门被反锁了。连窗户都被封死了。这一惊非同小可。裴兰直接瘫倒在地上。

“嫂子,谁要害我们?是……是那个女人吗?”那个女人指的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可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我转身将仅剩的茶水倒在帕子上,让裴兰捂住口鼻。我俩一起拼命的撞击着房门。可房门却始终纹丝不动。隐隐地,我听见一片哭喊之声。杜时言和裴绪在二楼。二楼的窗户临街。

若他们醒来,跳窗而出,肯定能保全性命。

可杜时言喝了好多酒,裴绪脑子又不清醒。婆母呢?她也在二楼。

跳下去的话,她的身体受得了吗?裴兰无力地倚在我的怀里。“嫂子,对不起,是我们拖累了你。”我抱着她,轻声安抚道:

“说什么傻话呢。我们是一家人,到阴曹地府也不分开。”

火势越来越大,浓烟越来越多。

意识涣散的瞬间,有人劈开了屋子,一瘸一拐地冲了进来。

是裴绪。我的夫君。13

杜时言跳窗时摔断了腿,晕倒在街边。幸好裴绪也醒了过来。

他虽然脑子混沌,但好在知道砸门救人。

崔大人也去而复返,带着衙役和邻人一起帮着灭火。

却发现灭火的水里竟然掺了油。这场大火,还是将沙湾酒楼烧得干干净净。总共二十三人被活活烧死。昨夜留宿在酒楼的六名士子也在其中。我的婆母也未能幸免。

二十三个鲜活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一堆焦黑的骨头,静静地躺在地上。

我望着痴傻的裴绪,以及依然昏迷不醒的杜时言,心下一片悲凉。

我们三人自小一起长大。裴绪要走科举。杜时言想开酒楼。

而今,裴绪痴傻了,杜时言的酒楼毁了。我们来京都奔波一趟,最终一无所有。这就是贱民的一生吗?

生如蝼蚁。死如尘埃。不会留在一丁点痕迹。14

崔大人赤红着双眼,抬脚将一男子踹翻在地。【说,是谁派你来的?”原来,这便是昨夜纵火犯中的一个。我摸起板砖,冲过去就想砸死他。

崔大人却死死拦住了我。我紧紧攥着板砖,满脸泪痕。

“崔大人,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了。”

【裴绪高中探花时,我便应该主动与他和离的。我是屠户之女,福薄命贱,根本享不了富贵。或者,当初那个女人看上裴绪时,我就应该投湖自尽,自我了断的。若我早有这番觉悟,裴绪就不会痴傻,婆母也不会死,那些无辜的士子也不会死。”

“我不该得罪长公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那些士子,他们还是孩子,他们原本该有锦绣前程的……”

崔大人眼眶红得快要渗出血来。

【裴夫人,你没错,你一点都没错!错得是那些仗势欺人、草管人命的恶魔。】“这次,我一定亲手将他们送进地狱,还你一个公道。”

他说得郑重其事,一点点掰开我的手指,将砖头夺了下来。“裴夫人,你一定要相信我啊。”我当然信他。他一直是个好官。

当日,我上香回府途中,五名盗匪拦截了我的马车,企图毁我清白。

裴绪以性命相搏,才让我免于受辱。

这件事在当时闹得沸沸扬扬。

明明我是受害者,京都却流传了许多风言风语,斥责我不守妇道,没有以死殉节。

流言甚器尘上,到最后竟演变成我水性杨花,白日宣淫,被裴绪撞破才编出这一套说辞。。

我处处遭人白眼,侮辱谩骂,整日神思恍惚,忧虑成疾。裴绪原本不想张扬的,可见这般光景,当即愤而报官。

可这案子无人敢接。

当时便是崔大人沉着脸应了下来。

他说:“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岂可令魑魅魍魉横行!”

很快,那一伙盗匪以及造谣中伤我的人都被抓获了。

可惜,他还是没能还我清白。他还没来得及审案,那五人便死了。被人毒死在刑部大牢。你看,如今又是惊人的相似。重来一遍,又能有什么不同呢?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们都知道是谁干的。可我们拿她没办法。

7s

可这一次,崔大人发了狠。他将抓获的纵火犯和自己绑在了一起。整整七天。

他与纵火犯同吃同住, 寸步不离。

按规定走完了所有的审理流程,他终于拿到了口供。

果然是长公主的贴身女使花钱雇他来纵火的。

焚毁的沙湾酒楼前,停放着二十三具烧焦的躯体。民众自发前来祭奠亡灵。

可审理到最后,所有罪责竟全被推在女使身上。

女使被责令凌迟处理,死者也被强行安葬,案件即将草草收场。

案情公布,京都百姓无不义愤填膺。

一大批人自发走上街道,游行示威,要求官府揪出幕后凶手,还死者一个公道。

事情闹到现在,圣上才发现他已经保不住长公主了。

又折腾了半月有余,圣旨终于颁了下来。

杖责长公主三十大板,褫夺封号,贬为庶民。并责令其搬出公主府,另择湖心别院居住。崔大人宣读圣旨时,我忍不住感叹道:“好重的处罚哦!”

“二十三条鲜活的生命化为枯骨,换来的便是这样一个公道吗?”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崔大人愧疚难安,再也不敢来见我。我知道,这不是他的错。世道如此,我们又能如何?我们都尽力了。尽力挣扎过,争取过。却最终一败涂地。16

长公主搬离那日,艳阳高照,是个顶好的天气。我和裴绪站在街边,冷冷地望着她。她一眼就望见了我们,竟笑盈盈地冲我们招手。

“孙宝珠,裴绪的痴症可好了吗?”她问得殷切,仿佛真的在关心他一般。可这毒是她下的。她明知道此毒根本无解。

裴绪虽恢复了一些,但再也没办法变回那个出口成章,惊艳众人的探花郎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仍不忘在我们的伤口上撒盐。

我心里冒火,恨恨地望着她。

她掩口轻笑,一副心满意足地模样。

【孙宝珠,你必须得承认,有人生来便是皎皎如月,而有人却卑贱如尘,这就是命。即使我烧了你的沙湾酒楼,毒傻了你的夫君又怎样?还不是照样有人给我兜底?你又能奈我何呢?”

她按着我的脑袋,迫使我看向来来往往的丫鬟和家丁。

【这些物品都要原封不动的搬到湖心别院去,伺候我的丫鬟和仆人也一个都不会少。你以为我落难了吗?呵呵,我不过是换个地方做主子罢了。”

【可你的婆婆,还要沙湾酒楼的伙计,以及那些替你强出头的穷酸士子,他们却再也醒不过来了哦。”

【放心,我会找人替他们超度,让他们下辈子投胎时长点眼,别再跟你这种孽根祸胎扯上关系。哼,真是晦气啊!”

裴绪一把打掉了她的手,将我拉进怀里。

“拿开你的脏手!谁敢欺负珠儿,我会跟他拼命的!”长公主没有搭理裴绪,仍是笑盈盈着我。

“孙宝珠,你可检查过裴绪的身体?”

【我用马鞭在他身上作了很多记号呢。唉,本是闺房情趣,可你的阿绪无论怎么抽打凌辱都不吭气,真是无趣得很哪!”

裴绪身上的伤痕我又怎会不知?重重叠叠的鞭痕和烫伤遍布全身。

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反正我也玩腻了,一个傻子而已,索性赏给你好了。”

长公主说得轻佻浪荡,脸上始终带着恶毒的笑。

“咣当”一声,搬东西的小丫鬟失手将一个木匣子摔在了地上。长公主的首饰摔了一地。小丫鬟惊恐地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长公主冷着脸走了过去,举起木匣子一下砸在了她的头上。“卑贱的奴婢而已,这点事都办不好,还不如死了算了。”

小丫鬟被砸倒在地,满头是血,却很快端正地跪好,一动也不敢动。

其余人也都低着头,不着一言。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邪恶的女人是不可能悔改的。

她始终高高在上,视我们为尘埃,根本不在意我们的生死。

华丽的车驾越走越远,我心里的愤恨几乎将我焚尽了。

我想要杀了她。迫切地想要杀了她。16

我没有耽搁。

让她多活一天都是对死者的不公。当天夜里我就潜入了湖心别院。

湖心别院是一所单独的院落,四面无邻,也不用担心会惊扰百姓。

长公主的卧房很好找。

我正拎着桶往门上泼油时,一转头正一双漆黑的眼睛,惊得我手中的桶差点都拿不稳。

“夫人莫慌,小桃是来帮您的。”小丫鬟上前帮我提着油桶,低声道。我才发现她正是白日里摔掉首饰盒的小姑娘。

她的身后还跟着几人。一样的瘦骨伶仃,但目光炯。

“夫人,今日就算您不来,我们也是要动手的。”

“她这样的畜生,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我心中一动,眼眶泛热。很快,公主的卧房便着起火来。

长公主发疯一般嘶喊嚎叫,试图冲出来,可发现房门被反锁了。

一切跟当日沙湾酒楼的情形一模一样。只是,我给她留了一扇窗户。

下人们很快醒了过来,可大家都远远躲开,无一人上前施救。我拎着木棒,就立在窗边。长公主刚一露头,我便一棒子敲了下去。

如是三番,她被砸得满脸鲜血,匍匐在地上,连声哀求。

“孙……裴夫人,我错了,求求你,原谅我吧,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我又是一棒子砸在她的头上。“给你机会,谁给那些死去的冤魂机会?”

“能不能原谅你,那时阎王爷才能决定的事。我的任务就是送你去见阎王!”

长公主忽然惊叫了起来。

“崔大人,崔钰,救救我,你是朝廷命官,怎么可以见死不救啊?快救救我!”我一回头,才发现崔钰不知何时带着一众衙役立在院中。

他刚想张口,两名衙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人,小人的侄女当街嬉闹,无意间冲撞了长公主的马车,公主磕了脑袋,便命人将小丫头活活打死了。死的时候才七岁……”

【小人的兄长是国子监的廪生,写得一手好文章。可被长公主看上,强抢入公主府,不到半年便疯魔了。去年投河自尽了……”

越来越多的衙役、丫鬟跪在他身后。

冲天的火光里,他们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崔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沉着脸退出了湖心别院。

这场火烧了整整一夜。却仅仅死了一个人。

圣上派人来搜寻长公主的遗骨,却一无所获。当然找不见了。

那副腌腊的骨架我早拿去喂狗了。可惜,狗竟然也不吃啊。圣上不是没有怀疑过我。

可我躺在床上,只剩下半口气吊着,哪里能干出纵火杀人的事啊?毕竟我爹是个杀猪匠。

我学得都是些杀猪的本领,怎么可能杀人呢?11

但崔大人是个老实人。他一向严谨。

硬是查了两个月,整出了一份洋洋洒洒的结案报告。说什么那场火灾大概是上天的旨意。

长公主骄横跋扈,横行京都,残杀无辜,这才引来天罚。

裴兰眯着眼睛听我念叨完,笑嘻嘻地说道:

“这报告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死了活该!”“崔大人真是个会说话的。”两月后,杜时言伤愈。

在崔大人的帮助下,我们在原址上重开了沙湾酒楼。酒楼开业那天,热闹非凡。

我挽着裴绪的胳膊立在人群中,笑靥如花。

耳边忽然想起了他说过的那句:“珠儿,我接你去京都过好日子去。”是的,我们来京都是过好日子的。我们,终于要过上好日子了。日后都是好日子了。(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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