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我要开花
第 11 节 我要开花
我上有姐姐,下有弟弟。
长相平平,成绩不好,是家里最不起眼的人。
可偏偏暗恋太阳一样的沈冬野。
追光般追了三年,在查到高考分数后,我鼓起勇气诉说了爱意……
1
读书时,你们班上有没有像我这样的普通人?
成绩不上不下,相貌平平无奇。
性格内向,不善交际,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才艺。
我本来也考不上一中。
可那年建分校扩招,录取线比往年低了十几分。
我擦边进去了。
妈妈看着录取通知书唉声叹气:
“你姐姐明年就要读大学,你弟马上也要考高中……”
姐姐成绩很好,是爸妈的骄傲。
弟弟是儿子,是爸妈的根。
我嘛……
就像是去菜场买几斤上好的五花肉,老板总要给你搭二两卖不出的猪颈肉。
我就是,那一块不招人喜欢的搭头。
那天下着大雨,室内像是蒙了块塑料布,闷热异常。
他们无声看我,希望我自己放弃。
唯一的好友沈嘉怡风风火火敲开我家门:“听说你也考上了,咱们能一起念高中,真是太好了。”
与我不同,嘉怡长得好看,成绩好,是闪闪发光的女孩。
要不是住在一栋楼,从小一起长大,我应该跟她成不了朋友。
我牵住她的手,仿佛在她身上汲取力量,一字一句道:“爸,妈,我想继续读。”
一整个暑假,我都卖力地帮爸妈揉面,捏包子做包子。
姐姐在疯狂补课迎接高三,弟弟每天都跟朋友疯玩,拿着零花钱去黑网吧上网。
到了开学前夜,妈妈把手里的钱数了三遍,不情不愿:“我们对三个孩子都是公平的,你既然想读就去读吧。”
可是妈妈……
如果你心中的天平没有倾斜,又何须格外强调。
我跟嘉怡分在一个班。
还有年级第一沈冬野。
嘉怡很快就认识了很多新朋友,她也带着我一起去参加女孩们的聚会。
她们都跟我勾肩搭背。
叫我李琳琳,周琳琳……
我偶尔纠正:我叫黎琳琳。
她们大感抱歉,下次依然叫错。
不是什么大事,我已经习惯了。
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青春悸动。
沈冬野个子高,长得帅,成绩好,篮球打得棒,唱歌也很好听。
buff 叠满,备受关注。
下课后,许多女孩都会凑在窗前叽叽喳喳,其实就是为了看他。
但我没有感觉。
除了被嘉怡拉去社交,我就是在看书做题。
那时我没有梦想,读书更像是一种本能。
直到那一次体育课。
2
我一向不爱运动,自由活动时便躲在树荫下看书。
看得太入迷,压根没听到有人在喊。
结果一个篮球“嘭”地砸在我头上,把我砸翻了。
很快沈冬野飞奔过来。
他的脸悬在我头顶,午后的日光透过玉兰树宽大叶片的间隙漏下来。
将他鼻尖的汗珠折射出晶莹的光泽。
他一脸歉意朝我伸手:“你没事吧,黎琳琳?”
啊。
他记得我的全名。
他没有把黎音发成李音。
我脑子那一瞬是短路的,他见我没回应,便顺手帮我捡书。
“体育课还学习,这么认……”
我总算回过神来,一把扑过去。
然而已经迟了。
他看到了,那本用报纸整整齐齐包着,封面上写着数学二字的书,其实是我从外面书店租来的悬疑小说。
东野圭吾的《白夜行》。
而此时,我这边的动静也已经惊动了体育老师。
他走过来,边问我情况,眼睛朝着书本看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被发现看课外书,骂一顿写检讨是轻的。
书肯定会被没收。
借书时老板就说过,这书他就一本,要是丢了得十倍赔偿。
我心内哀嚎,以为必死无疑。
没想到沈冬野眼疾手快,“啪”地把书合上,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做个数学题你都能这么投入,真有你的。”
体育老师被糊弄过去。
他离开后,沈冬野将书还给我,促狭道:“想不到你还对悬疑小说感兴趣,我以为你只爱学习呢。”
“这本书我上次看到一半,你回头看完告诉我结局行吗?”
我紧紧捏着书皮,心跳得很快。
还不等我回答,他就被同伴叫走打球了。
那天晚上,我躲在被窝里,熬夜用手电筒看完了结局。
久久不能入睡。
一时回想故事情节,一时又想起他那句:我以为你只爱学习。
所以,他有在关注我对吧?
他会不会……
我用被子将自己缠成一条虫,在床上滚来滚去,不敢再往下想。
那就是暗恋的萌芽吧。
会将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反反复复回忆分析。
哪怕其实,他只是随口一提而已。
第二天课间操,我鼓起勇气去找沈冬野搭话:
“那本书我已经看完了,我告诉你结局……”
这句话在心里演习了不下百遍,然而我刚张嘴,体育委员就揽住了他的肩膀:“走,打球去!”
沈冬野被拽地走了几步,回头看我:“黎琳琳,你有事吗?”
3
我摇摇头。
他不记得了。
又或许昨天他就是为了缓解气氛,随口一说。
而我却傻傻当真了。
当你开始在意一个人时,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明明操场上几百个人,我总能在楼上一眼瞧见他。
食堂的红烧牛腩和番茄鸡蛋味道真不错,难怪他经常点。
每周二中午他会去广播站广播。
他清唱《三年二班》,比原唱周杰伦还好听。
有时他朝我浅浅一笑,我得芳心乱跳一整天。
我买了一个带锁的笔记本,里面写满了少女心事。
那天暴雨,我跟嘉怡坐公交车去学校。
车子开到棉麻二厂,沈冬野和几个男生从后门上车了。
天色阴暗,暴雨倾盆。
他扬起手打招呼,笑容像是一道闪电,破开无边的阴霾。
“黎琳琳,周嘉怡,你们也在啊!”
嘉怡大大方方回笑,而我紧张得连面部表情都调配不好。
像是僵硬的小丑。
他们几个男生就站在我们身边,沈冬野的手抓着我椅背,压住了我一绺头发。
但他浑然不知,还在跟人聊 NBA。
我心跳得飞快,呼吸似乎都停滞。
一动也不敢动,满脑子胡思乱想。
我的头发是不是很油?
我昨天应该洗个头的。
发尾都毛躁了,会不会摸起来粗粗的?
家里
明明有护发素,我为什么偷懒不用。
嘉怡一直跟我叭叭叭,见我半天没反应,她朝我看来,狐疑问:“你脸怎么这么红?”
我紧张极了,低声道:“可能车里太闷了。”
嘉怡瞧了瞧我,拍了下沈冬野的手:“沈同学,你压着琳琳头发了。”
沈冬野一怔,马上松开手,连声道歉。
那股牵扯头发的力道松了。
我的心也跟着空了空。
到了地方,几个男生先下车。
我跟嘉怡落在后面。
她明明有伞,却偏要跟我挤在一把伞里,搂住我的腰,暧昧发问:“你是不是喜欢沈冬野?”
4
我慌张地看了前面一眼:“你小声点,别胡说。”
嘉怡噗嗤一笑:“怕什么,雨这么大,他听不到的。”
她伸手挠我腰上痒痒肉:“你还瞒我,你拿不拿我当朋友?”
我手忙脚乱抵御她攻击,反问:“那你喜欢他吗?”
从小到大,在家里,我是姐姐和弟弟之外的影子。
在学校,我是嘉怡身边的绿叶。
初中时,有个挺好看的男生对我不错。
人人都说他喜欢我。
我也一度小小开心。
后来才知道,他接近我是为了嘉怡。
如果嘉怡也喜欢沈冬野,我想我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的心意。
嘉怡紧紧搂住我的腰,掷地有声:“我不喜欢他那个类型,他有什么好的。”
我高悬的心落了下来,红着脸小声反驳:“他还不好吗?成绩好,会打球,歌也唱得好听……”
嘉怡捂住耳朵:“啧啧啧,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从那天后,我养成了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天天期待下雨,每天都会洗头。
日子过得很快,期中考来了。
纵使我有努力学,也只进步了十个名次,在班里依然是倒数。
排名表拿回去,妈妈正在调馅。
她就着我的手瞧了一眼,很嫌弃:“这成绩,简直是浪费我给你交的学费。”
没一会,姐姐下晚自习回来了。
妈妈问起她的成绩,得知她数学只有 130 分后,妈妈愁容满面:“珍珍,要不给你报个班吧?”
姐姐拉着脸:“不用,我下次会考好的。”
她进了自己房间,妈妈吩
咐我:“你帮我搅着,我去给你姐泡牛奶。”
她泡了两杯。
一杯是姐姐的,一杯是弟弟的。
每次都这样,她总是会忘记还有一个我。
嘉怡考了班级第二,年级第五。
被贾姨狠狠训了一顿。
她是独女,贾姨离异后全心全意爱她,对她要求很高,只要没拿到第一,就是失败。
我用过年的压岁钱给她买了一条德芙,宽慰她:“第一本来就很难,你已经很厉害了。”
嘉怡苦笑:“琳琳,有时候我真羡慕你,叔叔阿姨从不逼你。”
你看。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你羡慕旁人,却也有人在羡慕你。
期中考后,班主任老张按惯例,根据成绩来编座位。
沈冬野第一个选。
他选了个靠窗,能看到外面篮球场的位置。
嘉怡第二个,她冲我眨眨眼,选了他当同桌。
等所有人都选好了,嘉怡笑眯眯来找我:“黎琳琳同学,我很喜欢你这个位置,我们交换一下吧。”
我很愕然。
我成绩不好,轮到我选时,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所以,我是第三排倒数第三个。
她拽我书包:“愣着干嘛,换啊!”
我抱着一大摞书,一寸寸朝着沈冬野挪过去。
心跳得飞快,像是奔向我心中的光。
然而就在我要将书放上去的那一刹那,一只手拉住我的手腕。
是文艺委员李浪。
她跟沈冬野住一个小区,小学初中都是一个班,关系很亲近。
都是女孩,我一眼就能看出:她也喜欢沈冬野。
她皱着眉:“黎琳琳,你们这样不合适吧。”
“如果周嘉怡放弃这个位置,那也是第三名往前轮。”
她就是班级第三。
“这个位置我想坐。”她微笑着看向沈冬野,“阿野,咱们当同桌呗。”
5
午后日光灿灿,照出他青春帅气的脸。
他不耐烦看向李浪:“你能不能别给我妈当间谍啊?”
又转而朝我笑了笑:“黎琳琳,你坐吧。对了,那本书你看完了吗?”
那一瞬,心似是荡秋千般高高飞起。
原来他一直记得。
李浪
咬着唇红着眼圈走了。
从那天起,我跟沈冬野就成了同桌。
他抽屉里隔三差五就会有粉色的信封。
他极少拆,更不会回。
那次体育课,因为下雨被物理老师占用。
大家都在唰唰做题。
他的左手肘碰到了我的右胳膊。
热度源源不断传来,我浑身就像是过电,心跳得飞快,写题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他压根没发现异常,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直到下课铃响起,他起身离开,我才终于敢大声呼吸。
班上的卫生都是我们自己打扫的。
两个一组。
这天,劳动委员早早就将我们的名字写在黑板的左下角。
沈冬野,黎琳琳。
并列一处。
我浮想联翩:如果我们以后结婚,请柬上的名字是不是也是这么排列。
它们看上去,真是般配呀。
天公不作美,四点多开始,乌云滚滚而来,没一会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同学们都已经走光了。
教室里只剩下竹扫把触地的沙沙声。
尘土在寂静的空间里高高扬起,像是无数探头,在扫描着我的少女心事。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我应该说点什么。
像是嘉怡那样,大大方方。
可我在脑中搜索了几万遍,还没找到合适的话题,打扫就已经结束。
天像是被捅了个窟窿,大雨还在继续。
我站在教学楼下,看着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也被家长接走了。
沈冬野搂住一班男生的脖子:“周大壮,你带我到公交站。”
他回头看见我,问:“黎琳琳,你家里人会来给你送伞吗?”
不会的。
高一在分校区,跟姐姐所在的本部不在一处。
爸爸会去接弟弟,妈妈会给姐姐送伞。
至于我,从来都是自己想办法的。
我手指蜷入掌心,轻轻笑着:“会吧。”
我撒了谎。
因为不想被心上人知道,自己总是被遗忘的那个。
沈冬野点点头,勾着周大壮踏入大雨里。
五分钟后,整个教学楼只剩下我一个,雨却并没有变小。
我默默叹口气,用书包顶在头上,冲入大雨中。
出了校门,一辆公车从
我面前呼啸而过。
暗沉的天色里,我看到黎珍珍坐在靠门的位置,埋头做着试卷。
而妈妈则将手扶在她座椅后背,用身体给她撑开一小片安静的天地。
短短一瞬后,公车离开,扬起高高的水花,铺天盖地朝我砸来。
我都忘了躲。
眼看就要溅我一身,一把黑伞猛地挡过来。
6
我回头,迎上沈冬野灿烂的笑颜:“怎么样,哥的手快不快,准不准?”
他居然把周大壮送上公交后,拿着伞又折回来了。
我心里发涩,眼眶通红:“沈冬野,有没有人说过……你像是太阳?”
下雨天,公车上人特别多。
我被挤得东倒西歪。
沈冬野握住扶手,拽了我一把:“站这吧!”
像妈妈为姐姐所做的那样,他也用身体为我挡出一片小小的天地。
沈冬野先下车,他坚持把伞留给我。
“哥是男人,这点雨怕什么!”
回到家,妈妈正在抖伞上的雨水。
看到我,她神色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道:“我正准备去接你呢,没想到你自己回来了。”
我头发衣服到底还是湿了。
已经是十月底,身上冷飕飕的,我想冲个热水澡。
爸爸带着弟弟回来了。
他大着嗓门:“你要上厕所就快点,你弟弟裤脚湿了,得洗个热水澡。”
我回想起沈冬野刚才说的话。
“黎琳琳,不是我像太阳,是你太胆小了,你应该学着表达和反抗。”
我深吸一口气:“我头发衣服都湿了,我要先洗。”
“你弟弟身体不好……”
我一字一句:“我要先洗,我会快点。”
我关上了浴室门,拧开阀门。
热水拍在冰凉的皮肤上,我打了个寒颤。
五分钟后我就出来了。
妈妈皱着眉:“你弟弟比你小,你也不知道让让他。”
“我比姐姐小,也没见妈妈你来接我。”
妈妈张了几次嘴,找到理由:“你姐姐上高三。”
我静静看她:“以前也没有。”
那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
隔着门板听到妈妈跟爸爸抱怨:“琳琳现在怎么回事,越大越不听话了。”
“算了,别管她,咱们还有珍珍和聪
聪。”
说出来,情况也不会有改变。
但至少我心里舒坦一些。
第二天我去找嘉怡一起上学,贾姨却说她早走了。
等我到学校,她却不在教室。
李浪在。
她把我叫了出去。
雨后初晴,鼻间都是湿润的泥土气。
她咄咄逼人:“你是不是喜欢沈冬野?”
“没,我没有……”
“别以为他给你打伞就是对你有意思,他一向同情弱者。你成绩要是继续吊车尾,下学期你们也不会再是同桌。”
7
回到教室,沈冬野已经来了,他蹙着眉看了李浪一眼。
李浪笑眯眯搂住我:“我跟琳琳是好朋友,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真虚伪。
我撸开她的手,回了座位。
沈冬野鼻头红红的,一直打喷嚏,他扔给我一盒香蕉牛奶:“去给哥打杯开水,这是好处费。”
李浪眼睛瞪大:“沈冬野,你把我给你的牛奶给别人喝。”
沈冬野把牛奶扔回给她:“那就还你。黎琳琳,牛奶先欠着。”
李浪差点气死。
我给他打了开水,泡了一包感冒药。
沈冬野怕苦,但我灼灼盯着他,他还是喝下去了。
他逼着我也喝一杯:“好兄弟,有苦同享!”
药很苦,但我的心很甜。
早自习快结束,嘉怡姗姗来迟。
她随便编了个理由,因为成绩好,班主任没有苛责。
下课后,我追问她这几天神出鬼没地去了哪里。
她脸色绯红,双目放光:“琳琳,我遇到真爱了。他超帅的,我下次带你认识。”
我告诉她:“嘉怡,我决定好好学习了。”
“你不是一直在学吗?”
“不一样的。”
从前我学习,像是完成任务。
现在我学习,是为了能一直站在沈冬野的身边。
我真的在拼尽全力。
我经常问沈冬野题,他有时叹气:“黎琳琳,这个题你前几天做过类似的,你要学会触类旁通啊。”
对。
我得举一反三,不能让他觉得我是个笨蛋。
不能浪费他太多时间。
我背单词总是很刻板,效率低。
沈冬野看着我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写
加强记忆,摇摇头:“你得找到其中的规律,这样死记硬背很快就会忘的。”
“找一找独属于你的记忆密码……”
后来,我真的找到了办法。
从前那些单词,像是水里捞不上的滚珠。
如今,它们却争先恐后跳入我的托盘中,纵使有颠簸滚动,也不会轻易坠落。
沈冬野很好奇:“你的密码是什么?”
天气已经转冷,他说话时哈出一团白气,氤氲了他的五官。
我的密码是你啊,沈冬野。
我将一切的记忆,与你扯上关系,它们就此,牢牢定在我的脑海里。
我做了小卡片,夹在自行车头。
去学校的路上,也能记下一串公式。
帮妈妈揉面调馅时,我就把所有相关的英语全部回忆一遍,也可巩固记忆。
我不再跟着嘉怡一起去社交。
反正那些朋友,到现在都记不住我的全名。
天气越来越冷,期末考试很快就来了。
我跟沈冬野分在一个考场,李浪在另一个。
语文考试前,她递给我一封信:“黎琳琳,帮我转交给沈冬野呗。”
粉红色的信封上,布满了桃色的爱心。
少女心事,昭然若揭。
8
要学会拒绝啊,黎琳琳。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你自己去给比较合适。”
李浪的闺蜜看不下去了:“大家都是同学,你怎么这点小忙也不愿意帮?”
“既然是小忙,那你也可以帮!”
说完,不顾两人难看的脸色,我进了考场。
我全力投入每一场考试,三天下来,整个人像是褪了一层皮。
最后一场考试结束,一群人围上去找沈冬野对答案。
争论声、叹气声不绝于耳。
我默默收拾着自己的文具,看着冬日里即将落幕的夕阳,将最后一点柔光洒落在男孩的脸上。
衬得他神采飞扬。
我看得入迷,他猛地转过头时,我视线一时来不及躲闪。
做贼心虚,神色慌乱。
他却朝我璀然一笑:“黎琳琳,等会我们一起走啊。”
回去路上,他话很多,我只浅浅回应。
其实我无数次想问他:“沈冬野,下期我们应该就不是同桌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可到底还是没有勇气
。
回到家,奶奶来了。
我不喜欢她,因为她也不喜欢我。
妈妈怀我时,爸妈找大神瞧过,我是个儿子。
所以爸妈和奶奶满怀期待。
没想到我却是个女儿。
他们一开始是想把我送走的,是爷爷坚持留下了我。
爷爷很好,可惜爷爷不长寿。
奶奶曾说过很多次:“你要是个儿子,你爸妈也不至于为了生你弟弟罚那么多款。”
或许爸妈也这么觉得。
如今的苦日子,都是因为我不是他们想要的儿子。
晚饭桌上,奶奶果然开始发言了:“琳琳,要不你这高中别读了。”
“你爸妈每天起早贪黑,身上都是旧伤,你也不是读书的料,趁早别浪费时间。”
“以后就跟着你爸妈学做包子,减轻他们的负担,还能学一门技术在手上,也不怕嫁不出去。”
弟弟大口吃饭,姐姐皱眉:“琳琳才十六。”
奶奶眼睛一瞪:“那怎么了,我十六岁都已经嫁人了。”
爸妈全程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许。
从小到大,无数次都是这样,他们用沉默逼着我一让再让。
我辩解:“我一直在好好学的。”
奶奶提高声调:“用功有什么用,你就不是读书的料。你怎么这么不孝顺,一点也不体谅你爸妈。”
妈妈也轻声开口:“你们三个一起读书,我跟你爸负担是挺重的。以你现在的成绩,的确是没希望考个好大学……”
9
又是我,
总是我!
多年积攒的委屈,在这一刻如海浪一样翻涌而来。
“都是爸妈的孩子,为什么每次牺牲我?过年没有新衣服,下雨天不来接我,只有我没有自己的房间,现在连孝顺也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凭什么呀!”
凭什么,我就是那个最不受宠的。
面对我厉声哽咽的质问,爸爸放下筷子,不耐烦道:“是你自己脑子不顶用,还怪我们。”
“这样吧,我要求也不高,你这次能进班级前二十,你就接着读吧。”
期中考试,我排班上四十。
也就是说,我这一次要上升二十名。
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万般煎熬中,到了拿成绩单的日子。
我在校门口遇到了李浪。
她开开心心从私家车上下来,一抬眼见我后,笑容立马凝住。
眼底浮出浓浓的一层嘲讽。
“你之前借着问问题,三天两头缠着沈冬野,这次成绩一出来,他肯定就知道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黎琳琳,就你这样的吊车尾,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好吗?”
李浪的朋友上前:“算了,反正下学期她就不会是沈冬野同桌了。”
不管是家人还是同学,他们都不相信我在努力学。
我和李浪到得很晚。
落座后,老李扫了一眼,道:“行,人基本到齐了,现在就把成绩单给大家发下去。”
“成绩退步明显的同学,一定要在假期好好思考原因,调整态度。”
退步的,不会是我吧!
我下意识紧紧握住沈冬野的袖子。
他吃痛,偏头看我:“放心吧,你一定是进步的,至少十个名次!”
如果我只进步十个名次……
下学期非但不能做你同桌,甚至连做你同学的机会都会失去!
总算,成绩单发到了我手里,我焦急地寻找着自己的名字。
从第一名迅速往下扫。
十七名,不是我。
十八名,也不是我。
十九依然不是我……
10
终究,还是不行啊!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了。
我的心沮丧到了极点: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
我看向身侧低头看成绩单的沈冬野,勉强挤出一个笑,轻声说:“沈冬野,我考得太差,可能要退学了……”
他猛地抬头,指着成绩单:“你考了班上二十,比期中考试进了二十个名次,这样的进步你要退学?”
“你不是脑子发烧了吧?”
我脑子一懵:“什么,你说我考了多少?”
“班级二十,年级一百九十二!”
我迅速低头,看向序号二十。
那右侧,黎琳琳三个字,似乎在发出灼灼金光。
眼泪不受控制“唰”地流了下来。
我做到了。
我居然真的做到了!
我哽咽开口:“沈冬野,谢谢你一直辅导我!”
他噗嗤一笑:“这就哭了?那以
后你进了年级前五十,不得叫我一声爹?”
我收了眼泪,狠狠瞪了他一眼。
妈妈拿着成绩单左看右看:“这不会是你造假的吧,两个多月时间,你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进步?”
爸爸抽完最后一口烟:“我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
他拿出诺基亚,先问过贾姨才拿到班主任老张的电话。
老张在电话里对我赞不绝口:“黎琳琳底子差,但是好学,这一次进步也是她该得的,但寒假期间不能松懈……”
爸爸打断老张的长篇大论,应付两句后挂断电话,他瞟了一眼我:“琳琳,爸妈现在顾这个店实在是累,你跟着我们学一门技术不也挺好的……”
我捏紧拳头:“我要读书,你们答应我的,要说话算话。”
妈妈板着脸:“你这孩子,怎么就不体谅下我们?这么多年,都白养你了嘛!”
我红着眼跟他们大吵一架。
气得晚饭都没吃。
晚上,姐姐下晚自习回来。
妈妈给她做宵夜,还跟她抱怨,说我不听话,闹脾气,任性。
姐姐淡淡的:“那妈你给她也做一份。”
妈妈一怔。
姐姐边吃面边说:“我念大学后可以做兼职,学费也能贷款。”
“琳琳既然想读,就让她读吧。”
爸妈妥协了。
我站在姐姐房间门口,低声道谢。
她在做题,头也没抬:“不用谢我,对你自己的人生负责就好了。”
我这边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嘉怡那边却出了岔子。
她这次考砸了,掉到班级第十,年级九十八。
张老师点的退步的学生,其实说的是她。
贾姨震怒。
嘉怡来找我时,眼圈通红,脸上还有两个红红的巴掌印。
她拖着我往外走:“琳琳,你陪我去逛逛吧。”
她找了个公用电话拨出去。
没一会,隆隆的轰鸣声响起。
一个染着金棕色头发的男孩骑着摩托过来了。
他叫梁平,在东茅路的技校上学。
嘉怡熟练地爬上他的摩托,一手揽住梁平的腰,一手来牵我。
“琳琳,上来啊。”
摩托车在冬日的大街上飞驰,迎面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着我的脸。
嘉怡尖叫着发泄内心,而我脑子已经被
吹懵了,紧紧抱着她,唯恐被甩下去。
摩托车停在一家台球厅门口。
里面的男孩女孩都跟梁平一个打扮,几乎嘴里都叼着一根烟。
我被呛得直咳嗽,可嘉怡却如鱼得水,甚至还就着梁平手里的烟吸了一口。
她将嘴里的烟吐我脸上,朝我咯咯笑。
氤氲的烟雾里,明明是同一张脸,可她却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阳光天使。
梁平的朋友嚼着口香糖过来,甩了甩遮住眼睛的刘海。
“妹妹,你也是一中的好学生啊?”
“我教你打桌球啊!”
他说着,伸手就来按我的腰:“你得先俯下身……”
11
我吓了一跳,连退几步。
嘉怡的球杆隔着桌子敲在他身上:“一边去,别动手动脚的。”
我如坐针毡,梁平大约也看出我不自在,打完两轮,他放下球杆。
“我先送你妹回去吧。”
我不敢再坐摩托,跟嘉怡沿着河边往回走。
嘉怡很激动:“梁平帅不帅?他就像漫画里的痞帅男主。”
我迟疑了几秒,决定如实作答:“嘉怡,我觉得他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这次考得差,是不是也是因为他?”
嘉怡眼角的笑意淡下来:“琳琳,你不懂。我妈天天逼我学,只要我没拿到第一在她眼里就是废物是垃圾,我真的……”
她伸手遮住自己的脸,语气变得哽咽:“我真的,承受不起她的期待。”
“我觉得自己会窒息,梁平才能给我自由和开心。”
那天,我们没有就这个问题达成一致。
寒假期间,嘉怡跟贾姨吵了无数次。
有时我夜里出去扔垃圾,看到贾姨大冷的天,绕着小区大门口打转转。
她说自己吃多了,出来消消食。
但我想她应该是在等嘉怡回家。
过小年那天,沈冬野居然来我家买包子了。
我当时头发凌乱,被蒸锅的热气熏得一脸汗,还穿着老红色的格子围裙。
难看得要命。
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他穿着白色羽绒服,戴着灰色针织帽,蹬着红色运动鞋。
简直是灰暗冬日里最亮眼的风景。
他笑着跟我打招呼,呼出一团白气:“街上好多早餐店都关门了,我走了十几分钟才找到这里。”
我把他需要的包子递给他,坚持不收钱。
“就当谢谢你给我讲题。”
“我记得你有姐姐和弟弟,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
“我姐高三,我弟很懒。”
他皱起眉:“那就揍一顿,他就会帮你了。黎琳琳,你别总当老好人。”
那天收摊后,我琢磨了很久。
趁着爸妈不在家,我拿着擀面杖拍了拒绝帮忙的弟弟一顿。
他都惊呆了。
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他踩在我头上作威作福。
他气得快哭了:“等爸妈一会回来,我让他们打你。”
“你是小学生吗,碰到事情只会告状!”我举着擀面杖,“咱们来打一架啊。”
他没打过我。
从那天起,他也乖乖在店里干活,为我争取了不少的学习时间。
寒假过后,座位要重新调整。
12
这次年级第二是学委张超,沈冬野邀他拼桌了。
但我,选到了他前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靠窗,外面过道吵,而且老张时不时就趴在玻璃上偷窥。
我才捡的漏。
我放下书本,正想着要怎么打招呼才自然流畅。
后背被人用笔点了下。
一回头,对上沈冬野的笑脸:“黎琳琳,好巧啊,又见面了。”
不是巧。
这是我不断努力,精心策划,才换来的……
离你近一点。
李浪坐在沈冬野后面。
看着我俩互动,她快气死了。
课后找到我:“黎琳琳,期末算你运气好,期中考试我不信你还能瞎猫撞上死耗子。”
座位半学期换一次,我不能松懈!
他那么好,身边那么多优秀的女孩。
如果不天天在他眼皮子下晃,他肯定马上就会忘记我。
我拿着好不容易攒的零花钱,偷偷把头发拉直了。
买了很多漂亮的发饰。
去超市闻过每一种洗发水的香味。
我克服懒惰,每天都用护发素。
换过洗发水后的某天,学委张超的狗鼻子使劲吸:“什么味儿,好香啊。”
沈冬野伸长脖子,最后把鼻子凑到我的发尾,笑了:“是黎琳琳的洗发水,栀子花香的。”
天知道那一刻,我的心跳得多快。
不
只是紧张,更是隐秘盛大的欢喜。
因为自己偷偷做的一切,对方终于知晓了。
李浪第二天故意甩着马尾扫到沈冬野脸上:“闻闻,我也换洗发水了。”
沈冬野一脸嫌弃:“一边去一边去,熏死我了。”
这期间,我一直没有放弃学习。
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达到最好的效果,我不断探索属于自己的最佳学习办法。
有时沈冬野不在,我会拿着题去问嘉怡。
然后我发现,嘉怡解不出来的题越来越多了。
我很为她忧虑,劝过她多次。
可她沉浸在爱情里,无法自拔。
四月底,学校三十年校庆,准备好好操办一下。
邀请了很多已经毕业的校友过来,每个班都要出两个节目。
李浪点了沈冬野的名:“你表演个唱歌吧。”
沈冬野转着笔:“独唱没什么意思,弄个女生跟我合唱呗。”
几乎一瞬间,我跟班里的其他很多女生一起,竖起了小雷达。
李浪笑眯眯:“那我跟你合唱。”
沈冬野瞟她一眼:“你不是要跳舞?”
李浪学过好多年的芭蕾,这次是一定会大展身手的。
沈冬野言下之意,如果她又唱歌又跳舞,太占名额。
他已经定下了曲目。
是范玮琪《最初的梦想》。
非常符合高中生身份,积极阳光向上。
李浪原本是想让嘉怡上,可嘉怡每天放学就想去见梁平,压根对这事不感兴趣。
那天晚上,我在洗澡时哼哼这首歌,唱着唱着,嗓门就大了。
等出来时,发现姐姐靠在门边。
我问她:“是不是唱得很难听?”
“还好,多练习应该能上台。”
第二天放学后,李浪问:“你们谁想表演合唱啊?”
很多女生跃跃欲试,可又不愿做出头鸟。
如果我落后一步,这个机会就绝不会落在我头上。
一念至此,我举起手:“我想试试!”
13
几乎所有同学都惊住,就连嘉怡都诧异看我,暗暗朝我竖起大拇指。
沈冬野轻笑一声:“行,就她了。”
李浪眉眼冷冷的:“从来没听过她唱歌,万一不好听……”
沈冬野挑眉:“不存在的,有我带,能不好听?”
他那时,还有少年未褪的轻狂。
我跟沈冬野会抽时间一起排练。
午休,放学后,又或是体育课……
一开始我很紧张,被他盯一眼,小心脏就扑通通。
完全跟不上节奏。
沈冬野很抓狂:“我大话都放出去了,黎琳琳你可不能掉链子……”
除了合体练习,我自己在上下学途中,在洗澡时,在睡前,也会轻声哼唱。
“把眼泪装在心上
会开出勇敢的花
可以在疲惫的时光
闭上眼睛闻到一种芬芳。”
……
这首歌,真的很适合我呢。
像是专门为我写的一样。
很快,校庆来了。
学校专门给我们租了衣服,还请了化妆师。
化妆的时候,我一直忍不住去看旁边的沈冬野。
小姐姐凑到我耳边笑:“原来是这样,放心,我一定让你大变样。”
我红着脸小声辩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化好妆,换上白裙出来那一刻,沈冬野恰好回过头。
人间四月天,白玉兰开得正好。
他一身西服,朝我璀然一笑:“黎琳琳,你像是变了一个人。”
全身镜映出我绯红的脸,以及……
我眼底,他含笑的倒影。
我从后台走出时,李浪呆了下。
嘉怡更是夸张惊呼:“琳琳,你好美,你像是森林里逃出的仙女。”
李浪不服气:“都是妆化的。”
嘉怡怼她:“那也是我们琳琳有这个底子。瞧瞧这细腰,瞧瞧这长腿……”
沈冬野也看了过来。
是穿得太厚吧,他脸热得有点红。
我浑身热浪滚滚,推了嘉怡一把:“差不多行了。”
等着上台那一会,我脑子是空白的。
沈冬野鼓励我:“没事的,你就把下面的观众当成一群大头虾就行!”
但还是出状况了。
唱到一半,音响突然没声了。
没了伴奏,我的原声猛地暴露出来。
那一刻眼前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我的声音开始打颤。
连歌词都记不住了。
14
好在沈冬野反应快。
立马牵住我的手,跟着我一起唱。
有他开路,我的嗓音从瑟缩到放开。
我们班的位置靠前,嘉怡在台下跟着我一起唱,张超也加入了,越来越多的同学一起唱了起来。
“如果梦想不曾坠落悬崖千钧一发
又怎会懂得执着的人
拥有隐形翅膀……”
我们的青春,从来不是一帆风顺。
但只要不放弃,我们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翅膀。
沈冬野牵着我下场时,张超递给我一束干花。
“黎同学,送给你!”
沈冬野一拳砸在他肩上:“我的呢!”
“你一个大男人要什么花?”
因为是校庆,高三年级也放假过来参加。
远远地我看到姐姐朝我招手。
我提着裙子过去,她递给我一瓶果粒橙:“喝吧。”
她身边的学姐学长都笑着问:“珍珍,这是谁啊?”
“我妹!”姐姐挽住我的手,“跟我像吗?”
他们嘻嘻哈哈。
“你妹比你可爱多了。”
“一看就是甜妹。”
……
我被他们说得脸颊绯红,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
结果撞见一班的君君。
她热情地跟我打招呼:“黎琳琳,你可以啊,简直让我刮目相看。”
她以前,每次不是叫我李琳琳就是周琳琳。
好像就是从那天起。
不再有人叫错我的名字。
哪怕不是嘉怡带我,也有人叫我一起去唱 KTV。
以前我在包厢里,只是个摇晃铃铛的配角。
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遇到其他人唱自己喜欢的歌时,我会轻轻嚅动嘴唇附和,但一旦话筒给到我。
我就会像是受惊的蚌,紧紧闭住嘴。
可现在我不怕。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都清唱过了。
这点子场面算什么呢。
何况,其他大家没有那么在意你唱得好听不好听。
只要你自信地开嗓,就有人会为你欢呼。
我们怯懦,我们敏感。
其实只是在自己对抗!
校庆后就是五一。
复课那天,我居然在抽屉里看到了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我以为是有人想给沈冬野,结果放错了位置。
抓起就往后面一扔:“给你的,以
后让你的爱慕者搞清楚你的座位好不好?”
沈冬野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有点古怪:“黎琳琳,这好像是给你的。”
15
???
我伸手去抢。
沈冬野手臂一抻:“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哥奉劝你不要早恋。就你这脑袋瓜,一早恋学习成绩肯定唰唰掉。”
张超在一旁附和:“对对对,这小子一定是看了你的表演,见色起意,他绝对不是喜欢你的灵魂。”
天。
十几岁时的爱恋,有几个触及了灵魂?
能被见色起意,对我来说已经是肯定。
只有嘉怡懂我。
她给了沈冬野和张超一人一巴掌:“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我们琳琳魅力大,你们嫉妒了?”
不过私底下她跟我八卦:“咱们偷偷去见见那个男生,要是长得帅就给他一个追求的机会。”
我没去见。
再帅,也不可能帅得过沈冬野。
我认认真真回了一封拒绝信。
这是我人生收到的第一封情书。
它值得郑重对待。
李浪笑话我:“不过就是一封情书,你不会就以为自己魅力无边吧?这样的情书,我每个月要收一沓。”
从小练舞,她又白又瘦。
的确是非常打眼,很容易就击中少男们的心。
我笑着回击她:“那沈冬野有没有督促你写回信拒绝那些表白的人?”
李浪的脸色微变。
拳头捏得紧紧的,为自己找回场子:“太多了,我哪里拒绝得过来?”
这些对我来说影响深刻的小事,其实也只是生活的调剂。
我主要任务还是学习。
或许是变得自信了,问老师题、问同学题目时,我都比以前要坦然,不再害怕被拒绝。
如果没听明白,也能很自然地提出:你能再给我讲一次这种要求。
很快期中考试就来了。
我考到了班级第十,而嘉怡掉到了班上二十。
我们的名次,换了过来。
她做了一张假的成绩单,请求我:“你千万别在我妈那说漏嘴,不然我又要挨揍了。”
我劝她:“嘉怡你这样下去不行的,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高考!”
她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的说辞……对了,我这几天跟老张说晚上不来上晚自习
了,你帮我打点掩护。”
16
我们走读生,晚上有特殊情况,是可以请假不上晚自习的。
嘉怡跟贾姨说在学校,跟老张说在家。
实际……
应该是跟梁平谈恋爱去了。
我很为她的状态担忧,可劝多了,她开始有点躲着我了。
这次选座位,我运气没这么好。
只隔着过道,选到了沈冬野的斜后方。
毕竟班级第一的前后左右,那都是很吃香的。
有时学习很累时,我就会抬头看看他的侧影。
大多数时候,他也在听课。
有时在发呆,有时装模作样学习,其实是在看小说。
他就像是我的加油站,每次我想松懈时。
看一眼他。
然后告诉自己:期末后就要分文理科,要分重点班。
如果你被分去平行班,那就连跟他在一个楼层的资格都没有。
对于我的小心思,沈冬野应当是不知道的。
他总是大大咧咧。
每周五都会给我零钱:“黎琳琳,这是下周的早餐钱。”
我每天给他带两个肉包、一个菜包、一袋豆浆。
他有时后知后觉:“上次给你的钱是不是用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二十递给我:“续上续上!”
张超训他:“你脸皮怎么这么厚,你也不问人愿不愿意。”
沈冬野含笑看我:“给哥带早餐那是她的荣幸,必须得愿意,是吧?”
我受不了他的笑。
心里小鹿乱撞。
但面上却不动声色:“看在你总是给我讲题的份上吧。”
张超不满:“我也给你讲题的呀。”
“那你需要我带早餐吗?”
“算了,不增加你的工作量。”
换好座位的某天,我后桌的女生星星突然轻声轻气地问我:“黎琳琳,我可以问你一个题吗?”
我很诧异:“你问我?”
星星脸立马红了:“你,你要是没时间,也没关系。”
这一瞬,我从她脸上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紧张,怯弱,唯恐被拒绝。
我笑了:“有时间,我刚才只是在想,我成绩又不好,怕不能解答你的问题。”
星星赶紧道:“怎么会呢,你这次期中是班上前十,年级前一百,已经
很好了呀。”
或许是因为我当过差生,所以我讲解时更细致耐心。
星星从那以后很喜欢问我题。
不只是她,还有很多其他的同学。
高中时代,大家眼里永远都是那些优等生。
可其实还是有很多成绩普通的孩子,也一直在努力。
他们爬不上顶峰,或许是因为天资不够,又或许是因为没摸到学习的门槛。
日子循环往复,很快就到了期末考。
这次考试至关重要。
因为它决定文理分科后,我是在普通班还是重点班。
理科一共有两个重点班,每个班五十人。
那天晚自习,我听沈冬野讲解完一个很难的大题后,问他:“我以后要是去了普通班,咱们还是朋友吗?”
17
这一次,我终于有勇气问出来了。
沈冬野愣了下,然后用笔狠狠敲了下我脑袋:“胡说什么呢,你肯定能进重点班,而且我掐指一算,咱们还会在一个班里。”
张超也凑过来:“还有我,咱们仨肯定在一个班!”
等待出成绩的那几天,我坐立难安。
这时姐姐的高考成绩已经出来了,她稳定发挥,考了 665,填了上海的一所 985 名校。
妈妈几乎跟每个来买包子的客人炫耀了一遍,笑得合不拢嘴。
到我这却变了嘴脸:“你这次要是没上重点班,这高中也别读了,你姐读大学要钱,你弟马上也要读高中了,家里负担太重。”
望眼欲穿中,总算等到了这天。
我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蒙蒙亮就起来了。
赶到学校时,还没开门。
七月里日头火辣,我蹲在校门口的樟树下,这会竟有些昏昏欲睡。
朦胧间,头被人拍了下。
抬头一看,是沈冬野。
朝阳热辣,将他尽数裹住。
他像是踏光而来的神。
“蹲这干嘛,怎么不进去?”
原来不知何时,大门已经开了。
我赶紧起身,却没想脚蹲麻了,起得太狠,眼看就要摔个四仰八叉。
还好沈冬野眼疾手快,一把牵住我。
“黎琳琳,你好笨啊,你是不是四肢有点不协调,所以总是摔跤,哈哈哈……”
他好烦哦。
我有点后悔暗恋他了。
我甩开他直奔理科榜。
榜单一共有三栏。
第一栏是名字,第二栏是年级排名,第三栏是班级。
我视线疯狂搜索。
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18
黎琳琳,理科年级六十二,理科一班。
重点班!
我在重点班。
我眼眶几乎一瞬间就红了。
紧接着我才去看沈冬野。
他很好找。
高居理科年级第一,他分到了……
还没看完,沈冬野挤到我身边:“黎琳琳,咱们真的在一个班,我早说过了吧……”
这一刻,脑子里嗡嗡嗡的,其他人的声音好像都远离了。
夏日九点的太阳已经很火辣,照出我们额上晶莹的汗水。
我红着眼朝他笑:“是啊,我们又在一个班,真巧啊!”
“谢谢你啊,沈冬野。”
真巧。
沈冬野。
茫茫人海。
我们进了一所高中,到了一个班。
谢谢你。
沈冬野。
因为一直在追逐你,所以我才拼命努力,一次又一次,超越了自己。
张超也挤过来了,笑得合不拢嘴:“嘿,就是这么心想事成,我也在一班!”
我缓了下情绪,去找嘉怡的名字。
她居然,分到普通班三班。
她考了理科年级第一百零五。
其实只要再多几分,就可以挤进重点班的。
我四处张望,在人群里看到了她。
她嚼着口香糖,一脸无所谓地抓抓头发:“这下惨了,回去要挨一顿打。”
嘉怡,这真的是一顿打的事吗?
这关系到你的人生,你的未来。
难道,这不重要吗?
可惜她听不进去,只拍拍我的肩膀:“你好好学,离你的心上人近一点。”
“我也想,离我的心上人近一点啊。”
暑假期间,姐姐的录取通知书下来了。
爸妈特意关了包子铺三天,大宴宾客。
远远近近的亲戚们都来了。
饭桌上,大家对姐姐赞不绝口。
当然顺带也要问起我。
“琳琳现在也读一中,成绩怎么样啊?”
奶奶翻着白眼:“还能怎么样,就是浪费她
爸妈钱呗,琳琳跟珍珍是不能比的。”
“我都跟她说让她别读了回来帮衬爸妈。可她就是不肯,这孩子,一点也不孝顺。”
亲戚们纷纷看了过来。
以前我最怕这种场合。
弟弟是男孩,做什么大家都不苛责。
姐姐又这么厉害,次次都是被夸的。
夹在中间的我,总是被挑毛病,爸妈也从不会为我说话。
可这一次,我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这次文理分班,我是年级六十多名,进了重点班。”
19
表姑惊讶:“你进重点班了?我有个外甥跟你是一届,这次没考上重点班呢。”
“一中的重点班还是可以的,你只要稳住,考个一本没问题。”
她艳羡不已:“哥哥嫂子,你们真是好福气!”
“别看现在开包子铺辛苦,但你们以后两个大学生女儿,这日子不晓得多好过!”
她叹气说:“别说琳琳已经进了重点班,就算是在一中普通班,那也是有希望的啊!”
“我家儿子要是考得上一中,砸锅卖铁我也要送他去读!”
其他亲戚纷纷附和说爸妈后福大着呢。
说他们育儿有方,教出两个这么聪明的女儿。
妈妈看了一眼我,难得露了笑颜:“琳琳是没姐姐那么出挑,但也还是聪明。我们也一直支持她读书。”
有亲戚点头:“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孩子也要培养的嘛,咱们又没什么门路,还是读书出头最靠谱!”
舅妈打趣:“琳琳小时候你说要送给我养!我那会被两个儿子缠死了,也没空。现在你们夫妻还舍得送给我不?”
爸爸放下酒杯:“想得美,想要女儿你就自己去生!”
心里有点酸涩。
原来当初要将我送人这事是真的。
奶奶还嘟嘟囔囔的。
舅爷爷训她:“孙辈会读书是好事,以后光宗耀祖,你也享福的,少插手少挑事!”
也就是从那以后吧。
爸妈没再提过让我休学回家经营包子铺的事了。
奶奶依然不待见我,但也不怎么当着我的面骂骂咧咧了。
弟弟很快要中考了,妈妈给他报了很多辅导班。
沈冬野和张超去了奥数班,问我去不去。
我数学基础不好,奥数班又是增强班。
放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可暑假那么漫长,如果去了的话,就能常常见到他吧。
我试探性地跟爸妈提起。
妈妈皱着眉:“这得不少钱吧,咱们家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没有退缩:“要是得奖,高考能加分的。”
“我想去试试!”
“别看现在开包子铺辛苦,但你们以后两个大学生女儿,这日子不晓得多好过!”
她叹气说:“别说琳琳已经进了重点班,就算是在一中普通班,那也是有希望的啊!”
“我家儿子要是考得上一中,砸锅卖铁我也要送他去读!”
其他亲戚纷纷附和说爸妈后福大着呢。
说他们育儿有方,教出两个这么聪明的女儿。
妈妈看了一眼我,难得露了笑颜:“琳琳是没姐姐那么出挑,但也还是聪明。我们也一直支持她读书。”
有亲戚点头:“现在时代不同了,女孩子也要培养的嘛,咱们又没什么门路,还是读书出头最靠谱!”
舅妈打趣:“琳琳小时候你说要送给我养!我那会被两个儿子缠死了,也没空。现在你们夫妻还舍得送给我不?”
爸爸放下酒杯:“想得美,想要女儿你就自己去生!”
心里有点酸涩。
原来当初要将我送人这事是真的。
奶奶还嘟嘟囔囔的。
舅爷爷训她:“孙辈会读书是好事,以后光宗耀祖,你也享福的,少插手少挑事!”
也就是从那以后吧。
爸妈没再提过让我休学回家经营包子铺的事了。
奶奶依然不待见我,但也不怎么当着我的面骂骂咧咧了。
弟弟很快要中考了,妈妈给他报了很多辅导班。
沈冬野和张超去了奥数班,问我去不去。
我数学基础不好,奥数班又是增强班。
放以前,我想都不敢想。
可暑假那么漫长,如果去了的话,就能常常见到他吧。
我试探性地跟爸妈提起。
妈妈皱着眉:“这得不少钱吧,咱们家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我没有退缩:“要是得奖,高考能加分的。”
“我想去试试!”
我一再坚持,念叨了很多天。
爸妈最后让步了,给我交了学费。
奥数班里,沈冬野坐我右边,张超坐我左边。
我们三人几乎是同进同出,有说有笑。
李浪眼珠子都快酸掉了:“就你那数学成绩,上这个奥数班就是浪费钱。”
我看着她,浅浅一笑:“也许吧,可我现在跟沈冬野在一个班,他也愿意跟我同桌呢。”
李浪差点被气死。
嘉怡朝我竖起大拇指:“琳琳,你厉害了呀。”
“她的攻击力变弱了。”
嘉怡摇摇头:“不是他变弱了,是你变强大了。”
20
嘉怡只来试听了一节课,后续就没有再来。
但她一直跟贾姨谎称自己在上课。
八月的某天下大雨,贾姨来接她。
却发现她不在。
贾姨去找老师,才知道嘉怡拿了学费根本没交,人更是没过来。
当晚,母女两个大吵一架。
她用擀面杖狠狠揍了嘉怡一顿。
嘉怡冒着大雨冲出门,说不想再当她女儿。贾姨打着雨伞哭着去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经过我家包子铺时,哭了。
“这孩子怎么就是不听话,她现在这样的成绩,怎么考大学……”
“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多不容易,她怎么不能体谅我!”
“她要有琳琳一半乖巧懂事就好了。”
“这么大的雨,她能去哪里,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
她说着,捂住自己的胃,“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我们赶紧送她去医院。
第二天结果出来,医生面色凝重:“情况不乐观,有可能是胃癌,你们最好是尽早去市里医院检查一下。”
暴雨狠狠击打着窗户,贾姨摸出诺基亚,里面空空如也。
她喃喃道:“这么大的雨,她昨晚肯定没回家。”
“我得去找找她。”
说着她就要起来。
我一把按住她:“贾姨你别动,我去
帮你找,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我走到门口,贾姨叫住我:“别告诉她我可能是癌症的事。”
天像是被捅了窟窿。
暴雨冲刷着街边的脏水,朝着下水道口滚滚而去。
我去了那家台球厅。
或许是天气不好,店里没有客人。
洗手间的灯开着,磨砂玻璃上映出一对纠缠的人影。
我叫了一声:“嘉怡……”
那对人影一怔,很快分开。
洗手间的门打开,头发凌乱,眼角通红,嘴巴微肿的嘉怡出来了。
我伸手拉她:“嘉怡,你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她甩开我,很不耐烦,“回去做什么,被我妈打吗?”
“我不想读书了,我就想跟梁平在一起,她这么想养个大学生女儿,让她再生一个!”
那一刻,我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我忘记了贾姨的叮嘱,用力吼道:“你妈可能得了胃癌,她会死的,她生不出第二个孩子了。”
嘉怡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过了好一会,她才反应过来,伞都没打,埋头就冲进雨里。
连梁平喊“我送你”,都没听见。
我走出店门两步,又折回来看向梁平。
“你真的喜欢嘉怡吗?”
梁平抿着唇不说话。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离她远点。她本来是全校前十,你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你会毁了她人生的。”
“如果你不喜欢她,那我求求你,放过她,放她一条生路。”
隆隆的暴雨里,梁平拳头紧紧捏着,神色阴郁地看我。
他会打我吗?
我当时有点害怕,可又回想起从小到大,都是嘉怡挡在我面前,保护我。
这一次,换我!
换我来为你斩断情丝,切断过往。
我一字一句,竭尽全力:“梁平,是个男人就离她远点,不然我会想尽一切办法,也不让你好过!”
21
嘉怡说服贾姨去市医院复诊。
临行之前,我陪她去见梁平。
还是那个台球厅。
连日的暴雨已经停止,夏日的烈日高悬天际。
大大的黑色风扇,吹鼓梁平的衣衫。
他搂住一旁的杀马特女孩,吧唧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不耐
烦地说:“周嘉怡,别缠着我了。”
“我们分手吧,我腻了。”
嘉怡眼泪滂沱而下,冲他吼:“明明你前几天还说要带我走,为什么这么快就变心!”
她一拳拳揍在梁平的胸口。
梁平语气淡漠:“早知道你是个泼妇,我当初真不该认识你。”
那一刻,嘉怡眼里的光熄灭了。
我拽着她往外走。
走出那个暗沉的铺面时,我回头。
看到少年的头傲气地抬着,眼角,却有一抹晶莹的泪光。
我无声地张开嘴:“谢谢!”
谢谢你,快刀斩乱麻。
贾姨的确是胃癌。
万幸发现得早,手术切除部分组织后,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等她出院,学校也开学了。
那天嘉怡拿着课本,到五楼来问我题。
她脆弱地笑着:“真是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我来问你了。”
我宽慰她:“这就叫三人行,必有我师。”
“嘉怡,你从小就比我聪明。只要你努力,很快就能追上我。”
“我在重点班等你。”
学校有规定。
如果普通班的学生,期末能考入年级前五十,就能将重点班的吊车尾替换下来。如此也是让重点班的同学保持不松懈。
从那天开始,嘉怡没日没夜地学。
她像是突然失忆了,忘记这世上还有梁平这号人。
那学期期末考,她考到年级六十五。
“还差了一点点呢,没关系,下次我就可以了。”
而我,是年级四十九。
我已经,不那么在意是不是能跟沈冬野成为同桌了。
因为哪怕不坐在一起。
课间时,午休时,晚自习时。
我,他还有张超,也有很多的交流。
我甚至能反驳他说的话,我能朝他瞪眼,我可以回骂他:你才是笨蛋。
还是会有无数次的心动时刻。
睡前想想他的脸,就会心跳加速。
那时我就会告诉自己:黎琳琳,你必须足够努力,你不能有任何松懈。
你才能,永远站在他身边。
你得一点点地变得优秀,你才能与他并肩而行。
元旦晚会,校运会,类似这种节目,同学们都会将我推出去。
毕竟我已经有表演经验了
。
我也能大大方方地上台。
毕竟,校庆清唱我都经历过,还有什么好怕的。
高二期末考,嘉怡考到了年级四十五。
我们站在宣传栏看红榜,抱在一起哇哇大哭。
沈冬野挠挠头:“黎琳琳,你进步十个名次,至于激动成这样?”
他不理解。
这意味着,我当初那一剑没有斩错。
意味着,嘉怡已经获得了新生。
22
高三开学得早,嘉怡被调来一班。
我们顺利会师了。
三人行变成了四人行。
我们一起做题,一起讨论,一起对答案,一起吃饭,一起发呆……
如今回忆起高三。
好像只剩下永远也做不完的试卷。
还有黑板上,那一天天减少的倒计时。
高三下学期模拟考,我的成绩一直稳在年级二十到三十之间。
上不去,也没往下掉。
嘉怡的波动大些。
好的时候,能进年级前十。
差的时候,会掉到年级三十左右。
沈冬野几乎都是第一,但他篮球也不怎么打了。
张超则在五和十之间徘徊。
我们总以为,还能再做一套试卷,再补一个知识点。
可已经没有时间。
高考,它来了!
我跟沈冬野分到了一个考场。
做试卷的间隙,我抬头看他的后背。
心里默默地说:“黎琳琳,要稳住!”
查分那天,沈冬野和张超一大早来找我。
当着爸妈的面,他朝我招手:“黎琳琳,叫上周嘉怡,我们一起去网吧等着查分啊!”
我紧张极了。
怕自己的一腔欢喜被识破。
可爸妈只是摆摆手:“那你就去吧。”
进入高三后,他们对我态度比从前好了太多太多。
我也成了其他家长口里那个别人家的孩子。
在网吧开机后我心不在焉玩了一个多小时。
总算到了时间。
我们四人输入证件号,齐刷刷刷新网站。
张超高呼:“草,我 645!”
嘉怡很快也道:“我 643。”
沈冬野的语气也不掩兴奋:“我 659。”
我的网
页卡住了,怎么都出不来。
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页面上终于显示出我的分数。
23
语文 125,数学 129,英语 131,理综 256。
总分 641。
那一刻,我眼泪“轰”地就涌了出来。
我紧紧握住一旁沈冬野的手,哽咽道:“我考了!”
他也红了眼:“黎琳琳,你可真厉害。”
“我早就知道你能行。”
那一年的题目有点难。
我考了年级十七,算是超常发挥一丢丢。
三天后,我们去学校填志愿。
我跟沈冬野差了十八分,不可能填一个学校。
但,可以是一个城市吧。
我捏着表单四处寻他。
想问问他准备填哪里。
我沿着操场奔跑,奔向我心中的光。
奔向我压抑三年的梦。
夏日的热风吹在我脸上,玉兰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为我鼓掌。
它们说:“黎琳琳,恭喜你。”
“黎琳琳,加油啊!”
我在操场的小花坛找到了他。
李浪正伏在他怀里,轻轻地哭泣。
“我考砸了,才 570 分。我怎么办啊,这个分数,连个好点的 985 都上不了。”
沈冬野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说:“如果你想读,以后可以考个好的研究生。”
“实在不行,你也可以复读,再来一年,以你的实力,我相信没问题。”
李浪从他怀里抬起头,泪光盈盈地看他:“我再复读一年,可以报考你一个学校吗?”
“当然可以,欢迎你来复旦做我学妹!”
“那你一定要等我。”
“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原来真的难以撼动。
原来我是小说里的女二,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一直在推动男女主的感情。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教室。
过了好一会,沈冬野也回来了。
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
应该是刚才李浪留下的。
他跟我说:“黎琳琳,我准备填复旦,你要不要也考虑一下上海的大学?”
我虚弱地笑了笑:“我准备填南京大学。”
张超凑过来:“我们分数差不多,我也准备填南大。”
“你可以选个更好的。”
张超笑了笑:“但更好的学校也没有你啊。”
我一怔。
他补充:“没有你这个好兄弟。”
录取通知书下来后,沈冬野组织大家请一顿谢师宴。
把老张和各科老师都请过来。
吃着吃着饭,老张还哭了。
“每年都要送走一批学生,就属你们我最舍不得。”
数学老师拆台:“别太感动,他每次谢师宴都这么说。”
聚餐后,大家提议唱 K。
老师们都不去。
我们一帮子同学就一起去了。
进包厢之前,沈冬野叫住我:“黎琳琳,你一会出来下,我有话跟你说。”
张超点了一首《今天我要嫁给你》。
“黎琳琳,你跟我一起合唱呗。”
唱歌而已,我没放在心上。
可我没想到,唱到末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单膝跪地。
“黎琳琳,做我女朋友好吗?”
包厢里有一瞬的寂静。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答应他,答应他……”
整个包厢里,此起彼伏都是这一声。
我猛地看向沈冬野,包厢灯光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却能看出,他跟其他人一样,轻轻在鼓掌。
24
我拽着张超出了包厢。
一路跑到楼下,然后拒绝了他。
“对不起,我一直只把你当兄弟。”
张超眼里的光黯了,他洒脱一笑:“毕竟暗恋了你两年,我能……抱一下你吗?”
我伸手,轻轻拥住了他。
张超大约是有点伤心,先行离开。
我回到包厢,看到沈冬野站在走廊抽烟。
氤氲的雾气里,他的脸显得很不真实。
我走过去,问他:“你刚才想跟我说什么?”
他偏眸看我一眼,摇摇头:“没什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真的没事?”
“真的!”
可是我有事。
我有无数的爱慕,我有满腔的欢喜,想要告诉你。
但我……
独独缺失了勇气。
一根烟燃到尽头,沈冬野掐灭后,笑了笑:“咱们
抱一个吧,算是对三年同学情做个告别。”
同学情……
我伸手环住他,掌心轻轻落在他的后背。
隔得太远了。
我感受不到他的心跳。
又或者。
他的心跳,从不属于我。
开学后,我跟张超一起去报到。
开始一两个月,他还总来找我。
后来,见面就少了。
再后来,他给我介绍他的女友。
同专业的,长了两颗小虎牙,笑起来很可爱。
他跟我说:“黎琳琳,我现在都怀疑,对你到底是兄弟情还是男女之情。”
我笑:“不重要了,反正以后,肯定是兄弟情。”
那天是我生日。
我喝了不少酒,脑子昏昏沉沉的。
十一点时,我接到了沈冬野的电话。
其实,从那次拥抱之后,我们极少联系。
“黎琳琳,十九岁生日快乐!”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你许了什么生日愿望?”
我呵呵地笑:“没有愿望。”
“我以前念高中时,每次生日我都许愿:希望沈冬野喜欢我。”
“但从来没实现,都是骗小孩子的,所以我现在不信了。”
我自顾自说着,也不管那头有没有听。
“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
“如果不是一直追逐你,我不会这么努力。”
“如果不是为了靠近你,我不会变得勇敢。”
“是你,让我敢于反抗,勇于表达,执着追求。”
“沈冬野……”我放缓了呼吸,“是你,让我的青春,有了颜色呀。”
纵使。
我的暗恋是一棵永远也不会开花的树。
但也是你。
让我枝繁叶茂,茁壮成长。
是你。
让我见到了高处的风景。
所以。
谢谢你,沈冬野。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十六岁。
谢谢你点亮我的青春。
谢谢你,曾与我同行。
迷糊中,似乎听见他说了句什么。
可是我头太重,直接睡了过去。
第二天我一觉睡到十点才起。
听到室友们在议论:
“楼下那个男生不知道等谁
,好帅啊!”
“肯定不是我们院的。我们院只有歪瓜裂枣。”
记忆渐渐回笼,我羞愤难当。
嘭嘭嘭撞着床板。
拿出手机,想说两句弥补一下。
却看到沈冬野发来了短信。
“睡醒了后下来。”
“我在楼下等你!”
我伸长脖子探头出窗。
楼下的男孩正好抬头。
冬日的阳光落满他一身,如高中时无数次做过那般,他抱着一束雏菊朝我招手浅笑:“黎琳琳。”
后记
后来,我问过他很多次。
他到底跟我说了什么。
我总觉得那句话十分要紧,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不肯告诉我。
直到二十岁生日,嘉怡她们都过来,我有点喝醉了。
迷蒙间。
脑子里响起了那一句话:“黎珍珍,你嘴怎么这么快。”
“表白的话,应该我先说呀!”
他看到我跟张超抱在一起,以为我们两个已经在一起,所以选择收起自己的心意。
直到看到张超官宣自己的恋情,他才迫不及待给我电话。
而我,却误会了他跟李浪。
幸好,虽然晚了点,但我们没有错过。
高考成绩出来后,我其实陪着嘉怡去见过一次梁平。
他职专毕业,开了一家修车铺。
我们去的时候,梁平正忙。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在给他擦汗。
不是当初那个杀马特女孩。
我有些紧张,嘉怡却大大方方打招呼:“好久不见。”
梁平满手的机油,抬头时神情恍惚了下:“好久不见。”
怀孕的女人温和地朝我们笑了笑:“你们认识啊。”
嘉怡点点头:“初中同学。”
梁平一边拧着摩托车螺丝,一边问:“高考成绩出来了吧?”
嘉怡点点头:“嗯,我考了 643。”
梁平站起来,去一旁的水龙头仔细洗干净手上的污渍,然后朝着嘉怡伸出手:“恭喜你!”
一黑一白的两只手交握,嘉怡轻声地说:“谢谢你!”
“也恭喜你,马上就要当爸爸了。”
回去的路上,我还是决定将真相告诉她。
当初梁平应该是真心喜欢她,为了她的前途,才
找人做的戏。
那一日的夏风如此热辣,嘉怡轻轻说:“其实我猜到了。”
“我猜到可能是一场戏,但我还是顺水推舟,因为这样,我好像就没有负罪感了。”
“琳琳,其实我很卑鄙,是吗?”
我牵紧她的手:“没有,卑鄙的是我,是我逼他的,你很好,嘉怡!”
嘉怡眯着眼睛,看着即将落幕的夕阳。
“我刚才看到他,已经没有任何心动的感觉了。或许我没有喜欢过他,一直跟他纠缠,只是为了跟我妈宣战。”
“都过去了。”
“暑假我想找个兼职,赚点钱。”嘉怡顿了顿,“到时候给他孩子买一份贺礼吧。”
嘉怡后来做家教赚了一千多。
最后却没有买东西。
只在开学前,偷偷放了一千块的红包在梁平的店里。
那是她的歉意,亦是她的祝福。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