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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节 迟飞的鸟

第 18 节 迟飞的鸟

因病摘除子宫后,老公逢人就说:“没了子宫,她都不算女人,要来有什么用?”

他还让野女人怀孕了。

被我发现后,他毫无愧疚:“她肚子里是个男孩,必须留着,谁叫你生不出儿子!”

1

我跟老公岳建华都是县城的环卫工。

别看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千,但小县城机会少。

这工作其实很紧俏。

因为子宫下垂厉害,在医生的反复规劝下,我做了切除手术。

医生让我至少静养半个月。

春末落叶多,岳建华帮我代班了三天就骂骂咧咧。

“割掉一块烂肉,要休息这么久吗?”

“我看你脸色挺好的,一点事也没有啊!”

“我每天要拖几车树叶,腰都要累断了。”

“明天我不给你扫了,你自己的活自己干。”

……

我以为他就是说说而已。

没想到第二天早上十点多,领班给我打电话:“周姐,你这段路怎么垃圾这么多?”

“也没看到你上工?”

小地方不规范,我怕他们趁机辞退我。

所以做手术的事,公司是不知道的。

也一再叮嘱岳建华不要到处说。

这会他手机打不通。

我只能骑着自行车匆匆出门。

伤口持续性疼痛,春末的暖风吹在满是虚汗的脸上。

我生生打着寒颤。

我上工的江东路路段与岳建华的相连。

远远地就看到他坐在石球上,跟几个女同事吃着四块一根的巧乐兹。

等靠近些。

听到刘梅说:“岳哥你今天这么大方。”

岳建华脸上每一根褶子都在眉飞色舞:“小钱,你要是想吃,我天天给你买!”

“我是退伍兵,国家有补贴,我还有养老保险,再加上工资,每个月有万把块!”他面不改色地吹牛,“我女儿在上海有房有车,收入高得很。”

“只要我开口,多少钱她都给我。”

一股无名火冲了上来。

他有工资有保险,他有钱请别人吃四块钱一根的冰淇淋。

可我昨天让他下班回来时给我带两个咸鸭蛋开开胃。

他却说没钱。

刘梅嚼着冰淇淋,问:“最近没看到周姐?”

“她前几天做了子宫切除手术。”岳建华一脸晦气,“花了好几千块,也不知道医保能报多少。”

“割一块烂肉,在家都躺了好几天了。”

“我看她就是找借口不上班,好来折磨我!”

刘梅一脸惊诧:“子宫都割了?没了子宫,她还是个女人吗?”

2

岳建华的声音震耳欲聋:“当然不算!”

“我现在看着她就晦气,在我眼里她跟男人没两样,以后我是再也不会碰她咯。”

我推着自行车的手一直在抖。

怒火快把脸都烧着了,扬声道:“姓岳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岳建华回头见我,脸色有些不自然。

这时刘梅咯咯笑道:“岳哥,叫你乱说话,周姐这下要治你了吧。”

岳建华涨红了脸:“我又没说错。没了子宫就生不了孩子,那你就是个男人。”

“我是不会跟一个男人睡觉的。”

大女儿岳蓝已经 28,小女儿岳紫也 25。

他怎么有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些不像样的话。

我气得头晕目眩,紧紧握着自行车把手,才不至于摔倒。

怒道:“几十岁的人,要点脸吧!”

刘梅瞥我一眼,笑着说:“这有什么难为情的,不睡觉哪来的孩子?”

最后是有人打着圆场说散了散了,大家才纷纷离开。

岳建华气狠狠地盯着我:“非要在这么多人面前抹我面子你才高兴?”

“我要你别信医生忽悠。医院都是骗钱的,屁大点事也要你住院开刀。你非要割,割了就别怪我说你!”

“你都是自找的。”

说完,他扛起扫把:“我要去扫街了,你自己的路自己扫!”

大病未愈。

我稍微动动,后背就全是冷汗。

握扫把的手一直在发抖,双腿颤颤,两眼昏花。

好不容易扫完,准备把垃圾拖到指定地点,却下雨了。

雨水像针尖似的,往我脸上头发里直钻。

冷得人手脚冰凉。

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阵雨,所以我出门时把雨衣放在车筐里。

等我跑过去一看,车筐里空空如也。

我绕着车找了一圈。

这时,附近保安亭的保安探头出来喊:“周姐,你老公刚才把雨衣穿走了。”

3

他一向这么自私的。

早年我们在乡下种田。

到了收稻子时,稻谷一担一百多斤。

他就嚷嚷着腿痛脚痛腰痛。

都是我,任由肩上的水泡被磨破皮,忍着剧痛一担一担挑回家。

小蓝初中时就劝过我离婚。

那段时间,岳建华跟村里一个寡妇勾搭不清。

趁着两个孩子去上学,我也狠狠闹过一次。

我还记得,那天下着大雪,岳建华一脚把我踹出了屋。

他妈叉着腰,站在屋檐下咒骂不止。

“你个外地婆娘,穷山沟沟里出来的,离婚了你以为还嫁得出去吗?你以为你娘家还要你回去?”

我是远嫁。

因为穷,十几年来没回过几次娘家。

这是我为这个家的付出,如今却成了他们攻击我的把柄。

我当时怒吼:“天大地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处,我有手有脚,难道还饿死?”

他妈咬牙切齿:“离就离,反正你也生不出儿子。”

“但小蓝和小紫你别想带走。小蓝再有一年就初中毕业,毕业了就能打工赚钱。”

“小紫也就是三四年的工夫。”

我一个外地媳妇,什么都没有。

两个孩子的户口落在岳家,我如果带着她们逃走,她们就变成了黑户。

小紫成绩那么好。

她总说自己要念大学,要走出山村,要去大城市看看。

我又怎么能断送她的前程?

我真想逃啊。

可两个孩子怎么办呢。

我的心在油锅里一遍遍煎熬。

到晚上,小蓝和小紫回来了。

小紫哭着抱我:“妈妈你别走,你不要抛下我。”

小蓝则一把拉开她,红着眼把我往外推:“你离婚,你走。我会照顾好妹妹。”

“我不读高中也没关系,我不上大学也没关系!”

我被推出屋外。

回头看见小蓝捂着小紫的嘴,不让她哭出声。

明明她自己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却紧紧咬着牙不让它们流下来。

轻飘飘的雪花如锤子一样砸在我脸上,我的心碎了一地。

一遍遍告诉自己:就当为了两个孩子吧。

再忍忍,再忍忍。

……

其后一路送两个孩子读了高中,念了大学。

老太婆死了,我自己年纪也大了,越发没了离婚的心气。

冷雨好像顺着皮肤都钻进我骨头缝里去了。

每寸骨头都像结了冰。

额上湿漉漉的。

分不清是水还是虚汗。

我拖着三桶垃圾,走三步停两步。

眼前全是雪花点,胸口像是有一面大鼓在擂。

咚咚咚……

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把活干完的。

到了租住的房子后,发现岳建华躺在沙发上看“跑得快”回放。

他瞪我一眼:“臭婆娘,你在外面发什么骚,拖到现在才回。快点去搞饭吃,我等了一个多小时,都快饿死了。”

我很累。

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拖着虚浮的脚步去厨房,打开吊柜去找小蓝给我买的阿胶粉。

她在上海工作忙脱不开身,我做手术她没回,给我打了四千块,又给我买了两盒阿胶。

很贵,我之前舍不得吃。

结果整个柜子都翻遍了,也没找到。

我问岳建华:“你看到柜子里的阿胶了吗?”

他梗着脖子,目光闪躲:“没看到,我从来不进厨房的。”

我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追问:“是你拿了?”

我眼睛都急红了:“那个是小蓝买了给我补身体的,八百多一盒,你知道价格的,你到底拿去给谁了?”

4

岳建华眼珠子转了转:“我拿去给刘梅了。”

“我上次肾结石住院,多亏她帮我顶班,总得感谢下人家。”

我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三个多月前,他肾结石发作又住院了。

其实三年前就做过一次手术,医生叮嘱他一定要戒烟戒酒。

但他就忍了一个月。

之后每天还是要喝半斤酒,抽一包烟。

结果又复发了。

他住院那几天,我晚上靠在医院的椅子上守一夜打个盹,天蒙蒙亮就去扫两个人的街。

出院后他又在家躺了十天。

要不是小蓝打电话催他,他还能继续躺下去。

那十几天活都是我干的。

我点灯熬油,半条命都差点交代了。

结果他现在说刘梅帮他顶班。

我提着一口气骂:“她帮你顶个屁的班,岳建华你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一大把年纪还不安分。”

他也怒了,指着我鼻子吼道:“周双你别满嘴喷粪,反正那东西你也不吃,我送人怎么了?”

“那是给女人补气血的,你现在连女人都算不上,吃了也是浪费!”

我气得脑子嗡嗡的,扶着墙平复过于剧烈的心跳。

想到这些年自己吃的苦,不由悲从中来。

岳建华一把挤开我,自己在厨房弄吃的。

一边把锅碗敲得叮当响,一边骂:

“不知道娶了你有什么用,饭吃不上热乎的,儿子也生不出。”

“要是有儿子,现在就有儿媳妇伺候你伺候我!”

“要怪就怪你自己肚子不争气,我那时要你继续生,你怕计生办的人抓你去打胎。”

“打胎就打胎,村里那么多婆娘打胎,现在个个都好好的。”

5

我亲眼见过被引产的八个月胎儿。

五官很齐整,躺在满是血渍的红色脸盆里。

因为痛苦,手脚不停地在颤抖。

护士用塑料袋套住孩子的头,扎紧。

然后把她扔到垃圾桶里。

那一幕深深刻在我脑海里,每每想起就心有余悸。

根本没法接受再生一个。

岳建华煎了三个鸡蛋,煮了满满一大碗面。

一股脑全吃了。

只留下一副满是油污的碗筷,堆在厨房的水池里。

吃过饭后,他穿上鞋子就出门了。

下午一般两点左右上工,他这会出门,又不知要去哪里混。

我洗了个热水澡,吃了碗猪油热面。

感觉整个人缓过来些。

准备把堆成小山的脏衣服扔去洗衣机洗下。

想到岳建华的这几天种种,我把他的衣服挑出来扔到旁边。

让他自己洗去!

结果,一板蓝色小药片从他裤子口袋里掉了出来。

药丸只剩下一颗,上面的字也瞧不清。

隐约能看清什么西地什么什么的……

他最近病了?

之前稍微有个头疼脑热,他都呼天喊地,恨不得在家躺上十天半个月。

好把所有路上的活都扔给我去干。

这次居然一反常态,一声不吭。

我存了个心眼,把药片揣在兜里。

我扫地的那条街上正好有个药店,里面上班的姑娘我都认识。

瞅着店里没人的时候,我揣着药片就进去了。

小雅看了看药丸,又看了看我。

笑了:“周姐,这你从哪弄来的呀?”

“是我老公瞒着我在吃,这病主要治什么的?”

小雅笑得更厉害了,道:“周姐,你们两夫妻这么大年纪了,还挺会生活。”

“这是壮阳药,年纪大的人吃了,能进行性生活!”

6

小雅告诉我,这个药一般是二十片一盒。

我今天在家里其他地方都翻过,并没有发现这个药。

二十片,如今只余下这唯一的一片。

其他的,肯定都被他吃了。

吃了就得用。

一年多前我就绝经了,其后跟他就没有过那方面的亲密接触。

他用到哪个女人身上去了?

我手脚发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一刻也等不了,冲到江东路上要去问个清楚。

结果他不在。

正好同事王姐路过,她瞄我一眼:“你去刘梅那边看看,你男人最近总是无偿帮她扫地。”

“你男人不老实,周姐你得好好管管。”

我蹬着自行车到旭东南路。

远远地就看见刘梅正坐在银行门口树下的石墩子上摇着扇子,喝着奶茶。

而我的老公岳建华,则挥舞着扫把,卖力地帮她扫着地上的落叶。

经过她身边时,还拿手在刘梅的腰上狠狠捏一把。

惹得刘梅一边横他,一边学下蛋母鸡咯咯咯地笑。

不肯帮我扫街,却有时间来讨好其他女人。

我又是悲凉又是生气。

自行车踩得飞快。

刘梅已经看到了我,她笑嘻嘻道:“周姐,岳哥真好,我这几天说骨头疼,他就帮我扫地,还给我买了两罐奶粉呢。”

“真羡慕你,有这么体贴又赚钱的老公!”

我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岳建华察觉不对,冲过去举起扫把对着我:“周双,你要发疯回家发,别在大街上丢人现眼。”

我深吸一口气,质问:“刘梅,前段时间我男人是不是拿两盒阿胶给你了?”

“是啊!”刘梅朝岳建华飞了个媚眼,“他说我脸色不好,让我补补身体,所以我说你老公体贴嘛。”

我气得脑袋都要裂开:“那是我大女儿买给我补身体的,他没权利送人!”

“那两盒东西要一千多,你最好拿来还给我!”我死死盯着她,“你想要吃想要喝,找你自己男人去!”

“眼皮子这么浅,只知道惦记别人的东西!”

岳建华一扫把砸到我身上:“你个臭婆娘,你闭嘴!”

我们闹的动静不小,引来了路人围观。

岳建华怕丢脸,拽着我往家里走:“走走走,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

我一把甩开他,把药片掏出来甩在他脸上。

指着刘梅问:“你吃这个药,是不是用在她身上?”

“一把年纪了,你也不怕把自己吃死!”

岳建华脸青一阵白一阵,恼羞成怒冲我嚷嚷:“我就是用在她身上,那又怎么样!”

“我自己赚钱自己买药吃,你管得着吗?”

说着,他跟众人吆喝起来:

“她早就绝经,平时不让我碰。现在割了子宫,连个女人都算不上了。”

“我是个正常男人我有需求,总不能憋死吧?”

“这事就是到了法院,我也有理!”

……

路人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从来没想过,家里的私事,自己的病痛,会被他这样摊开在人前。

我气得脑子嗡嗡的,用尽全力一巴掌扇过去。

“啪!”

可惜我病后体虚,这一巴掌没把他扇个倒栽葱。

岳建华气坏了,拳头朝我砸来:“你个恶毒婆娘,反天了,竟然还敢打老子。”

我往后退了两步,本来可以躲开的。

可偏偏刘梅一挪,挡住了我的退路,她拉住我的胳膊,作势劝架:“周姐,你有话好好说,怎么能跟自家男人动手呢。”

7

我被她挡住。

岳建华的拳头,于是狠狠砸在我胸口。

痛!

眼前发黑,耳朵失去听觉。

这世上。

怎么有这么恶毒不要脸的男女啊!

我的怒火烧到了极致。

当下转身一把抱住刘梅,顶着她往背后的树上撞了过去。

哪怕是脱层皮,我也不想让这对狗男女好过。

眼看着就要撞到树上,听到岳建华发怒又惊慌地吼叫:“周双你赶紧给我停下来。”

“刘梅肚子里怀了我的儿子!”

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刘梅还是撞到了树上,痛苦地捂住了肚子。

岳建华冲过来,一脚把我踹到一边,抱着她喊:“小梅小梅,你没事吧?”

“莫怕,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我想起生小紫那会。

那时没钱,生孩子去不了医院,都是靠自己。

阵痛很磨人,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不停哎哟着。

岳建华很不耐烦地起身:“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他抱起被子去了厢房,留我一个人在暗夜里被阵痛一次次侵袭。

我望着远去的出租车,和岳建华从未回头的背影。

苦笑一声。

我真该死!

我当时应该生了小蓝,抱着她直接走的。

都是我自找的。

一步错,步步错。

真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抽自己几巴掌打醒自己。

岳建华很生气。

他给小蓝和小紫都打了电话。

说他在医院,家里出了大事,让她们都务必回来一趟。

两个孩子吓坏了,连夜赶回来。

我们三人一起去了医院。

眼前的一幕无比荒诞。

岳建华端着一碗粥正在喂刘梅,而刘梅的瘸子老公则耷拉着头坐在一边。

见了我们母女三个,岳建华把粥递给瘸子张:“你来喂。”

然后他看着我说:“还好孩子没事,不然你拿命都赔不了!”

小蓝往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冷笑:“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岳建华大言不惭:“你要有弟弟了,岳家要有根了,这当然是大事!”

“但你妈没有分寸,差点把你弟伤了。”

“再者你刘姨也有老公,让她给咱们生孩子,也要有点表示。”

他看向两个女儿。

“养你们到这么大,现在也该出力了。”

“小蓝你一会去帮你刘姨把医药费结一下。”

“另外,你拿八万,小紫你拿两万给你张叔,就当是给弟弟的营养费。”

小紫怒道:“爸,你脑子烧坏了吧?胡说八道什么呀!”

小蓝则要镇定许多,她嘴角勾着一丝笑,看向岳建华:“只要十万块就够了?”

“没有其他要求了?”

岳建华愣了下,跟刘梅对视一眼后,回道:“当然还有!”

“你弟生下来后,户口就落在你的名下。”

“你现在是上海户口,他以后也就是上海娃娃,能在上海读书,更容易给岳家光宗耀祖。”

8

我肺都要气炸了。

“你把孩子落在小蓝名下,她一个黄花大闺女,以后怎么结婚怎么嫁人?”

“你有没有为她想过?”

岳建华拍着桌子:“我不管那么多,她能读大学能在上海买房买车,难道不是靠我这个当爸的供出来的?”

“现在让她为弟弟为岳家做点牺牲,那也是理所应当的!”

我早饭没吃,气得头一阵阵发晕。

脚下一个踉跄。

还好两个孩子眼疾手快,一把将我扶住,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恰好这时小蓝点的肯德基外卖到了。

肯德基在我们小县城开了也有十来年了。

但除了两个女儿给我买,我平时自己是绝不舍得花这个钱的。

小蓝点了油条、粥、汉堡这些。

袋子一打开,香气四溢。

小蓝拆开汉堡递给我:“妈,你先吃点东西。”

刘梅眼珠子骨碌碌转,捏着嗓子:“小蓝,你弟弟也嘴馋了,汉堡要不给我吃吧。”

小蓝含笑盯了刘梅一眼:“你是谁家的猫狗,这么喜欢讨饭吃?”

“讨完阿胶讨肯德基,是做了十八辈子乞丐吗?”

她说话笑盈盈,不疾不徐。

刘梅却是脸色大变,像吃了苍蝇。

她晃着岳建华胳膊:“建华,你听听你女儿说得多难听。我又不贪吃,是你儿子饿了……”

岳建华“嚯”地一下站起来,伸手夺过我手里的汉堡:“你个婆娘是饿死鬼投胎吗?跟一个孕妇抢吃的。”

眼看着那个汉堡就要到刘梅手里。

小蓝开口:“你要是敢给她吃,住院费我一分都不会给!”

岳建华手一顿,瞪眼:“你敢!”

小蓝笑了笑:“钱在我口袋里,我有什么不敢的。”

“不过你有补贴有养老金,这住院费你自己也交得起!”

岳建华气得眼睛发红,却还是把汉堡扔回给我。

他宽慰刘梅:“那些都是垃圾食品,还是喝粥最健康。”

“这粥是我从医院食堂特意买的。”

小蓝拍拍我:“别急,你放心吃饭。”

我故意坐在刘梅隔壁的床上,大口大口吃汉堡吃油条。

吃得吧唧吧唧。

刘梅脸都绿了。

粥还没喝完,岳建华已经迫不及待:“小蓝,医院收费的也上班了,你现在去把钱结一下吧。”

9

“我没钱!”

“你刚才明明答应了……”

小蓝凉飕飕看过去:“我说你给她吃,我绝对不出。我没说你给我妈吃,我就出啊!”

岳建华勃然大怒,指着小蓝的鼻子:“你个小婊子,连你爹都敢耍……”

“老子供你们姐妹上大学,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没良心的玩意,当初就应该把你扔粪坑里淹死。”

骂我就算了,骂我的孩子不行!

我一把将两个孩子扒拉到身上,怒道:“岳建华你要脸吗?”

“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我卖肥猪卖稻谷,拿钱给你做生意,你哪次不是赔本?”

“小蓝考上一中,眼看要开学,你偷了我好不容易凑齐的学费去推牌九,输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我说了多少好话,求了多少人,才又凑齐那 1500 块?”

“小紫只考上二中,你不肯让她读,让她去打工……”

“小紫三岁那年,我生了一场重病。我还没死,你好黑的心肝,就让小紫喊隔壁孔孔做妈妈……”

小紫不懂事。

被一个棒棒糖骗了。

叫了那个女人妈。

天知道我当时看到这一幕,心碎成什么样。

我又伤又怒:“你这个当爹不做人,凭什么指责孩子们没良心!”

岳建华恼羞成怒,伸手就要来推我。

恰好这时护士推车进来了。

她拉长脸:“这是医院,要吵出去吵,五十来岁怀孕了,还不注意点,这孩子你们要还是不要?”

岳建华立马赔着笑脸:“要要要,医生你一定好帮我好好保胎……”

他奉承人家护士年轻漂亮工作好,屁股大将来一定能生儿子之类的。

我听着又丢脸又尴尬。

护士直接怼他:“要是生出的儿子都跟你这样,还不如不生。”

岳建华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就这样。

只敢在窝里横,到了外面,见谁都怂。

我们趁着这个机会出了医院。

回去的路上,我不断诉说着这些年岳建华的恶劣行径。

小紫一直在软语安慰。

小蓝则皱着眉:“就是你一忍再忍,他才会这么嚣张。”

“这一次,你总要跟他离婚了吧?”

10

离婚?

我怔了下,很不甘心呢。

我陪他吃糠咽菜,包容他最差劲的那些年。

现在两个孩子都大了,我们一起当环卫工,一个月工资加上他的退伍军人补贴和养老保险,能有万来块钱的收入。

还记得两个孩子都念书那些年,我连一块钱的榨菜都不舍得买。

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

他却要把这钱全花在野女人的身上。

凭什么!

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除此之外。

我看了小紫一眼:“你年底就要结婚,我这时候要是跟你爸闹离婚,会不会让你婆家看不起你?”

已经到出租屋了。

小紫接过钥匙开门,没有应声。

小蓝“嘭”地一下把门关上,声音抬高八度:“一个那样的垃圾,有什么舍不得扔的?”

“不用担心钱的事,你可以跟我去上海,那里机会很多。”

“哪怕你不工作,我也能养活你。”

“你为这个考虑为那个考虑,你有没有好好为自己考虑。”

“妈,你还不到六十,你的人生还有二三十年好活。难道你就不想活得自在点?”

我瞟了小紫一眼,犹豫不决。

小蓝满是失望:“你要是还不想离婚,以后再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也是自找的。”

“别再跟我诉苦。”

两姐妹从小性格迥异。

小蓝脾气火暴,六七岁时,就知道挡在我面前,跟欺负我的老太婆对骂。

而小紫则要软和许多。

遇事总拿不定主意,受了委屈就爱哭。

我讷讷道:“小蓝,你,你让妈再考虑考虑……”

也不知道为什么。

小时候孩子们怕我,如今我年纪大了,倒是有些怕孩子们了。

小蓝叹口气:“家里的卡还在你这吧,先去把里面的钱取出来以防万一吧。”

我拿着储蓄卡到银行,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数字弹出来时,我脑子“轰”地一下炸了。

11

半年前,小紫要买婚房。

当年小蓝买房我没帮什么,现在我有工作了,自然要给小紫出份力。

所以我取了八万给她。

还剩下八万,是我留着养老应急的。

可现在,只剩下五十八块四毛。

我反反复复查了三遍。

58.4。

这个数字就像是一把刀,戳在我眼睛里。

小蓝带我去柜台拉单子。

原来就在我取了钱给小紫后不久,剩下的钱就被分四次取走了。

八万,我不吃不喝得两年才能存到。

我气得手一直在抖,冲去医院找岳建华。

撞见他正在买烤鸭。

我曾经想买个鸭腿尝尝鲜,被他狠狠骂一顿:“你钱烧得慌,这玩意多贵。”

可现在,他买了一整只烤鸭。

想必是去讨好刘梅吧。

面对我的质问,他言辞振振:“是我取了!”

“一共十六万的存款,你那八万给小紫买房子,我那八万我自己拿着。我才不像你这个蠢婆娘。”

“养她们到那么大,不收点养老费就算了,还要往外贴钱!”

我哑着嗓子吼:“她们也是你女儿!”

“有个屁用,她们将来的儿子也不姓岳!”他毫无愧色,“钱我都花完了,一分都不剩了。”

他的嘴喋喋不休,还在说着骂人的话。

骂完我骂小蓝,骂完小蓝骂小紫。

说她们俩没良心不孝顺,养了两条白眼狼。

还趁小紫不注意,甩了她一巴掌。

路人纷纷围观。

像是在看猴戏。

我耳朵一片嗡鸣,世界在这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天气阴沉沉的。

眼前的一切都灰蒙蒙一片。

我看到小蓝将小紫护在身后,气红了眼不住回嘴,拳头捏得紧紧的。

我看到小紫脸通红一片,眼眶湿漉漉的,背过脸用手擦了擦眼角。

我看到看热闹的人对着两个孩子指指点点。

够了!

真的受够了。

我冲过去用尽全力,一巴掌甩在岳建华的脸上:“姓岳的,闭上你的臭嘴!”

“老娘不跟你过了!”

“我要跟你离婚!”

12

真奇怪啊!

说完这句话以后,我感觉胸口一松。

像是一直压着我的那块石头挪开了一样。

岳建华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离就离,巴不得!”

“老子每个月一千块的退伍补贴,两千的养老金,还有三四千的工资。”

“你每个月就能拿三千块工资。”

“离婚,吃亏的是你。”

“你个恶婆娘都六十岁了,以为你自己还能找到像我这么好的老公吗?”

……

小蓝往前一步:“既然这样,现在就去离!”

我还想把那八万块追回来。

可是两个孩子说,只要能尽快摆脱这不幸的婚姻,那八万块就当喂狗了。

那是 2020 年,还没有离婚冷静期一说。

到了民政局签字时,岳建华却有点迟疑了。

“老家的房子我不会给你的,你一个外地婆娘,离婚了也回不了娘家,以后无家可归。”

“小紫年底要结婚,你不怕亲家看笑话?”

“只要你能帮着带刘梅的儿子,我就不跟你离婚,总有你一口饭吃!”

……

要是杀人不犯法。

我现在估计一刀捅死他了。

我冷冷看着他:“你不敢离了?”

同床共枕几十年,我太了解他,他受不得激。

果然,他脖子一梗:“我有什么不敢的。”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民政局出来,我抬头看天。

日光在乌云背后突围,给它们镶上了一层金边。

岳建华吐了口痰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嘲笑我:“臭婆娘,你没房子,娘家又回不去。”

“我倒要看看你能过什么日子。”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拉住小紫的手,愧疚开口:“妈妈实在一天都忍不了,希望不要影响到你结婚。”

小紫紧紧握住我的手:“我已经跟文成说过了,他不在意的。”

“妈,以前你是我跟姐姐的依靠。”

“以后,就让我跟姐姐当你的依靠。”

这一刻。

太阳从厚厚云层下探出头。

万丈日光洒落在我们母女三人身上。

我身无分文,可我有两个争气的女儿。

未来,一切都会好的吧。

到家时,房东已经等在门口了。

13

这房子本来就是小蓝给我们租的,房租也一直都是她在付。

现在她联系房东准备退租。

我们三个迅速把东西整理了一下,至于岳建华的,直接给他用烂毯子一包,全部扔门口垃圾堆。

晚上十点多。

岳建华进不去房间,给我打电话。

可我那会已经在酒店公寓睡着了,没接到。

他发了一堆微信语音来骂我。

我还没听完,小蓝抢过手机,直接把他拉黑。

离婚了,班还是要上的。

结果正扫着街,张经理给我打了个电话。

“兰姐,真是不好意思。公司现在要精简人数,你一会来办个离职手续吧。”

小蓝陪我去办手续时,岳建华也在。

“你敢让我没地方住,我就让你没工作!”

“你现在知道没了我,没了男人,你狗屁都不是了吧。”

张经理是岳建华的战友。

小地方是人情社会。

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我们才能有这份工作。

但这两年多来,我深知机会难得,所以工作上从来都是尽心尽力。

张经理本来只想结算这个月的工资。

但小蓝据理力争,说他不按规定签合同,不给我们缴纳社保违法,而且公司肯定还偷税漏税。

张经理气得不行,但还是另外补了我三个月的工资。

要不还是说得读书。

我没读书,就不知道有这些条条框框可以为自己争取利益。

我们从公司离开时,岳建华还追出来嘲讽我:“拿点补贴有什么用?坐吃山空。”

“你看我,凭我和老张的关系,我可以跟刘梅在这公司想干多久就多久。”

小蓝笑了:“三千块的工作,这么有优越感?”

“光你干一辈子可不行,祝你儿子孙子也继承衣钵,将这工作代代传承。”

岳建华脸都气绿了,嘴里不住骂着臭婆娘烂货之类的话。

还一度想动手。

回去的路上,小蓝全程皱着眉。

到了酒店房间,她问:“妈,你想不想让他们两个也丢了工作?”

14

“有法子?”

“有!”小蓝勾了点笑意,“就是得脸皮厚点。”

“对付无耻的人,要比他们更无耻!”

当晚,小蓝就出去捣鼓了。

带回了几面旗子。

叮嘱了我一番。

我习惯早起,第二天早上六点多,举着旗子就去了岳建华扫地的街道。

小城的人醒得早,加上附近又有个大菜场,六七点人正是热闹。

我骑着小蓝租来的电瓶车,车上插着旗子,上面写着:

“老当益壮,六十岁婚外播种。穷且无耻,转财产欺瞒原配。”

车头挂着个喇叭,反复播放着岳建华的光荣事迹。

我就骑着电瓶车,追着岳建华的屁股后面跑。

他恼羞成怒,拿扫把想打我。

没用!

电瓶车速度快,他追不上我。

没一会工夫,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大家对着岳建华指指点点,还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六十多岁还不安分!”

“男人就这样,只有变成相片挂在墙上才安分。”

“一个环卫工,还婚内出轨找人生儿子,谁来给他养大?”

“想要女儿养,真是不做人!”

……

瓜子壳、香蕉皮、塑料袋,扔得到处都是。

岳建华气不过,不断用脏话骂我。

路人看不下去了。

“你要脸不,自己出去乱搞还来骂老婆!”

“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

一张嘴敌不过众人,他败下阵来,街上被丢了更多瓜子皮。

看着他忍着怒气,还得弯腰扫那些骂他的人丢下的垃圾。

真的好爽!

到了下午两点多,我又骑到刘梅扫的那条街。

老娘们身体还挺好,已经出院了。

拿着扫把在应付差事。

我抽出另外一面旗子插上:

“老蚌含珠,可喜可贺。为我前夫,开枝散叶。”

照样是大喇叭循环播放刘梅的英勇事迹。

如何不顾世俗的眼光,不顾自己已婚的身份,坚定地选择了岳建华。

如何不顾自己年老的身体,还要为真爱生一个儿子,来继承环卫工的皇位。

简直是感天动地。

刘梅臊得一张脸通红,四处躲。

我就骑着电瓶车追着她喊。

她受不了,报警了。

可警察来了也只是走个过场。

我又没动她一根手指头,还能把我抓走不成?

年轻的女警更是直言:“你不去破坏人家庭,人也不会来盯着你找麻烦。”

围观群众也纷纷吐唾沫。

“自己干那不要脸的事,还有本事报警。”

“我要是你,趁早一根绳子把自己吊死。”

“几十岁了还这么骚,骨头轻得怕是没有二两重吧。”

……

刘梅绞着衣角,无法反驳。

只能恨恨盯我。

除此之外,小蓝还有一手。

她租了个广告车,就是那种带屏幕带音响,播着某某商场开业大酬宾那种车。

瘸子张在一个厂里当保安。

她就把车停在厂子对面。

屏幕上循环播放标语:

“感恩张叔,不惧绿帽,十万借妻。配种成功,为我添弟。”

震天响的喇叭则用欢快无比的语气,把这件事原原本本描述一遍。

15

午休的时候,几乎所有员工都出来看热闹了。

还有人打趣:

“瘸子张,你老婆五十了还能生?”

“外借一次十万,你这买卖不亏啊!”

“让她再多生几个,一套房都出来了!”

……

瘸子张脸青一阵白一阵,骑着小电驴提前下班了。

车子租了一天,也不能浪费。

小蓝让司机开着车环城绕了一圈。

小县城就这么大。

一时间岳建华、刘梅和瘸子张成了风云人物。

打开抖音刷本地,十个有五个里面是相关的视频。

有很多人还特意跑去三人上班的地方去围观,一是看奇葩,二是凑热闹,也发个视频。

也不用我再骑着车追这对狗男女,看热闹的人已经能用唾沫星子把他们淹死了。

岳建华气得够呛,给我打电话:“周双你是疯了吧,要是小梅肚子里的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我气定神闲:“我好怕呀!”

“我们离婚了,孩子们长大了。我工作也没了,你现在用什么拿捏我呢?”

岳建华被噎住。

好半天才道:“老子拼了老命,跟你同归于尽。”

小紫有点害怕了:“妈,爸爸不会真的发神经吧?”

我摇摇头:“不会的。”

这么多年,他只要一有头疼脑热,借钱也要看医生,这么惜命的人,才舍不得死呢。

事情发酵了好多天,环卫公司也成了众矢之的。

天天一堆男男女女站在门口议论,对着张经理指指点点。

一周后,张经理扛不住压力,把岳建华和刘梅一起解雇了。

没过两天,张瘸子也被公司辞退了。

也就是那天傍晚,小蓝带我去买水果。

撞见了岳建华和刘梅。

刘梅闹着要吃二十一斤的阳光玫瑰。

岳建华道:“这有什么好吃的,就吃本地葡萄,五块钱一斤又便宜又好吃。”

“我们现在都没工作了,钱还是要省着点。”

结账的时候,他让收银员拿了两包 20 一包的利群。

你看。

自私的男人,其实永远都不会改变。

小蓝挑了一串阳光玫瑰,又不顾我劝阻买了个榴莲。

结账时,我笑嘻嘻看着目光怨毒的刘梅:“让老岳给你买贵的呀,他自己抽二十一包的烟不眨眼,给你买葡萄就抠抠搜搜啊?他每个月部队补贴有一千,养老保险两千多。这都是钱呢!”

“对了,他上次还从卡里取走了八万块,你知道不?”

16

刘梅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发出一声河东狮孔:“好你个岳建华!”

“我还怀着你的儿子,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你不是说你没钱了吗!”

岳建华气得半死,想要来找我理论。

可刘梅紧紧地拽住他纠缠不休,他抽不开身。

我们离开水果店时,听得他在安抚刘梅:“那八万块不是给了张瘸子三万吗?”

“剩下五万是留给咱儿子的。”

“好了好了,今天养老保险的钱应该打了,我一会取了给你买好吃的。”

……

我只觉得好笑。

人的底线,有时候真的低到可怕。

为了三万块,张瘸子可以任由自己老婆跟其他男人鬼混。

为了岳建华一点点甜头,刘梅可以肆无忌惮地破坏其他人的家庭。

我也没好到哪里去。

为了表面的和谐,居然跟那个渣男耗了这么多年。

回去的路上,我愤愤地对小蓝说:“我当时就不该同意你拿十万给他买养老保险,白白便宜他了。”

前几年县里有政策。

可以一次性补缴十几万,到了年龄,就能领养老金。

退伍兵的话,还能少交点钱。

当时小紫大学刚毕业没钱,小蓝经济也紧张。

我想就算了。

可岳建华不顾我反对,天天给小蓝打电话,要她掏钱。

还说什么有了这个保障,以后老了就不用她们姐妹负责。

说不买就是不孝。

最后小蓝还是办妥了这事。

现在想想,肠子都悔青了。

小蓝笑了笑:“我其实没给他买!”

啊??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

岳建华的电话打到了小蓝的手机上。

他气急败坏:“岳蓝,昨天养老保险的钱没到账,我那些战友都到了。我刚才去社保中心查,他们说我根本没买养老保险。”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蓝气定神闲:“就是没买呗!”

“之前每个月按时到账的钱,都是我给你打的。”

“这是我给妈妈的孝敬钱,现在你们离婚了,这钱我就不打了,直接给妈妈。”

17

岳建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那么好的机会,你凭什么不买?”

“你还骗我说买了,你个小婊子良心被狗吃了?”

“我现在工作没了,养老保险也没了,你让我怎么活?”

“怎么养你弟弟?”

……

小蓝神色冷淡:“那时我跟你说过,我的钱刚投完新公司,身上没钱。”

“你跟我说,让我去卖去偷去抢或者把公司卖了,也要把这钱凑上。”

“我读高中的时候,你偷我的生活费去打麻将,输得干干净净。”

“大学的时候,妈妈要你给我打生活费,一千块你只给我三百,剩下七百都自己扣了。”

“这些时候你怎么没想过我怎么活?”

……

没了工作,没了养老保险。

岳建华每个月就一千来块的退伍兵补贴。

他如果回乡下砖头房,自己种点菜,这点钱,也就刚好饿不死。

要是继续在城里待着,租完房子,就只能喝白粥吃咸菜。

一夜之间跌落谷底,想必滋味很不好受。

可他仍然不知悔改:“我管你怎么活,女儿孝顺老子是天经地义的!”

小蓝笑了笑:“你去法院起诉吧,到时候判我一个月八百还是一千,我会按时付的。”

“我明天就要带妈妈去上海了,以后你就好好养儿子,等他长大孝顺你吧!”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当晚,以前同事王姐跟我联系。

“小双,岳建华今天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小紫在哪里上班。”

“说要去找她领导要个说法。”

“我哪里知道小紫在哪里上班,你们要小心点哦!”

……

小紫就在省城上班。

之前也是跟他说过单位的,可他只关心她一个月能拿多少钱,给他买多少烟酒。

哪里会关心单位具体在哪里,工作顺不顺利。

不过我还是赶紧给小紫打了个电话。

办妥离婚后,她还有事要处理,所以前两天已经回省城了。

小紫宽慰我:“别担心,妈。”

“我这次提前回来,就是因为换了一份新工作,不好长时间请假。”

“他找不到我的。”

“就算知道我在哪里工作,没有工作证,他也进不来这个楼。”

……

第二天一早,小蓝就带我一起去了上海。

半个月后,王姐又来跟我八卦了。

说岳建华跟刘梅大吵一架,不得不拿出两万块来哄她。

他被刘梅逼得四处去找工作。

但这把年纪,当保安都有点嫌大。

刘梅觉得保安不赚钱,让岳建华去工地上干活。

这么热的天,从头到尾干一天小工,两百块。

“累得他跟狗一样。”

“刘梅她老公也没上班,都靠岳建华养着呢!”

“我那天碰到他,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大圈,精气神也没了。”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而我已经找到工作了。

是给小蓝小区的一个业主当全职保姆。

那会正是疫情期间,他家原本的保姆被困在老家出不来,恰好我就接上了班。

早上八点半上班,晚上六点半下班,一周工作六天,八千块工资。

试用一个月后,主家还给我买了好几样保险。

工作也不累。

打扫卫生做饭,再帮着搭把手带孩子。

下了班,几步路就到了小蓝家。

比当环卫工的时候轻松多了。

王姐得知后,羡慕得不行。

“还是外面机会多,我要不是为了儿子孙子,我也想出去看看。”

大城市是很好。

楼很高,街道也很宽。

很少有人乱丢垃圾,在这里做环卫工,应该比老家要轻松吧。

有假期时,小蓝就带我四处转。

去了外滩,看了东方明珠。

去动物园。

看到了真正的狮子、老虎、企鹅、熊猫。

去海洋馆。

看了鲸鱼、鲨鱼、海豚、水母。

去欢乐谷。

看小蓝在木质的过山车上尖叫不止。

我还是很心疼门票钱,也极少在景区里买吃的。

那天从海洋馆出来,小蓝开车带我去了滴水湖。

夕阳正在落幕。

万丈金光摇碎在满池湖水之中,波光粼粼。

我们在湖边坐下,我念叨着小蓝又乱花钱。

她将头枕在我肩膀上,轻轻说:

“一把年纪了,一个月赚八千,对自己好一点。”

“妈妈,记得我小时候,家里很穷。”

“有一次在集市上看中一条裙子,十五块钱。”

“你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我买了。”

“我记得那钱,你本来要给自己买双鞋的。”

“妈妈,我现在有钱了。”

“让我带你吃好喝好,让我带你看世间大好繁华。”我感觉肩膀上有点湿热,听得她说,“妈妈,我能承担的。你就放宽心,让我好好孝顺你,好吗?”

晚霞如红色的海浪,一直蔓延到太阳消失的尽头。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后记

王姐按捺不住,在某天向岳建华展示了我的朋友圈。

里面都是小蓝带着我去不同地方吃喝玩乐的照片。

岳建华听说我一个月工资八千,活还很轻松。

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当着王姐的面说:“那个婆娘没读过几年书,不认识几个字,凭什么赚这么多钱。”

不过没两天,他就用工友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刘梅那个婆娘管得太紧了,我现在身上抽烟的钱都没有。”

“早上想在外面吃碗盖码粉都吃不起。”

“小双,还是你好。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借几千块给我花花行不?”

……

笑死个人。

一分都没有!

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他又用另外工友的微信加了我,还把每一条朋友圈都点赞,下面评论:【小双,我是建华,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我直接一个截图发给王姐,让她转发给刘梅。

好家伙,听说岳建华脸都被抓了好几个道子。

到了年底,法院的传票寄给了小蓝。

岳建华还是去起诉了。

最终判了每个月小蓝和小紫一人给八百生活费,以后随着情况再上调。

但是这钱,也是落不到岳建华手里。

刘梅五十岁老蚌含珠, 危险系数极高。

医生建议她拿掉。

但岳建华死活不肯啊。

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他不得不一次次让步。

最终剩下的五万也陆陆续续被刘梅掏空。

年底,小紫结婚了。

夫妻俩思想新潮, 加上口罩的缘故,没有大肆操办,就请了两桌特别亲近的亲戚一起吃了个饭。

压根就没通知岳建华。

过完年,主家给我涨了五百的工资。

二月底,刘梅早产了。

王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啧啧称奇:

“那小孩细得跟个猴儿一样, 的确是个儿子。”

我笑了笑:“那岳建华如愿了。”

“如愿个屁。就算细胳膊细腿的,这一看眉眼, 跟张瘸子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嗯??

王姐啧啧道:“岳建华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搭了这么多钱财进去,还帮别人养老公, 没想到这孩子是张瘸子的。”

“你是不晓得,他当时在医院使劲地摇刘梅, 问这是怎么回事, 像疯了一样!”

“还跟张瘸子在医院打了一架, 打输了!”

心心念念的皇位继承人,居然是别人的儿子。

花出去的钱,费的心思, 是怎么都收不回来了。

打架都打输了!

想想那个画面, 我都觉得浑身舒畅。

这就是因果轮回, 报应不爽。

王姐感慨道:“刘梅这么大年纪,还非要生这个孩子,生完之后大出血。”

“县医院没办法, 把她子宫割了。”

她叨叨着:“还记得那时候她说你没了子宫不是女人, 现在轮到她自己了。”

“听说她女儿本来跟她关系就不好, 现在生了这儿子,跟他们夫妻直接决裂了。”

“都是自找的,人在做天在看。”

“这戏是一出接一出, 我们这群老伙计,天天在吃瓜!”

岳建华大病一场。

想要小蓝和小紫回去。

小蓝没搭理。

小紫还是去走了个过场。

交了点医药费。

说是法律规定,逃不掉的。

在病房里, 小紫给我打了个视频。

岳建华形容枯槁,像个七八十的老头了。

他对着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小双,我知道错了。”

“这世上还是只有你对我好, 你回来吧, 回来我们复婚,为了两个孩子,咱们好好过。”

“我以后再也不嫌弃你了。”

多年以前,他经常这么说。

为了两个孩子……

其实。

一直都只有我在为了两个孩子而已。

不过现在,孩子们都大了, 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

也该自由了。

我狠狠道:“滚!”

“我现在很嫌弃你。”

“从今往后, 你就一个人吃喝拉撒睡,一个人等死去吧。”

挂断视频,窗外飞过一只鸟。

不知是什么品种。

但它一会翱翔,一会俯冲, 发出清脆的鸣叫。

我朝它啾啾啾啾几声。

它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展开双翼,飞向更高远的蓝天。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