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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节 家有一宝

第 20 节 家有一宝

生父母在热闹的市集抛弃了我。

我好不容易找回家。

生父说:“滚,你不是我的种!”

生母说:“我没你这个儿子,你别影响我再嫁。”

是养父母历经辛苦养大我。

后来,我总算有所成就。

生父母拉着我的手涕泪涟涟。

“不愧是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生养你不容易,你给我在市里买套房,再每月给一万生活费就行。”

1

你们小时候赶过集吗?

大集上什么都有。

烧饼、馒头、叫花鸡、糖葫芦……

还有歌舞团跳擦边舞,马戏团耍猴。

我就是在这样的大集上,弄丢了生父母。

他们一个偷溜去看擦边舞,一个挤进人群买吃的。

一眨眼的工夫,我就找不到他们了。

我坐在石墩上,时不时有人来问我:“孩子,你爸妈呢?”

“他们在买东西,一会儿就来接我。”

大雪纷纷扬扬,落满我一身。

人潮散去,马路上一片狼藉。

我从街头找到街尾。

那些厚厚白雪都盖不住的脏污脚印,到底哪一双才属于爸爸妈妈?

到底哪一双,才能带我回家?

天黑了。

双脚似是坠着大秤砣,灵魂却轻飘飘的。

我头晕目眩,直挺挺倒了下去。

后脑勺着地前,一个胖胖的婶子扶住了我。

“哟,你这孩子怎么了?”

刘婶在集市卖馒头,因为最后一锅迟迟卖不掉,所以耽搁到现在。

她将我扶上三轮车,塞给我两个热馒头。

“快吃,吃点热乎的就暖和了。”

煤球炉子还有余温,我紧紧贴上去,大口大口吃着馒头。

刘婶骑着三轮带我回去找生父母。

风大雪大,上坡时她用尽全力,整个人离开坐凳,挺得直直的。

生父兜头甩了我一耳光,大声咒骂:“你怎么没死在外面?”

“长得那么白净,根本不是我的种!”

“谁知道是你妈跟哪个野男人生的。”

刘婶又将我送到外婆家。

她怕家里男人担心,骑着三轮车匆匆而去。

生母拿着扫把将我往外赶:“你是王家的种,还想赖着我?”

“我跟你爸已经闹掰了,你个拖油瓶,滚远点,别影响我嫁人。”

我被推出院门,四仰八叉摔在田埂上。

我不顾疼痛,连滚带爬地哀求。

“妈妈,妈妈我会听话的。”

“你别不要我!”

那时明明知道他们不够爱我。

可我还是竭尽全力想抓住他们。

因为我,别无所依。

生母没有回头,“嘭”地拍上了院门。

冬日酷寒,家家户户都早早睡下。

雪夜无月,黑暗如猛兽,张开大嘴要将我吞没。

村庄那么大。

我那么小。

该往哪里去?

正在绝望之际,远处亮起了一道光。

2

那光越来越近。

照出刘婶的脸。

她满头大汗,朝我伸出手:“上来,你先跟我回去。”

“我打听过了,你爸妈 18 岁就生了你。”

“他们自己都是孩子呢。”

手电筒快没电了。

黄色的光闪呀闪,最后彻底熄灭。

“别怕。这地儿我熟,摸黑也能到家。”

她喘着大粗气唱了起来:“梳洗呀,打扮呐,点胭脂啊,手提瓦罐卖扁食,走进了东城门呐啊……”

到了村口,张叔提着煤油灯来接了。

他将灯挂在车把上,责备道:“怎么弄得这么晚,我一回家见没人,还以为你出了啥事。”

“坐后面去,我来骑!”

刘婶炫宝一般:“我捡了一小孩。”

张叔提着煤油灯照亮我的脸,大惊失色:“翠兰,你莫不是想娃想疯了,从哪里偷来的孩子?”

“这是犯法的!”

刘婶笑了:“都说了是捡的。”

到了家,她给我做了一碗荷包蛋面。

“快吃吧,你爸妈就是吵嘴了,明天气肯定消了,我再带你去找他们。”

“我已经吃过两个馒头了。”

从小我只要多吃一点,生父总骂我是猪八戒转世。

刘婶摸摸我的头:“小娃娃长身体,就得多吃。”

夜里睡得迷迷糊糊,听得刘婶唉声叹气:“要是我也能给你生个孩子就好喽。”

“有没有孩子都是命,你别想东想西。”

早饭又是一大碗面。

一路撑到我喉咙眼。

今日没带炉子蒸屉,婶子把三轮车踩得呼呼转。

她一路上唱着笑着,宽慰我说生父母现在指不定怎么后悔将我赶出来呢。

结果外婆指着我鼻子骂,说没有我这个外孙。

生父则烦不胜烦:“没人要就扔山里去喂狗,反正我是不会帮别人养孩子。”

刘婶到家后很激动。

“老张,他爹妈都不要他,咱们养了他吧。”

张叔不答应。

“你疯了?平时你捡猫猫狗狗回来养就算了,孩子也是能乱养的?”

刘婶的爸妈和公婆都来劝。

“他已经五岁多,已经记事了,亲爸妈又隔得近。”

“到时候你辛辛苦苦养几年,亲爸妈一招手,又把他要回去了。”

“你白忙活一场。”

“而且他亲爸妈根性不行,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要是真想养,我们帮你物色一个刚生的。”

3

刘婶语气低落:“那过完三十就送他回去。”

我躲在门后,深深垂下头。

果然。

这世上没有人会真正喜欢我。

刘婶给我买了一件红棉袄,还买了新鞋。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变戏法般变出一把烟花棒。

“拿去玩吧。”

那时家家户户都很穷。

烟花棒是奢侈品。

生父母以前从未给我买过。

第二天早起。

刘婶艰难开口,说要送我回生父那儿。

我紧紧握拳不让自己哭:“不用送,我知道路,我可以自己回家。”

我跪下,朝刘婶和张叔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叔,婶,我给你们拜年。”

“祝你们身体健康,发大财。”

我祈求老天爷:一定要听到我虔诚的恳求。

刘婶红着眼来扶我。

我却退后两步,拔腿就朝外跑。

“婶子,我走了!”

我沿着田埂飞奔。

怕自己跑慢了,就会舍不得走。

会求他们留下我。

会给他们添麻烦。

跑得太急,我崴了脚,骨碌碌从坡上滚下来。

眼看就要滚下烂泥塘。

一只手拉住了我。

是刘婶!

她双手紧紧抓住我往上拉,脖子上的青筋根根分明。

她将我拽上去,紧紧抱着我,滚烫的泪掉在我的脖颈里。

“好孩子,跟我回去吧,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我哽咽着。

欢喜又生疏地唤:“妈……”

“诶,诶!”

养母连声应着,眼泪滚落一脸。

养父此时也追了上来,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我怯怯看向他。

他横我一眼:“你是男人,畏畏缩缩像什么样?”

“走,回家!”

养母打定了主意,外公外婆和奶奶见我时,也扯出了僵硬的笑脸,都给了我压岁钱。

他们叮嘱我。

“你妈既然认你养你,你以后一定要孝顺她。”

养母嗔道:“你跟家宝说这些干吗?”

“反正我也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有家宝在,我多了个伴,家里人气都足些!”

家宝是养母给我取的新名字,因为我是全家上下的宝贝。

很土是不是。

可我很喜欢。

喜欢这种被人喜欢、被人爱的感觉。

养父母不能生育。

在爷爷奶奶那儿,他们说是养父的问题。

在外公外婆那儿,他们说是养母的问题。

至于到底是谁出了问题,我也不知道。

养父母带着我去告知生父母要认养我的事。

生父说:“虽然他是野种,但我也养了几年,你们好歹要表示一下。”

“我哪怕是卖给人贩子,也能换几条烟钱。”

生母则嗑着瓜子:“生这个孽障时,我疼了三天三夜,总不能白疼吧?”

4

养母紧紧捂着我的耳朵,气得满脸通红。

“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你们还是人不?”

“家宝是个有福气的孩子,你们不够格,受不起他的福!”

生父剔着牙,笑了:“他是个扫把星还差不多,生下他不到两个月,我爸妈出事一起走了。”

“这些年,我打牌从来没赢过。”

生母则轻蔑地笑:“屁的福气,以后跟他爸一样是个没卵用的东西。”

他们十八九岁就稀里糊涂生下我。

浑浑噩噩过了五年。

到我离开时,两人的户口本上依然是未婚。

养母总说,是他们太小,半大孩子不懂爱我。

可我心里很清楚。

他们爱不爱我,与生不生我,何时生下我并无关系。

年节将近,村里人都无事。

养母领养我成了重磅新闻。

婶子们成群结队地来看我。

当着养母的面,他们夸我是个漂亮乖巧的孩子。

可私底下,她们却满是恶意。

“听说翠兰花了四百块,家宝的生父母才放人呢。”

“四百块?她疯了吧。那得买多少斤猪肉?”

“这么大根本养不熟,等着看吧,他们夫妻到时候一定是人财两空,替别人做嫁衣裳喽。”

“你们说,他们夫妻到底是谁出了问题,人高马大的,怎么就生不出个儿子?”

“听说这孩子是扫把星,一出生就克死他爷爷奶奶。”

“哟,那得让我家孩子离他远点。”

……

相比大人,孩子们的恶意总是不善掩藏。

他们手拉手绕成一圈,念着自创的调子:

“扫把精,没人要。”

“害爷奶,祸爹娘。”

……

“胡说八道,我才不会害我爸妈!”

我冲上去跟他们扭打,寡不敌众。

回去后,养母看到我身上挂了彩,问清事实后大怒。

她冲出去,站在村子最中央晒麦子的平地上叉腰大骂。

“有些人的长舌头要是实在藏不住,莫怪我拿镰刀割了它!”

“大仙都说了,家宝是福星下凡。”

“你们骂他扫把星,不怕遭报应……”

“再让我听到欺负家宝,我打烂他的屁股。”

……

那气势,整个村没一个人敢吱声。

等晚间走亲戚的养父回来,养母红着眼圈说:

“村子里这些人太不像话了,一个个都欺负我们家宝。”

“老张,你是他爹,你可要拿出态度来。”

“我们母子俩,可都指着你护着。”

我当时都惊呆了。

很多年后才知道,原来那就是养母无师自通的茶艺。

第二天是大年初十。

村里有人办喜事。

养父带我去吃席。

路上遇到好些人。

珠珠骑在她爸的脖子上,咯咯咯笑个不停。

她朝我吐舌头:“你爸就不会让你骑吧,略略略……”

5

养父扫她一眼,突然蹲下来,拍拍自己肩膀。

“上来!”

我愣住几秒,生疏地爬上去。

他比我更手生,怕我掉下来,死死扣住我的双腿。

他好高,带我见到了以前从未见过的世界。

我小心翼翼抱着他的头,见他没有反对,又揪住他的耳朵。

他学着刘叔的模样,颠了下我。

我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又觉自己放肆,赶紧低头看养父。

见他嘴角微微勾着,又颠了我几下。

珠珠拍着刘叔:“爸爸,你快点,我们要比家宝先到!”

养父哼道:“你爸可赢不了我。”

他健步如飞,我被颠得哈哈大笑。

虽然东倒西歪,可我并不担心摔下来,因为养父的手扣住我的腿,没有放松过半分。

正月里酒席多。

养父带我去吃了好几场。

村里的孩子们看他对我的态度,再也不敢当面说我什么。

我帮养母烧火、和面,调馅,扫地、喂鸡。

养母逢人就夸我:“家宝真的好乖,不知帮我省了多少力气。”

以前在生父母那儿,我做得更多。

得到的却只有谩骂,从无夸奖。

日夜轮转,很快又是一年正月到。

我读学前班了。

跟养母越发亲近,也敢偷偷跟养父要求买糖吃。

出了十五,养父出门做小工。

那时小工很辛苦,一天的工钱也就十五块。

正月十六逢上赶集。

我陪着养母一起去卖馒头。

结果在集市上看到一个挂着鼻涕眼泪的小姑娘。

我给了她一个馒头,她牵着我的衣服不肯放。

很快就将养母吸引过来。

她只知自己叫萱萱,一直哭着要爸爸妈妈,根本说不清住在哪儿。

养母又心软了:“马上就要天黑,留她在这儿可不行。”

“先带回去再说。”

走到一半,奶奶哭着喊着找过来了。

“你总算回来了,长青出事了!”

养父在隔壁村帮着修水渠,结果被滚落的石头砸在后腰上。

当场就躺沟里,腿也动不了。

镇上的卫生所说可能是脊椎断了。

现在人被送去了县医院。

奶奶涕泪涟涟。

“他才三十岁,这要瘫痪了,后半辈子怎么办?”

“医院都是烧钱的地方,我们去哪里凑那么多钱?”

“我的命怎么那么苦?”

她哭着哭着,看到三轮车里的萱萱,气不打一处来。

“你又捡孩子!”

“捡了一个扫把星还不够,是嫌长青死得不够快?”

“送走送走,把这些扫把星全部送走!”

6

这种时候,换寻常人早就乱了。

养母也是急红了眼,可一看奶奶要将我们往车下拽。

她忙一把护住。

“妈,妈,我知道你急。”

“我马上就去医院,马上就去。”

“养孩子是行善积德的好事,越是这种时候,咱们越要替长青积德啊!”

奶奶看着紧紧抱作一团的我和萱萱,“扑通”瘫倒在地。

“老天爷啊,家宝不是长青亲生的,他也从没亏待过他。”

“你睁睁眼,发发善心,别让他出事。”

养母火急火燎地到了家。

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又向两个姑姑和左邻右舍借了一些。

连夜骑着三轮车往县城而去。

临走前,她叮嘱我:“你一会儿去跟村支书说下萱萱的情况,或许她亲生爸妈会找过来。”

“现在家里只有你一个男人,你要照顾好奶奶和萱萱,知道吗?”

我重重点头。

“好,我会照顾好她们!”

“妈妈你放心。”

妈妈一去没有消息。

奶奶萎靡不振,我劝了很久,她才勉强喝点粥。

萱萱也一直哭,被我凶了一顿,才收了眼泪吃东西。

夜里,我唱歌哄萱萱睡后,好几次听见养母的声音。

可坐起来一看,屋前屋后空无一人。

连续几天都没睡好。

村里议论四起。

“刘翠兰真是疯了,她男人都那样了,她还从外面捡孩子回来。”

“长青就是被家宝克的。”

生父那天路过村子,听了这个八卦来了精神:“我早说过那个野种是扫把星,他们家不信,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我每天一醒就带着萱萱去村口等消息。

这天居然碰到了生母。

她去年嫁到隔壁村,已经怀了孩子,肚子像箩筐那么大。

隔得很近,可此前她一次也没来看过我。

同村的卫婶道。

“家宝,你妈在这儿呢。”

“长青眼看着不行了,你亲妈现在嫁得不错,你好好求求她,你是她亲生的,她肯定得管你。”

生母一退三丈远。

“当初说好了,送出去以后就跟我没关系了。”

“现在有了麻烦,也别想赖给我。”

萱萱不解地看着我。

我牵紧她的手,一字一句:“我不认识她。”

“我只有刘翠兰这一个妈。”

万分焦灼时,当晚养母总算回来了。

她神色十分憔悴。

养父是严重的脊柱骨折,压迫到了神经。

县里的医院治不了,建议赶紧转去省城的医院。

至少要准备一万块。

那时没有医保,一万块对于 95 年农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养母借遍了全村,都凑不齐这笔钱。

正急得一嘴火炮时,卫婶带了个瘦猴一样的男的过来。

“家宝和这女娃反正也不是你亲生的,不如卖了吧。”

“长青要是治不好,你们这个家就要散了。”

那个瘦猴捏鸡崽一样地捏着我跟萱萱,烟臭味喷了我一脸。

“根骨不错,眉眼也长得好。”

“两个一起给我,我出八千!”

奶奶搓着手,看向养母:“翠兰,翠兰,八千,八千块啊……”

7

养母看着抱着一团,惊恐不安的我们。

抄起墙边的扫把,朝着瘦猴身上拍去。

“滚!”

“买卖孩子,你以后会下十八层地狱,千刀万剐下油锅!”

“滚出我家,别脏了我家的地。”

她气势如虹一顿扫。

瘦猴和卫婶被扫了出去。

卫婶子叉着腰骂。

“你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到时候你家长青瘫痪一辈子,有你后悔的时候。”

我松了口气,可一块更大的石头压在心底。

若是不卖了我们,养父又该怎么办。

卫婶子还在嘟囔着养母脑子进了水,要把自己老公推上绝路。

村支书领着一对男女匆匆而来。

萱萱一下就甩开了我的手,冲过去一把抱住女人的腿,大哭:“爸爸,妈妈……”

那对男女紧紧搂着她,一边应一边眼泪哗哗落。

村支书瞪着瘦猴:“敢打我们村孩子的主意,我打断你的腿。”

林叔和王阿姨不住地感谢养母。

又夸我长得好看,跟养母像。

支书在旁边道:“家宝其实是翠兰收养的孩子。”

“他们夫妻心善,可惜好人没好报。”

说着,他将养父正在住院的消息说了。

王阿姨立马道:“我们就这一个宝贝女儿,正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呢。”

“我姐是省人民医院的医生,住院的事我来安排。”

“不用担心医药费,我们来出。”

林叔从公文包里拿出大哥大,到一旁去打电话联系。

王阿姨则说着这些日子四处寻找萱萱的惶恐和害怕。

很多人都过来看热闹。

卫婶子拍着大腿:“那天赶集,我也看到这小姑娘了,早知道人爹娘那么有钱,我就带回来养几天。”

“养三五天赚一万,刘翠兰真是走狗屎运。”

村支书训她:“这运气轮不到你!”

“你少动些花花心思,卖孩子是犯法的,你要是敢帮着瘦猴在村里做这事,我第一个报警抓你。”

卫婶子讪讪笑了笑:“不可能,我能干那缺德事?”

林叔很快安排好了一切。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他开着小汽车带我和养母离开村庄,去往县城。

养父听了前因后果,对林叔道:“万分感谢,但我有个要求。”

8

“这钱算我借的,我给你写欠条。”

“你们帮着转院联系医生,已经是莫大的恩情了。”

“这钱我一定要还,就是可能要点时间,行吗?”

林叔点头:“好,我们不缺这点钱,你们也别急着还。”

养父松口气:“家宝,我起不了身,你代我向你林叔和王姨磕个头。”

我扑通跪下,哐哐磕头。

王阿姨赶紧来扶我:“好孩子,心意我们收到了,快起来。”

当天养父就转院了。

我跟养母也一起跟着去了省人民医院。

我们人生地不熟,好在王阿姨处处都安排好了,我们也不至于抓瞎。

这天我去给爸爸洗杯子,听到养母跟王阿姨在低声劝。

“反正都来医院了,就都查查原因。”

“你们还年轻,还有机会。”

养父的手术很顺利,但在王阿姨和医生的坚持下,住了一个月才出院。

出院那天,王阿姨一直将我们送到村里。

她拿了许多营养品。

奶粉、麦乳精、干火腿、干牛肉……

还有给我买的新书包新衣服新鞋子。

养母从两个姑姑家借了十只土鸡,一百个鸡蛋,坚持塞给王阿姨。

临行时,萱萱紧紧抱着我不撒手:“哥哥,哥哥,你跟我们一起回去。”

“我要哥哥陪我!”

王阿姨蹲下来,温柔地安抚着。

“萱萱喜欢家宝哥哥啊?那妈妈就认家宝当干儿子,以后他就是你真正的哥哥了。”

她是认真的。

请了村支书做个见证,走了全套的流程。

当着养父母村支书和一干看热闹的村民的面,说道:“家宝既是我干儿子,那以后他读书和生活,我这个当干妈的自然是义不容辞。”

临走时,她拉着养母的手:“翠兰,以后咱们常来常往。”

她不是说说而已。

寒暑假,她总要带着萱萱来住一回。

每次来,都会给我从上到下置办很多行头。

还给养父母买很多营养品。

养父母推辞,她就会说:“家宝也是我儿子,给他们爹妈买点东西,那不是应该的吗。”

卫婶子都快酸死了。

“刘翠兰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攀上个这么有钱的城里人。”

“长青在家躺一辈子都不用发愁了。”

9

脊椎骨折得好好将养,养父已经在家躺了两个月。

春耕时都是养母带着我起早贪黑弄完的。

他只能在家做做饭,比谁都急。

那次,王阿姨正好听见养父母在因为出去做小工一事而争执。

养父想早点去赚钱,养母则要他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晚饭桌上,王阿姨说。

“长青,听说你是初中毕业的?”

“是!”

养父是 60 年代末出生的人,那时义务教育还未普及。

王阿姨问:“我有朋友开了培训学校,你要不要趁着这段时间去学个电工?有一门手艺傍身总是好的。”

那是 96 年。

或许你们已经住在窗明几净的高楼里了吧。

但我们那个村,连电都没通。

整个村就支书家有一台黑白电视机,用柴油机发电带动。

每次看电视,家家户户都自带板凳,那热闹景象堪比过节。

我跟养母若不是去过省城医院,根本不知道这世上还有 24 小时都灯火通明的地方。

王阿姨出面联系,养父白天上课,晚上就给学校当门卫,这样来抵消学费。

村里人舌根都快嚼断了。

“三十几岁的人了,还去学校读书?”

“这么大年纪,还能学会那么复杂的东西?”

“学什么电工,城里也不是处处都通了电,这门手艺学出来有什么用?”

养父格外热忱地告诉村里人,不管什么年龄都可以学。

这技术以后用处大着呢,他可以介绍。

但他们都拒绝了。

还背地里说养父肯定是想拿回扣才这么积极。

有些人一辈子都没走出过镇上。

他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展成了什么样。

就在过完年后,上头有了政策。

要给全县农村通电。

那时农村条件差、麻烦多、阻碍大,好多工人不愿下乡。

但对养父来说却比做小工要强多了。

林叔找了熟人引荐,养父考核也顺利通过。

他被聘用了。

每个月基本工资四百五,另外还有一百块钱下乡补贴。

养父干劲很足。

拿到第一笔工资那天,他给养母买了个银镯子。

“城里女人都戴首饰,等我以后有钱了,再给你买个金的。”

他给我买了个电子表。

“以后上下学你都知道时间,不会再迟到了。”

那时在乡下,这可是稀罕玩意。

我戴着去学校,被全班围观,别提多有面子。

村里炸开了锅。

“一个月 550 块?就在家门口工作,天上的馅饼怎么都砸在你身上了?”

“早知道那时我也去学了,看样子也不难。大半年就出师了,比学木工泥瓦匠这些简单多了。”

养父不是个高调的人。

别人吹捧起他的工作,他总是呵呵笑着:“也不是我厉害,主要还是家宝他干爹干娘帮了大忙。”

人前养母点头附和。

人后娇滴滴,一脸钦慕:“家宝当然有功劳,但主要还是你自己上进。”

“我的眼光就是好,当时三个男人来提亲,我一眼就相中了你。”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

其实养父当时并不是三个提亲者中混得最好的。

本该人逢喜事精神爽。

可那段时间,养母虽神色欢喜,可吃饭总没胃口,瘦了一大圈。

养父那天休假,特意买了一条海鱼。

我们那儿不靠海,海鱼可是新鲜玩意。

结果刚从袋里掏出来,养母就吐得昏天黑地。

养父急得不行,奶奶也被惊动,她狐疑打量着养母:“翠兰,你莫不是……”

10

“怀了吧?”

村里人怀孕大多等肚子自然变大就能确定。

可养父急。

第二天就请假踩着自行车带妈妈去县医院做检查。

奶奶藏不住事。

满村地说,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张家总算要有真正的孙子喽。”

“长青做梦都想要个自己的孩子呢。”

说着说着她就哽咽了:“他总算有后了,下半辈子也有依靠了。”

有人问:“家宝已经在你家户口本上,再生一个计生办的人怕是不肯。”

奶奶急急道:“他又不是亲生的。再怎么样,都要保住张家真正的孩子!”

那时我不过八岁。

在矮墙后将一切都听得分明。

我跑到河边,碰到卫婶她们几个在洗衣服。

她们啧啧道。

“你妈妈怀了自己的孩子,以后不会再把你当宝贝喽。”

“领来的孩子哪有自己的孩子好?”

“你以后又要没爹没娘了。”

我心内惶惶,漫无目的在河岸边走。

一时想到初到养母家那个夜里,养母戚戚然地说:“要是我们能有个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一时想起养父赶集时将我架上肩头,让我能看清杂耍。

一时耳中又回荡奶奶说要保住张家真正的孩子。

又记起小时候隔壁婶子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被拖走打针。

回来的时候肚子瘪了。

她整整一年都没有笑过……

正在彷徨无措时,生父生母居然同时来找我了。

生父道:“狗子,刘翠兰自己怀了,以后肯定不要你了。”

“我是你亲生爸爸,你以后就跟我生活吧!”

“为了咱爷俩生活得好,你让你干妈给我找份轻松的,每个月能挣七八百的工作吧。”

生母急了。

“你不是一直说他是野种吗?”

“现在倒上赶着来认儿子了?”

“狗子,你跟妈走。”

她掐紧我的胳膊:“以后妈妈一定会对你好。”

“到时候让你干妈也认弟弟当干儿子,你们也有个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他们两人互不相让,如我幼年时一般大吵起来。

一左一右抓住我胳膊,巨大的两股力道在我身体里撕扯。

真可笑。

那时迫不及待抛弃我。

如今又争先恐后来抢我。

还没争出个高低,养父养母回来了。

生父急急问:“翠兰,你是不是有了?”

养母点点头:“是!”

生父满面笑容:“恭喜恭喜。”

“既然你自己有了孩子,那就没必要再养着狗子了,这孩子我就带回家了。”

生母死死扣住我:“他是我生的,得跟我走。”

“你懂事点,刘翠兰怀孕了,你继续留在张家也是负担。”

生父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养你要费多少精力你知道不?”

两人拉扯着我,齐齐朝我吼:“你自己说,跟谁走!”

11

胳膊好疼。

像是要被活生生掰下来。

我浑身发颤,低着头抿紧唇一言不发。

我不想跟他们任何一个人走。

局面僵持。

养父上前,脸拉得很长。

“松手,你们想把孩子撕成两半吗?”

“就你们这样,还想孩子跟你们走?”

他很凶,生父母松开了我。

养母蹲下来,揉揉我的胳膊。

我在她深棕色的眼珠里,看到了泪流满面的自己。

她擦掉我的眼泪:“走,别理他们,咱们回家。”

她伸手拉了拉我。

发现我还定在原地。

那一瞬,她眼里如春日繁花一般饱满的爱意,迅速凋零。

她嘴唇颤动,好一会儿才道:“你不想跟我走?”

生父母极度振奋,趾高气扬。

“我生他的时候痛了三天三夜,他还是知道体谅亲娘的。”

“他是我的种!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你们养他再久也没用。”

“狗子,咱们先回家。”

我一把甩开他们的手,泪眼汪汪看向养母。

“妈妈,如果你还带着我,是不是会影响你们生弟弟?”

“妈,爸,我不想成为你们的负担。”

“我没关系的。”

能有这几年被宠爱的时光,已经是老天爷格外眷顾我了。

我本该。

在三年前就被冻死在那个热闹非凡的集市中。

眼泪忍不住汹涌而出。

“这几年我过得很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膝盖发软,我跪倒在地。

额头深深抵在满是砂砾的乡间小路上。

路边的狗尾巴草在晚风里招摇,争先恐后拂过我的脸。

很痒!

让人涕泪横流。

我的声音哽咽不成调。

“爸,妈,我走了。”

说完,我转身就跑。

12

结果后衣领一把被人拎住。

我回头,对上养父通红发怒的眸:“你往哪儿跑?”

养母也上前一把将我搂住,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头顶。

“你说些什么胡话。”

“你怎么会是爸妈的负担。要不是你那天看到萱萱,我们就不会认识你干爸干妈。”

“不是你干妈坚持,我跟你爸就不会去检查身体,也不会接受治疗。”

“也就不会有你妹妹。”

“妹妹是因为你,才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的。你是我们家的福星。”

“你是爸妈的儿子,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养父母不肯放人,生父母岂能乐意。

双方吵起来,惊动了村支书。

支书大吼一声:“村里的男人都死光了?眼看着别人欺负到头上不吭声?”

很快,村子好些叔伯大爷都出来了。

他们一个又一个,将我隔到人群最后。

村支书拿起手里的铁锹狠狠往地上一跺。

“当初你不要这个儿子,双方亲属都做了见证!”

“现在家宝户口在张家,就是张家的人!”

“除非他自己愿意跟你们走,要不然,天王老子都不可能将他带出我们村!”

“你当我们村的男人都是吃素的?”

男人们气势汹汹,生父生母脸色发白。

他们还是不肯放弃,冲着我喊。

“狗子,他们有了亲生的孩子,就不会对你好了。”

“你跟我们走吧!”

我是男子汉。

不能一直躲在别人背后。

我拨开众人,走到生父母面前,平静异常地看着他们,道:“我不跟你们走。”

“你们根本不喜欢我。”

“只有爸爸妈妈是真心对我。”

生父气得捏紧拳头,目光阴毒地指着我的鼻子:“兔崽子,白眼狼!”

“你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

生父母被赶出村,众人热热闹闹聊了一会儿也纷纷散去。

养父母牵着我回家。

夕阳西下,将我们手拉手的影子拉扯得格外长。

大手牵小手,我们一家人永远也不会走散。

是夜。

入睡之前,我偷偷问养母:“有了我,你们又生二胎,真的不会影响爸爸的工作吗?”

13

那时政策,农村如果头胎是女儿,是可以再生一个的。

但正式单位的职工,是无论如何都不能生二胎的。

爸爸好不容易找到一份这么高工资的工作。

养母宽慰我:“现在查得没以前那么严了,你看村里那些偷偷生孩子的,顶多也就罚点钱,没事的。”

“妈妈,你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

碍于政策,那时农村很多人怀孕后会去黑诊所照一下是不是男孩。

“我不知道。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

奶奶那么想要个张家的孙子,爸妈想必也是吧。

养母摸摸我的头:“可我想给你生个妹妹。因为已经有你这个儿子了,再生个妹妹,就儿女双全了。”

养母怀孕了,养父工作起来格外卖力。

我心怀感激,无以为报。

只能平日里多帮养母干点活,学习的时候更认真努力。

那天是拿期末成绩单的日子。

我得了年级第一。

我想象着他们知道这个消息会有多兴奋。

一路小跑回到家,发现家里的气氛格外凝重。

奶奶狠狠瞪我一眼:“肯定是他那对爸妈搞的鬼,我早说别留着这个祸……”

养父打断:“妈,没有家宝,我连学电工的机会都没有。”

“你怪孩子做什么。”

奶奶眼眶通红:“我这不想着你好不容易有了个正式工作,说没就没了……”

原来是有人举报养父违反计划生育政策。

如果没人举报,上头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养父没有亲生的孩子。

但一旦被举报,就不能再装瞎。

现在领导给出两个方案:要不将我送走,要不拿掉养母肚子里的孩子。

但养父两个都不想执行。

领导说如果是那样,干完这个月就得辞退。

养母气得半死,站在村口骂。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看不得我们好,跑去举报,就不怕生孩子没屁眼,死了没地方埋吗?”

到了夜间,她又对养父温声细语:“辞退也挺好,你天天跟电打交道,我胆战心惊,都吓死了。”

有人建议养母去求求干妈。

“毕竟家宝是她干儿子,这事说到底是她一句话的事。”

可养母拒绝了。

“没你说得那么容易,当初长青也是通过了考试才被录取的。”

“她已经帮我们很多了,人得要脸,不能一直贴着人家。”

当晚,生母来了。

她破天荒拎了一兜鸡蛋。

佯装担忧地说:“翠兰,听说长青的工作要丢了,我给你们提供一个现成的法子。”

“你把狗子还给我养,他本来就是我亲生的,这样不就什么麻烦都解决了吗?”

她笑眯眯看向我:“狗子,不能害你爸丢了那么好的工作,跟我走吧!”

14

我一整天都备受煎熬。

此刻内心天人交战,捏着拳头想要往前一步。

养母发飙了:“张家宝,你敢走试试。”

“你要跟着她出了这个门,我就当没养过你这儿子。”

“一天天地,肚子里的孩子闹腾我就算了,连你也给我添堵!”

骂完我,她又骂生母。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是真为了家宝好吗?”

“你就是图他干爸干妈拉一把。”

“你这样怀着目的去接近人家,就你这点花花肠子半钱大的脑子,连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以为人家能任你摆布?”

“你死了这条心吧!”

生母被骂得狗血淋头。

临走时,她怨毒地道:“我倒是要看看,你家男人丢了工作,天长日久,会不会还觉得养别人的儿子好!”

出了这样的事。

村里也议论纷纷。

都说养父母不懂变通,白白丢了这么一份好工作。

卫婶她们则幸灾乐祸:“这本来就不是他家的福气,老天爷收走那也是理所当然。”

乡下就是这样。

总有一些人恨人有,笑人无。

别人在高处落下,她们会站在一旁鼓掌,说:“看吧,我早说过他爬不上去的。”

养父下班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

“今天同事给的。”

他总是这样。

单位发的苹果,香蕉,同事给的糖、巧克力,吃工作餐时附赠的小点心。

他都会揣在兜里,带回来给我和养母。

虽不说爱,却处处都是爱。

糖有点发苦。

养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用力吸着红旗渠的烟屁股。

道:“现在乡下通电了,家家户户都要接电线。”

“就算不在公司干,我自己接活也比以前做小工强,你们莫操心!”

反正要被辞退,大家都说接下来十来天随便混混日子就可以。

但养父还是每天早出晚归。

“拿了钱就得好好干活。”

“站好最后一班岗。”

那天轮到他值夜班守仓库。

凌晨四点多,突然有人大力拍打院门。

鸡鸣狗吠中,听到那人语气慌乱。

“嫂子,嫂子……张哥出事了!”

15

来的是养父同事。

临时仓库里除了电线,还放了一些电缆。

电线里是铝,电缆里是铜。

在那个年代,都是值钱的东西。

那晚仓库来贼了。

原本临时仓库是三人轮班值守。

贼有四个。

其他两人都害怕退缩,只有养父追着那些贼的车不放,戳破了三轮车车轱辘。

争斗中,他的胸口被贼扎了一刀。

现在被送往县医院了。

我跟养母坐着三轮车急急过去。

等了两个多小时。

手术终于结束,医生一脸疲惫。

“就差一公分就伤到心脏了,他真是福大命大。”

一直靠墙站着的养母瘫软在地,抱着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二天养父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那些贼……抓到没?”

“电线电缆……没被偷吧。”

养母眼泪吧嗒吧嗒掉:“你就操心这些,命都不要了?”

养父呵呵笑:“我福大命大,你别哭了,肚子里孩子要紧……”

出了这样的事,养父公司的大领导也来了。

此时他上前接话。

“张同志,多亏你拖延了时间,警方已经把那个偷盗电线的团伙给抓住了。”

“不仅咱们项目上的财产没有损失,还追回了之前被偷的价值十几万的电缆,你立了大功啊!”

“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都不要操心。”

养父还需要休息。

大领导将我叫到一边,询问我一些小时候的事。

我如实作答,他身后的秘书刷刷拿笔记着。

最后,他还要医生带我去抽一管血。

大领导弯下腰摸摸我的头:“这都是为了让你爸爸能继续在公司工作,你是男子汉,能忍痛,对吧?”

我重重点头:“嗯,只要能保住爸爸工作,你把我血抽干都行。”

大领导笑了:“傻孩子。”

没两天,干爸干妈带着萱萱来看养父。

萱萱趴在床边呜呜哭:“张爸爸,你怎么受伤了,你痛不痛?”

“不痛,萱萱不哭。”

干妈嗔怪道:“公司财产重要,你自己的命也重要,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他们母子三个怎么办?”

“还有,公司要辞退你的事,你怎么没跟我们说?”

养父憨笑起来。

“你给我介绍了工作,我不能丢了你的面子。”

“辞退的事是我自己犯错了,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哪能再麻烦你。”

干爸干妈深受震动,良久没有说话。

村里也来人看养父了。

卫婶道:“给你发五百多块工资,你还把命都卖给他了……”

“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得找公司赔你个三五万营养费才行!”

16

养母塞给她一个苹果。

“吃吧!把嘴巴堵上少说话。”

那天大领导抽我的血,是要做亲子鉴定。

鉴定出来,我确实不是养父的孩子。

秘书写了情况汇报,考虑到实际情况,总公司决定不辞退养父,升他为组长。

授予“英雄楷模”的称号,还奖励了八千块。

养父坚持用这笔钱还清了当时找干妈借的那一万块。

公司照顾他身体,养父在家带薪养了小半年的病。

可把卫婶一干人馋坏了。

“也没捅中要害,得了这么大的好处。”

“长青他们夫妻是老天爷亲生的吧。”

若说因祸得福,那便是养母孕期,养父能一直在家陪着她吧。

来年春天,养母发动了。

奶奶在家求各路神仙:给我张家生个带把的吧!

养母痛了一天,总算是生了。

一家人激动地冲上去。

医生说:“恭喜,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养父激动不已:“太好了,我就想要个女儿。”

我也很开心:妹妹,我有妹妹了。

只有奶奶神色失落了一会儿。

养父叮嘱奶奶:“一会儿翠兰出来,你不要拉脸说东说西,这些年我遇到多少事,她从来都没嫌弃我。”

奶奶不耐烦应道:“知道了。”

很快护士抱着洗干净的孩子出来。

奶奶第一个冲过去,伸长脖子看了一眼,眉眼瞬间就温和了:“长青,她跟你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养母奶水少,妹妹饿得嗷嗷哭。

奶奶自告奋勇去给养母买吃的。

到了医院门口,猪蹄黄豆汤要十块钱一份。

奶奶转头就走:“十块钱,回村里能买一整只猪蹄,炖一大锅。”

我正要劝她。

她又折回来从布包里掏钱,嘟嘟囔囔地说:“现在真是世道不一样了,我们以前生女娃,连个鸡蛋都没得吃。”

她买了一份猪蹄汤,又花两块钱买了个卤鸡腿。

“这给你吃,你也是张家的孩子,我可不偏心。”

出院回村,奶奶隔三差五去肉铺买猪蹄。

被村里人打趣:“生个孙女还天天吃猪蹄,不费钱啊?”

奶奶啐了一口。

“翠兰当这么多年媳妇,从没亏待我。”

“现在她生了孩子,我也是有良心的,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卫婶她们又有话议论了。

“长青两夫妻既然能生,那想必肯定还是要生个儿子。”

“你们等着看好了,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但从那之后,养母就没有再怀过。

奶奶倒是催过几次。

养父说:“再生一个,就真的违背政策了,到时候我工作要丢喽。”

“偷偷躲起来生,把静静挂在她姑姑名下。”

那会儿把孩子户口上到亲戚家,在农村是常有的操作。

“不生了,翠兰年纪大了,医生说高龄产妇很危险。我儿女双全,生那么多做什么。”

奶奶念叨了好几年,等静静开始记事,她也就不说了。

时间过得很快。

我小学毕业该念初中了。

全县的电网铺设也基本结束。

养父面临两个选择:要不努力调去市里,要不就留在县里做后续的维护。

以他的工资,留在县里单位有房子住,离乡下又近,是不错的选择。

干妈意见却不同。

17

“有机会当然是来市里。”

“人往高处走,就算是为了两个孩子将来读书,你也是去市里强。”

那会儿已经是 2002 年,城乡发展差距巨大。

大城市机会多工资高。

虹吸走了不少小县城的优秀老师。

养父跟养母商量一番,打了去市里的申请。

但想往高处走的人很多,也不是谁都能去的。

报告打上去,迟迟没有批复。

那时家里已经装了座机。

干妈有天打电话过来:“长青,萱萱想家宝了,你明天带着他来我家玩玩。”

第二天正好是休假。

养父带着我去了干妈那儿。

萱萱教我用她新买的台式电脑,玩了一下午扫雷。

那时电脑是罕见玩意,显示器还是带着大肚子那种。

下午家里来了客人,干爸也回来了。

晚饭桌上,客人不住夸赞菜和面好吃。

干妈笑了:“这鸡是我娘家老弟带来的散养鸡,不是菜场卖的那种。”

“面也是他从乡下带来,他揉的,我家保姆欠了几分力气,揉不出这么筋道。”

客人便又夸起养父。

养父憨笑:“我这次上来带了七八只,您要是吃着好,回头拿两只回去。”

客人连连道:“那可不行,怎么能夺林局长所好?”

干爸笑了笑:“哪里的话。”

干妈道:“一会拎两只走,以后你想吃都没机会了。”

“我这老弟递了申请要调来市里,以后怕是也养不了鸡啦。”

客人深深看了眼养父。

“这是好事,张老弟踏实肯干,市里正需要这样的人才。”

饭后,萱萱低声跟我说:“你爸调来市里的事,搞定了。”

“啊?你怎么知道?”

“刚才饭桌上你没听到我妈帮你爸说话吗?”

我也是很多年之后才知道。

成年人的饭局,大多时候不仅仅是单纯的吃饭而已。

有些事,推杯换盏之间。

就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定下。

我不懂。

但养父显然是懂的。

等客人走后,他搓着手:“林哥,王姐,你们又为了我费心了……”

干妈笑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别人都在走路子,偏偏你老实,有路子也不知活动活动。”

“我怕给你们添麻烦。”

干妈瞧我一眼:“我都是为了家宝,你们不用觉得有负担。”

两天过后,养父的申请就批复了。

我们决定举家迁去市里。

奶奶舍不得离开村里,不与我们同行。

村里人又有话说了。

18

“长青倒是有工作,翠兰去了能干吗?”

“一家四口都靠长青工资开销,吃喝拉撒住都要钱,这日子能过好吗?”

“哎哟,要你操心那么多,人家以后是城里人,跟我们这些乡下佬不一样啦!”

养父单位暂时没有空房。

养母想开个馒头店,为了操作方便,我们租了个平房。

馒头店店面是干妈的。

但养父母咨询过,按照同条街的标准按时给租金。

好处当然有。

不用担心房东会突然把门面收回去,又或者骤然暴涨房租。

我通过了萱萱所在重点初中的入学考试,跟她成了校友。

静静也顺利读了幼儿园。

那些年,干爸的事业正是上升期,每日迎来送往,客人无数。

养父母很少去叨扰他们。

养父说:“他们事多烦着呢,咱们心里惦记着就行。”

但干妈也有烦恼。

入了初中后,萱萱的学习成绩下降了许多。

经过我的观察,她迷上了网吧。

家里虽然有电脑,但是干妈没给她联网。

网吧的电脑魔力大,让她见识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干妈工作忙,不能时时刻刻管着她。

她还兴奋地跟我分享:“家宝哥,电脑可好玩了,我也帮你申请一个 QQ,可以认识很多天南地北的网友。”

我陪着她玩了几回。

那是全新的世界。

的确让人迷醉。

然而那天我晚归回家,见忙了一天的养母正坐在台灯下一张张数着毛票。

馒头店没名气,竞争又大。

这会儿还入不敷出。

见我回来,她收起愁眉苦脸,笑着说:“在学校做作业做到这么晚?”

“饿了吧,我给你去下面!”

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她又问:“身上的钱还够花吗?”

钱已经被我拿去上网了。

我点点头:“够!”

养母从兜里又掏出那叠钱,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拿去,在学校别亏着自己。”

我看到她的手上,被锅炉烫了好多泡。

有些还有脓水,有些已经结痂。

那张钱,真的很烫手。

从那天开始,我再也不去网吧,并且也不让萱萱去。

她跟我大吵一架。

“你又不是我真的哥哥,你凭什么管我!”

她还要去见外地见网友。

那怎么行。

我不得已跟干妈说了这事。

干妈气得将她关了好几天。

解了禁闭后,萱萱还要去网吧,被我拦住后在马路上对我发脾气。

“你是谁啊,你凭什么管我,你一个乡下来的,不会以为真能当我哥吧?”

说着,她朝着马路上冲过去。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快速冲过来了。

我脑子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推开她。

自己却一个趔趄没站稳,被摩托车狠狠撞在地上。

19

我整条胳膊全是血。

萱萱脸色煞白,冲过来站在我面前,想要扶我手却一直发抖。

“哥,家宝哥,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你不会死吧,呜呜呜……”

“你不要死。”

我虚弱地说:“你以后不去网吧,不见网友,我就不死。”

她眼泪哗哗落:“我不去了,我再也不去了。”

我右胳膊粉碎性骨折。

养父母和干爸干妈都赶来医院了。

干妈狠狠训了萱萱一顿。

萱萱一直低着头掉眼泪。

养母将她护在身后:“小孩子哪有不犯错的,家宝也没什么大事。”

“说句不该说的话,萱萱这样,你们夫妻也有责任,你们平时太忙了,她没人管嘛。”

我帮着说好话:“萱萱已经答应我,以后再也不去网吧,不见网友了。”

萱萱用力点头:“嗯,我再也不去了。”

那天,干妈私下叮嘱我。

“萱萱这孩子被我宠坏了,你跟她是从小的情分,你的话她还是听。”

“我跟她爸爸现在都在事业的上升期。”

“家宝,以后你多帮我看着她。”

我点点头:“干妈,我会的。”

不过那件事后,萱萱一直信守承诺。

或许是因为之前对我说了重话,心有歉疚。

她在学校也是一声一声哥哥地叫。

以至于还有人问我们是不是龙凤胎。

转眼又是一年。

2003 年,想必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是非典暴发的年份。

那时学校每天都会消毒,走在路上,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养父的单位需要抽调一部分人去疫情前线,保障电力供应。

关乎个人生死,很多人都不愿去。

养父却主动报名了。

“我是党员,这时候理应冲在第一线。”

那些天,养母白天要操心馒头铺,晚上又担心养父。

可每每养父抽空打电话回来,她总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操心。

那两个多月,养母没有错过任何一条新闻。

好在六月底,疫情得到有效控制。

养父也回来了。

我们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被分配二十四小时驻守医院。

那可是一线中的一线。

养母听他说起种种,一时气得揍他。

一时又抱着他泣不成声。

那年,养父被评为先进模范。

第二年,他们单位分配集资房的名额。

本来以养父的资历是不可能轮到的,可有了抗击非典的这个经历,加之之前还得过楷模和劳动模范等。

最终养父拿到了一个名额。

到底资历浅。

分到的是两室一厅。

养父母一间,静静一间。

我很开心:“我睡沙发也没关系。”

属于自家窗明几净的楼房,抽水马桶洗手池,我想都不敢想。

静静抱着养母:“哥哥,你睡一间,我跟爸妈睡一间。”

交房后,养父在客厅用移门隔出了一个小空间。

给我买的是套床。

上面是床,下面是书桌。

静静看了羡慕得不行。

“爸爸,我要住这个房间!”

后来还是我住。

养母还特意跟我说这事。

“妹妹是女孩,她更需要私密空间,所以才让你住客厅的房间,不是爸妈偏心。”

我假装生气逗她。

“你就是偏心,除非你给我买个 MP3 补偿我。”

20

那会儿 MP3 非常流行,我们班几乎人手一个。

可以用来听英语听歌。

养母嗔我一眼:“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说着,她去厨房给我热牛奶,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盒。

是 MP3!

“我早就买好了,准备等你过生日时给你,但你既然这么想要,那就提前给你吧。”

我一把抱住她:“妈,你真好!”

“你是我唯一的妈,我爱你!”

养母推开我:“十几岁的大小伙子了,都不害臊。”

“我发现你比小时候脸皮厚多了。”

是啊。

什么让我变得脸皮厚,爱撒娇,不敏感不自卑呢。

哦!

是爱呀。

爱让我肆无忌惮,爱让我茁壮成长。

那几年,养父脚踏实地。

而电视台做了一系列本地美食探索节目。

养母的店也在其中。

好家伙,节目播出后,买馒头的人暴涨几十倍,有老太太来回坐两三个小时公交,就为了买馒头。

养母雇了两个人帮忙。

别看一个馒头只能赚一两毛,架不住每天卖得多。

在我们那儿,馒头是主食。

有人一买就是百来个。

后来养母还不得不限量,一人一次最多买三十个。

就这,还总是不够卖的。

很快我该念高中了。

我们区有三所重点高中。

本来以我的成绩,要上排名最好的那所还是有点困难。

还是干妈有魄力。

最后两个月,她去学校申请我跟萱萱休假。

将我们送去一对一的培训机构。

根据我跟萱萱不同的特点,给我们配置了对应的老师。

从早上七点半一直辅导至晚上十点。

我跟萱萱在不同的教室上课。

有时课间十分钟我们在走廊遇到,两人均是深深叹口气。

但不得不说。

这种高强度的针对教学真的非常有用。

我的分数比录取线多出一分,进了第一中学。

而萱萱走的是艺术路子。

她的专业早就通过了,这次文化线也超过五分,被成功录取。

我们这对“龙凤胎”,又进了同一所高中。

录取通知书下来那天,养父母和干爸干妈都高兴坏了。

在手机里相约着晚上出去大吃一顿。

可等晚上我们打电话过去,电话却一直没人接。

家里座机也不通。

养母不放心,带着我去干爸家。

发现家里乱乱的,萱萱坐在客厅里哭。

见了我们,她“哇”地哭出声。

“我爸妈被带走了。”

21

养父多番打听,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干爸的上司犯事了被调查。

作为他的得力干将,上面认为干爸也不干净,所以毫无征兆将干爸干妈一并带走了。

萱萱天天以泪洗面。

“我爸没有犯法没做坏事,他人最好了。”

“为什么要抓他们走,呜呜呜……”

养母担心她,馒头店都关了好些天。

养父带着萱萱四处去找干爸之前的故交。

可墙倒众人推。

众人避之不及,没一个人相帮。

还有人提醒养父:“你现在也是升正科的关键时刻,少掺和这种事,当心把自己拉下水。”

养父调来市里这几年,工作之余不仅读书取得了专科学历,还考了电工高级技师。

这些也是干爸指点的。

“光埋头苦干可不行,学历要提升,多考几个证,对你升职有好处。”

养父笑着回:“我也是看孩子可怜。萱萱还叫我一声长青爸爸呢。”

高中开学后,干爸妈的事还没有着落。

萱萱惶恐无助,养母叮嘱我平日里一定要多看着点。

“我总觉得最近老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在家附近晃,咱们要格外小心。”

那段时间,萱萱足足瘦了十斤。

还真被那人说中了。

养父本已升迁在即。

没想到还真因为这事,公布的名单变成了其他人。

有人偷偷议论。

“让他不要管,现在把自己都搭进去了吧。”

“这次林局就算能保住性命,恐怕也保不住位置,以后他可就没靠山了。”

“一个初中生出身,能到副科长位置,本也该到头了。”

……

虽然外面风言风语,但养父母带着我们三个孩子倒是乐呵呵的。

名单出来那天,养母还烧了一桌子好菜。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现在这馒头店,一个月赚的钱比你爸高好几倍。”

“哪怕你爸现在不上班,咱家照样能好吃好喝。”

人人都等着看干爸楼塌。

就在开学一个月后,调查总算有了结果。

但这结果却震惊了所有人。

22

干爸的上司被定了叛国罪,被判无期徒刑。

而干爸非但没有被罚,反而还往上升了半级。

外人不知其中关窍。

我们也是后来干妈偷偷告诉我们,才知其中隐情。

原来就是干爸发现上司不对,收集了证据,偷偷举报的。

上面为了麻痹对手,也为了保护干爸干妈的安全。所以对外找了个名头将干爸干妈关起来。

其实这期间,干爸一直在配合调查这事,揪出了很多埋在内部的钉子。

而且一直有人在偷偷保护萱萱。

就是养母觉得莫名其妙晃荡的那些人。

世上事,就是这么现实。

干爸干妈出来后,从前那些“故交好友”又纷纷上门了。

他们还是应付着,但笑容就淡了。

私下里,干妈曾拉着养母说:“那些日子,我最担心的就是萱萱,我生怕她垮了。”

“还好有你有家宝,不然我都不敢想……”

养母拍着她的手:“萱萱也叫我一声翠兰妈妈,我哪能不管?她也是我半个女儿!”

干妈决定好好回馈我们。

所以,她给我和静静请了最昂贵的家教。

给我们制定了全套的学习计划。

这导致我整个高中期间,几乎没有个人时间。

全部在学习学习学习。

我很感谢她。

真的!

一年后,单位再度提干。

这一次,养父终于当上科长了。

萱萱走的是艺术路子。

除了文化课,还要学画画。

双倍知识,双倍快乐。

我们日常在学校碰面,就是互相吐槽。

“我妈又给我加课了。”

“你妈给我换了个更严厉的老师。”

“我妈说我考不上 985 就送我出国。”

“嘿,你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

萱萱发飙了:“你妈你妈,她不是你妈啊!”

我长长叹口气:“你问问我的黑眼圈,你看它想吗?”

萱萱肩膀垮了:“哎,我也想换个妈。”

当时觉得那三年格外漫长。

好像永远也看不到终点

如今再回头,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

进度条如此快,就滑到了出高考成绩的那天。

此前,萱萱已经参加了美术单独招生。

过了中央美院、天津美院和四川美院的艺考。

就等着文化课成绩了。

23

十二点一到。

一家人上网的上网,打电话的打电话。

最后还是干爸的网速快。

率先查出了萱萱的成绩,她考了 560 分。

按照历年的分数线,她这个成绩足够进央美了。

专业还有可挑选的空间。

很快,我也查到了自己的成绩。

682 分!

我超常发挥了。

要知道我平时月考,最好的时候,成绩也只有 660。

这次考前突击,机构老师让我做的五道大题中,其中有一道跟高考最后一题的题型很相似。

干妈遗憾道:“再多个二十来分,就能上清北了。”

我们那是高考大省。

我这分数,在全省已经排到两百来名了。

养母激动得落下泪来:“已经很好了,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谢谢菩萨,谢谢祖宗。”她握着干妈的手,“更要谢谢你,要不是你一直给家宝找老师补课什么的,他……”

干妈眼睛也红了:“不说这些,当初要不是你们,或许我连孩子都没了。”

萱萱最后去了央美。

而我填了上海的大学。

干爸让我大学期间不要松懈,另外还要多参加社团活动。

现在不比以前,最好能读个研究生。

入了大学到底还是松懈了点。

有一年沉迷于网游。

好在最后关头及时醒悟,埋头苦干,加上运气好,拿到了最后一个保研的名额。

就是跟的导师是个国外刚回来的。

可没想到,新导师也有新导师的好。

事事亲力亲为。

从不占我论文一作名额。

她发的论文,也会二作带我。

同院的研究生不知多羡慕我。

而且她还招进来一个师妹,后来被我拿下,成了我对象。

等我研究生毕业时,我导师想推我去她导师——我师祖那里读博。

谢了谢了。

再读下去,我头发都保不住了。

导师深表遗憾,后来把我推荐给了她师兄,也没走校招程序,直接面试进的公司。

跟着他从事大数据相关工作,师伯秒变上司。

研究生毕业那年是 2015 年。

搞定工作后,我积分落户上海。

干妈开始催我看房子。

“不用急吧,上海的房价这么贵。”

干妈训我:“除非你想考公务员,不然既然走出去,就别再回老家。”

“房子越早买越好。你听我的,去看房,钱的事不要操心。”

我没放心上。

主要不想让她和养母掏这一大笔钱。

岂料有次她来上海学习,把我养母一起叫上,带着我四处去逛。

最终定了中环边一套九十平米的新房。

她们两个你争我夺,合伙帮我付了六成首付。

那价格,吓死个人。

干妈很淡定:“就当投资吧,这房子现在买,是你的婚前财产。”

养母也很淡定:“也就是卖几百万个馒头的事。”

我是 2015 年 12 月拿到的产证 年 6 月,房子总价就翻了一倍多。

真的。

姜还是老的辣。

后来,上司带着我们整个团队跳槽至北京一家短视频公司。

因为去得早,赶上了公司的爆发期。

忙是忙。

收入也确实可以。

后来公司上市,我手上持有的原始股价翻了几十倍。

我在老家给养父母也买了套房。

他们不要。

“我们现在住得就挺好的。”

“就当投资,以后还能给静静当嫁妆。”

那会萱萱已经留在北京了。

干爸干妈在北京给她买了房。

她从事艺术行业,天天穿得像个艺术家似的。

全国各地采风。

每次回北京,我们都是要碰面的,她必说的一句话就是:“你前面的头发好像又稀了!”

哎。

这世上有几个玩计算机的男人能保住一头浓密黑发?

从我大学毕业后,生父母一直试图联系我。

我都没搭理他们。

后来奶奶过世,我带着老婆孩子去乡下奔丧。

奶奶年纪大后行动不便,养父母将她接到市里。

一来方便照顾,二来看病也方便。

所以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乡下的老家了。

幼年时,我觉得奶奶不喜欢我。

她很少对我笑,大多时候都很嫌弃。

如今长大了再回头看。

她从未打过我,也未亏欠过我一口吃的。

虽然不喜欢我,也未阻拦过养父母栽培我。

一个农村的老太太,能做到她那样已经很不容易。

为了方便,我是开车回的家。

我在灵堂跪着,生母突然进来了。

她朝着我讨好地笑。

“不愧是我儿子,就是有出息。”

“外面那辆车,得五六十万吧。”

“听说你给长青翠兰买房了,你这么有钱,给你弟也买一套呗。”

“再把这车给他开,他刚考的驾照。”

“我当时生你疼了三天三夜,你总该报答我一下吧。”

生父此刻也冲了进来。

“凭什么给你买车买房,那几年还不是靠我挣钱养家。”

“这车你给我开吧。”

“给我在县里买套房,以后你妹读书也方便。”

我笑了。

目光犀利地看向他们。

“刚才进来,你们给我奶奶磕头了吗?”

“进了灵堂,头也不磕,只想要房要车,你们就不怕我奶奶晚上骂你们?”

两人被我骂得跪下,敷衍地磕头后,又开始吵个不停。

我站起来走到灵堂外。

“你是我生的,你有责任养我。”

“你是我儿子,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子养老子,天经地义。”

我冷笑:“想我养你们,下辈子吧。”

两人“扑通”坐下来,嗷嗷地哭。

“你个不孝子, 发了这么大的财, 就让你买辆车买套房, 你还推三阻四。”

“你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 让我们在农村受苦, 你良心被狗吃了……”

我铿锵有力地反击:“当初你们放弃我的时候,清清楚楚说明,以后我跟你们一分钱关系也没有。”

“你们现在就是瘫在床上,屎尿都拉身上, 我也不会管你们!”

生父是个暴躁性子,随手抄起手边的烧火棍,朝我身上砸过来。

“老子打死你这个不孝子,不给钱还咒老子!”

我没有躲。

烧火棍狠狠擦过我的脸,擦出长长的血道子。

生父愣了下。

养父刚才在招呼客人,此时冲出来一把挡在我面前。

他眼睛瞪得老大:“你敢欺负我儿子。”

他脊背都弯了,比我还矮半个头。

可这种时候,我却永远是他儿子。

养母从厨房拎着擀面杖也出来了:“你们这些年就没养过他,怎么这么不要脸!”

看热闹的人都围过来,将双方拉扯开。

我拿出手机报警:“110 吗, 有人打我, 我要报警!”

警察来得很快。

生父还不服气:“我打我自己儿子怎么了?他是我的种!老子打儿子, 天经地义。”

我耐心解释:“他是我生父, 多年前抛弃我了。”

脸上的血尚未清洗, 看上去十分可怖。

村民们七嘴八舌, 说着生父这些年的恶劣事迹。

听得警察皱起眉头。

他们一左一右扣住生父:“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 跟我们走一趟吧。”

经过生母身边时。

我朝她微笑:“这边脸还没受伤,你要来几下出气吗?”

生母瑟缩了下脖子,躲避了我的眼神。

生父最后被关了几天,还被罚款了。

从那以后,他终于醒悟:我不会屈服于他的撒泼打滚, 我也不再是幼年时那个可以随意打骂的小孩。

生母也被震慑, 再也不敢找我麻烦。

从警察局配合调查出来。

养母和静静等在外面。

晚霞炫目灿烂,柔和了养母眼角的斑驳皱纹。

“家里还有客人, 你爸走不开, 让我们过来接你。”

“我这么大的人, 还要接?”

养母踮起脚拍拍我的肩:“你长再大, 那也是我跟你爸的儿子。”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嗯!”

我点点头:“你们是我爸妈,静静是我妹妹,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后记

干爸和干妈退休后, 最愁的就是萱萱的婚事。

“都快四十的人了, 怎么还不结婚?”

“干妈,萱萱才三十出头。”

“满了三十,不眼看着四十了?”

萱萱其实谈过好几个男友。

但都没处长久。

她被催得烦死了。

找我商量对策。

我给干爸干妈报了旅游团。

老年大学,老年兴趣班。

你别说。

效果挺好。

他们认识了很多老头老太太, 筛选出很多女婿资源。

隔三差五就要萱萱去相亲。

她差点没把我骂死。

静静走着我的老路, 经过九九八十一难后, 也考了个 985,并且顺利保研了。

那时养父也退休了。

他劝养母关了馒头店,带着养母全国各地四处玩。

除了玩之外, 就是催婚静静了。

原来,世上的爸妈,都是殊途同归的呀!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