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节 悬崖百合
第 21 节 悬崖百合
从小我就被要求事事以弟弟为先。
我初中排名全校前五,爸妈却逼我毕业打工赚钱供弟弟读私立学校……
我谈了个外地男友。
他们极力反对:“还是谈个本地的,出得起高彩礼,钱可以拿着给你弟弟娶老婆……”
1
我是 90 后。
90 后的你,大概率是独生子女吧。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是村里唯一的独生女。
那时村里的三姑六婆老拿这个说事。
“你妈什么时候给你生个弟弟呀?”
“有了弟弟,你才有娘家兄弟撑腰。”
“你妈不生个儿子,老刘家岂不是要绝后!”
我大声反驳:“我也是爸妈的后代,你家才绝后呢!”
妈妈性子软,不敢回嘴,只关起门来暗暗抹眼泪。
“你爸一天到晚不赚钱,就知道打牌喝酒。”
“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怎么就生不出儿子?”
过完年,村里有人南下打工,邀爸爸一起。
可爸爸一口回绝:“我又不用攒钱给儿子娶老婆,那么辛苦干吗?”
妈妈劝道:“养小希也要花钱的。”
“一个女娃,随便养养就行,能要几个钱!你要是给我生个儿子,我马上就出去打工。”
喝完酒,他晕乎乎地出门摸骨牌去了。
隔壁院子,奶奶叉着腰在骂:
“我造了什么孽,养的老母鸡一年都不下蛋。”
“不下蛋的鸡有屁用?明天就杀了吃。”
妈妈眼眶通红,抱着我哽咽道:“小希,你是妈妈最爱的人,你一定要比男孩更争气!”
因为这句话,我事事要强。
我壮着胆子爬七八米高的板栗树。
我跟男孩打架时用牙咬用脚踢,绝不认输。
奶奶指桑骂槐,我就回喷就是她嘴上不积德,才导致母鸡不下蛋。
村里人啧啧:“刘家那个妹子,凶成那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哦!”
“女儿惯成那样,以后又没兄弟撑腰,要吃大亏的。”
……
就连妈妈都说我:
“女孩子得斯文点,你怎么比男孩子还皮?”
可是妈妈。
你说我是你在这世上最大的依靠和期盼。
所以我才竖起身上每一根刺,只为竭尽所能保护你。
或许是老天爷感受到了她的期盼吧。
我五岁时,妈妈再度怀孕了。
此前半年,小婶刚生下堂妹。
被奶奶明里暗里骂了许久。
骂家里不下蛋的鸡怎么这么多?
骂小婶脑子进水不先做 B 超。
骂小婶为了那一个月几百块的小学老师工作,连刘家的皇太子都不生了。
如今妈妈怀孕,奶奶总算消停。
不住地劝:“多花点钱去大地方查查,务必生个带把的。”
2
妈妈拒绝了:
“不查了,不管男女,只要能给希希做个伴就行。”
那时乡下没空调。
溽夏的夜里,人们会把竹床搬到池塘边乘凉。
繁星漫漫,夜风习习。
蛙鸣阵阵,萤虫点点。
妈妈给我打着蒲扇驱蚊,抚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问:“希希,你想要个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
堂妹白白嫩嫩,还会像鱼一样吐泡泡,非常可爱。
爸爸一脚把我踹下竹床,凶道:“胡说八道,你妈肯定给你添个弟弟。”
妈妈扶起我,叮嘱道:“你已经有妹妹了,要个弟弟吧。”
哦。
原来这道题,是有标准答案的。
妈妈不肯做 B 超,奶奶很急。
拜完佛祖拜观音,瞧完大仙请道士。
就为了给刘家添个金孙。
随着妈妈肚子变大。
以前我可以畅吃的鸡蛋,都被攒了起来。
往年我过生日都会杀的老母鸡,今年飞到我肩膀上拉了一泡屎。
奶奶说:“这些都留着,月子里你妈得吃好点,弟弟才有奶喝!”
我养了三年,每天都陪我睡觉,还会叼来老鼠向我炫耀的大黄猫也要被送走。
奶奶说:“猫太脏了,以后还会挠你弟弟。”
我紧紧抱着大黄,哭着求妈妈留下它。
“我把它拴起来,我天天带它去河里洗澡,妈妈,你别送走它。”
它不只是一只猫。
它还是我的陪伴,我的朋友。
妈妈应了。
可等我放学回来,大黄还是不见了。
“你奶奶非要送走,我拦不住。”
我一边哭一边满村“喵喵喵”。
期盼着它能像从前一样,从某个草丛里、树枝头、屋顶上一跃而出,在我脚边蹭来蹭去……
一路寻到村口,碰到了跟一群老太太聊天的奶奶。
她指着我哈哈笑:“莫找了,大黄被我用蛇皮袋套着和砖头一起沉水塘了。”
“你们看这妹子好蠢,为了一只猫哭成这样。”
我的脑子气炸了。
冲过去狠狠一推,将她推倒进烂泥田里。
我坐在她身上,崩溃地尖叫,抓起烂泥使劲朝她身上脸上甩,我恨不得掐死这个老太婆。
那晚,爸爸拿着竹扫把狠狠打在我身上。
我不肯认错,他抽出腰上的皮带对着我头上招呼。
妈妈大着肚子拦住了他。
夜里,她一边帮我上蓝药水一边流泪:“你就是性子倔,这样要吃亏的。”
“她是你奶奶,也是为了弟弟好……”
明明弟弟还没有出生。
而我已经……
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冬去春来,妈妈发动了。
镇上的医生说妈妈年纪大,必须送去县医院才保险。
妈妈紧紧握着我的手,忐忑不安:“我要是去县里花了大钱,还生的是个女儿,以后怕是再也没好日子过了……”
痛了一天一夜,她总算生了。
3
是弟弟。
是全家人梦寐以求的男孩。
妈妈涕泪涟涟,爸爸喜出望外,奶奶阔声谈笑。
只有小婶抱着堂妹低头,温柔地问我:“小希饿了一天吧?”
“妈妈和弟弟都平安,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弟弟满月后不久,爸爸南下打工了。
村里人笑话他:“以前不是说饿死都不去打工吗?”
他笑嘻嘻:“那会儿没儿子随便混吃等死,现在要为崽赚房赚车咯!”
临走那天我跟妈妈在村头相送。
他抱着弟弟亲了又亲,一口一个乖儿子不愿撒手。
我候在旁边等了又等。
期盼着他也能摸摸我的头,抱抱我。
他的确是个脾气暴躁的父亲,可以前他也会给我买麦芽糖买辣条用满是胡茬的下巴扎得我咯咯笑。
面包车来了。
他拖着行李急急上车。
车子发动,扬起轻飘飘的灰尘,重重地砸了我一脸。
他终究是忘了。
还有我这个女儿。
跟爸爸不同,妈妈的爱是逐渐转移的。
是渐渐消失的鸡蛋和鸡腿。
是不再按季节换新的衣服鞋袜。
是弟弟独有的零食奶粉。
是越来越多的家务活。
是奶奶骂我时,不再全力相护。
是弟弟自己不小心摔倒,她却打向我的巴掌。
我就是锅里的那只青蛙。
直到快被烫熟时才幡然醒悟:原来水温,已经这么高了呀。
弟弟满周岁后。
爸妈带着他一起去佛山打工。
我沿着高高的山坡,一路追着大巴跑。
荆棘刮破了我的手背和脸颊,寒风卷走了我痛苦的呜咽。
我被树根绊住跌倒。
透过灌木的间隙,我看到妈妈疑惑地将头伸出车窗四下看了看。
不过很快,闹腾的弟弟就将她的注意力吸走。
她笑容满面,神色憧憬。
全然忘记身后,还有个满脸泪花的姑娘。
爸妈把宝贝孙子带走,奶奶一肚子怨气。
全都撒在我身上。
割猪草、喂猪、喂鸡、做饭洗衣服扫地这些家务活,全是我的。
稍不如意,奶奶就让我饿着。
胃是空的。
灵魂也是空的。
因为没有人用爱来饲养它,它只是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我那会儿已经八岁了。
奶奶会在大庭广众下,突然将我拽过去,“唰”地掀起我的上衣。
村里男男女女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我裸露的身体上流连。
4
我头皮发麻,又羞又气。
她却大声笑着:“你们看她是不是瘦得像排骨精?每天那么多饭都白吃咯!”
又或者是我在午睡时,她带着人进房间。
直接掀开我的被子,嚷嚷着:“我说她是懒鬼,没讲错吧?”
“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
为了这事,我跟她吵过也闹过。
她总是轻蔑一笑:“你就是要什么没什么的豆芽菜,谁看你?”
妈妈也在电话里劝我: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以后多穿点衣服,把扣子扣紧点。”
“她是你奶奶,没办法,忍忍吧。”
那时村里通了自来水。
奶奶为了省钱,从来都是让我去马路对面的河里洗衣服。
夏天早上六七点的太阳已然火辣辣,我被晒脱一层皮。
冬天水面结冰,我手上因此生了冻疮,痛痒难耐。
印象最深的是有次下大雨。
雨大如豆,村路无人。
洗衣的跳板被水深深淹没,每次弯腰我都觉得自己会被水流带走。
那时心底的难过,就如高高溅起的水花一样无休无止。
便在此时,头顶多了一把伞。
我一回头,对上堂妹灿烂的笑脸。
“姐姐,我给你打伞。”
她站在岸边,把胳膊伸得长长的。
以便雨伞能挡住我的头。
回去路上,她坚持要帮我拎小桶。
“姐姐,我可有劲啦!”
走到半路,小婶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我唯恐她生气,忙给堂妹开脱:
“小婶,是我让妹妹陪我一会儿,她没有下水。”
小婶接过我手里的大桶,摸摸我的头:
“小希,我们女孩在这世上想要过得好,就是要难一些。”
“但是你很聪明,只要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找了好工作,谁也不能小看你,谁也不能控制你!”
这句话对于我的诱惑太大。
我从那天开始全心学习。
小学的课程不难,我总能拿双百分。
奶奶喜滋滋:
“小希都能拿双百,那小望以后肯定是读清华北大的料啊!”
“老刘家的祖宗这回也该显显灵了。”
5
小婶回她:“成绩好不只看天分,还要看后天努力。”
“小希能考这么好,靠得是她认真上进。”
奶奶嗤笑:
“女娃认得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行了。”
“你倒是念了中专,现在不还是在这村里一个月拿几百块,当我儿媳妇?”
小婶大概是受了刺激吧。
一年后,她考到了城里的编制,带着堂妹一起去县城了。
她平时几乎不回村。
不过寒暑假,她都会接我去县城里住一段时间。
她带我和堂妹去吃薯条汉堡看电影。
带我们去新华书店看书买书。
她给我买课外书习题册钢笔墨水练习本。
她问我:“小希,城里好玩吗?”
“嗯。”
“只要你好好读书,就能在城市里扎根。”她爱抚着堂妹的头,“将来哪怕生个女儿,也能全心爱她。”
……
妈妈打电话回来,道:“你小婶没给你买两身新衣服吗?”
“她给我买了很多书。”
“鞋子袜子这些也没买?”
“买了钢笔本子。”
妈妈嘟囔着:“尽买些没用的。”
“妈妈,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
“你真棒!你弟弟在幼儿园也拿了奖状。”
她开始絮絮叨叨着弟弟的趣事。
那时我读书认真,老师喜欢,可在学校里却独来独往。
因为三年级那会儿,我带同学回家喝水。
结果奶奶非说同学偷了她的钱。
不管我怎么阻挠,同学的书包被还是翻了一遍。
没翻出钱。
奶奶不肯道歉。
于是,我失去了那个同学,也失去了交朋友的机会。
日子很快到了五年级。
暑假,妈妈让我去佛山找她。
我满心欢喜。
无数次地幻想,这将会是一个多么美妙的假期。
可现实并非如此。
爸妈带我们去逛夜市。
我想买个陶瓷娃娃的存钱罐。
十块钱。
妈妈说太贵,结果弟弟一闹,她就给弟弟买了。
回出租屋后,弟弟拿着玩,还向我炫耀:“我有我有你没有!”
“妈妈给我买不给你买,略略略……”
乐极生悲,他把存钱罐摔碎了。
“啪”的一声,惊动了正在上厕所的爸爸。
他看着满地的碎渣,又看着手指被割破了一点点哇哇大哭的弟弟。
抬手甩了我一巴掌。
6
我都蒙了:
“你凭什么打我?又不是我打碎的。”
他朝我吼:“就是你非闹着要买存钱罐,败家玩意儿!”
我崩溃了:“可是你们又没给我买!”
“你们给他买衣服鞋子袜子两百多的变形金刚,却不舍得给我买十块钱一个的存钱罐。”
“现在碎了你们还来怪我,凭什么?”
“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吗?”
爸爸脸色通红,捏紧拳头想揍我。
我转身,冲出了门外。
外面下雨了。
工厂附近卫生堪忧,大雨冲刷着脏污的塑料袋、枯黄的落叶、废弃的纸团……
它们无力反抗,朝着废水沟而去。
你看。
我真的好像那些被人嫌弃,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垃圾呢。
雷电交织。
我在大雨里号啕大哭。
实在想不明白。
为什么同样是孩子,站在爱的天平上时。
弟弟会重重下坠,一直坠到爸妈的心尖尖上。
而我,则被高高挑起,轻得像是随时会随风而去。
也不知哭了多久,妈妈的同事,思思姐给我撑了伞。
“我有一只旧箱子可以当存钱罐,你要吗?”
是只爱心形状的箱子,虽然发霉发旧,我还是很喜欢。
我拿着箱子回去时,妈妈打着伞正要出门找我。
见到我,她舒口气:
“刚把你弟弟哄睡着,你比你小六岁。你是姐姐,你让着他点。”
“你爸是个暴脾气,他也不是故意的。”
弟弟第二天起床看到箱子,一脸嫌弃:
“都发霉发臭了,你在捡垃圾啊?”
我用肥皂洗衣粉将箱子仔仔细细刷了很多遍。
在太阳下晒干,又喷了很多遍花露水。
它如今是一颗斑驳却干净的心啦。
我满心欢喜:它可以装下硬币,也可以装下我的满腹心事。
可弟弟把它抢走了。
他撒泼打滚:“我要我要我就要!”
我死死抓住不放手:“这是我的,是我的!”
妈妈劝我:“让你弟弟先玩玩,他三分钟热度,很快就会还给你的。”
爸爸直接上手抢:“你比弟弟大那么多,好意思跟他抢东西吗?”
7
拉扯之中,听见“刺啦”一声。
箱子被拽成两片。
空气有一瞬的寂静。
爸爸松开手,半只箱子“啪嗒”落在地上。
“早让你弟弟玩会儿不就没事了?”
弟弟本来神色呆呆的,此刻叉腰指着我的鼻子:“对啊,早给我玩不就没事了!”
妈妈上前查看:“别急,我给你修修。”
自然是修不好的。
第二天他们都去上班,我翻出 502,沿着裂缝把箱子粘起来。
现在,它看上又是一只完整的箱子了。
只不过,再也无法被打开。
暑假很快结束,妈妈送我上回乡的大巴。
她反复叮嘱同车的张婶关照我,又追着启动的大巴跑了几步,让我到家就给她打电话。
我打开她给我准备的那包零食,发现里面藏着当初我看上的那个十块钱的存钱罐。
窗外,妈妈的身影已然消失在车站来来往往的人流里。
我眼眶微红。
妈妈还是爱我的。
算了。
我比弟弟大六岁,我也曾获得过爸妈全部的爱。
就。
暂时让一让他吧。
2002 年的这趟暑假之旅,让我见识到两个不同的世界。
明明是在一片天空下。
繁华与闭塞,却只有短短四百公里的距离。
我要去往那繁华光明之地,我要离开这暗沉落后的村庄。
进入六年级后,我比以前学习得更努力。
在小婶的牵线搭桥下,临近毕业时,我获得了一个机会——
去参加私立城关初中的单独招生考试。
这是县里最好的初中,只招收最优秀的生源。
如果能进这个初中,等于一只脚迈入了县一中的大门。
爸爸不同意我去。
说一年三千的学费太贵。
妈妈私下跟我说:“你先去考,假如考上了我再去劝劝你爸爸。”
小婶送我进考场,鼓励我:“去吧,小希,我相信这里会是你梦想开始的地方。”
那是 2003 年,因为非典,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
可我入考场时,阳光正好。
灿烂又热烈。
我想:这是个好兆头吧。
我已经提前学过些初一的内容。
语文数学还好。
那时乡下小学不学英语,可城里有钱人家都会提前给孩子补习英语。
对于没什么基础的我来说,英语纯粹只能是连蒙带猜。
糟糕极了。
夏日的天气阴晴不定。
考完后外面下起暴雨,一路下进我的心底。
我用小婶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她听我说完,叹口气:“这样也好,你就安安心心在乡下读初中吧。”
“这都是命。”
命?
我的命,就在这乡野之间吗?
我的命,就是重复一遍妈妈的人生吗?
我颓丧了好多天。
这天放学,小婶带着堂妹回来了。
堂妹看向我:“姐姐,城关初中的录取名单出来啦!”
8
我的心突突跳:她特意回来一趟,莫非……
堂妹上前抱住我笑:“姐姐,你考上了!”
小婶用索尼滑盖手机拍了照,我在名单的末尾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这次录取 300 名学生,我排在第 298 名。
巨大的欢喜,如烟花一样在心底炸开。
我看向小婶,半天说不出话。
小婶微笑着:“恭喜你,小希,你考上了。”
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眼泪滚滚而落,除了谢谢说不出别的话。
奶奶强烈反对:“都是在乡下读初中,就她毛病多?”
“去城里读书不要钱的吗?”
小婶承诺以后吃住都可以在她家。
招来奶奶一顿臭骂:“你管好你自己女儿,小希的事你少操心,她一个女娃花那么多钱培养做什么?”
“你要有良心,以后小望读书你多帮点忙!”
“小望才是刘家的根,刘家要靠他光宗耀祖。”
反正钱也不是她出,我全当没听见。
赶紧给爸妈打电话。
爸爸一口回绝:“谁准你去考试的?”
“现在因为非典人心惶惶,我们工厂说不定哪天就倒闭了,哪能供得起你念私立初中?”
“村里人都是在镇上念初中的,就你毛病多!”
“没钱!”
他不仅骂我一顿,还指责小婶不该多管闲事。
我又哭着求妈妈:
“妈妈,你答应过我,只要考上了你就劝爸爸的。”
“我知道你们身上有存款,我知道的。”
爸妈在厂里上班,包吃,两人加起来有三千块工资。
之前暑假我看到过存折,上面有三万多块。
“妈妈,求你让我去读吧,等我以后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我一定孝顺你,我比弟弟还孝顺你,行吗?”
妈妈也哭了:“你爸爸拿那些钱,囤了几千袋盐,现在卖不出去了。”
“几万块全打水漂了。”
“我舍死舍命存的钱,本来是留给小望读书的。”
“我怎么劝他都不听,我的命怎么那么苦……”
9
烈日灼灼。
落在我的身上,却如冬雪一样凉。
视线尽头,一只飞蛾撞在蜘蛛结的密网之上。
它拼命挣扎,却被越缠越紧。
我就是那只飞蛾吧。
以为自己拥有了飞向自由的翅膀,却不想命运早就在那里守株待兔。
我始终……
无法逃离。
我最后还是去念了镇上的初中。
那时乡下两极分化得厉害。
有些父母纵使吃糠咽菜,也会尽全力托起孩子去更好的学校。
也有些父母浑浑噩噩,随波逐流,有钱也不重视孩子的教育。
初中的风气很不好。
我那时满心失望,也不曾好好学。
成绩一落千丈。
奶奶满村地说:“幸亏没送她去城里念私立,要不然钱全白费了。”
“她就不是读书的料。”
很可笑的是,弟弟那年也到了入学年纪。
爸妈给他在佛山找了所私立小学,一年学费五千。
堂妹很生气:“大伯伯娘怎么这样?你跟弟弟都是他们的孩子呀!”
孩子与孩子之间,本就是不一样的。
事情的转机在初一暑假。
那时非典的阴影已经过去,爸妈的工厂扩招。
妈妈借了别人的身份证,让我去打暑假工。
每天干十二个小时。
下了流水线,我胳膊都抬不起来。
妈妈给我抹红花油,说:“一开始都这样,习惯了就好。”
可是几天后,我眼睁睁看着比我大一岁的小杏的右手,咔嚓咔嚓被绞入机器之中。
她的尖叫在耳边轰鸣。
滚烫的血,飞溅在我鼻尖。
我的心肝胆都在颤。
工厂停工了一下午。
补偿了小杏五万块,给她爸提了车间组长。
第二天,一切如常。
墙上的血迹鲜红,似是仍未干涸。
可小杏的名字,却很快被淹没在轰鸣的机器声里。
妈妈说:“工厂每年都会出这样的事,习惯就好了。”
可我不要。
我不要断胳膊断腿,我不要变成流水线上的祭品。
不干活的夜晚,我翻出暑假作业。
之前都是随便写个答案,反正老师也不看。
如今一页页仔细做了才知道,自己落下了太多太多。
每天除了上工,我就在学习。
同班组的小姑娘笑我:“小希你是想考清华北大吗?”
“像咱们这样的人,没脑子家里又没钱,还是别做梦咯。”
10
暑假结束,我结了一千六百块工资。
妈妈给了我两百块。
“剩下的我帮你存起来。”
回学校坐在课堂里时,我都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开学第一天,同村的芳芳借我的寒假作业抄。
她惊呆了:
“你解得这么详细,也太认真了吧。”
“怎么还有些空白?”
“那是我不会的。”
“不会就随便写个答案呗,反正老师也不检查。”
教室里除了“唰唰”声,还有“刺啦刺啦”的声音。
是有些同学实在写不完,开始撕掉里面的大题或者作文页。
的确可以随意写个答案来糊弄老师。
可我们的未来,我们的人生,也能蒙着眼睛糊弄吗?
放学后,我跟芳芳值日,她邀我一起去网吧。
那时网络兴起,学校附近的游戏厅替换成了网吧。
网吧的魅力不亚于现在手机对于小孩的诱惑。
那会儿零花钱少,很多人中午饿肚子省钱,就为了能去网吧玩一会儿。
晚霞如火。
照亮空气里细小的尘埃。
我摇摇头:“芳芳,我们别再去网吧了,一起好好读书,念高中考大学好不好?”
论起聪慧,芳芳其实更胜我一筹。
她迟疑了下:“行吧,谁叫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早上五点多,我就起床了。
煮点面条或者炒碗蛋炒饭吃完,去芳芳家等她一起上学。
一般我到她家,她才刚起。
她房间灯泡瓦数大,等她的工夫,我可以背英语单词和文言文又或者做做题。
张婶会给她扎漂亮的麻花辫做好早饭。
吃完我们再骑车去学校。
会正好赶上日出。
朝霞一寸寸点亮东方的天空,朝阳露出红彤彤的脸。
每一次都是新生,一切都充满希望。
路上我们会互相问问题。
放学后,我们一起再学一个小时。
那时充实又快乐。
只有奶奶很不高兴。
因为我走得早回得晚,就不怎么干家务。
她把吃的锁起来,我就拿锤子把锁给砸了。
她要我做饭,我就放两勺盐三勺酱油。
她要我洗衣服,我就把她裤子上的皮筋抽掉。
她叉着腰在院子里骂。
我左耳进右耳出,全当没听见。
我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她的小孩了。
如此一学期过去。
期末考很快就来了。
11
我考了年级 28 名,上升了 70 多个名次。
芳芳考了年级 20 名。
我们抱在一起哈哈笑,笑着笑着又流泪。
我们彼此打气,相信会越来越好。
那时芳芳放出豪言壮语:“小希,我们中考要考全县第一。”
“只有一个第一,你考第一,我考第二。”
她咯咯笑:“你笨啊,我们可以考并列第一!”
寒假她跟张婶去了深圳张叔那边。
我们约定好,放假也不能放松。
可是。
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
如此让人沉迷啊!
自制难如登山,堕落却易如反掌。
寒假结束后,她告诉我,她跟一个技校生网恋了。
那时 QQ 如火如荼,网恋非常流行。
我试图将她拽回来,放学后拉着她一起学习。
可是她心不在焉,一心只想着去网吧见“男友”。
她憧憬着:“我们约好了,他技校毕业我初中毕业,就一起去深圳打工。”
我很震惊:“可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读高中吗?”
她支支吾吾,眼神闪躲:“读书太累了,每天都要起那么早。”
“小希,你还是自己努力吧。”
“可芳芳,你爸妈都支持你读书,你又这么聪明,你知道这个机会多难得吗?”
她不耐烦了:“可我真的不想读,我只想快点跟他见面。”
我们闹掰了。
我又变成了独行者。
奶奶在村里说:“还是芳芳聪明,女孩子本来也不需要读那么多书。”
“好好嫁个人,收一笔彩礼帮衬兄弟结婚才是正经事。”
进入初三后,学校安排我们重点班前五十名住宿。
奶奶炸了:“学校就是变着法子想多收钱!”
“反正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花那个冤枉钱干吗?”
爸妈也不愿意。
班主任打电话给爸爸:“其他四十九个人的家长都同意了,你们不愿意是有什么特殊理由吗?”
爸妈让步了。
有些人就是很奇怪。
他们会对最亲近的人露出锋利的獠牙,却会对不太相干的外人夹起尾巴。
爸妈虽然同意我住宿,却把我的开支压缩到了极致。
我一周上六天课,他们给我三十的伙食费。
那是 2005 年底。
食堂的荤菜两到三块钱一份,素菜一块钱一份。
米饭一毛钱一两。
这三十块,除了吃饭我还得买文具卫生巾这些生活用品。
有时候实在没钱,我中午打七毛钱的米饭,就着一份素菜吃得很饱。
省下晚饭钱。
持续一段时间后,班主任发现了我的异样。
我永远记得那次晚自习。
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大声说:“刘希,你爸妈不给你钱吃食堂,你就回家吃,吃完再回学校。”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我看来。
我感觉自己被钉成了筛子。
她不耐烦地催促:“愣着干吗,快回去。”
我骑着车回家,夜风吹得我眼泪直掉。
路上路过一片崖坡,上面有一株孤独的百合。
在寒风暗夜里,无人问津。
在深秋之中,独自枯萎。
到家后我拿座机给妈妈电话,想求她多给我点生活费。
她唉声叹气:
“你弟弟的学校最近要交服装费资料费,一下就是八百块,我跟你爸爸手上也没钱。”
12
我泣不成声:“妈妈,我只想要吃饱,让我吃饱行吗?”
我已经不祈求平等的爱。
只求温饱。
这都不可以吗?
妈妈叹口气:“是我跟你爸没用,等下个月发工资,让你奶每星期多给你点,行吗?”
家里也没什么吃的,我煮了很大一碗挂面,就着坛子里的咸菜,大口大口地吃。
食物已经顶到喉咙眼,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为什么。
我如此饥饿?
什么时候,我才能感觉温暖和饱满?
到了下个月,妈妈还是忘了给我加生活费的承诺。
是小婶发现我瘦了许多,往我的饭卡里充了钱。
“别跟你爸妈说。当我借你的,等你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再还我。”
读书真的很累。
要克服被窝的诱惑,要抵挡网吧的招手,要忍住困意的侵袭,要扛住质疑和谩骂……
哪怕做到了这些,也不一定能有所成。
有时你万般辛苦。
发现你还是会在同样的题目上犯同样的错误。
发现成绩还是提不上去。
那时,我也会深深怀疑自己。
也有会片刻的堕落和沉沦。
然后我就会做那个梦。
梦里,在流水线上被绞断双手的——是我自己。
我从噩梦中惊醒,挑灯夜战至天明。
幸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一次次月考之中,我的成绩稳步上升,稳定在年级前三。
到了初三下期,宋清转来我们班。
班主任把她安排成我的同桌。
并且将我叫到办公室叮嘱我:“同学之间要互相友爱,你要帮助新同学,多辅导她,知道吗?”
她的成绩远没达到重点班的标准。
班主任却对她格外关注,和颜悦色。
反正她问我问题,我就解答。
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多余的交往。
我咬紧牙关,日以继夜。
我想只要我能考上县里最好的知源高中,只要我证明了自己。
爸妈总要支持我一次吧。
一次就好!
那时中考是先填志愿后考试出分的。
除了高中之外,还可以填定向师范。
出来后直接分配当小学老师。
定向师范也很难考,只有年级前 30 名才有报名的资格。
快填志愿时,爸妈回来了。
我以为他们是回来给我加油打气的。
可万万没想到,当晚妈妈拉着我的手,说:“小希,咱们不考高中了,考定向师范吧。”
13
她洋洋洒洒地说着好处。
定向师范不要学费,能包分配,比大学靠谱多了。
考了高中还得高考,万一考不上,三年高中都白读了。
而且读大学七年才能看到回报。
读师范五年就能毕业,节约了两年时间。
妈妈唉声叹气:“高中学费和生活费是大一笔钱,你弟弟读书开支也很大。我跟你爸没本事,你也体谅一下我们。”
让着弟弟。
体谅父母。
这么多年,我做得还不够吗?
我崩溃地咆哮:“我不读师范,我要考高中,我要读大学!”
“以我的成绩,一定能考上大学。”
“弟弟能读一年几千上万的私立小学,为什么我就不能读高中?”
“就因为我是女孩吗?我也是你们生的,我也是你们的孩子呀!”
“我求求你们,支持我这一次,就这一次,行吗?”
……
我的难过和眼泪,丝毫没有动摇爸妈。
小婶为我说话:“读定向师范以后只能在我们县当小学老师,分配的也是最偏远的小学。”
“工资低事又多,没关系没后台,想要往城里调很难的。”
“小希有这个能力,不该把她困在这里。”
爸爸拉长脸:“小希是我女儿,我都是为她好!弟妹管好你自己的孩子就行。”
爸妈带着我,一个个拜访亲戚。
发动家族里的人来劝我。
“小希,你爸妈都是为了你好,早点毕业早点赚钱不好吗?”
“你爸妈愿意支持你继续读书,已经很不错了。”
“当老师多稳定,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错过。”
……
那段时间,我感觉自己在与全世界为敌。
想了很久,我决定阳奉阴违。
表面答应去读师范,实际偷偷把第一志愿填了知源高中。
可这天班主任把我和爸爸都叫去了学校。
她说:“小希,你成绩一直不错,我想请你帮个忙。”
“中考的时候,你把答题卡给宋清看看。”
“到时候你们一起去读师范,说不定还能继续当同学。”
“宋同学的家长一定会好好感谢你的。”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老师,那是作弊。而且我想考高中。”
班主任笑了笑:“是同学之间的互相帮助,小希爸爸,你觉得是不是这个理?”
爸爸点头如蒜:“是的是的,孩子不懂事,老师你放心,我回去劝劝她。”
班主任把我填好的志愿表递给爸爸:
“小希,填志愿是大事,你还是要尊重下家长的意见,不能这么任性。”
回到家,爸爸耐着性子劝我:
“答题卡给人看看,你又不会少块肉。”
我不愿意:“我辛辛苦苦才学到的知识,凭什么白白送给别人?”
“这对那些认真读书的人公平吗?”
爸爸怒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正因为没有。
正因为我没有得到过。
所以我不允许自己,也成为帮凶。
爸爸气得满脸通红,举起那张志愿单:“那你告诉你,你明明答应我读定向师范,又填高中是什么意思?”
“你把我跟你妈当猴耍吗?”
我红着眼朝他吼:“我就是要考高中,就是要念大学!”
“你们凭什么那么偏心!”
爸爸“唰唰唰”几下把志愿单撕得粉碎,往空中一抛。
纷纷扬扬的碎渣,劈头盖脸地砸在我的头上脸上。
他恶狠狠地道:“凭你是老子的种,老子想送你读书就送,不送你读,天王老子来了你也读不成书!”
“明天是填志愿的最后一天。”
“要么你就乖乖把卷子给人看看,乖乖填免费的定向师范!”
“要么你就收拾行李,过两天跟我们去厂里打工给你弟弟赚学费!”
14
我做了一整晚的噩梦。
梦到自己被轰隆隆的机器切成无数的碎片。
梦见自己变成了餐桌上的红烧肉。
梦见弟弟读了高中考上了大学。
梦见妈妈逢人就说:“我就小望这一个孩子,我当然最爱他。”
醒来后,万念俱灰。
我呆滞地告诉爸妈,我去考定向师范。
妈妈欣慰道:“你想通了就好,我们是你爸妈,这都是爱你为你好。”
不是想通,是别无选择。
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这世上很多伤害,都是以爱之名。
很快中考就来了。
进考场那一刻,我赫然发现宋清就坐在我斜后方。
视力一向不错的她,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
她朝我微微一笑,我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中考座位是随机的,我们班的同学甚至分布在好几个不同的考点。
她是如何准确地距离我这么近?
那副眼镜又有什么玄机?
一整天的考试,我都会故意护着答题卡。
晚上,班主任给爸爸打了电话。
爸爸大发雷霆,想来打我:“送上门的钱你不要,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谁知道那姑娘背后是什么人?你得罪得起吗?”
我静静地看着他,轻轻一笑:“大不了就是把我试卷算零分,还能杀了我吗?”
我那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不想当帮凶。
不想她挤掉其他人应得的机会。
我已经被天平,高高翘起在缥缈的云端。
这份孤独和失望。
我一人独享就好。
可能是因为宋清带来的压力吧。
我考试期间一直拉肚子,人很虚。
因为时刻关注着她的动向,语文漏了两题没填,选择题也错了顺序。
等我发现时,已经在收答题卡,不能再改了。
我肯定考不上了吧。
老天爷不仅关了我的门,连最后一个透气孔也给堵住了。
很多人都说,高考是人生的分水岭。
可对于我们这些底层的孩子而言。
中考才是。
因为无数的我们,学习生涯在中考那天起就已然结束。
回家后妈妈问我考得如何,正好被奶奶听见。
她在饭桌上啧啧道:“我早说了,女娃就是女娃,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我们刘家祖祖辈辈,就没见哪个女的读书有出息的。”
“反正也考不上,赶紧收拾东西跟你爸妈去佛山打工。”
“小望以后考高中读清华北大,也是要钱的。”
“一个女娃,读到初中毕业就够了,再读也是浪费钱。”
15
我本就难受,此刻直接爆炸。
直接抬手把桌子一掀。
饭菜锅碗筷子呼啦啦砸了一地。
我对着老太婆吼:“反正你迟早都是要死的,吃饭也是变成屎浪费。”
“干脆别吃了。”
老太婆脸色“唰”的一下就变了。
我转身冲出了屋。
爸爸追上来要揍我,妈妈一把拉住他:“小希心里正难受呢,让她去吧……”
我一路狂奔,不知去处。
又看到了山崖上那株百合。
冬去春来,它重新抽条。
依然孤零零的,在本该开花的季节,瘦弱柔软得像是无所依仗的垂柳。
两天后,我跟着爸妈坐上大巴去佛山。
每年六七月,工厂都会大纳新。
如我这般大的孩子有很多。
我跟着工友小婷她们一起去网吧一起逛街。
一起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哈哈大笑。
路过精致的橱窗时,我看到大大的落地镜里映出自己的脸。
明明嘴角翘得那么高。
眼底却像是老宅里废弃的枯井。
没有半分波澜。
伪装的快乐瞬间消散,空虚无助和迷茫闪电般击中了我。
我垂下嘴角,耷拉双肩。
告别小婷,沿着长街迎着夕阳落幕的方向,一直走一直走。
我走回出租房,瘫在床上。
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夕阳落幕,房间里黑沉沉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骤然亮起的灯光刺得我眯起眼睛。
妈妈走进来,递给我诺基亚:“你小婶今天有事找你,你给她回一个。”
电话很快被接起。
传来堂妹活泼热烈的嗓音:“姐姐姐,我给你报告一个好消息。”
16
“你中考考了全县 50 名,你被市第一师范录取啦。”
“你说什么?”
小婶接过电话:“恭喜你,小希,你被录取了,你可以继续读书了。”
妈妈上好厕所出来,疑惑地问我:“小希,你怎么哭了?”
我伸手一抹。
才发现脸上全是泪水。
“我、我考上师范了。”
“我考上了。”
到了这一步,我已经不计较是读师范还是高中。
只要能继续读书,只要能逃出流水线。
去哪里都是新的希望。
“真的?太好了!”妈妈激动地搓着手,“我去买点卤菜,晚上加个餐。”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算了,等你爸下工,我们出去吃庆祝一下。”
晚上吃的酸菜鱼。
爸爸自带了一瓶牛栏山。
弟弟风卷残云,一顿猛吃。
妈妈激动得眼眶红红:“师范包分配,吃国家粮,小希你以后算是稳咯。”
弟弟翻个白眼:“小学老师有什么好当的?我以后要读高中考大学。”
“我要开发最火的游戏软件,做世界首富。”
爸妈哈哈笑起来。
“小望就是有想法。”
他快快吃完,抢过妈妈的手机打游戏。
我劝道:“作业写了吗,就在那玩手机?”
他瞪我:“关你屁事。”
“我是你姐姐,你什么态度?”
妈妈打圆场:“算了,他读一天书也累了,让他玩一会儿吧。”
“他一有时间就玩手机,就他这样怎么考得上高中和大学?”
爸爸重重放下酒杯:“有你这么咒自己弟弟的吗?”
“你弟弟读书的事我们会操心,还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弟弟窝在角落的椅子上,得意地冲我做鬼脸。
我哂笑一下。
算了。
自己的人生,自己负责吧。
几天后,小婶把录取通知书拍照传给妈妈。
妈妈拿着手机反复看了几遍。
迟疑道:“是不是搞错了?怎么要收学费?以前不都是免费的吗?”
17
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确认是要学费的。
晚上爸爸下工,眉头也皱得紧紧的。
“搞了半天也是要学费的,早知道……”
我心里大感不妙,赶紧截住话头:“一年学费住宿费也就一千五。”
“我可以自己打工挣。”
妈妈松口气:“这样也行,你弟弟私立学校一年各种费用要一万多,还有租房人情开支这些,我跟你爸爸实在吃力。”
“你放心,你的生活费我跟你爸爸还是会出的。”
生活有了奔头,我干活都比以前卖力。
很快一个暑假就结束。
我结到了两千工资。
妈妈反反复复数了三遍,又添了三百,依依不舍地把钱给我:“拿去交学费住宿费,剩下的就是这学期的生活费。”
“一定要省着点花。”
八百块一学期。
我能不节省吗?
没一会儿爸爸带着弟弟回来,手里拿着个变形金刚玩具。
狭窄逼仄的客厅里,都是吵闹的引擎嗡嗡声。
我出门时,瞟见盒子上的价格标签:268。
我哂笑下,一脚踹翻了包装盒。
那晚,工友们合伙出钱请我吃宵夜。
她们都知道我考上了定向师范。
这一餐是庆祝,也是告别。
空气里都是小龙虾的香气,黑色大落地扇,呼啦啦地将烧烤的烟味吹向我们。
她们醉意朦胧地朝我举杯:
“小希,真羡慕你。”
“你以后跟我们就完全不一样啦!”
“希望你越飞越高,祝福你!”
……
塑料一次性杯子重重触碰,黄色的啤酒液泼洒在我虎口。
天空阴沉无星,夜市灯火通明。
纵使黑夜没有光。
我们也可引电照明。
纵使人生陷入灰暗。
我们也要用坚持换取希望。
我高举酒杯:“你们也要好好的。”
“无论身处哪里,我们都不要放弃自己!”
众人齐齐举杯高呼:“不放弃,加油!”
散场时,小婷坚持塞给我一个红包:“这是大家一起凑的心意。”
她眼底有泪和向往:“收了这钱,就当我们还在学校,也在继续读书,也在追逐梦想。”
“小希,我们的梦都在你身上,永远都不要放弃,好吗?”
红包里,十张百元钞叠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张我们上次在沙滩上拍的大合照。
开学后,我在师范里碰到了一个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人——
18
宋清。
定向师范那会儿还算吃香,只有成绩在全县前 5% 的才有希望被录取。
以她的成绩,不可能考得上。
但她还是进来了。
有些莫名的力量,如此轻易就能碾碎我们无数个奋斗的日夜。
开学前,妈妈花三百块给我买了部二手手机。
叮嘱我一定要爱惜着用。
军训时大家手机不能揣在兜里,全部都放在操场台阶的盒子里。
一散操,大家都冲过去拿手机。
我好不容易挤进去,却发现手机不见了。
我问遍班上每一个人,找过操场每一个角落。
但其他人的手机都在,就我的二手诺基亚消失了。
我用室友的手机给妈妈打电话。
她狠狠训了我一顿:
“早知道就不给你买了。”
“全班的都好好的,怎么偏偏你的丢了?”
“你就借同学的手机用下,你弟开学又是六千多,暂时没钱给你买手机。”
……
刚开学事情多。
辅导员经常在 QQ 里发消息,又或者发短信通知班里的各种事情。
虽然室友不说什么,可还是感觉很不方便。
军训结束正式上课后,我马上就开始找兼职。
我做过很多兼职。
下大雨发传单,穿玩偶服在烈日下跳舞,会展当迎宾,咖啡厅当服务员……
后来找到一份合适的家教。
靠着这份家教,我给自己买了一部诺基亚 N73。
1450 元。
爸爸得知后指责道:“买部二手的不也能用吗?有你这么浪费钱的吗?”
“弟弟十岁生日,你们给他买一千多一台的手机。”我捏紧手机,“我自己挣的钱,还不能对自己好点吗?”
爸爸恼羞成怒:“既然你这么会赚钱,以后生活费你就自己解决吧。”
后来想想,我的确没必要买新款。
那时应该是有赌气的成分,我想证明:其实我也值得。
不过那个手机买得很对,因为可以装 QQ。
我看到了小婷给我的留言。
有了手机,我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仿佛近了很多。
师范的学习压力不像初中那么大。
可我每天六点多就起床了。
除了专业课程,我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书。
那时我还太小,不知该怎么丰富自己。
就像是一只巨大的蚌,张开大嘴,不管是淤泥还是砂砾,都拼命往肚子里吸。
既然灵魂无法用爱来充盈。
那就用知识,一点点增加它的分量吧。
很快就到了寒假。
我一直打工到过小年才回家。
结果下车进村,路过芳芳家时,发现门口站着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我不敢确认,那人往前几步,我看清了她的脸。
19
真的是芳芳。
她穿着一件不合年龄的大红呢子衣,脸色蜡黄眼下乌青,身后还跟着个男人。
应该是那个技校生吧。
可根本不是她说的 175 高,140 斤。
大概是 165 高,140 斤。
长得也不像梁朝伟,而是像曾志伟。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不该往前。
芳芳快步走过来,红着眼唤我:“小希,好久不见。”
我看向她宽松的外套。
芳芳尴尬地笑了笑,抚摸着肚子,轻声说:“我怀孕了,三个月了。”
我耳中隆隆作响,越发失去言语。
我记得那时我们一起骑车上学。
她笑着说自己要考清华北大。
我记得那会儿我们看到染着黄毛的混混打球。
她说自己会跟全天下最帅的男生谈朋友。
我记得她说:“我才不要那么早生孩子呢。”
我张了张嘴,良久才问:“你准备把这孩子生下来吗?”
芳芳露出我熟悉的稚嫩茫然的模样:“我不知道,我爸妈要二十万彩礼,他说我孩子都怀了,哪值那么多钱。”
眼泪冲刷着她蜡黄的脸:“小希,对不起。”
“我当时应该听你的话,好好读书的。”
如果真有什么对不起。
那你。
也只是对不起你自己而已。
我握住她的手:“现在也不晚,你才十六啊,拿掉这个孩子,再去复读一年初中,以你的聪明,能考上高中的。”
芳芳迟疑着:“我、我怕自己做不到。”
我松开她,勉强笑了笑:“那就当我胡说八道吧,芳芳,我祝你幸福。”
我提着行李离开,走到拐角处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地。
冷风吹乱了她披散的头发,模糊了她的神情。
晚饭桌上,老太婆谈论起此事。
“芳芳都有孩子了,这二十万彩礼是板上钉钉的事。”
她抬眼盯我,“你爸妈在你身上出钱出力更多,你将来少说也要三十万才能嫁人。”
我问:“你那时结婚收多少钱彩礼?”
“我那时候不兴这个,只收了五十斤稻子。”
我挑了下眉:“那你岂不是便宜货!”
老太婆差点被气死。
2006 年那会儿,网络购物还不盛行。
第二天天蒙蒙亮,爸妈带着我跟弟弟上街采买年货。
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挑着担子的人不小心撞到我,痛得我闷哼一声。
爸爸将我扒到身后,对着那人吼:“你长了眼睛摆着看的?”
弟弟的衣服在佛山已经买好。
妈妈给我买了一件打三折的阿依莲旧款棉袄。
弟弟嗤之以鼻:“丑得要死,我买的可是新款耐克!”
妈妈付钱时,我发现她外套的袖口已经磨开,里面的丝绵碎絮钻了出来。
“妈,一会儿去隔壁店,我也给你买件外套。”
“不用买,你兼职赚点钱也不容易。我一把年纪了,对付着穿穿就行了。”
你们或许会骂我。
你爸妈都对你这样了,你为什么不跟她们决裂?
你看。
这就是理由。
他们偏心,却并非无心。
他们也会给你一点点爱。
他们不舍得对自己好,却愿意为你买新衣。
在那密密麻麻的玻璃碴中,总还是有几颗糖。
这就是家人吧。
这份爱让你痛入骨髓,却无法断然舍弃。
大年三十这天,小婶一家也回来了。
饭桌上,爸爸道:“弟妹,小望以后不能在广东那边高考,我们想让他回来读书。”
“你帮帮忙,把他弄进城关小学吧。”
20
小婶皱眉:“我也不在城关教书,帮不上忙啊!”
妈妈急急道:“秋秋现在不就在念城关初中,你肯定有办法的。”
“当初你不也让小希去读城关初中吗?”
“你放心,我们准备了好处费的。”
小婶都笑了:“大嫂,小希能去读城关是自己考上的。”
“秋秋也是自己考的,小望要是有这想法,将来小升初考试我会帮他留意。”
这就是拒绝了。
爸妈的脸色不太好看。
老太婆拉长脸下了命令:“你自己生不出儿子,还不望着我们刘家好!小望是我们刘家唯一的男丁,这事你必须办妥。”
小婶扒拉着饭菜不接茬。
气氛僵持。
小叔转移话题,问我:“小希,期末考得怎么样?考上了师范也不能放松,要时刻提升自己。”
他真是神助攻。
我放下筷子,一字一句:“小叔说得对,我正好也有事情要说。”
“下学期开始,学校可以组织我们周末学习相应的大学内容,只要在读期间各科考试及格,等毕业后,就能拿到自考大学的文凭。”
小婶眼睛一亮:“这是好事啊。”
“自考大学文凭虽然比起全日制本科的差了点,但教育系统里是承认的,而且凭这个证书可以考研。”
妈妈道:“那你就好好学吧。”
我深吸一口气:“报名费五千块。”
妈妈脸色瞬间就变了:“这么贵?”
她神色迟疑,看看爸爸。
爸爸大手一挥:“没文凭又不影响你分配,你要是真的想考,毕业后再考也是一样的。”
小婶马上道:“那不一样,在学校拿到的这个学历,含金量肯定要高……”
妈妈神色犹豫:“可我们手里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们不是给弟弟都准备好了送礼的钱?就匀五千块给我好吗?”我急急道,“就当是我借的,我给你们写欠条,行吗?”
老太婆摔了筷子:“你怎么良心这么黑,把主意打到你弟弟转学的钱上?”
“你迟早是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白白便宜了别人。”
爸爸脸色沉沉的:“自考本科又不是真正的本科,我看没必要读。”
21
果然如此啊。
一次又一次。
他们竭尽全力托起弟弟。
却轻而易举放弃我的未来和人生。
我已经不再质问,也不想哀求他们的怜悯。
只静静地看着爸妈:“不给钱也行。”
“哪怕我咬紧牙关靠自己,以后一分钱都不拿你们的,我也能毕业。”
我指着供台上的香火祭品,“但我当着祖宗的面发誓,以后你们生老病死,我绝对不会关心。”
“我更加不可能帮扶小望!”
“这是你们这么偏心的后果,你们自己考虑清楚。”
说完这句,我踢开凳子走出家门。
冬日的寒风肆意切割着脸颊。
眼睛很痛。
眼泪却流不出来。
或许,会哭是因为还抱有期望。
等到失望的极限来临时,我们的身体就不会再浪费一滴眼泪,在不值得的人身上吧。
也不知走了多久,堂妹追了上来。
她还一如小时候那般天真热烈。
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我支持你读书。”
“我有三千多块压岁钱,在存折里,回头取出来给你。”
“那可是你全部家当,你舍得啊?”
“舍得啊!”她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小时候我们碰到一条野狗,你一把将我扛到背上,结果自己被咬了好几口。”
“我记得你也很怕狗的。”
“因为我是姐姐,要保护你。”
堂妹晃着我的胳膊,天真又单纯:“我现在长大了,是初中生,换我来保护你,保护你的梦想呀!”
我的眼泪滂沱而出。
这世界破破烂烂,经常让人绝望。
却总还有人,愿意为我缝缝补补。
我最后还是没要堂妹的钱。
因为爸妈让步了,他们答应帮我出那五千块。
但这钱也不是白给的。
22
代价是小婶帮他们牵线搭桥,联系了城关小学的转学事宜。
最终花了五万的好处费,弟弟成功转学。
然而寒假期间,我就没见他写过作业。
我一说,妈妈还护着他:
“过年嘛,让他放松一下。”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像他这样,早就被人甩下十万八千里。
我给妈妈写了欠条。
妈妈当着我的面撕了:“一家人写什么欠条!”
“小希,爸妈不是不供你读书,实在是能力有限,只能先紧着你弟。”
“为什么?”
“他是男孩,他姓刘,他的孩子也姓刘。”妈妈叹口气,“大家不都是这样,有儿子肯定要先帮儿子。”
“以后我跟你爸,还要靠小望养老的。”
我笑了:
“好吧,妈妈,那请你记住现在的话。”
我正月初六就返校做兼职了。
好多同学一直在家待到开学前一天,才不情不愿地回来。
“小希,你就不想在家多待几天吗?”
有爱的家,才会让人眷恋与不舍吧。
而我,没有得到过公平足够的爱呢。
正式上课后,日子就紧张起来。
周一到周五要上师范的课,周末要上自考本科的课。
我像是个不停旋转,无法停下的陀螺。
渐渐地,开始有人迟到,有人缺课,有人干脆不来了。
“考试的时候听天由命吧,考不上就算了。”
可我没有缺席过任何一次课程。
代价就是我挤不出多少时间去做兼职。
那段日子真的很苦。
经过食堂荤菜窗口时,我都会低头加快脚步。
一只鸡腿三块五,吃一只我要饿一天。
最穷的时候,我买一瓶老干妈,在食堂每顿买一个馒头。
老干妈夹馒头,这样吃了半个月。
后来为了丰富食谱,我又在市场批发了一箱方便面。
合下来八毛一包。
早中晚各一包,两块五不到就能解决一天。
有天我照镜子,发现自己脸色蜡黄蜡黄,跟碗里的泡面都快成一个颜色了。
后来室友佩佩发现了我的不对劲。
她家住得近,是开水果店的。
她每周回家都会带一兜子发黄发皱或者长相丑陋的水果。
至少五斤,一块钱一兜卖给我。
苹果、梨子、香蕉、葡萄。
有时候还有当时还挺稀罕的火龙果这些。
你们不知道吧,这些被人嫌弃的水果,吃起来却比新鲜水果要更甜。
我想或许是因为它们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格外艰难。
为了能获得喜欢,得让自己变得美味再美味一些吧。
好不容易捱到五一。
那年五一还是放七天假的。
我跟佩佩从刚兴起的淘宝里低价批发了很多漂亮的塑料珠子。
自己搭配穿成各种项链。
白天在我们那最热门的景区外卖,晚上在步行街上摆地摊。
专卖店或是景区,这样的项链手串得卖几十甚至上百。
我们就卖二三十。
但成本其实只要两三块钱。
因为链子做得漂亮精致,那时的游客钱包也厚,我们最多的一天卖了一千多块。
一个假期我们赚了四千多块。
那晚我去吃食堂,在荤菜窗口停下脚步,大手一挥:“给我打四只鸡腿。”
佩佩惊住:“你能吃完吗?”
“能!”
十只我都能吃完。
可是赚的这点钱还不能让我如此挥霍。
可能是贫穷在我骨子里深深烙印了。
哪怕后来我赚到钱,足够吃喝玩乐时,我还是不敢放纵,会有深深的危机感。
从食堂吃完饭出来,艳丽的晚霞铺满了整片天空。
手机在口袋里滴滴滴滴……
是熟悉的 QQ 信息声。
我打开,发现是意料之外的人。
23
芳芳!
她说:【小希,孩子拿掉了,我跟他分手了。】
【我现在在安义复读初三,是借同学手机给你发的消息。】
巨大的欢喜涌入我心底,我急急回:【太好了,你还适应吗?成绩怎么样?】
【一定要加油,一定要坚持,我相信你。】
【我很努力,但成绩一般。】
【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我绝不会再放弃。】
【小希,我们都不要放弃哦。】
我眼眶通红:【好,我们都不放弃。】
最后一抹朝霞的光消失,世界短暂陷入昏暗之中。
不过很快,路灯从我脚下开始,次第亮起。
一直蔓延到视线的尽头。
如此你此刻身处黑暗。
别害怕。
再忍忍,再坚持一下。
或许下一秒,盛大的光明就会到来。
我们那城市的工资低,后来寒暑假,我就跟着学姐去上海。
虽然干的都是体力活。
但包吃包住,收入比在流水线上要高很多。
用学生证坐绿皮车,来回的车票也不贵。
那天十二点奶茶店打烊。
我在逼仄的仓库里,看到了芳芳白天给我发的消息。
时间不足,她只考上了三中。
【三中我也想去读。】
【小希,只要我努力,在哪里都能发光的,是吗?】
我甩了甩累到发麻的胳膊:【是!你很聪明,我相信你在三中也能考上好大学,我等着那一天。】
学习,赚钱。
赚钱,学习。
那几年真的很苦很累。
自考本科的学历没那么好拿。
一共有几十门考试,每门都必须通过才行。
我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一直高速旋转着。
好在年纪小,似是只要睡一觉,就又能力量满满地开始新的一天。
为了给弟弟陪读,妈妈辞去了厂里的工作。
她联系我的时候变多了。
句句都是抱怨。
“你爸每个月就给我那么点钱,怎么够花?”
“你弟昨天非要买双三百多的鞋,不买饭都不吃。”
“他期中考考了全班倒数第五,说是考试时候头晕,也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
“你说我的命怎么就这么苦……”
有时候我太困,她说着说着我就睡着了。
她又埋怨我:“连你也敷衍我,我记得你小时候不这样的。”
因为小时候,你也全心全意爱我呀。
她从来不问我钱够不够花。
每次我说自己打工,她总是会说:“你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换季的时候也买点新衣服。”
吃饭买衣服都要花钱。
她好像忽略了这一点。
后来她又问我:“你有没有谈恋爱啊?你现在年龄也差不多,遇到合适的可以处一处。”
“妈,谈恋爱是要花钱的。”
她很惊讶:“你是女孩子,谈恋爱干吗要花你的钱?”
“不都是男孩出吗?我听隔壁村刘姐说她女儿的男友,连学费都给她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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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实在听不下去。
打断:“妈,我可以靠自己养活自己。我这辈子说不定都不嫁人。”
“那怎么行?女人只有结婚生孩子才是完整的女人。”
“好年华只有那么几年,你得抓抓紧,男孩子家里条件一定得好点,你以后就少吃点苦。”
我直接挂了电话。
其间还发生了很多事。
比如满了十八后,我想考驾照。
因为学生报名比社会人士要便宜一半。
佩佩说:“我爸说进入职场,有个驾照有好处的。”
但爸妈不同意:
“家里又没小汽车,你自己也买不起,考这玩意干吗?”
他们不愿出钱。
意料之中吧。
我寒假留在上海打工,过年也不准备回去。
妈妈又给我打电话了:“还是回来吧,大过年都不回来,亲戚朋友们要笑话我们的。”
“我跟你爸出这个钱,行吗?”
“迟了,现在我想回去也买不到票了。”
爸爸气极了:“不回就不回,让她死在外面算了。”
大年三十,我在伺候别人团圆。
在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端茶递水。
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
拿出手机一看,未接电话那一栏空空如也。
倒是小婶和堂妹给我发了消息,祝我新年快乐。
远处,烟花在空中炸开。
他们一家人想必在一起看春晚吧。
没有我的家。
他们也是团圆。
就这样熬到师范三年级期末。
这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堂妹参加中考,分数很高,省城的重点高中朝她抛出了橄榄枝。
二是弟弟参加了小升初考试。
成绩出来,爸妈原地裂开。
距离城关初中的分数线,差了一百多分。
爸妈苦苦哀求小婶想想办法。
老太婆撒泼打滚,急得晕倒进了医院。
小婶迫于压力,只能找了她同学,后来花了八万,将弟弟送入初中。
但她也放下了话:“这是最后一次,我的老脸都卖光了,以后哪怕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帮忙。”
而我们学校那年也改革了。
本来是上课四年,第五年实习结束拿毕业证分配工作。
但我们上了三年课,就可以外出实习。
等于提前一年就能毕业。
妈妈知道后欢喜不已:“这样正好,为了你弟读书的事,家底都被掏空了,你实习了也能帮衬帮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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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要让她失望了。
实习分配前,有领导来我们学校面试。
当时是群面。
大家轮流自我介绍。
排在我前面的同学介绍时提到了自己的家长,面试官马上问:“你爸妈也是教育系统内部的?”
“在哪里教书呢?”
同学回答之后,他微微点点头:“这么说来,是教育世家,哈哈。”
我介绍到一半时,他手机响了。
他站起来去外面接了个电话。
回来时冲我摆摆手:“好,你的成绩我都看到了,下一个吧。”
后来分配名单出来。
家里有关系的,都在城镇的小学实习。
比如宋清,她去了县里最好的公立学校。
而我,则被分到了山沟沟里的一所小学。
学校分配的宿舍漏雨。
厕所还是老旧的旱厕,在屋子外很远。
有天半夜我起来上厕所,一抬头,正好跟一条蛇对视。
吓得我魂都差点出窍。
那一刻,我深刻地感受到小婶说的那句话:“老师没你想得那么容易,没有关系,你很难往上走。”
实习的工资是半年后才开始结算的。
一开始的那段日子很难。
好在学生家长送了红薯玉米这些。
水电免费。
我用电锅煮煮,总能填饱肚子。
妈妈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弟弟进初中后,更加不听话。
成绩提不上去,还经常被老师投诉。
她唉声叹气:“你帮我劝劝你弟弟,他这样下去怎么考高中考大学……”
“我以前劝的时候,你护着。现在我可没本事能劝住他。”
小苗的时候不敲打不掰正,等到已经定型,想要再将弯曲的枝干弄直,谈何容易?
教了两个月的书。
上面突然有了指示。
说要将我借调去幼儿园。
因为省里要大检查,幼儿园有很多资料需要重新整理。
就是形式主义。
有原始资料的就整理完善,没有的就重新瞎编。
那些东西弄出来,根本没人看。
大概率还是会被锁在仓库里,等着下次大视察时,拿出来再度整理。
我那时很迷茫。
又很恐慌。
那堆积如山、凌乱发黄的资料。
像是一块块石头,压在我胸口。
难道这就是我未来的人生吗?
那天加班到十点多,QQ 收到佩佩发来的消息:【小希,这狗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我突然不想当老师了,咱们一起考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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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研吧。
心底一个声音在呐喊:错过了大学的遗憾,还有研究生可以弥补。
自考本科的学历,找工作时或许没大用处。
可在考研时,却与全日制本科是相等的。
不过想考研也没那么容易。
首先,我的自考本科文凭,要等到毕业一年才能拿到。
也就是说,我最快也要两年后才能参加考试。
其次,我们当初读定向师范,都是签了合同的。
必须要当五年的老师。
如果毁约,要付违约金。
佩佩倒是很乐观:
“这样不是正好吗?我们考研也需要准备,这两年一来准备考试,二来我们可以存钱付违约金啊。”
她的话让我豁然开朗。
决定要考研,生活都变得有目标了。
连红薯好像都比以前香了。
也许妈妈以前给我算的命没错。
我就是个劳碌命。
这样陀螺一样忙碌的日子,是我心之所向。
有终点有盼头。
我才能转得带劲。
考研的事情,我没跟爸妈说。
那时我深深地感受到:穷人家的孩子,难的不只是缺钱。
而是在整条人生路上,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
家人长辈没有办法提供任何指点。
不指点也就罢了。
有时,他们甚至还要紧紧拉着你,阻止你往上。
选专业,定学校,读哪个老师。
这些都需要我自己决定。
好在那时网络已经很发达。
我查到了很多需要的信息。
定下了学校和专业,在论坛里联系了同专业的师姐。
我们聊了很多,她听了我的身世后,免费给我寄了很多专业书籍和备考资料。
她说:“我们专业在国内排名还不错,竞争很大。你的本科学历是硬伤,所以你一定要考得分数高点,才有希望。”
“老师要提前联系,不然以你的学历,很可能就 down 到一个不合拍的老师手里了。”
家里只有堂妹知道我想考研。
她在 QQ 上说:【姐,你一定能考上的。】
【到时候我也考你们学校。我们就可以当校友啦。】
现在说来,不过寥寥数句。
可那些坚持的日日夜夜,却无法细细言说。
只有一些小事,让我印象深刻。
是实习那年大年三十,我躲在房里看书看到凌晨两点。
是正月初八妈妈安排了相亲对象。
那人也是体制内的老师。
他说:“咱们要是好了,我让家里人把你调到镇上。”
“一个女孩子,每年有寒暑假,一个月拿两千来块,对你来说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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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绝后,他恼羞成怒:“现在定向师范不值钱,你能在镇上教书就很不错了,还真以为自己多金贵吗?”
是烈日炎炎,学校却停电了好几天。
我打着蒲扇风就会吹灭蜡烛。
只能忍着热学习。
汗如雨下不说,蚊子还把我的腿叮了十几个包。
是寒冬腊月,宿舍的电路带不起小太阳,我只能抱两个暖宝宝在怀里。
一个冬天下来,脚上生了好几个冻疮。
还有实习结束后,我被分配到离家很远的一所小学。
里面十个老师,有八百个心眼子。
我作为新来的经常被排挤。
得罪了人后,领导暗示我:“你是新来的,还是得跟其他老师打好关系。”
我的考研书都藏在抽屉里,但有次还是不小心被同事看到了。
他们讽刺我:“哟,自考本科的学历就想考研,真有那么容易,我们早就是博士啦!”
是拿到自考本科证书的那天,我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滂沱而下的眼泪。
这些都还好。
最让人难过的是。
我看中的那个导师,她虽然每次都积极解答我的问题。
但一直委婉地拒绝收我当学生。
她说:“你的上进我很欣赏,但我们学校还是比较看重本科学历的。”
被拒绝了数次。
那时工作也不顺利,我几乎绝望。
甚至在想:要么干脆放弃吧。
靠着自己老师的身份,往上嫁一个条件好些的人。
就这样熬资历。
生一个孩子,抚养他长大。
庸庸碌碌、普普通通过一生吧。
我更新了 QQ 签名。
曾经帮助我的那个学姐主动找我:【据小道消息,孟老师的父母以前来学校闹过,说她不供养老人什么的。】
【她父母好像极度重男轻女,你们的经历有些类似,要不,你试试……】
【已经努力到这一步,怎么能放弃呢?】
那会儿芳芳的录取通知书下来。
她考了个双非一本。
在三中那样的学校,考上一本殊为不易。
天知道这三年来,她吃了多少苦。
那晚她给我电话,说:“小希,谢谢你当时鼓励我,劝我。”
“或许这学校对很多人来说不算什么,可你最清楚吧,我的人生彻底不同了。”
“我做到了!小希,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了。
我不能认输!
那晚,我给孟老师写了长长的一封邮件。
像是在跟一位长辈,一个挚友,倾诉我这些年的委屈和难过。
是的。
我很委屈也很难过。
我以为我自己放下了,可以不要求父母的爱。
但看到其他女孩肆无忌惮地跟父母撒娇时,我还是会像被雷电击中一样难受。
我有朋友。
有同路人。
可我的人生里,家的这块拼图始终是残缺的。
第二天傍晚我收到了她回的邮件。
她说:【好好准备,如果你能考出好成绩,我会欢迎你当我的学生!】
考研出分那天是正月十六,爸妈又给我安排了相亲。
妈妈拉着我手,说:“你眼看着就要 22 了,得抓抓紧,这男的不错,自己是公务员,家里在县城也有三家门面。”
“开的是奥迪,愿意出三十万的彩礼。”
老太婆这两年身体不行,坐在轮椅上举着手,含糊不清:“三十万,三十万……”
为了给我们创造机会,媒人催男人开车带着我去逛逛。
结果车子刚开出村,男人就把手搭在我腿上。
惊得我直接弹起:
“停,我要下车。”
男人收回手,脸色不好看:“大家都是成年人,不要装清纯行不?”
“我这样的条件,你还要挑三拣四吗?”
“你就是个乡村老师,连个正经本科学历都没有。”
“我好歹是二本毕业,正经公务员,看到我这辆车没,落地三十五万!靠你的工资,十年都买不起吧?”
查分的时间到了。
我顾不上跟他打嘴仗,拿出手机查询。
手机信号不好,缓冲格外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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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页面跳出了分数。
408 分。
排名所报专业第五。
那一瞬,胸口的大石落下。
我眼泪滚滚,举着手机怼到男人面前:“对不起,我暂时不想结婚,我要去读研了。”
男人嘴角抽抽:“就算你读研,将来也不见得就有我的家底。”
QQ 里有佩佩发来的消息。
她排在专业 30 多,他们专业录取 60 来个人,她的希望还是挺大的。
我长出一口气,拉开车门,笑了笑:“但至少,我会去往更大更远的地方,而不是像你,一辈子在这坐井观天,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
在这世上。
我仍然是一粒渺小的尘埃。
可我。
是一粒自由的尘埃。
是一粒不断在变大变重的尘埃。
是一粒会渐渐被人看到,被人在意的尘埃。
我偷偷考了研,爸妈炸开了锅。
可我报考的学校太好了,从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妈妈迟疑道:“那你得交多少违约金啊?”
爸爸一直在抽烟,紧紧盯着我。
良久,他说:“小望看来是没希望考个好大学了,既然你走了狗屎运考上了,那就去读吧。”
“但钱我是没有的。”
“不用了,钱我可以自己想办法。”
学费可以助学贷款。
四万块的违约金,我也可以贷款出来,再分期慢慢还。
总之,这个研究生我是读定了。
后续的面试也很顺利。
结束之后,我导叫住我:“刘希,我请你吃顿饭,带你熟悉熟悉学校。”
我心一喜:这就是妥了。
“得我请您,谢谢您这几年来一直辅导我。”
“那可不行,我请你是爱护学生,你请我就是我收贿赂了。”
……
我导在学院是出了名的好。
工作尽心尽力,不苛刻学生,劳务费也给得高。
而且毕业后还会帮忙推荐工作。
她知道我的情况,还给我推荐了一份兼职。
刚入学时,身上背着几万的贷款。
我以为要花很久很久才能还清。
可没想到,一年多的时间,我就全部结清了。
大约。
这就是平台吧。
我已经站在了更高处,所以同样的时间,同样的精力,我能获得的收入会高出许多。
那三年发生了很多事。
老太婆过世了。
临走时她拉着我和小婶的手,含糊不清地说着让我们一定要帮扶小望,这个刘家唯一的太子。
可惜我跟小婶对视一眼,双双道:“您说什么,听不清……”
她含恨而终。
爸妈下了血本,小望最后考得一团糟,读了个民办大专。
堂妹倒是考了个很好的 985 大学,就在我隔壁城市,我们还约着一起去旅游。
对了。
研二那年,因为微信的发展,我跟小婷再度联系上了。
她开了两家奶茶店,生意很是不错。
那时结婚跟老公一起旅游度蜜月,我读书的城市也是其中一站。
我带她逛我们学校,吃食堂,一起去三教上课。
临走时她抱着我说:“小希,你真的做到了。”
“当初我说要你带着我们的梦想飞,你居然考上了研究生。”
“我为你开心,更为你骄傲。”
……
研究生毕业后,通过导师推荐,我签了上海一家单位。
因为在校表现特别优秀,发了不少论文,也拿了很多奖。
跟着导师做了几个不错的项目。
年薪给了三十五万,还解决了户口问题。
三十五万。
恰好就是那个相亲男奥迪的落地价。
曾经我以为,永远也够不到的年薪。
如今,被我真真实实地握在手里。
其实读研之后,爸妈对我的态度就有了转变。
关心比以前多,还会主动问我钱够不够花,他们给我。
“你弟现在读大学,不用补课什么的,我跟你爸的手头也松了很多。”
到了工作以后, 妈妈联系得就更是频繁。
她要了我租住的地址。
时不时给我寄一些家里的特产。
她在微信里埋怨爸爸不体贴,哀叹弟弟不懂事不上进。
发愁怎么凑够他高额的彩礼。
语音消息一发就是十几条, 条条都是五十几秒。
我一般只听最后一条。
或者干脆不听, 随便回几个语气词。
她有时候也会悔恨:“以前我跟你爸太忽视你了, 我们不该偏心。”
“是我们错了,你不要记恨我们,打断骨头连着筋, 我们始终是一家人。”
“你弟弟不争气, 以后你还是要帮帮他,行吗?”
……
“他已经成年了, 应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而且我过得也没你们想得那么好。”
上海的压力也很大。
工作、生活、买房等等。
后来,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开始出现毛病。
那年过年我回家。
年三十的饭桌上,爸爸道:“回头把上海的工作辞了, 回南昌吧。”
“我跟你妈妈年纪大了, 需要照顾。”
真是可笑至极。
两人天天出去上班,赚的钱全给儿子买车买房吃喝拉撒。
等到要养老,就打起我的主意了。
我断然拒绝:“你们随随便便将我养大,却要我放弃人生给你们养老,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好事。”
“生活费, 该我给的我会给。”
“但我绝不会牺牲自己的未来。”
“小时候你们说, 将来老了要靠儿子,所以一次次阻挠我, 难道你们忘了吗?”
爸爸气得满脸通红,酒杯都举起来了。
最终却没有砸下来。
哦。
他们老了。
所以开始看儿女脸色,开始收敛自己的脾气。
那小时候他们为什么可以随意打骂我们呢?
不过是仗着。
我们小,非要依靠他们不可罢了。
后记
三十岁那年,我跳槽。
待遇接近翻番。
让你们见笑了, 那年我才遇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心动的对象, 黄琦。
比我还小一岁。
他是独生子, 父母和睦, 家庭幸福。
情绪稳定, 就像一轮小太阳。
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度。
妈妈不同意:“听说他们那边都不兴彩礼, 花了那么多钱供你读研究生, 要是不收彩礼,你弟弟怎么结婚?”
嗯??
他结婚,与我何干?
后来端午节我还带着黄琦回家走了过场。
恰好芳芳也回来了。
她也读研, 如今在北京工作。
还是独身一人。
“我不想谈恋爱, 也不想结婚,一个人挺好的。”
我回道:“结婚恋爱不是人生的必修课,你觉得舒服,怎么样都行。”
当初我们上学的那条泥巴路, 如今已经变成了水泥路。
我们沿着路一直走, 经过那一片山崖。
它还跟从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不同的是,当初那一株柔弱的百合,如今变成了小小的一丛。
它们在初夏的暖风和阳光里, 轻轻摆动着头顶的白色的花朵。
芳芳惊叹:“你看,它居然开花了。”
我笑了:“是啊,它们开花了。”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