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凋零与新生
第 22 节 凋零与新生
妈妈是个扶弟魔,爸爸因此跟她离婚。
爸爸给的抚养费全被她用来给表弟买衣服玩具。
她骂重病的我:“天天病,怎么没见你病死?”
后来,我真的得了绝症。
爸妈都不管我,好心人给我捐了医药费。
妈妈却把医药费抢走:“你这病不一定能治好,不如用这钱给你表弟上重点小学!”
1
去医院看病。
医生皱眉看着检查单,问:“一个人来的?”
“医生你说吧,我今天成年了,我可以。”
“是急性白血病,得尽快治,这病平均生存期只有三个月……”
从医院出来,我用碎屏的小米把检查单拍给爸爸。
他的电话马上打过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颜晓露,你跟你妈要钱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
“你高中毕业了,现在已经成年。”
“以后是死是活跟我没关系,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
……
我又打给妈妈。
她直接挂了。
一条微信语音飙过来:“我带你表弟在医院看病,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要打电话?”
“电话费不要钱?”
七月的日头火辣,耀眼得让人眩晕。
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我看到穿着雪白公主裙的姑娘戴着生日帽,被一大群人簇拥着。
她的面前摆着硕大的双层生日蛋糕,上面插着蜡烛:18。
我跟着她一起闭上眼睛。
轻轻吹气。
见者有份。
生日快乐,颜晓露。
我在街上游荡了很久,等到天色擦黑才回家。
刚一开门,一个巴掌毫无征兆扇在我脸上。
鼻腔一阵温热,鲜红的鼻血涌出。
妈妈连珠带炮地咒骂:“你死哪去了?”
“你表弟都病了,你还有闲心四处乱逛,你就跟你爸一样冷血!”
舅妈嗑着瓜子冷嘲热讽:“哟,大姐你别骂了,没看到晓露又流鼻血了?”
“人家是公主命,我们成材可不敢比。”
妈妈怒意更盛:“天天不是这痛就是那病,怎么没见你病死?”
我仰着头。
紧紧咬着下颚,极力止住鼻血和眼泪。
从包里抽出检查单摔在桌面:“如你所愿,我得了急性白血病,真的快死了!”
2
妈妈拿着检查单一张张地看,脸色渐渐变了。
手也微微发抖。
她会像某音推送的那些小说那样。
骤然发现自己还爱我,会痛哭流涕,会后悔没有好好待我吗?
正在隐隐期盼,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我辛辛苦苦养你到十八岁,以为你高考考得不错,我以后能享福。结果你得了这样要命的病。”
“我这下半辈子怎么办?”
……
心凉透了。
可我才十八岁。
真的不想死呢。
我蹲下来,生疏地握着妈妈的手。
哀求她:“妈,医生说只要能匹配到合适的骨髓,我能治好的。”
“妈,你出钱给我治病好不好?”
“前期准备三十万就够了。”
“这钱我大学毕业后一定十倍百倍还你。”
……
妈妈瞪大眼:“三十万,我去哪里弄这么多钱?”
“卖了这房子。”
妈妈立马反问:“卖了房,你表弟你舅舅住哪儿?”
舅妈给表弟成材使眼色。
成材冲过来抱住妈妈的腿:“姑姑,姑姑我不要睡大街!”
“你别怕,姐姐要是死了,我给你养老。”
妈妈将手抽回去,避开我的眼睛:“房子不能卖。”
舅妈松口气:“晓露,你太不懂事了。”
“白血病没那么好治,卖了房,难道要你妈露宿街头?”
“你总归会死,还是活着的人比较重要吧?”
……
太阳穴突突突疼得要爆炸。
是啊。
反正都会死。
我怕什么呢。
我冲到厨房拿起菜刀,朝着她砍了过去。
3
一边砍一边吼:
“要不是你们一直趴在我妈身上吸血,当初她跟我爸就不会离婚。”
“你们没一个好东西!”
“反正我要死了,我要带着你们一起下地狱!”
我砍碎了茶壶。
剁裂了碟子。
砍断了椅背。
擦过舅妈的手,削下一片皮肉。
鲜血喷涌而出,她惊恐的尖叫刺透耳膜。
激愤之下,菜刀差点擦过成材的手臂。
妈妈无比紧张来拽我:“你疯了,你要敢伤了成材,我打断你的腿!”
哪怕我要死了。
也还是比不上舅舅的儿子呢。
我红了眼,一刀划过她胳膊。
我疯了一般地笑:“痛吗?”
“这段时间我天天比这痛千百倍。”
“可你们都说我在装病。”我撕心裂肺咆哮着,“那就一起去死好了。”
也不知发了多久的疯,身后的大门开了。
是舅舅回来了。
他更不是东西。
我想同归于尽,可敌我力量悬殊,他们三人将我制住,抢过我的菜刀,将我推出大门。
然后,将门紧紧反锁。
隔着防盗门,舅妈气炸了。
“报警!让她坐牢!”
我一点也不害怕:“好呀,不过是关我两天,到时候出来,我还要弄你!”
妈妈失望无比。
“没良心的畜生。”
“你舅舅舅妈待你不薄,你居然拿刀砍人!”
“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天打雷劈的玩意。”
……
你看。
小说果然是小说。
不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快死就幡然悔悟。
他们会因为没有榨取到预想中的价值,而更加厌恶你呢。
反正快死了,那就鱼死网破吧。
我在小区外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编辑了一条长长的消息。
控诉了这些年妈妈对我的忽视,对表弟的宠爱。
舅舅舅妈对我的各种欺负。
如今我得白血病要死了,她们不肯出钱为我治疗,还将我赶出家门。
我标明了单元号,把这消息打印出来,贴得满小区都是。
又发到了各种家族群、小区业主群、团购群等。
顷刻间,群消息就 99+。
全部都是询问质疑和指责。
【虎毒还不食子呢,这一家子比禽兽还不如!】
【弟弟一大家子赖在姐姐家不走,怎么这么厚的脸皮?】
【咱们小区房子卖了少说也值七八十万,治完病还能有剩,良心被狗吃了!】
……
妈妈很快打电话过来了。
4
她厉声指责我:“我养你这么多年,没有得你一分钱好处。”
“你现在要死了还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早知道我当初应该把你丢垃圾桶里。”
没有区别的,妈妈。
一直以来,你就是将我放在你心里的垃圾桶里。
舅舅抢过手机谩骂:“你个小兔崽子,最好马上在群里说你是胡说八道。”
我笑了:“不可能!这只是开始,我还要把大字报贴你单位门口!”
“你个小婊子,你找死!”
“不用找,我正在死的路上呢。”我恶狠狠地说,“倒是你出门小心点,当心我拉着你一起死。”
舅舅气得挂断了电话。
我抬头,看到玻璃里倒映出的自己。
苍白的脸,脱色的唇,兴奋恶毒的眼神。
真像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啊!
我在肯德基坐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进小区。
远远看到舅舅舅妈出门上班。
大热的天,两人戴着帽子和墨镜。
可惜还是被早起锻炼的老头老太认出,啐了无数口水。
就连路过的鸟都看不下去,在舅舅头顶拉了泡屎。
舅舅远远看到我,眼神凶狠。
而我勾着笑,朝他比了个中指。
他冲过来要打我,网约车来了,舅妈拽着他上了车。
没一会,妈妈骑车送成材去上乐高兴趣班。
见了我,她气势汹汹停下车,抬手就要来扇我巴掌。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狠狠扇了回去。
“啪啪”两声。
她被打懵了。
“我配不上当我妈。以后你打我,我会加倍打回去。”
“这两耳光,是还你昨晚打我的。”
妈妈指着我的鼻子,气得浑身都在抖:“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小畜生。”
我皮笑肉不笑:“我是小畜生,也是你这头老畜生生出来的。”
成材坐在电动车后座朝我吐口水:“疯婆娘,神经病。”
“死了活该!”
我冷冷一笑,目光带着杀意盯着他。
头好痛。
弄死个熊孩子能缓解一点吗?
妈妈生生打了个寒战,也顾不上骂我,发动电瓶车落荒而逃。
嘴里叨叨着:“疯了疯了……”
我正要骂回去,手机响了。
5
是班主任打来,叫我去填高考志愿。
我病得都快忘了这事了。
到了学校,王老师念个不停:
“别人都填好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上心?”
“分数考得再高,学校没选好,多年努力也可能付诸东流……”
她指了指纸上列出的几个学校:
“复旦你可能选不到你喜欢的专业,剩下那几所应该都比较稳。”
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她眼角密密的皱纹上。
如此亲切。
我问:“如果我被复旦录取,您是不是能拿更多奖励?”
当初我考上了重点高中,可爸妈嫌学费贵,不同意我去。
后来生源很一般的十七中给我免学费、补贴生活费,我才争取到了念书的机会。
王老师点点头:“那当然……”
“那就报复旦。”
说着我就要输入,她一把拽住我的手:“别冲动,这关系到你的未来前程。”
“我那点奖励不重要。”
我朝她浅浅一笑:“不要紧的,王老师。”
“我没有未来,也没有前程啦。”
“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报答您三年来对我的关照了。”
……
王老师拿着我的检验单,看着看着眼泪“哗哗”就下来了。
“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扯了纸递给她,笑着安慰:“没事的,活着也挺累的。”
“只是我以后读大学能兼职,过年就买东西来看您,怕是没机会了。”
“对不起,您对我这么好,我却没办法给您任何回报。”
说着说着,我鼻血又涌出来了。
王老师把纸巾按在我鼻孔上,哭得更厉害了。
“闭嘴,不要胡说。”
“医生不是说了能治吗?”
她拽着我往外走:“先去办住院。”
经过小花园时,她指着其中两棵葱翠的桃树:
“你之前问我,这桃树什么时候会结果。”
“明年就会结。”
“到时候我给你留几个最大最甜的。”
她给我垫付了五千块,先办了住院手续。
然后分别给爸妈打了电话。
傍晚时,许久未见的爸爸出现在病房门口。
给我带了一兜衰败发烂的水果。
王老师开门见山:“晓露爸爸,医生说晓露的身体不能再拖,得尽快接受治疗。”
“她是个有出息的孩子,只要治好了,一定是投入大于回报的。”
“你看这医药费……”
6
爸爸放下一万块:“我最近手头紧,实在拿不出更多了。”
他话音刚落,妈妈尖锐的嗓门刺穿我耳膜:
“你刚给儿子买了学区房,又换了辆车。”
“给那小贱妇小杂种有钱,给女儿治病就没钱。”
“都是你的种,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爸爸怒了。
“这些年我抚养费一分都没少给。”
“你就知道指挥她找我要钱,然后再贴给娘家弟弟侄儿。”
“你的良心才被狗吃了!”
两人原地动起手来。
爸爸高声道:“她判给你,病了也该你负责!”
妈妈厉声反驳:“她姓颜,是你的种,该你出钱!”
……
王老师气得不行,几度想插话劝架,反而被误伤。
我抄起床头两个搪瓷杯。
一手一个砸向他们。
“闭嘴!”
“都滚,好吗?”
两人总算分开。
爸爸整理着衣服,指着我鼻子:“你看看你被你妈养成个什么泼妇样!”
妈妈冷笑不止:“是你们颜家烂种长不出好苗!”
爸爸被气走了。
妈妈也紧跟着要离开。
已是黄昏。
病房里没有开灯。
她停在门口昏暗处,像是最冷漠的地狱使者:“你就在医院住着吧。”
“别回去了。万一死在家里,挺晦气的。”
“还吓着成材。”
王老师气得骂了脏话:“知道你爸妈不是好人,没想到他们连畜生都不如。”
窗外的路灯亮了。
我静静道:“王老师,您看。”
“明明是夏天,正是生机勃勃的时候,香樟树居然掉了那么多叶子。”
真像我的人生啊。
还未开始繁荣,就已经要凋零。
王老师打开窗户,伸手拽了一段枝条。
“香樟与其他树不同,老叶掉落之际,就是嫩叶萌发之时。”
“这是死亡,也是新生。”
她深深看我:“晓露,这场病于你也是如此。”
“向死而生,别放弃!”
是!
不能放弃。
我拿出我那破烂手机,开始记录自己治疗的过程。
“老天爷想收我,可我还不想走。”
“有人愿意借钱给我治病吗?”
“如果能活下来,我会在大学毕业后两年内双倍奉还!”
……
我发了某音某红薯某手。
新人根本没流量。
收到的第一条评论是来自妈妈。
7
她说:【晓露,你别怪妈妈!】
【这就是你的命!】
舅妈评论:【几十万不是几十块,你以为这世上真的有活菩萨?】
连续好些天。
我都会发自己治疗的情况和感受。
但几乎没流量。
随着药物的摄入,头发开始大把地掉,精神头也恍恍惚惚。
主治医生已经尽量给我合理用药,降低费用。
可钱很快还是见了底。
王老师让我别担心,她会想办法。
我发视频:“医药费见底咯,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可又很想活,人生真难啊!”
妈妈在下面评论:
【反正都治不好,早知道就别浪费那一万块。】
舅妈紧跟着评论:【就是,还不如把这钱留着孝敬你妈。】
她们怎么不去死?
头晕得厉害,昏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睁眼,床边围了好些人。
东北大哥夹着黑色公文包,纹着大膀子纹身,朝我嘿嘿笑:“妹儿,醒了啊?”
他一个示意。
身后的小弟将黑书包放在床上,拉链一开,里面全是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金哥打了个响指:“我们做工程的,给钱就喜欢走现金,有感觉!”
“这三十万给你治病,你跟哥来张合照呗?”
“妹儿你理解一下,我这人做好事就喜欢留名!”
原来金哥是来医院看望摔了腿的员工,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了我。
我都懵了,嘴唇发抖:“这,这么多钱,都是给我治病的吗?”
金哥神色一肃:“那还有假,大老爷们一口唾沫一个钉,这么多人瞧着呢!”
主治医生、王老师还有闻讯赶来的医生护士都眼眶红红看着这一幕。
众人聚在一起拍了合照。
金哥自己发了抖音,又敦促我发一个。
“哥瞧着你下面那些评论就来火,那些没良心的玩意不让咱治,咱偏要好好活!”
“我也是爹不疼娘不爱长大的,现在不也活得人模人样的。”
我擦着眼泪,语无伦次:“谢谢,谢谢哥,我给你写欠条。”
金哥大手一挥:“写啥啊,小钱!”
“等你治好病去复旦,到时候带哥去里面转一圈就行。”
“哥唯一的遗憾就是光顾着讨生活,没正经念过几天书。”
金哥逗了我好一会。
临走时他说:“对咯,笑也是一天,哭也是一天。”
“每天都给哥开开心心地过。”
我还在输液,王老师代我去送他。
他前脚刚走,后脚病房门就被推开。
是妈妈和舅妈。
我忙将黑色书包拿起紧紧抱在怀里,戒备开口:“你们来干吗?”
8
妈妈将牛奶放在床头:“我跟你舅妈来看看你。”
“怎么瘦成这样,治疗都把你越治越差了?”
舅妈嗤笑道:“医院本来就是骗钱的地方。”
妈妈将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这是你舅妈特意给你买的牛奶,舅舅舅妈还是惦记你的。”
我都笑了:“伊禾牛奶?”
“伊利牛奶它孙子啊?该不会过期了吧,你们没往里面下毒吧?”
舅妈嘴角抽抽,想要骂我却强行忍住。
妈妈皱着眉:“你这孩子,怎么能把好心当成驴肝肺?”
刚才与金哥聊天很费神,此刻我只觉得又烦又累。
“因为本身就是驴肝肺啊!”
“有什么事你们就直说吧!”
妈妈舔了下嘴唇,道:“晓露,妈跟你商量个事。”
“你弟成材下半年该念小学了,但咱们房子对口的小学是个菜小,我们找了关系,想送他去重点小学。”
“那就送,关我屁事!”
“但要二十万块的好处费。”妈妈连珠带炮,“我刚看到你抖音了,那人白给你三十万。”
“你拿二十万出来给成材读书吧!”
“我查过了,你这病很难根治,就算治好了,以后复发的几率也很高。”
“与其那样浪费钱,还不如拿这钱做点真正有用的。”
“我养你十八年,你一分钱都没回报过我。”
“我也是不得已,你也为我考虑考虑。”
……
舅妈在一旁开口:“二十万怕是不稳妥吧,万一人家又临时加价。”
“晓露,我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你拿二十五万帮帮你弟弟,还能剩下五万治病。”
“做子女的得有良心,你死后你妈还是要靠成材养老。”
她朝妈妈看去。
妈妈伸手,下了死力气来拽我怀里的包:“拿来吧!就当你还我这些年养你的恩情。”
9
我死死抱住书包。
手背过于用力,血液回涌入针管之中。
刺目的红。
妈妈一边抢一边道:“晓露,我就要二十五万。”
“一分都不多拿!”
眼眶气得要裂开。
我厉声咆哮:“妈,我真的是你亲生的吗?”
“这是我的救命钱!”
“我活生生的命,难道还不如你侄子读重点小学的名额重要吗?”
妈妈的手丝毫未松:“那人一看就特有钱,你说点好话,再找他要点。”
“再不济你问问他结婚没,你要是跟他好了,他肯定得管你死活啊!”
“我就你舅舅这么一个弟弟,他就成材那么一个儿子。”
“你外婆死之前,一再叮嘱我要多照顾他。”
“要怪就怪你不是个男孩,不然你爸也不会跟我离婚。”
我气得浑身发抖,嗓子嘶哑:“够了,你们离婚是因为你总是把家里的钱补贴舅舅。”
“我都要死了,你还往我头上扣屎盆子,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除非你们现在弄死我,不然这钱一分也别想带走!”
舅妈一边帮妈妈抢包,边递给妈妈玻璃水杯:“一会医生护士都来了,别心软了。”
妈妈接过水杯,犹豫不过半秒。
然后往下,用力砸在我插着针头的手背上。
疼痛,撕裂我每一根神经。
手下意识一松。
10
包被两人拽过去。
她们毫不停留,拔腿就跑。
我从床上翻下来,针头被粗暴扯出,手背上鲜血汩汩。
头痛欲裂。
鼻血涌出。
我来不及擦,更顾不上穿鞋。
踉踉跄跄追了出去。
“抓小偷!”
“抓强盗!”
“报警,帮我报警!”
“帮我拦住她们。”
我住在二楼。
从住院大厅出去往左拐一百多米就是侧门。
正午时分,天气炎热。
外面根本没几个人。
如果她们带着这三十万上了车,我肯定没机会再拿回来了。
眼看着她们就要冲出侧门,我的心吊到了嗓子眼。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辆黑色轿车急刹车停下,一个人影从后座冲出来。
飞起一脚,不偏不倚踹在妈妈膝盖窝。
趁着她摔倒的工夫,将书包抢了过来。
妈妈怒目而视:“快把我的包还给我!”
烈日炎炎。
金哥擦了把汗水,凶神恶煞:“滚你妈的,这是老子的包!”
“老子的东西也敢抢,你们是不是活腻了?”
我快步过去。
金哥将包递给我。
我紧紧抱着,再也控制不住,“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金哥立马收了恶相,挠挠头:“妹儿,别哭啊!”
“钱这不是回来了吗?”
“哥打人行,哄人可不行!”
他脱下自己的鞋子放我面前:“你是病人,先穿上鞋。”
“放心,哥没脚气。”
“哥这还有刚才餐厅顺的纸,快把鼻子给捂住!”
……
妈妈被舅妈扶了起来。
她眼珠滴溜溜在我和金哥之间转了几圈。
讪笑着开口:“这位老板,你是不是喜欢我女儿啊?”
“晓露长得确实标致,脑子也聪明,高考是她们学校第三名呢。”
“她很乖的,从来没谈过恋爱。”
我急急阻拦她:“妈,你闭嘴,闭嘴!”
可她根本不听,一股脑地说:“我支持你们处对象,你看都是一家人,你拿二十五万给她弟弟上重点小学不过分吧?”
“你也不差这点钱啊!”
11
太阳真大。
照得我羞耻又绝望。
金哥拳头捏得嘎嘎响:“二十五万太少,给你二百五行不?”
“都是什么猪狗不如的玩意!”
助理赶紧拽了他一把:“金哥,打人犯法的。”
金哥眼珠子一瞪:“要你说!”
“要不犯法,我弄死她们。”
……
妈妈和舅妈见这路子走不通,趁机想溜。
金哥和助理将她们抓住。
两人顿时嚎上了。
“大家快来看,地痞流氓欺负人啦!”
“两个大老爷们欺负女人,臭不要脸。”
“养了十八年的闺女,跟流氓鬼混在一起还要对自己亲妈动手,良心被狗吃啦!”
……
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
我疯了一般冲上去,一边尖叫一边“唰唰唰”猛扇两人巴掌。
“你们有良心,你们要脸,你们老实,你们憨厚!”
我用尽了全部力气。
妈妈和舅妈半边脸迅速肿了。
金哥惊了:“妹儿,想不到你这么生猛啊!”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警察到了。
他们立马将我们分开。
妈妈嘴角渗出血沫,指着我们,恶人先告状:“同志,他们抢我们书包,还打我们。”
“快帮我们把东西拿回来。”
警察皱眉看向我们:“怎么回事啊,谁报的警?”
我气得浑身发抖:“是我!这书包里的钱,是金哥给我的。”
“医院很多人都可以作证。”
“是他们抢我的东西。”
舅妈眼珠子转了转,道:“晓露,你这话说得不对。”
“你妈是你的监护人,这么多钱你一个小姑娘不好保管的,我们也是一番好意。”
妈妈理直气壮:“对啊,我是你妈,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我帮你管钱是为你好,免得你大手大脚胡乱花掉。”
警察皱了下眉:“你们是母女关系啊?”
我心里一突。
看过太多类似新闻了。
老公家暴,妻子被打得半死,也是家庭纠纷。
父母将未成年的女儿嫁人,警察解救后又将孩子送回父母那。
一旦被定性为家庭纠纷,我就不可能得到正义。
12
我急急上前一步,露出还在不断涌血的手背,道:“叔叔,我得了白血病。”
“这钱是金哥捐给我的救命钱。”
“她们要拿着这钱给我表弟买重点小学的名额。”
“这伤就是我妈用玻璃杯砸的!”
警察神色一肃。
围观群众也议论纷纷:
“救命钱都能抢?”
“畜生都不如!”
“这种人死了要下油锅炸一万遍!”
……
妈妈辩解着:“她那个病不好治,我老了总要有个依靠吧。”
“我又不全要,我只要二十五万,还留五万给她的。”
警察都气笑了:“那你还真是宅心仁厚。”
妈妈没听出讥讽,笑着附和:“毕竟是我生的,我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金哥凑到我耳边嘀咕了几句。
我忍着气愤和眼泪,道:“警察叔叔,她们这算是抢夺罪吧?”
“会判刑的吧?”
妈妈不以为然:“什么抢夺?你是我女儿,我拿你的东西天经地义。”
“怎么就犯罪,怎么就要判刑?”
舅妈马上道:“什么罪不罪的,这就是我们家人之间的误会。”
“我们会自己解决的。”
“就不给警察同志添麻烦了。”
我毫不退让:“你们抢我救命钱还伤我,我一定要告你们。”
警察问:“小姑娘,你成年了吗?”
“前些天满的十八。”
他点点头:“那就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再需要监护人。”
“根据《刑法》第二百六十七条,抢夺公私财物,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处或者单处罚金。”
“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数额特别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的,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无期徒刑,并处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如果你说的情况属实,”他瞧了脸色大变的妈妈和舅妈一眼,“确实够得上量刑标准。”
13
烈日炎炎。
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警察让我回病房做笔录。
一路上妈妈碎碎念:“我们一分钱都没拿到,凭什么判刑?”
“我是她妈,我养她那么多年,就算真的拿了也是应该的。”
我冷冷嗤笑:“妈,你拿的不是钱,是我的命!”
“你拿我活下去的机会,换侄儿一个重点小学名额。”
“你要我的命,我只要你蹲几年局子……”我顿了顿,神色漠然,“这很公平!”
妈妈又去瞧舅妈:“来的时候你也没说这犯法啊!”
舅妈脸色大变:“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是你说要来看晓露,我才跟着一起来的。”
“我可不知道你会抢她的钱。”
“警察同志,这事跟我没关系的。”
“都是我大姐的主意,我也是受害者。我孩子的兴趣班要下课了,你放了我,让我去接孩子吧!”
妈妈的脸立马变了。
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舅妈,震惊道:“明明是你怂恿我来的,你现在想把锅全甩给我?”
“你想让我一个人坐牢?”
警察吩咐跟着的人:“把她们带下去分开,省得串供。”
我走到舅妈面前,笑着对她说:“走廊上有监控。”
“妈妈砸了我的手,包是被你抢走,先带出病房的。”
“舅妈,这个锅你甩不掉。”
“我被你欺负太多次了,这一次我一定要送你进去!”
舅妈脸色惨白,双腿颤颤。
她“噗通”跪下来哀求我:“晓露,舅妈错了。”
“舅妈跟你道歉,舅妈不是个东西。”
“你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把你当亲女儿疼。”
“成材还小,不能没有妈妈。”
“我要是进了局子,成材怎么办啊?”
我冷漠地笑:“关我屁事!”
舅妈被带走。
妈妈总算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她脸上血色全无,质问我:“你真的要送我去坐牢?”
“我可是你妈!”
14
头很晕很痛。
估计又发烧了。
我一字一句:“妈,你还记得我十岁那年冬天生病,一到夜里咳得厉害。”
“你嫌我吵到怀孕的舅妈,让我睡杂物间。后来我哀求爸爸,他给了我医药费。”
“结果你知道后让我把钱上交,我偷偷扣了十块被你发现。大冬天,你让我在楼道里站了一晚,我差点被冻死。”
“你说,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静静看向她:“妈,做错事要付出代价的呢!”
妈妈浑身一软,瘫在地上,凄厉哀嚎:“晓露,妈妈错了。”
“我以后改,你放过我,放过我这一次!”
“我不想去警察局,我不想坐牢。”
“我是你亲妈,我也有对你好的时候,你饶了我这一次。”
有吗?
或许有吧。
但是星星点点的好,早就被密密麻麻的伤害淹没了。
医生给我上了吊瓶,警察就在病床边做的笔录。
他最后问我:“你想清楚了吗,一旦立案就属于刑事案件,哪怕你想反悔,也没有回头路了。”
“嗯,我想好了。”
“就算我是她生的,这也不是肆意伤害我,轻易践踏我的理由。”
“我的命是我的,任何人都无权拿走。”
警察走后,金哥来看我。
我很不好意思:“对不起,你一片好心,我却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金哥摸了摸鼻子:“妹儿,其实我也有私心。”
“我最近一个工程一直谈不下来,前些天我发现那老板有个女儿前些年得了白血病过世了。”
“她女儿也是考上了名校,却来不及去念。”
“我这恰好刷到你的视频……”
“你太不容易,我真不是个东西……”
我打断他的话:“金哥,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你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是我的大恩人,希望你项目能谈成功。”
金哥松了口气:“那必须的,这一番操作不妥妥拿捏吗?”
说话间他手机响了。
他立时喜上眉梢:“你看,这不来了?”
金哥带着助理匆匆离开。
两个小时后,他去而复返,带来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妇。
两人看着我直掉眼泪:“我女儿当初得病时,也跟你一般大。”
“我们有的是钱,可留不住她的命!”
他们坚持留下十万块:“这钱你拿去治病,要是钱不够或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务必要活着!”
宋伯握住金哥的手:“我之前对你有些偏见,你明天有没有时间,我们谈谈合作的事!”
金哥送他们夫妇离开时,把手背在身后,朝我比了个感谢的手势。
这一天疲惫至极,送走他们后,我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被舅舅的声音吵醒。
他正在门外跟王老师解释:
“她是我亲外甥女,我前段时间都在出差,这不一回来就来医院了。”
“我是她舅舅,还能害她不成?”
15
我拿起手机看看时间,出声让王老师放他进来。
门一开,舅舅一个滑跪在我病床前。
伸手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晓露,是舅舅没有约束好你舅妈。”
“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计较。”
“你舅妈要是留了案底,以后成材就完蛋了。”
“现在警方还没立案,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
“舅舅求你,你去跟警察说,这事都是一场误会。”
“让他们把你舅妈放出来,你有什么气,都冲着我来!”
他一向懂得卖惨弯腰,当初就是这样把妈妈哄得团团转。
我靠着枕头坐直身体:“做什么都行吗?”
舅舅重重点头。
我朝他勾勾手指,他往我这边挪过来。
我抬手“啪”地就甩他巴掌。
“在给舅妈赎罪之前,你先为自己赎罪吧。”
“啪!”
“这一巴掌,打你昧着良心拆散我的家。”
“啪!”
“这一巴掌,打你当初撺掇我妈不让我念高中。”
“啪!”
“这一巴掌,是打你偷看我洗澡偷我内衣裤。”
……
我一连甩了七八个巴掌,舅舅脸都肿了。
他眼底闪过怨恨,却很快掩饰住。
好脾气地道:“消气了吧?既然消气了,那我们现在去警局。”
我活动了下酸痛的手腕,笑了。
“我可没答应你去撤案。”
“舅妈有没有犯罪,警察说了算,我可管不着!”
舅舅的戏演不下去,“嚯”地一下站起。
指着我的鼻子:“小贱蹄子,你拿我当猴耍是不是!”
“你这病不见得能治好,到时候死了,还要我们帮你收尸的。”
王老师气不过,怒道:“你闭嘴。”
“晓露情况好得很,一定能治好。”
我朝她安抚笑笑:“别生气,王老师。”
“假如我真的死了,你就把我烧了,然后找一个高点的地方把我撒了,我不想被他们的脏手碰,行吗?”
王老师嘴唇轻颤,偏过头去抹眼泪,轻轻点了点头。
舅舅气急败坏:“以女告母,以下犯上,你这样死了是要下地狱的。”
我挑了下眉:“死后的事死后再说。”
“舅舅,我现在准备送你进现实里的地狱呢。”
16
舅舅气得嘴角抽抽:“你能把我怎么样,我又没参与抢钱。”
是啊。
如果舅舅参与,一定能想到杀人不见血的法子吧。
“上次我发给你同事和领导的邮件,你喜欢吗?”
舅舅不以为然:“公司不会因为这些个人私事而处理我。”
“顶多就是背后说我几句。”
是啊。
庞大的公有公司就是如此。
轻易不处理、不开除人。
我滑动手机:“我猜到了。没有损害它的利益,它不会出手。”
“所以我又准备了一份清单……”
舅舅神色微变。
“什么清单?”
“也没什么重要的。”我笑得眼睛弯弯,“就是客户不收,你就自己扣下的礼物和卡。”
“明明是自己出去吃饭,却还用宴请客户的名义。”
“还有从公司拿回的招待烟酒,虚报的出租车发票油票等等。”
……
说起来都是小钱。
或许很多公司很多人都有这种行为。
但一旦被捅破,却是无法抹平的污点。
舅舅这下彻底急了。
冲过来就要抢我手机:“晓露,你别乱来。”
“我已经四十,如果因为这样的事情被辞,根本找不到下家了。”
“舅舅跟你道歉,我以前不是东西,我该死,你放我一马行吗?”
这一次,他脸上的懊恼和恐惧看上去真实多了。
我笑得更开心。
“对不起,刚才你骂我贱蹄子的时候,我已经发出去了。”
舅舅脸色彻底白了,“噗通”一声坐在地上。
呆坐了半分钟,他一骨碌站起,连滚带爬往外跑去。
大概是想看还有没有弥补的机会吧。
王老师深深看着我。
我低下眼睛:“王老师,我是不是心机太深了?”
“与君子论道,与小人比诡。”她轻轻摸着我的头,“得吃了多少苦,才逼得你小小年纪想这么多手段自保!”
我靠在她身上,眼泪不受控制就涌了出来。
三天后,舅舅被开了。
他领导还提着东西来医院看我。
感谢我大义灭亲,帮公司去掉这么大一只蛀虫。
舅舅跑来医院发疯,被保安拦住。
他站在我窗外辱骂,说要弄死我这个杂种。
我走到窗边,举着手机拍他,居高临下地笑:“舅舅,你现在这么闲?”
“不用找工作吗?”
“哦,是年纪大了没人要还是其他公司都知道你侵占公有财产啊?”
“你可以去贩剑呢。”
“你天天都犯贱,货源充足,零成本天天能收入过万!”
舅舅快气炸了。
他捡起石头砸窗户:“臭婊子小杂种,老子弄死你。”
他当然弄不死我,反而还被赶来的警察带走了。
也就是那天,我接到通知。
妈妈和舅妈抢夺事件,已经立案了。
这就意味着,妈妈和舅妈再也没有轻轻揭过的机会。
我一边关注进展一边接受化疗,胃口大减,头发也大把大把地掉。
还是有好消息。
我收到了复旦的录取通知。
我拿着查询结果给王老师看时,她激动得都哭了。
“你可真争气!”
“我这次要跟学校要个年级组长来当当了。”
第二天,妈妈的律师来找我。
“当事人要我向你转达她深深的悔恨和歉意。”
“她说你是她唯一的女儿,她还是爱你的。”
“她希望你能出一份谅解书,考虑到你们的母女关系,如果你能出具的话,我可以为当事人争取缓刑。”
“她承诺会好好照顾你,如果你能战胜病魔,她会负责你大学期间的全部开销。”
17
我都笑了。
到了这一步,还想用钱来拿捏我。
“请你转告她,多亏她和舅舅,我现在短视频有几十万的粉丝。”
“每天更新下治病日常还有斗渣虐渣,轻松涨粉。”
“这样下去,接广告的费用够我的学费生活费了。”
温暖的阳光落在我的睫毛上,我微微眯起眼,开心地笑:“这谅解书我不会出。”
“毕竟,恶女儿的人设不能崩。”
“不过还是感谢她,又为我提供了一期素材。”
“等她判了,我会给她饭卡冲五百块改善生活的。”
谁愿意看强行大团圆的戏码?
有怨不过夜,有仇当场报。
才是当代人最想要的状态吧。
其后几天,爸爸来医院看我了。
这次拎的水果是新鲜的。
他说:“看你短视频长了不少粉丝,又有人捐款,想必治病的钱已经凑够了。”
“你别怪爸,爸也得顾及你阿姨和你弟弟的感受。”
我很冷静:“我不怪你。”
换做我是他,面对一个成天被前妻指挥来要钱的孩子,也很难喜欢吧。
“等我以后工作,会把你这些年花在我身上的钱还你。”
“我不期盼你爱我,你也别指望我为你养老。”
“就这样,很好!”
爸爸沉默了几秒,哂笑:“你跟你妈一样无情。”
他放下水果,转身离开。
爸,如果你有情,至少应该问问:我痛不痛,难不难受……
我们——
不过是一样的无情。
开学后,我的治疗还没结束。
不过学校同意我先将病治愈后再去上课。
也是老天眷顾,居然真的匹配到了合适的骨髓。
做完骨髓移植,已是初冬。
妈妈和舅妈的案子,也到了庭审阶段。
因为是受害人,征得医生同意后,我也去参与了庭审。
一大早金哥来接我:“妹儿,咱一起去。”
“别慌,这种场面哥见过几回了,有哥在,咱横着走都不怕!”
看守所的减肥餐果然名不虚传。
短短几个月,妈妈和舅妈都瘦了一大圈。
没了护肤品和化妆品,舅妈脸上密密的皱纹一览无余。
整个人看上去苍老又怨毒,像是绘本里的巫婆。
妈妈鬓边多了不少稀稀拉拉的白发,脊梁也弯了。
再也没有从前的精气神。
看到我后,她枯败的眼底迸出亮光。
眼泪哗哗地流:“晓露,晓露。”
“妈妈知道错了,妈妈禽兽不如。”
“你原谅妈妈,你跟法官说说好话,妈妈不想坐牢。”
“妈妈不想坐牢……”
18
别怕啊,妈妈。
小时候你把我关在杂物间,一关就是一整天。
黑暗和狭小并不可怕。
习惯就好啦。
她还想再喊,法警制止了她。
舅妈也急急道:“晓露,抢你钱真是你妈的主意,这事我也是受害者!”
“晓露,你让我出去吧,我让成材给你做骨髓配型……”
“我们搬走,我们再也不住你妈的房子了。”
简直笑死。
我骨髓移植手术都做完了。
而且我从来也不想要房子。
我不过,想活下去而已。
法警照样也让她闭嘴。
审判过程中,舅妈还一直把锅往妈妈身上甩。
妈妈当然不同意,一再声称都是被舅妈怂恿。
两人现场表演了一番狗咬狗。
啊。
我现在真像是坐在看台上看兽戏表演。
最后,妈妈和舅妈被认定为共同犯罪,妈妈判了两年十个月,舅妈判了两年半。
从法庭出来,金哥启动他的宝马。
道:“妹儿,你就是我的福星。”
“上次那个项目之后,宋老板又给我介绍了两个大单。”
“这样的狗屎亲戚咱不要也罢。”
“以后,我就是你亲哥!”
“老天爷不给咱配好的亲人,嘿,咱就自己找!”
……
我上车,系上安全带:“那哥, 咱晚上吃火锅行吗?”
“那可不行。”
“我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医生指着鼻子骂。咱吃江浙菜吧, 清淡养生, 长命百岁。”
判决生效后, 我去看过妈妈。
说话算话, 我给她冲了五百块饭卡。
她似乎有很多话要跟我说。
可我冷漠打断:“对不起, 我很忙, 我不想听。”
“我到底是你妈, 你怎么能这样……”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她:“小时候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如今,只是报应罢了。”
“对了, 有个事你还不知道吧?”
“舅舅贪墨公物, 这些年算下来, 也有二十来万, 不堵上这窟窿,公司就要送他去坐牢!”
“所以……”
妈妈瞪大眼睛:“他, 他把我房子卖了?”
“你还真了解自己弟弟。你那时为了成材读小学, 要把房子过户给舅舅,我劝过你的。”
“你还骂我是没良心的玩意。”
“现在房子卖了,钱都在舅舅手里, 你以后出狱可怎么办呀!”
19
眼泪在妈妈苍老的脸上纵横:“晓露, 我现在知道了,你舅舅舅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再给妈妈一次机会,妈妈以后一定对你好。”
我笑着摇头:“从小到大, 我期待过无数次呢。”
“可你一次也没有偏爱过我。”
“我现在长大了,不需要你的爱,不在乎你对我好不好。”
“李七巧, 太迟了!”
妈妈抱着头,嚎啕大哭。
我也去看了舅妈。
她咬牙切齿,恨不得用目光杀死我。
她一向比妈妈心机深,之前法庭上的模样, 果然是装的。
我凑过去,朝她露出恶魔的微笑。
“前几天我看见成材了。”
“真可怜, 舅舅每天喝得醉醺醺,根本不管他。他这么小, 就要一个人上学放学。”
舅妈瞳孔开始震颤。
“看他瘦了好多, 衣服也脏兮兮的,像个捡破烂的。”
舅妈眼圈红了。
我奉上致命一击:“他同学跟在他后面, 大声喊他——”
“劳改犯的儿子!”
舅妈发出凄厉的尖叫:“颜晓露,你不是人!”
我笑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的孩子受不得委屈,那当初幼小的我, 就该承受所有的痛吗?”
“如今他的每一分苦,都是在还你这些年造的孽。”
“是你, 亲手毁掉了他的人生啊。”
舅妈浑身颤抖, 泪如雨下, 狠狠撞在桌板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我从监狱里走出,冬日暖阳尽数落在我身上。
真暖和啊!
后台里有粉丝发来的私信:【露露, 一切都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
【太好了,明天就是露露的新生之日啦!】
-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