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节 爱神
第 36 节 爱神
“叔叔,我在近百年的时间里等待你,又跨过近万里的空间来寻找你,”丘比特叹了口气,手指抚上我的眉心,声音温柔又小心翼翼,“我很想你。”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闪着星光的眸子里。
1
天庭公司总裁办公室,云雾缭绕,金碧辉煌。
玉帝他老人家坐北朝南,面色凝重,身后是两位打着扇的仙娥。
“行了,别扇了,下去吧,”玉帝烦躁地一摆手,举起镶玉的金盏,喝了一口里边的猫屎咖啡——不知哪位西方仙家送来的,最近成了他老人家的最爱,不知算不算一种软性文化入侵——努努下巴叫我翻看桌上的一沓文件。
“结婚率持续走低,离婚率却在升高。单身人群越来越多,甚至还出现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小众恋爱方式——”玉帝顿了顿,仿佛要他念出那些奇妙搭配已是奇耻大辱。他看向我,语气极威严地问道,“月老,你怎么做的事儿?”
我,天庭有限公司第十五届月老,勤勤恳恳任职六百年,蝉联了三百年的业务冠军,全公司人的榜样,居然有一天也要被领导这样训话。
我没有立即回话,而是低头翻了几页文件。跨国相恋、同性相恋、仙人相恋已是寻常,竟还有人与兽的恋爱胆敢登记在册。我手指轻触这一行,空气中投影出两人……两物携手的场景。
“我知你有仙根,只缺几百年修为。这几百年我会陪着你的。”
我皱眉,人在六道轮回中,怎会知道这些事情?
再定睛一看女子长相,这哪里是凡人,分明是玉帝的五公主下界游玩,胡闹去了。
“老板……”我抽了抽嘴角,“工作再忙,也要注意女儿的心理健康啊。”
“你在教我做事?”玉帝把金盏重重磕在桌上,溅出三滴咖啡。
2
当然,我不慌,因为这并不是我的问题。
我把恋爱登记的日期扫了扫,很有底气地说:“老板,这不是我的问题。你看,这些记录都是我病假期间出现的,应该追究我代班的责任。”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夜之间蹿出这么多奇妙搭配,必然早就祸根深埋了,但你没有发现。”玉帝蛮不讲理地说,“再说了,公司业务这么繁忙,谁允许你生病的?”
救命,这是什么资本家发言?
于是我也拿出了他工人爷爷的骨气:“我为公司流过血,卖过命,请个病假也过分了?难道代班是您小老婆,在床上求您把责任推给我的?”
“呸,你说什么呢。”玉帝这下脸都皱在一起了,一副嫌弃极了的样子,“我跟一只公兔子能搞什么?”
“什么?兔子?公兔子?”我的声音直接抬高了一个八度,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在心,“您找谁当的代班?不会是福建那位兔儿神吧?”
“对呀。”玉帝一脸坦然,“我看他长得不错,说话也好听,就让他代班了。”
“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
“我不知道啊。”玉帝摇摇头,“公司那么多人,他又是分公司的,我哪儿能一一记住?”
“老板,要不你趁早研究研究让你儿子接手公司吧,您这……”我长长出了一口气,“那兔儿神专司男男恋爱,他当人的时候就是因为天天偷窥男人被杀的啊!!”
“啊?是吗?”玉帝诧异道,“怪不得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大无语。
这是个什么破公司啊?!
3
我黑着脸被云彩托到兔儿神庙前,脑子里已经想了一万种把这死兔子再弄死一次的方法。
虽然我已据理力争,证明反常事件与我无关,玉帝还是一口咬定我有一定责任,最后居然以奖金相挟,说我如果一个月之内解决不了此事,年底就不给我发奖金;如果严重了,直接让我下岗也不是不行。
万恶的资本主义,我咬牙。
“死兔子,你出来!”
才到庙门口我便怒气冲冲地朝里头大喊,应声而出的是一长相清秀、服饰讲究的男子,他缓步走过来,慢吞吞地道:“怎么了,月老大人?今天下班好早,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呀?”
看他一脸笑容,我越发生气,只恨不能一拳捶在他脸上。我把文件甩过去,问他:“你没事儿闲的,掺和人间姻缘的事儿干什么?”
“话怎么能这么说?”兔儿神很惊讶地抬头看我,委屈道,“是玉帝给我派的活儿,老板的安排我总不能拒绝吧。”
“老板老板,老板是你爹吗?”刚被老板威胁过的我面不改色地斥责他,又问,“你既然干了你为什么不好好干,你自己看看你都登记了些什么东西?!
“月老叔叔,好久不见呀。”
虽然论辈分,曲折十八弯地算一圈后,我确实是这位西方神仙的远房叔叔,但谁喜欢被人叫得这么老呢?我气道:“叫什么叔叔,我还没有一万岁呢。”
“东方礼节,得尊重长辈嘛。”丘比特好像成心不让我高兴似的,刻意又叫了一遍,“叔叔。”
我懒得再搭理他,刚准备再唬唬兔儿神让他赶紧把事情办了,忽地想到些蹊跷,赶忙问道:“你不在西方工作,跑到东方来干吗?”
“哎,老板派我来交流呀。”
老板,又是老板。我正式宣布,从今天开始老板是我最讨厌的词。
“交流你来兔儿神庙交流什么?你俩,你俩不会……”
我一时不知该先问他俩是否有一腿,还是先问他俩是不是一起搞鬼。可这因犹豫而沉默的时间居然把兔儿神吓炸毛了,他赶紧澄清:“我俩啥也没有!他只是之前来帮我工作的!”
好嘛,不打自招。
我看看兔儿神,又看看丘比特,后者的脸上竟难得出现了几分不悦神色。我以为他是被兔儿神蠢到了,不由揶揄:“你和这蠢兔子一起搞什么鬼?他卖队友可是一流的。”
丘比特笑着凑过来,道:“叔叔的意思是您比较聪明,我应该跟您一起搞鬼吗?”
距离骤然拉近,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情不自禁一巴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我确实比你聪明。你别想着把我牵扯进去。”我说。
“可是您已经脱不了干系了呀。”丘比特捂着脸,很无辜地道。
5
饭店里人不少,油烟菜香一股脑钻进鼻
兔儿爷这会儿似乎也咂摸出味儿来了,温柔道:“月老大人并非如此热心之人呀。老板不亲自找我,却通过您,是不是因为要丢饭碗的其实是您啊?”
我一时语塞,丘比特便笑道:“叔叔就别装假了。都在一条船上了,不如好好听听我们怎么说。”
“你能说出什么好话?”我斜眼看他。
“我的话就是,自下而上推动改革。您的姻缘簿,太老了。”
对这同时侮辱我年龄和工作的话,我恼得不行,问他:“你又知道什么?我知道你们搞那一套这个自由那个自由的,希望你不要往东方上乱套。在东方,社会远大于人。”
“那,五公主和狗恋爱,又能给社会带来什么害处?难道她会与狗当街亲吻吗?”
“住嘴!”我斥道。
“叔叔太凶了。”丘比特委屈巴巴,一双碧眼垂下来,很认真地说,“我知道叔叔听不进我的话。不然这样,我和兔儿神去拆,叔叔监工就行。一周以后,您再想想我说过的话。”
6
咖啡杯上浮起薄雾,升腾着消失在空气中。我喝了一口咖啡,苦涩味满溢口腔。
我的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一会儿那里会进来一对小情侣——凡人眼中的小情侣。
但我清楚,这一对其实有一位是我的同事,专管人命运的北斗七星,也不知是在天上供人许愿腻了还是如何,非要下界同一个凡人女子谈情说爱,一个万把岁的老头,真跟愣头小伙子似的,让人觉得好笑。
其实,要真说起来,虽然天庭有仙与人不得恋爱的规定,但自织女、七仙女起,每年偷偷登记在册的也有那么一两对儿仙人相恋的,天庭如今宽容许多,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的寿命才几何,仙家不辞辛劳地工作,闲时去人间谈个恋爱玩玩儿,权当休假,于理不合,于情却并非不可接受。
奈何这段日子不合规的实在多,对谁放行都不好,只能尽数拆了。
所以这又能怪谁呢?我摇摇头,心里想,这只能怪这位星君凡心动得忒不是时候,可不是做兄弟的不够意思。
思忖间玻璃门已开启,我抬头看去,不由惊道——还以为这女子是个什么花容绝色,现今看来,一身工装、戴着框架眼镜、头发很随意地扎成马尾,相貌只能用普通来形容。
“我说你们这牵的是个什么姻缘,”我咂咂嘴,揶揄兔儿神与丘比特,“仙人本就不合规,这二位更是,单看外表,都觉得不合适极了。”
“叔叔当了六百年的神仙,莫不是从来都以貌取人?”丘比特回敬。
“样貌当然重要。凡人能一眼所见的,不就只有外貌吗?”我笑道,“原来我侄儿是这种想法,怪不得西方会有美女野兽的故事了。”
几日的相处,我已很坦然地接受这个便宜侄子了,左右当个叔叔,我也不吃亏。
丘比特听这话也不恼,反而歪着头,眯起眼来,笑道:“那叔叔不如给我评估一下吧,我这个长相配不配得东方仙娥呢?”
我飞快道:“你个小毛孩子还想配东方仙娥?你配个周公还差不多!”
丘比特想了想,居然认真地摇了摇头:“周公老了些,我觉得配月老不错。”
“呸!”果然跟死兔子混的没一个好种,惯会成心恶心人。我狠啐了一口,决心不再理人,一挥手,咖啡店中除我三人及北斗七星外,动作全部停止。
看那北斗七星前一秒脸上还挂着笑容,后一秒笑容凝固,转过头来极尴尬地看着我,我不由冷笑。
“星君好久不见,怎么最近神仙做腻了,来人间寻刺激啊?”我果然是阴阳怪气的一把好手,北斗七星听了这话,脸色越发不好看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你得问问你自己做了什么啊!星君活的时间可比我长,怎么能做出如此不合规矩之事!”我恐吓道,“不许与人恋爱是天庭铁律,老板说给你个机会,你好好处理,否则非但工作保不住,连仙籍都会给你剥了去!”
我以为我这一番说辞是天衣无缝、说服力极强,北斗七星定然能马上迷途知返,哪料他眸光微黯后,竟下了决心似的咬咬唇:“如果玉帝做此决定,我无话可说。我已做了万年神仙、掌管了千年命运,不虚此生。从此入轮回,我也是肯的。”
我一时哑口无言,良久怒道:“你、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北斗七星眼底满盈笑意,道:“如果这种选择是缺心眼儿,那我愿意笨一回。”
“你真糊涂!你执掌命运,看过多少生死,怎会忽然拘泥于小情小爱了?”
“非是小情小爱,”北斗七星摇摇头,“它于我……重若泰山。”
看着北斗七星幸福的表情,我疑惑了,我是病了三月,不是病了百年啊,怎么非但人间沧桑巨变,连仙家也变成傻子了?!
天庭药丸,天庭绝对药丸!
7
我对此冲击我价值观的事情尚在接受中,身后丘比特已笑眯眯开口:“星君的决心,真令我佩服。”
佩服,佩服个屁!我瞪了丘比特一眼,示意他别管闲事。
丘比特却像没看见我的眼神警告一般,起身走到北斗七星面前,缓缓道:“也佩服星君的自私。”
北斗七星看着这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不由得皱眉:“与你何干?既然是西方来的,就少管东方的闲事。”
“我本不想管,可我为这位小姐伤心。”丘比特叹了一口气,道,“连我这西方来的都知道,神仙命格极硬,入了轮回也是改不了的,凡人若靠近,便会运气极差,乃至死于非命,您主管命运,不会不知道吧?”
“这又与你何干?”北斗七星越发恼起来,“我二人且不介怀,你倒替我们介怀什么!”
“星君当然不介怀了,星君哪怕进入轮回也是世代富贵的命数,要受苦的是这位小姐。她或许也告诉你不介怀,她愿意为了你世世受苦,而你的回报,就是让她世世受苦。”丘比特摇摇头,“我真替这位小姐不值。”
眼见北斗七星神色渐渐黯淡下来,本该欣喜的我却并不觉愉快,反而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胸口不由憋闷起来。
奇怪,人间多少荒唐事我都见过了,竟会为这种小事伤怀?我大骇,不会真是那一病伤了根本,把我病成个多愁善感的人了吧?
收回思绪,我趁此机会走近北斗七星,掷地有声道:“星君还要执迷不悟吗?你的任性而为,扰乱天庭秩序,且害人害己,百害而无一利!”
北斗七星垂眸良久,终于回头捧住那张依旧带笑的脸,在额上轻落一吻。他描摹着女子眉毛,细看良久,仿佛要将每一个细节铭记在心。
“劳烦月老兄弟,给我和她都掬一捧忘忧水吧。”北斗七星笑得勉强。
8
傍晚的咖啡馆极安静,对桌那位戴眼镜、扎马尾的女子终于擦干眼泪,推门离开了。
自时间重新流动起,她已从中午坐到傍晚,一杯咖啡喝得磨磨蹭蹭,呆呆地仿佛在想什么。忽地一滴眼泪滑落,接下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我听见,推门而出时,她正对着手机说话:“究竟为什么呢?今天也没什么事儿,但就是伤心。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一滴水在桌面上晕开,我不由得摸摸脸,发现我竟也流下了眼泪。
这是为什么呢?我想,给我治病的医生功夫也太不到家,怎么给我治成了个林黛玉,回去我非好好收拾他不可。
“哇,不是吧叔叔,你这么多愁善感,怎么当这么久月老的?”丘比特揶揄我,可我分明看到他的神色也很黯淡。
“彼此彼此。”我回敬。
一向多愁善感的兔儿神此时却难得冷静,反而一双眸子玩味地看着我们俩,像在嘲笑。
我越看越气,直接糊了他一巴掌。
“死兔子,你笑话谁呢?”
“啊?”兔儿神似有千般委屈,百口莫辩。
“或许兔儿神见遗憾见得更多些。”丘比特笑道,“实话实说,那样说话,我真有些愧疚。我如果是那凡人女子,是宁可世世苦难加身,也不要他不辞而别的。”
“你一个神仙你又代入什么?”我敲敲他的头,“那凡人记都记不得了,你替她遗憾什么?”
丘比特委屈道:“叔叔又说我,今天要是没我,北斗七星都要下岗了。叔叔不说感谢我,怎么还教训我?”
我一听这话就挂不住脸了,急道:“怎么,就你有嘴是吧,一天叭叭的?难道你都知道的事我会不知道?我早说了,东方的事情不必你插手,你多管闲事,我还没说你呢!”
丘比特道:“可是,之前不是说了叔叔监工吗?”
我斜他一眼:“我答应你了?”
丘比特好像嘟囔了句什么“封建大家长”,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谁要是当了他的家长,头该疼死了!
“不过,”我说,“你个西方小神仙倒真对东方之事门儿清,说吧,你有何企图?”
“那是因为,我曾经……”丘比特欲言又止。
“曾经什么?”我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不告诉叔叔!”丘比特吐了吐舌头,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9
我打了个哈欠,神情恹恹。
神仙不常做梦,偏偏昨天我做了一夜的梦,醒来又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又累又怅然,让我想起百年之前也有这样一天,一夜似梦非梦,醒来泪眼婆娑。
难道我的病根,早在那时就种下了?
丘比特瞧出我心不在焉,递过一杯热牛奶,道:“叔叔,是不是最近加班太多了?要不今天算了吧?”
这小子难得贴心,我很不适应地接过来,语气别扭:“既已约了五公主,还哪有算了的道理?在其位谋其职,我可不像你,放着自己的事务不处理,去别人的地盘闲逛。”
丘比特难得没有回嘴,只是笑道:“其实是为了见一个人。”
他一说这话我可不困了,瞬间牛奶往桌上一搁,倾身过去:“我早想问了,到底是哪个东方姑娘引得西方神仙不远万里而来呀?她是否漂亮?是否温柔?主管什么事的?我认不认得?”
按天庭规矩,仙人相恋是不允许的,但若是东西方仙人相恋,天庭反而支持。这原理像是人间的和亲,有利于东西方文化交流。这也是为什么,我一个东方的神仙能跟西方攀上亲戚。所以对这件事我格外上心,希望能帮忙牵上线,想来玉帝必大赏我一笔。
“温柔倒不温柔,您大概也认识。至于漂不漂亮……”丘比特垂下眼,笑道,“您不是说,以我的长相,配不上东方仙娥吗?若是漂亮的,我岂不更配不上?”
几日相处下来,我二人的关系早不复初时的剑拔弩张,我也不再故意呛他,只实话实说道:“不是的,你很漂亮。”
“是吗?”丘比特忽地极高兴似的,一双碧眼眨巴着看我,倒令我有些无所适从。
“是的。我向来认为西方人长相可怖,这是东方的传统审美。但你……大概是因为你有东方血统吧,五官不那样锐利,很……”我顿了顿,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口,“很漂亮。”
柔和灯光下,丘比特的眉头舒展开,嘴角也微微上扬,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但你久在西方,何时爱上她的?”我问。
“百年前。”他神色动容,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我拍拍他肩膀,才要再说几句什么,远处一人一兽已到近前来了。
10
五公主身后跟着一条黑狗,那狗身量不小,一双眼炯炯有神,果然是条有仙根的狗。
“月老哥哥,你今天约我来是要干什么呀?”
五公主天真烂漫,轻轻拍着黑狗的头,笑眯眯问道。
我不禁笑她明知故问,也不回答,只指着那狗道:“它还有几百年成仙?”
“大抵三五百年。”
“三五百年。”我重复一遍,“那它如今几岁?”
“一千来岁。”
“你如今几岁?”
“我……”五公主愣了愣,并没回答,“我以为月老哥哥约我出来玩儿呢,这怎么像审犯人一样,太凶啦。”
我面上挂了笑,不急不缓道:“那我不凶地同你说。如今你七千岁了,它不过千岁余,与你的人生阅历相差六千年之久,六千年足够见世间几次沧海桑田?他既有仙根,父母必也在仙界,如果真算起来,他不定要叫你一句什么。”
“那又如何?”五公主不屑道,“我与天地日月同寿,岂惧怕这六千年光阴的阻隔呢?”
“饶是如此,”我顿了顿,“对它而言呢?三五百年成仙后,正是它大好的年岁。它本该与同龄仙娥交游玩耍,择一称心如意者恋爱成婚。可是五公主您,仗着多出来的六千年阅历,趁他未开智时自作主张地陪它长大,那么它日后,哪怕迫于恩情,也只能和您一起。但和您一起,将会承受多少非议,您不会不知吧?您趁它没有选择的时候,以喜欢的名义,已将天下风雨尽数倾在它身上了。您不内疚吗?”
经过几日拆伙行动,我深切感受到如今神仙的心态已与过去大有不同,于是紧急修炼了新一套话术。对这一套“道德绑架”话术,我早已是炉火纯青、信手拈来。
但五公主到底是五公主,她挑挑眉,不由笑道:“它若不愿为我承受风雨,我反而不选它了。”
我不解,眼神下意识去看丘比特,哪料他竟点点头,一副赞同模样。
我不满地敲敲他的头,又问五公主:“此话何意?”
“天地万物分明自有定数,既然它该当与同龄仙娥交游,又为什么安排我二人相见呢?”五公主很温柔地看向那黑狗,语气坚定,“世间喜爱也并非没有自恩情始的,也并非没有历尽艰难方修成正果的。为何在别人那是一段佳话,在我这里便成了我要愧疚呢?”
我傻了,这就是传说中的没有道德就不会被绑架吗?
我仍要劝说,却忽觉头痛欲裂,脑中闪现出几幕梦中场景,紧接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11
再醒来时,入眼是雪白天花板,再入眼是一金发碧眼的少年。
丘比特见我醒了,笑着来叫我叔叔。不知是不是我的幻觉,他眼里星星点点,好像有水光。
我张了张嘴,他便凑近来,仔细听我说的什么。
“我想……陪你长大。”我喃喃。
“什么?”丘比特惊讶道,眼里水光又闪了一闪。
“这话好熟悉,我好像……”我扶着额头,“不对,是我梦里出现过。”
“什么梦?”
我眯着眼,很努力地去想,却再想不起什么。
我抬起头,撞在丘比特深邃的眼眸里。
我看他良久,忽然问:“你是不是……偷偷进到我的梦里去了?”
丘比特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会问出这么傻白甜的问题。我也从刚刚清醒的蒙昧状态中反应过来,恨不能把刚才说话的自己掐死。
正当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十万八千回的时候,丘比特忽然道:“或许是。”
“什么意思?”我问。
“没什么意思。”丘比特摇摇头,起身,“我先走了。叔叔好好休息。”
他没有讽刺挖苦,也没有揶揄嘲笑,只是很沉默地给了我一个背影。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一阵不知从何处来的悲伤。
我茫然地捂住心口,心想,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
12
我又放假了。
由于我在与五公主的对话中意外晕倒,玉帝认为我是被他女儿气的,十分愧疚地给我算作工伤,允许我带薪养病。
至于之前那些什么“不解决就没奖金甚至下岗”的话?玉帝他老人家眨一眨眼睛,告诉我那是气头上瞎说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拍拍我的肩膀,“好好休息,别的事情以后再说。”
我表面感恩戴德,却不由腹诽道:呸,万恶又虚伪的资本家嘴脸!
奇怪的是,我不去工作,工作反而来找我了。
新任的春神是我的外甥女儿,一个极易害羞的小女娃儿,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儿,几次悄悄跟我说过,自己根本不想当神仙,只想过普通清闲的日子。可惜她爹——上一届春神,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上下打点许久,根本没问孩子的意见就给她架到了这个位置上。小女孩从没学过反抗,只是流尽了眼泪,把初春刚抽出的芽打得直不起腰来。
也因此,我见到她与夏神的恋爱登记时,并不感到十分惊讶。
天庭的规矩,仙与仙之间可以恋爱,前提是两人所司事宜并不相关。参商二星此出彼伏,其实是可以相爱的;金童玉女日日相见,反而只能建立革命友谊。
春神和夏神恋爱,坏就坏在春夏之交,是有那么一月余的工作交接的。
但我私心里觉得,既然小女孩儿心志本不在工作上,与其劝她,还不如改日擎一壶好酒与老春神聊上一聊,叫她辞去了职务,又不必剥去仙籍,快活去更好。因而并没做要去拆她与夏神的准备。
哪料到小姑娘自己找上门,眼里尚闪着泪光,语气却极坚定:“劳烦舅舅,把我与夏神的名字,在姻缘簿上划去了吧。”
我不解:“你们吵架了?”
她摇头:“并未。”
我又问:“你爹恼你了?”
她又摇头:“也没有。”
这下我不明白了,赶忙坐起来,对她道:“其实你不用担忧。这几日我病好了,去劝劝你爹。你爹虽然固执,骨子里也是很疼你的。只要你爹允你卸下执掌春日事宜这个担子——”
“不!”她很急切地打断我,“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辞职。”
我皱眉,问:“为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似的咬咬唇,道:“舅舅知道的,历届春神皆出自我家中。人间春日的一花一草一木,都是我家世代辛勤工作所创造。而我,任职百年,人间的春光里也早已流淌着我的心血了。春天是我的孩子,我……我不能放弃它。”
我大骇,感叹道:“我以为你还是个小姑娘,原来你已经长大了。”
春神笑了笑,我又问她:“夏神呢?”
“他与我一样,宁可放弃我也不会放弃夏天。正因如此,我才爱他。”春神说,“我们……互相理解,也觉得能相爱数日,已经很幸运了。”
我的心忽然揪着似的生疼。
我问她:“你会后悔吗?”
她说:“也许吧,我不知道。”
我没有说话,把姻缘簿拿出来,故作轻松地划掉了两个紧紧依偎的名字。
但我的手在颤抖。
13
我到玉帝办公室的时候,他正拉着一个打扇仙娥聊诗词歌赋人生哲学,看到门口的我时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喝了一口猫屎咖啡压压惊。
行,员工奋斗老板享受,这是天上人间的铁律。
我不气,我真的不气。
玉帝他老人家以指节轻敲着桌面,一副很有心事的样子。
他问:“你不是在休病假吗,怎么来天庭了?”
我递过姻缘簿:“先前的名字,已划去一半了。”
玉帝点点头:“很好。不过也不急在这一时,先养好身体。”
我说:“但最近有一桩稀奇事。”
玉帝问:“什么事?”
我答:“我常做梦。”
玉帝想了想,说:“确实稀奇。神仙不常做梦。”
“是的,”我说,“而且我一直在做的,是同一个梦。”
玉帝显然对我的梦不感兴趣,但为了当一个好老板,他还是问:“什么梦?”
“老板,”我没回答,反而对他说,“我问您一件事,您得实话实说。”
他皱皱眉,说:“你问吧。”
我指指他桌上的咖啡:“这是西方的东西吧?谁送来的?”
很寻常的问题,但却引得玉帝眉头紧锁,半天没有答话。
我叫他:“老板?”
他问我:“你究竟做的什么梦?”
14
那不是梦。
至少从玉帝的反应来看,那绝对不只是梦。
我缘何为北斗七星的忘记流泪、为五公主的坚持晕厥、为春神的妥协而心颤不已。
并不是因为我落下病根成了多愁善感的神仙,而是因为,我曾身处其中。
北斗七星喝忘忧水那日,我梦到的是,一坛清澈美酒,和孩提盈满泪水的脸。
与五公主相见那日,晕倒前我眼前的画面是,一男子指天地发誓的坚毅侧脸,和那句无比温柔的“我陪你长大”。
划掉春神与夏神名姓的那一刻,我心头震颤,是为了梦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不是梦,那是记忆。
那男子是我,那孩子是丘比特。
他自万里远的西方来,不是为了寻哪一位艳绝聪慧的仙娥,而是为了寻我。
15
玉帝以指撑额,叹了口气:“你想起来了。”
“那这几日的事情,是您安排的吗?”我问,竟忽然希望这几日面对的分别都是作假,“是像三藏取经的妖怪那般,都是您安排的吗?”
“不是的。我不会拿公司业务开玩笑。”玉帝摇头,“是我先发现姻缘簿中的差错,丘比特又来寻我,叫我……许他个人情。”
我有些失落,又不解道:“可是百年前您说,同性仙人不许恋爱。”
玉帝笑:“时代在变化,我也没有那么老古板了。”
我道:“可是百年前您说,如若我二人执意相爱,便有一人不能再做爱神。”
玉帝答:“他的弟弟今年刚刚成年,且能力出众,已经可以接班了。”
我又说:“可是百年前您说,积年后他事业有成,必不会再记得年少之事。我不该耽误他。”
玉帝扶额:“事实已证明,我想错了。”
我大骇:“西方到底答应你什么了?”
玉帝不答,我再三追问,他终于实话实说:“一百年持续供应秘制猫屎咖啡……”
我皱着眉,恨不能拍案而起:“您这是卖员工!”
卖就算了,还把我卖得这么不值钱。
玉帝干笑:“我这也是为了东西方友谊长存嘛。”
行。出尔反尔,收受贿赂,还能找出如此道貌岸然的理由,不愧是资本家!
我恼极,摔门而去。
16
丘比特提着花篮来看我,我就着他的手看看里头的花儿,嘿,真鲜艳。
既有黄的,又有白的。
我恼得一巴掌扇在他脑袋顶上,问他:“你小子嫌我活得长了是吧?”
丘比特委屈巴巴,不明就里地问我:“为什么这么说?这花儿不好看吗?”
我气笑了,问他:“你真不懂还是跟我装傻呢?你不是可懂东方文化了吗?”
丘比特笑得谄媚:“我懂什么呀,我就长个嘴一天叭叭的。肯定是叔叔懂得多呀。”
听他耍贫嘴,我难得没恼,手里头刚剥好的橘子掰了一瓣儿塞进他嘴里,趁他瞪着大眼睛唔唔唔的工夫,我笑道:“以前你也这样。园子里那么多花儿,你光挑黄的和白的摘。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啊?”
丘比特一听这话,眼睛睁得更大了,要说话又说不出口,冷不丁让橘子汁水呛了一口,弯下腰一顿猛咳。
见此场景,我不由哈哈大笑。
“您别笑了,净捉弄我。叔叔,咱们俩哪有什么以前呀。”丘比特说。
我顺坡下驴:“那好, 没有以前。”
“不行!”丘比特急了,连声道, “有以前, 有以前!”
“那你在那儿装什么假呢?”我斜眼看他。
“我这是,近乡情怯……”丘比特言语里都快带了哭腔。他很小心地想要去牵我的手,声音越来越小,“而且我、我不知道您现在是怎么想的……”
我问:“那你呢?你现在是怎么想的?”
丘比特许久没答话,我正想说些什么缓解氛围,清朗男声终于响起:
“叔叔, 我在近百年的时间里等待你, 又跨过近万里的空间来寻找你, ”丘比特叹了口气, 手指抚上我的眉心,声音温柔又小心翼翼, “我很想你。”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闪着星光的眸子里。
那一刻我仿佛受了蛊惑, 心口酥酥麻麻地痒。
我本来想,他有千万种方法接近我,却选了最笨的一种方法,我必要好好教育他。
我本来想,他与我相处多日, 一句也不肯透露,害我数度以为自己病入膏肓,我必要大骂他一顿。
我本来想,百年时光里他竟连个称心如意的同龄人都找不见, 还要记挂着我这大他几千岁的人, 我必要好好揶揄嘲笑他一番。
但这一刻, 我什么也想不动了。我只有本能似的伸出手, 将他揽进怀中,紧紧抱着。
“傻小子, 我也想你。”
我听见我这样说,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17
我和丘比特躺在草坪上,绿草如茵,蓝天白云。
丘比特说:“其实我也很委屈。叔叔不该不告而别。”
我嘴硬:“我若留下来,你岂会记挂我这么多年?说不准长大几日,就和漂亮小姑娘跑了。”
“我不会的!”丘比特辩解道,“没有小姑娘比叔叔漂亮。”
我偏过头, 脸颊发烫。
我转移话题:“天庭许多恋爱条例确实不够与时俱进, 我已同玉帝说了。”
丘比特问:“他怎么说?”
我学着玉帝那假正经的语气:“有些可以改,有些不能改。不过要慢慢来。”
丘比特被这语气逗得哈哈大笑,又说:“好吧, 革新之路任重道远。我得先抓紧做当下最重要的事儿。”
“什么事儿?”我问。
“爱你。”丘比特嬉皮笑脸。
“花言巧语。”我敲了敲他的头,脸上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18
“好奇怪。”丘比特说。
“什么奇怪?”我问。
丘比特指向远方:“那里有人在亲狗。”
“哦,亲狗,真奇怪。”我重复了一遍,并未放在心上。
下一秒, 我和丘比特同时反应过来,不由惊叫一声,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