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 节 旧梦 731
第 38 节 旧梦 731
我穿回了 1940 年,成了日本 731 部队的一名翻译官。
我目睹着日军对中国人民进行的残忍实验。
最终我将他们救出,身披国旗而终。
1
晚上哄儿子睡觉,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对他说:
“脸上有肉肉所以软软的,手肘上没肉肉所以硬硬的。”
他却说:“胳膊也没有肉肉,硬硬的。”
我笑着摇了摇他莲藕般的胳膊:“还说没有肉肉,小骗子。”
他却叽里咕噜地爬了起来,伸出手对我比划:
“有个坏人拿小锤子砸我胳膊,把肉肉都敲碎了。”
我想着他许是做过这样的噩梦,把他抱过来搂在怀里,又问:
“那春生害怕不害怕?有没有哭?”
他摇摇头:“我没有哭,我已经长大了,比妈妈还要大。”
愣了约莫两秒,他又补充:“但是有很多小朋友都哭了。”
他的神色认真,我突然联想到了 731 的脱骨实验。
我撸起他的袖子,露出胳膊上青紫的胎记,这是他从出生就带着的。
胎记很大一片,几乎要覆盖住他的上半个胳膊。
从出生那天我就说以后要带他去做手术,把胎记去除。
可他爷爷却说:“没事,长大了就会自己褪掉了。”
我觉得奇怪,但想着老人家或许见多识广,也便没有反驳。
此刻,我把他的胳膊轻轻地靠到我的脸上,用脸颊感受胎记的温度。
霎时间,我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醒来,却发现回到了 20 世纪 40 年代。
2
“秋实君,快醒一醒。”
我从睡梦中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穿着军绿色衣服的女人。
她的衣领端正,脸上铺着厚厚的粉底,白得像面粉一样。
嘴巴,又涂得通红。
强烈的颜色对比令我发怵。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可她好像和我很熟稔。
看到我不动,又催促了两声。
她说的话不是中文,更像是日语,我却能听得懂。
我坐起身,这才有空打量了一下屋子里的陈设。
这是一间算得上简陋的宿舍,墙面光秃秃的,只有一块钟表在上面,此刻正指着六点。
在我床的旁边还有一张木质床,但显然比我的要精致得多。
床头还有个小柜子,摆着她各式各样的杂物。
反观我的,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秋实君,石井先生正在叫你。”
那女人看着我依然没有起身的动作,皱着眉头,不悦地看向我。
我站起身,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脑海中,多了些不属于我的记忆。
3
我叫周秋实,是一名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的日语系学生。
日本鬼子打到这里的时候,我刚给一个小乞丐买了个包子。
他一溜烟跑了,我转身刚出巷子,就撞上了一大波日军。
我被抓走,鬼子首领知道我会日语,留了我一命,让我给他们当翻译官。
往好听了说我是翻译官,难听点,其实我就是个会日语的汉奸。
一开始我誓死反抗,直到他们找到我家,当着我的面杀死了我的父亲。
他们又用刀抵着我母亲的脖子,对我说:
“如果你不想你的母亲也死去,最好答应我们。”
我曾觉得日语是浪漫的语言,但现在,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我都觉得恶心。
母亲看向我的眼神坚定无比:“阿秋,我们周家的女儿要有志气。”
语毕,她一把迎上脖子上的刃,血溅当场。
可我最终还是没能答应母亲。
因为我看见了弟弟,他躲在米缸,此刻正露出一双眼睛往外看。
“我跟你走。”
没有了威胁我的筹码,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答应他们。
他把刀上的血随意地在母亲身上擦了擦,然后踢了她一脚,母亲就这样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我对上弟弟湿润的眼睛,转身扬长而去。
4
那个女人把我带到了一间实验室。
屋子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机器,机器前面站着一个人,此刻正背对着我们。
领我过来的女人恭恭敬敬地对那人行了个礼,说:
“石井先生,秋实君已经来了。”
石井四郎转过身来,我才看清这个丧心病狂的人的面容。
他也同我一样长着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
唯一和我不同的约莫也就是他蓄着长长的八字胡。
就是这样一个人吗?将刀刃挥向他的同类,无辜的中国人民。
他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刚站到他的身边,门外就被拖进来了几个人。
他们面色憔悴,眼神空洞,嘴里不停地、麻木地重复着:“救救我。”
石井四郎扭头,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告诉他们:我要把他们投进蒸发炉里,让他们感受自己体内的水分被一点点蒸干,然后痛苦的死去。”
我开口,却不是他让我说的话。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们。”
他们听了我的话,还是没有任何的反应,眼神依旧空洞。
他们的眼神如同一汪死水,好像无论抛进去一块多大的石子都掀不起波澜。
不多时,其中一个人看向我,突然笑了:“我的女儿如果还活着,应该也和你一般大了。
“她叫秋荷,从小就最喜欢荷花,也是在采荷花的时候,她被鬼子发现,羞辱,抓到这里。
“就在前两天,她被这群丧心病狂的鬼子给解剖了。”
他说着说着突然开始狂笑,眼里满是疯癫。
一旁的实验助手猛地向他扇了一巴掌。
他的神色平静下来,逐渐被自责与内疚取代。
“她会不会怨我,没能力保护好她?”
他的声音很小,说得断断续续,我却把每一个字记下。
石井四郎催促着我给他翻译,我说他们在求饶,求你放他们一命。
他听了果然很开心,哈哈大笑起来,然后伸手指着刚刚跟我交谈的那个人,示意助手把他丢进蒸发炉里。
“能为医学做出贡献,也算是他们『死得其所』了。”
“死得其所”四个字,他特地用中文说出来。
语毕,还仰起头:“这个新学的成语,我用得不错吧?”
他又哈哈大笑起来,转身对上我的视线。
我看向他,忍不住想周秋实这五年究竟是怎么度过的。
面对这样一个狗杂种,我无时无刻不想把他杀了。
那位父亲被两个士兵拖着,擦过我身边。
我对他说:“来年,秋荷就能同她最爱的荷花一起盛开,重获新生了。”
他用力地牵拉着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
然后视死如归般闭上双眼,等待死亡的宣判。
可是荷花啊,怎么会在秋天开放呢?
5
蒸发炉里传来痛苦的嘶吼声。
许是觉得刺耳,石井四郎带着我和那个女人一起走了出去。
她叫那个女人“阿葵君”。
阿葵,翻译成中文正是“恶毒”。
我一阵冷笑,她竟给自己取了个这么贴合自身的名字。
我们出去没多久,就有一个留着方块胡的日本士兵过来了,兴奋地向他宣布:
“石井先生,五次实验均已完成。
“和之前用尸体测出的数据一致,人体水含量为 78%。”
他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摸了摸自己蓄着的胡子。
一旁的阿葵君奉承着:“用活人做实验,才能得到最精准的数据,先生英明。”
又有一个士兵过来,恭恭敬敬地向他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对我说:
“请转告石井先生。”
哦,这个人要通过我才能和石井四郎交流。
因为他是个汉奸,不会日语的汉奸。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继续说道:“今天刚出生了一个女婴,可以进行『母爱实验』了。”
“母爱实验”,我听着这个在网上看过上百次的名字,感到一阵恶寒。
所谓测试母爱,就是把刚出生的婴儿和母亲放在底部持续高温的箱子里,看母亲是会将孩子护在怀里还是踩在脚下。
翻译过后,石井四郎一边狂笑,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
6
我和那个叫阿葵君的女人一齐跟在石井四郎的身后。
直到他在一个箱子前站立住。
我们一路走来,到处都是实验室,到处都是这样的容器。
可这个不同,这个箱子是铁皮的,每面还都有一块透明玻璃。
现在,在铁皮围绕的中央,坐着一个刚生产过的母亲,怀抱着一个婴儿。
“婷婷乖,婷婷乖,妈妈在。”
她半倚透明玻璃,头发凌乱,衣服单薄,破破旧旧地贴在身上。
此刻,她正轻轻地拍着手中婴儿的背部,好似在安抚她害怕的情绪。
“开始实验。”
石井四郎做了个手势,箱子周围的人立刻开始调试。
不多时,她就站立起来,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婴儿。
随着时间的推移,底部温度越来越高,她开始来回踱步,好似这样能够减轻脚底传来的灼烧感。
石井四郎阴森地勾起唇角,对调试的人使了个眼色。
温度升高的越来越快,而且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的脚底皮肤已经被烧焦了,周围呈现可怕的棕黑色。
她把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脱了下来,垫在脚底。
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透过玻璃,我看到她怀中孩子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不停地哭着。
她直接跪了下来,在这个不大的容器里,不顾底部的高温地往地上磕头。
“求求你了,她才刚出生,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救救她。”
她的眼泪流出来,但是在高温下,顷刻便蒸发了。
容器中热到我几乎可以看到热波的形状。
但石井四郎依旧没有什么动作,直到她的额头终于也被烧焦,露出森森的白骨。
她不停地磕头,声音断断续续,只求能放过他的女儿。
但直到她倒在地上,皮肤传来“滋滋”被烧焦的声音,也没得到石井四郎的点头。
徐英香死了,孩子被抱了出来。
石井四郎吩咐把这个孩子带到婴儿实验室。
我开口打断:“石井先生,这个女孩能交给我吗?”
他皱着眉头,考究地看向我。
但意料之外,他同意了我的请求,还亲手将孩子抱给我了我。
我接过她,此刻她也不哭了,眉眼弯弯,一直在笑。
我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纯洁的笑容了。
我看见的笑,总是带着凶狠,抑或是绝望。
我把她抱着回了宿舍,路上又经过了蒸发炉实验室。
正有士兵从里面拖运尸体出来。
我只看了一眼,便再也没有勇气向那边望去。
他们的皮肉紧紧包裹在骨头上面,勾勒出每一块骨头的形状。
秋荷的父亲死死地瞪大着双眼,看向我的方向。
我走过去,帮他合上双眼。
7
到了宿舍,我找了块布把女孩包裹上。
我把她翻了个身,看到了她的脖颈处有一块红色小痣。
这痣看得我竟觉得很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吱呀”一声,我转头看去,发现是阿葵来了。
她抽着大烟,不慌不忙地往屋里走。
我赶忙把婷婷的被褥包裹上,嘴里问着:“怎么回来了?石井先生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
“新抓来了一批草包军人,你去给他们登记。”
我把怀中的小孩轻轻地哄睡,才跟她走了出去。
路上,我问她:“你觉得用活人做实验是正确的吗?”
她却突然笑了,说:“科学的进步,总需要有人牺牲。”
“可他们有什么错,凭什么该被牺牲?”
她转身看我,眼中带着危险的神色:“秋实君,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问这么愚蠢的问题。”
没等我回答,她又说:
“他们怎么没有错?
“弱小,就是他们的错。”
我早该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人,心根本就是黑的。
我竟然还企图在他们的身上找到一丝良知。
她快步走向前,似乎这样,我可笑的思想才不会玷污她的高尚。
8
一路上各个实验室传来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我强迫自己不去听。
终于走到那间屋子,阿葵朝我摆摆手就离开了。
我拿出本子准备登记,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姐姐?”
我抬头向那人望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张脸。
那人是周秋实的弟弟,周春生。
也是我的儿子,周春生。
他长得方正,眼角还有一颗泪痣。
和我穿越之前抱在怀里的孩子一模一样。
家中的长辈常说,这模样一看就是要去当兵的。
没想到竟成了谶语。
眼前的少年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但脸上褪去了稚气。
取而代之的是成熟和稳重。
我赶紧看了看四周,还好这里剩下的只有一些没有军衔的小士兵。
我走到他的身旁,开始询问:“姓名。”
却又克制不住颤抖,小声说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被抓到这里?”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偷偷给我塞了个布条。
我正把布条紧紧地握在手里,后方突然传来了动静。
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石井四郎来了。
他对一旁的阿葵说:“用他们这些年轻力壮的青年做活体解剖,效果才会好。”
他们一行人一共四十人,我登记了半小时才登记完。
末了,我把记录本递给石井四郎,就赶忙回了房间。
我倚着门,打开布条,上面用端正的字体写着:
“鞋底藏有炸弹,于五月二十六日早五点定时爆破。”
身后的门传来声音,我赶忙起身,将布条藏进口袋。
阿葵似乎没有想到我就站在门口,似乎诧异地皱了皱眉头。
我直接问她:“婷婷太饿了,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吃过奶,我去哪里能给她找点吃的?”
似乎是对我的愚蠢感到鄙夷,他嫌弃地看了我一眼,说:
“13 号实验室还有很多孕妇,抱去那里喂。”
关上门的一瞬间,我听到她说:“东亚病夫。”
声音不大不小,是她故意说给我听的。
我想推开门,狠狠地扇上去。
可是我清楚地知道,时机未到。
9
13 号实验室果真如她所说,整整一个实验室全部都是孕妇。
她们有的月份很大,有的才刚刚显怀。
只是在他们的身上都有着一个共同点。
她们脸上都有着母爱的光辉,但却没有生的希望。
听了我的请求后,一个妇人赶忙爬起来。
接过我怀里的婴儿,开始喂奶。
一边喂,一边哭:“英香是个顶好的人啊,她不该被这样对待啊!”
她和徐英香是邻居,当初日本人来扫荡他们的村子。
眼见她的女儿就要被日军侵犯,徐英香硬是往那日本鬼子的头上扔了块石头。
她的女儿因此获救。
可是徐英香却遭受了她女儿本该承受的,后来还被关到了这里大了肚子。
“她本来藏得好好的,可以装看不见的。”
妇人的声音轻颤,边说还边抹着泪。
我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才能分担她的一点点痛苦,只能轻拍着她的背,以此来安慰她。
“我听英香姐叫她婷婷,她给这孩子取名字了吗?”
面前的妇人听见我的话,拍着怀里的女孩,慈爱地说:
“取了,叫宋芳婷。”
突然间,一股强大的宿命感将我包围。
我的婆婆,名字就叫宋芳婷。
我眼前浮现了婷婷脖颈后的红色小痣。
同我婆婆一样的红色小痣。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的脑袋乱哄哄的,想到了婆婆矮小的身躯。
丈夫说那是因为她幼年营养不良所导致的。
结合这婴儿现在的情况,我觉得我的猜测并不是没有可能。
怀里的小孩好像听懂了我们说的话,也开始哭起来。
只是她哭了一会儿,我便听到了脚步声,然后是暴躁的敲门声。
脚步声,皮鞋!
我终于想到怎么利用这些炸弹了。
我要想把这些炸弹全部拆出来分布是绝对不可能的,况且距离五月二十六日只剩下三天时间了。
我要依靠人民的力量,依靠人民齐心协力的力量。
“胜男姐,你们都会做鞋子吗?”
葛胜男,也就是此刻正给婷婷喂奶的孕妇,懵懂地点了点头。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她。
她听了之后热泪盈眶,并保证一定会协助我。
“我等这一天不知道等了有多久了,杀了小日本是我毕生的心愿。”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强忍住想要落下的泪珠。
我不能被日本人看到我这样脆弱的一面。
然后决绝地向门外走去。
回到房间,阿葵还没有睡觉,我把婷婷卧下,装作不刻意地跟她对话。
“阿葵,最近那批军人的鞋子……”
“鞋子怎么了?”
她涂着指甲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
“我们的士兵好久都没换新鞋子了,那天我看到那群人的鞋子倒比他们脚上的还要新。”
她面露疑惑,似乎在思考我说的话。
“反正他们也快死了,要鞋子有什么用,还不如分给我们的士兵,也算他们做了点贡献。
“我明天就要跟石井先生提这个建议,说不定他心情一好,还准我出去。”
出去玩当然不是我的想法,石井四郎也根本不可能让我出去。
想出去的,是阿葵。
她听了我的想法果然眼前一亮,但顷刻又恢复了神色,说:
“可是他们的鞋子尺寸又不一样,你这是什么蠢主意。”
听到她回答得和我预想中的一模一样,我不禁松了口气。
“今天我去 13 号实验室,那里的孕妇又懒又没有事情做,倒不如让他们去改,也省得白吃饭。”
语毕,我又补充:“一举两得的计划,石井先生听了一定会赞扬我。”
她的神色不自然起来,盖上指甲油,爬到床,盖被子,动作一气呵成。
末了,她不自然地转头:“早点睡吧。”
说完,就把被子蒙到脸上,不再理我。
但我却很开心,因为我知道,鱼儿上钩了。
10
第二天一早起床,阿葵果然不见了。
我简单地洗漱过后,就往石井四郎平时办公的地方走去。
正巧遇见阿葵从里面出来。
我跟她打了个招呼,便要推门进去,她却直接拉住了我。
在她注意不到的地方,我不自觉地弯了弯唇角。
转身却是一脸迷茫。
“怎么了,阿葵君?昨天说的那件事我还要进去给石井先生汇报呢。”
她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已经上报过了。”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可是我想用这件事来换一个回家的机会,马上就要到我父母的祭日了。”
“石井先生是不会让你出门的,你别痴心妄想了。省得还白白浪费一个机会。”
她说完便趾高气昂地走了,甚至没有给我还口的机会。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弧度。
如果我去说,谨慎如石井四郎,势必会引起他的怀疑。
但如果这个人是他信任的手下,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我再次抱着婷婷去喂奶的时候,果不其然,几乎每个孕妇手里都有着三四双鞋子。
看到我来,葛胜男抬眼,跟我使了个眼色。
我转身喝退门口看守的士兵,把婷婷抱过去。
我把婷婷抱给她,就听到她说:“果然和你说的一样,鞋底硬邦邦的,还有一块颜色不同的地方。”
我点头示意,炸弹爆破的时间就是后天早上五点,只要在那之前把他们全部分发下去,我们的计划就能成功。
“这鞋子什么时候能改好,今晚可以吗?”
看到她点头,我终于放下心来。
到宿舍的时候,阿葵正在涂指甲油。
我坐到她的对面,佯装讨好地对她说:
“阿葵,我昨天不该因为那样的小事对你有些意见。
“石井先生本来就看重你,这功劳本来就应该是你的。”
她听了我的话,好似没有什么反应。
但我却看到,她涂指甲的手忍不住顿了顿。
“今天我又催了那群孕妇,她们说今天晚上鞋子就能改好。
“这样明天就能发下去,不仅石井先生会夸你办事效率高,士兵们也会更尊重你。”
她终于不受控制地扬起了嘴角。
高傲地对我说:“算你识相,明天我就吩咐下去。”
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穿来前儿子对我说的话。
还有他比划胳膊被锤子敲时,眼里的恐惧和慌张。
春生,这次妈妈能救你免受折磨吗?
11
阿葵一早就把我叫醒了。
她要我一起去陪她发鞋子。
鬼子们一个个喜出望外,我脸上也扬着笑脸,也同样是发自内心的开心。
不到一个小时鞋子就发完了,他们大多都是直接穿上,还炫耀地摇了摇。
发完鞋子,我又去了一次关押周春生和他战友的房间。
房间的人少了两个。
我告诉他们鞋子已经分好,只等明天我把鬼子支开,他们就能获救。
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回去时路过手术室,我又顺手拿了一把手术刀。
下午的时候石井四郎突然把我和阿葵叫到办公室。
“上午的那批鞋子……”
我紧张得不行,把手伸进口袋。
手术刀,就在那个位置。
“做得非常好!”
我暗自泄了口气,阿葵也笑起来,说都是石井先生的功劳。
“只是,上次先生说的让我出去是真的吗?”
石井四郎点了点头。
阿葵似乎觉得这样能彰显出她的天真可爱,几乎要跳起来。
石井四郎不知为什么也很开心。
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对我说:“你明天下午也可以和她一起去。”
我装作雀跃,心底却惴惴不安。
我总觉得,他的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第二天凌晨四点三十分,我叫醒了阿葵君。
我说:“石井先生有事找你,让你五点之前到他办公室。”
她嘟囔一句:“今天怎么起这么早?”但也并没有起疑。
不得不说,他们准备的炸弹爆破时间是刚刚好的。
凌晨五点,是守卫力量最薄弱的时候。
阿葵梳洗完之后已经四点四十五,我把手术刀抵在她腰间。
“啊,”她惊叫出声,“秋实君,你在干什么?”
“想活命就闭嘴。”
说完这句话,我就挟着她一起走了出去。
一路上路过了许多实验室,阿葵疯狂地对守卫使眼色,可是他们不是困得迷迷糊糊,就是根本看不懂她的意思。
我告诉每个守卫一会儿有人过来,叫他们一起去石井先生的办公室。
直到我们走到实验室出口,那里站着三个士兵。
我看了眼手表,已经四点五十了。
我说:“石井先生要开士兵大会,你们抓紧时间过去。”
他们看着我,眼中充满疑惑。
或许是因为之前石井四郎开会,从没有他们去的份。
我把手里的刀又抵了抵,现在它已经穿透衣服,和阿葵的肌肤相贴了。
她显然是急了,说:“让你们去你们就去,哪那么多废话?”
她的话显然更有用,为首的鬼子点了点头,对剩下两个说:“我过去,你们两个人留在这看守。”
腰间的刀又往里抵了抵。
阿葵白了他一眼,说:“我在这看着你还不放心?留一个人就够了。”
他们显然是不敢反驳她的,道了声“是”就赶忙走了。
我紧紧盯着面前剩下的一个小士兵。
我认出他来了。
他就是前几天要我翻译的汉奸。
他被我看得不好意思,转过了头去。
就是这个时候,我把阿葵腰间的手术刀抽出,然后一把割断了那人的脖子。
血液喷涌而出,甚至没留给他说一句话的机会,他就倒地不起了。
阿葵想要尖叫,可早就已经被我捂住了嘴巴。
看着这一列的守卫都没了人,我把她推到了二号实验室门口,让她开门。
二号实验室,就是关押周春生和其他军人的地方。
她颤颤巍巍地拿出钥匙,打开门。
周春生正站在门前,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我把阿葵手里的钥匙抢过,抛给了他。
“沿途一直到 13 号都是实验室,我把守卫支开了,但也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
他对我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冲了出去。
只是在他出门的那一瞬间,看到门口倒下的小士兵,竟呆滞了一秒。
他启唇,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把阿葵绑起来,塞到了 2 号实验室。
然后迅速向另一个方向跑去,去接婷婷。
直到把婷婷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我才清晰地认识到——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我真的把我的春生从那个地方解救出来了。
我真的把无数中国人民从那个地方解救出来了。
我掉头就往回跑,路过 2 号实验室。
阿葵看到我来,阴险地笑。
“想跑?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从昨天起就萦绕着我的那股不安全感在此刻终于具体化。
石井四郎的笑,还有他突然让我和阿葵一起出去。
原来他不是想放我出去玩。
而是想解决了我。
她拿出手里的按钮器。
“你要不要猜一猜,炸弹藏在你身体的哪里?”
我看了看手表,离炸弹爆炸只剩三十秒了。
“春生!”
听到我的声音,周春生猛地回头。
“姐姐,快出来!
“我们成功了!”
他的脸上扬起笑,眼睛里闪着光,朝我招手。
我把怀中的婷婷一抛,他稳稳接下。
“快跑!我身上有炸弹。”我朝他一吼,他还想要冲上前来,但是被身后的人紧紧拉住了。
日军已经赶过来了,我的耳边只剩下枪击的突突声。
我转身,扑向赶来的日军部队。
他们朝我开枪,我的身体此刻已经彻底成为一个沙袋,承受着无数的枪支弹药。
我张开双臂,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拦住向门口冲过去的日军。
但只是被轻轻一推,我就再也没有一丝站起来的力气。
下一秒,无数双鞋子从我身上踩过。
“轰隆”一声。
炸弹爆炸了。
我的四肢百骸传来刺骨的痛,下一秒,无数人向我身前压下来。
我倒在地上,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泡变大又变小。
春生,我们赢了。
12
周春生逃了出去,带着浩浩荡荡的百姓。
他们出去的时候,正好迎着黎明的曙光。
只是少了周秋实。
她被留在了炸弹的废墟之中。
怀中的婴孩突然哭了,周春生摇啊摇,哄她睡觉。
却发现从她的被褥中掉出来了一张纸。
上面用簪花小楷方方正正地写着:
春生,当你看到这封信,我应该是没能同你们一起逃出来。
我是周秋实 年的周秋实。
但我也是徐静,来自 2023 年的徐静。
我来自新中国,一个充满和平和繁荣的时代。
那里没有侵略,没有压迫,没有封建,人人平等。
在那个时空里,我是你的母亲。
我穿越过来之前,你正依偎在我的怀里听我讲故事。
而我,在灯光之下,一遍遍用眼神描绘着你的轮廓。
你对我说:“妈妈,有坏人拿锤子敲我的胳膊,肉肉都被敲碎了。”
也许正是这个契机,让我来到了这里,保护你不会遭受梦中的一切。
春生你看,妈妈做到了,妈妈保护住你了。
妈妈不仅保护了你,还救了那么多中国人。
春生,春生。
曾经你的爷爷给你取这个名字,我觉得老土,不符合这个新时代。
可是现在,我只想一遍又一遍地叫你的名字。
春生,你要好好地活下去。
去看繁荣昌盛的中国,去往没有硝烟的时代。
周春生把这张纸方正地叠好,放到了最靠近心口的内兜。
然后抱着婷婷,对身后的众人说:“走,我们回家。”
13
我是被一阵门铃声吵醒的。
“妈妈,妈妈。”儿子伸手推我的肩膀,我才缓缓从梦中醒来。
可这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甚至能感觉到身上传来的细细密密的疼痛。
好在一会儿就消失了。
儿子蹦蹦跳跳地去开门,我才发现是公公婆婆来了。
他兴奋地向爷爷奶奶展示他的胳膊。
我也才注意到,他胳膊上的胎记竟然全部消失干净了。
一点痕迹也没留。
我突然想到曾经在网上看到过:
胎记的存在就是上一世的死因。
是我改写了他上一世的结局,因此他的胎记随之消失了。
所以,那不是梦,我是真的回到了过去,救出了他们。
公公婆婆并不惊讶,反而是给我讲了个故事。
一个,关于周春生的故事。
【周春生番外】
1
我叫周春生,生在 1932 年的春天。
我还有个姐姐,生在秋天,叫周秋实。
娘说,天之于物,春生秋实。
天地间的万物,都是春天生长秋天结果实的。
我瞪大双眼,说:“天下这么大,居然全要依靠我和姐姐。”
娘没说话,只是笑着摸了摸我的头。
当时的一句戏言,没想到后来竟成了谶语。
日本鬼子打进我们村的时候,离我八岁生日只剩下不到十天了。
当时的我,每天都很兴奋。
因为姐姐答应过我会回来陪我过生日。
我每天都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数着数着,等来了姐姐,也等来了鬼子。
那天中午,我们正在吃饭。
娘突然让我藏到米缸里去。
米缸里没有米,我在里面蹲着刚刚好。
我从缝隙中往外看,发现家里乌泱泱地进了一群人。
娘没来得及藏,就这样被为首的人拿刀架着脖子。
那个人乌鲁乌鲁说了一堆话,我没听懂。
我只听见娘说:“阿秋,我们周家的女儿要有志气。”然后就撞到了刀刃上。
她的血喷涌而出,我用力捂住嘴巴。
在心里大声喊着。
熟悉的声音传来,我往那边看去。
我看到了姐姐,她在跟那个男人说话。
我紧紧地盯着她,她与我对视一眼后就再也没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姐姐说了句什么,就跟着他们走了。
我想冲上去,把他们砍死,然后把姐姐带回来。
但是我不敢。
我太懦弱了。
等到他们一行人走了好远,我才从米缸里爬出来。
我颤颤巍巍地爬到娘的身边。
但她的尸体早都凉了,我怎么捂也捂不热。
我就这样守在这里,一直到天黑。
有军人巡视发现了我,他们挖了个大洞,把爹娘的尸体埋了进去。
他们问我:“小朋友,你有其他的亲戚吗?叔叔把你送到他们那里去。”
我摇摇头:“没有。”
在他们同情的目光中,我站起身子,对他们说:“我要参军。”
2
我在部队训练了五年,终于等到来了一个机会。
当时队长问有没有人愿意深入 731 部队内部,争取一个歼灭他们的机会。
我毫不犹豫地举起了手。
这些年,无论刮风下雨,抑或是霜打雪藏,我都在不间断地训练。
为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我们佯装轻敌被他们抓去。
在那里,我终于见到了姐姐。
她比五年前更瘦了,脸色憔悴,双眼无神。
只有在我叫她的那瞬间,她才恢复了一丝以前的样子。
她止不住地颤抖,我把手里的布条交给她。
三天后,我们鞋底藏的炸弹就要爆炸。
到那天,刚好是爹娘的祭日。
我终于能带姐姐回去一起去祭拜爹娘了。
下午的时候,我们的鞋子被收缴。
我知道,这都是姐姐的功劳。
我和战友们苦等着。
终于在第二天姐姐又过来了,还说鞋子已经全发下去,计划只等成功了。
我好开心。
我幻想着,等我们逃出去,我一定要给姐姐做一桌菜。
她五年没见我,一定不知道我的手艺已经到了人人称赞的地步。
我一定要好好地惊艳她一番。
战友们催我赶紧休息,准备好体力,明天才是我们计划的重中之重。
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又被吵醒。
发现又有两个战友被拖去做实验了。
我愤怒地捶着门,可是没有用。
门被紧锁着,根本打不开。
守门的鬼子看我这个样子,还往我脸上啐了口唾沫。
然后紧接着又把窗户拉上。
剩下的战友把我拉回来,扒开我紧握的拳头,对我说:
“我们也很愤怒,也想把他们碎尸万段。
“可只有我们打赢这场仗,才能拯救无数中国人民。”
3
凌晨三点,我再也睡不着了。
转身看着战友们,却发现他们也全都目光炯炯。
他们也同我一样,为将要到来的胜利雀跃。
还有两个小时,炸弹就要爆炸,我们也能带着中国人民摆脱这座牢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到了四点五十。
我听到了姐姐的声音,她离我们越来越近。
我们站到门前,数着时间。
终于!
房间的门被打开,姐姐把钥匙抛给我。
我冲出去,打开每一扇实验室的门。
李军两只手分别架起一个婴儿,背上又背了个小孩。
徐福搀扶着尚能行走的青年,陆陆续续地往出口去。
孙奇抱起月份大的孕妇,小心翼翼地移动。
……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我们全部撤退了出来,我却发现人群中少了姐姐。
我又仔细地查看着,却听到姐姐一声响亮的“春生!”
我赶忙往声音来源看去,却发现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决绝。
我突然开始止不住地心慌。
她把手里的婴儿跑过来,我稳稳接住。
“周秋实!”
她似乎没有听到我叫她的名字,不然她该打我了。
以前每次我叫她的名字,她都很生气,说我没大没小,提着扫帚打我。
但这次我只看到了她的背影。
后来我连她的背影也看不到了,因为我被拉了出来。
再“轰隆”一声。
眼前的场景全部被爆炸带来的瓦砾和火光代替。
我的姐姐,我最后的亲人。
牺牲了。
怀里的小孩开始哭,我拍着她的背,不停地晃着。
像娘说姐姐小时候抱我那样。
晃着晃着,突然掉出来了个东西。
我这才发现,孩子的被褥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我捡起那页纸,发现那是姐姐给我写的信。
她说她来自新中国,穿越过来,只为拯救我。
我把信折好,放在心口。
姐姐,我等着你说的新中国。
周阳番外
我一直以为,周阳的阳是阴差阳错的阳。
因为我的世界里已经没有太阳了。
可她告诉我:
“你就是自己的太阳。”
1
我是个孤儿,从小就没有爹娘。
我跟着叔叔婶婶长大,他们教我识字,也教我习武。
所谓习武,不过也是些三脚猫功夫,勉强能让我在和同龄人比划时占一点优势。
我一直以为爹娘嫌弃我是个累赘,才不要我的。
直到我十岁,日本鬼子打进了我们村。
我上山砍柴回来,嘴里叫着叔叔婶婶,却没听到一点回音。
我慌了神,赶忙往屋里跑。
满屋子都是鲜红色,我顺着血迹走到里屋。
入目的,就是叔叔的尸体。
我哭着,叫着,直到听到卧室里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
“阳阳。”
是婶婶。
我跌跌撞撞地向屋里爬去,能看到只有大片的鲜血。
婶婶的下身已经不能用恐怖来形容。
她面色苍白,脸上还流着豆大的汗珠。
她朝我伸了伸手,我把她的手放到脸上,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
“你、一定,要报仇,为我们,还有你父母、报仇。”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眼里写满了仇恨。
片刻后,这情绪又被内疚所代替。
“以后,我就不能照顾你了。”
她从被窝中掏出一个首饰盒,递到我的手里。
然后就闭上了眼睛,无论我怎么喊她,她都没起来。
我知道,婶婶也死了。
我打开首饰盒,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小小的平安锁。
哭到半宿,我渐渐睡着了。
早晨,我突然被一阵枪击声吵醒,生理性的反应让我赶紧躲到了衣柜里。
直到枪声渐渐止住。
有两个日本鬼子偷偷摸摸地进来,在发现屋子里只剩下两具尸体的时候,竟然还泄了口气。
随后骂骂咧咧地出去了。
我当时不懂日语,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他们说的是:
“人都死了,真没劲。”
他们走后,我把平安锁放到内兜里,想要出来。
没想到他们竟然折返了回来,开始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蜷缩在柜子角落,生怕他们注意到这里。
可害怕没有用。
他们还是朝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我屏住呼吸。
在心里默数着。
三步。
两步。
一步。
“吱呀”一声。
我和面前的人大眼瞪小眼。
才发现,他是我邻居家的大儿子,名叫二狗。
他装模做样地找了找,然后在另外一个人想要过来的时候一把把柜门关上。
“这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破地方,你不是说这是附近最有钱的一家吗?
“没关系哥,下午咱们就去张家村了,那个村子富。”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出了柜子,看到阳光已然刺眼了,才敢趴在窗户边向外看。
外面已经不剩一个人影了。
我记着二狗哥的话,现在他们应该是已经离开了。
确定好平安锁还在后,我就出了门去。
向和张家村方向相反的地方去。
“周阳!”
我刚走没多久,突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惊喜地看去,发现是二狗哥的弟弟,我的发小,徐福。
“哥哥说让我在这里等你,没想到真的等到了。”
他说着,忍不住擦起泪来。
“你要去哪?”
我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又说:“不管去哪我都跟着你,从此以后咱们两个再也别分开了。”
2
我们走了不知道有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只是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徐福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发起烧来。
我赶紧把他放到一个棚子下,又找来柴火。
可是怎么也生不起来。
我把他扶起来,想用身体捂热他。
他嘴里不停地叫着爹娘,一边叫,一边哭。
我一个人跑去找医馆,可是天黑医馆不开门,我也不认识路。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几乎都没怎么合眼。
但好在徐福终于醒了。
只是显得比以往有些痴痴傻傻。
我摸了摸他的头,依旧烫得吓人,甚至比晚上温度更高了。
他念叨着:“饿,我好饿。”
我交代好他不要乱动后,跑向前面的街道。
我不停地寻觅着,生怕错过任何一个角落。
终于,我找到了。
我急忙背着徐福赶过去,可是因为我们没钱,他们不愿意收。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时,旁边突然出现了一声:“救人要紧,钱我来付。”
我朝声音来源看去。
看到了一个姐姐。
她穿着蓝色碎花小袄,扎着两个麻花辫,此刻自然地垂在两肩。
阳光照在她的头顶,好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她把徐福从我身上接过,急忙抱着他往屋里去。
大夫给他扎了几针,又煎了一副药,徐福的烧才终于退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
发觉到她是在问我,我转身:“周阳,刚十岁。”
“哪个阳?”
我愣了一会儿,嗫嚅道:“阴差阳错的阳。”
“原来是阳光的阳啊,”她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好巧,我也姓周,我叫周秋实。”
我“嗯”了一声之后就垂下头去,肚子却突然咕咕叫了起来。
“你没吃饭吗?”见状,她出声问我。
我摇了摇头:“从前天下午就没吃了。”
她皱了皱眉头,却也没再往下问。
过了两分钟,她突然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带着一包热腾腾的包子。
她拿起一个包子,递给我:“快趁热吃。”
我接过来,眼中却突然被包子的热气氤氲了一层水雾。
她慌忙拿出帕子,慌乱地给我擦:“怎么了,是太烫了吗?抱歉啊我没试好温度。”
我连忙摆手:“没有。”
哽咽了一下,我低头看着鞋子,试探性地从嗓子发出声音:
“我爹娘,还是有叔叔婶婶全都被日本人杀了。”
我努力想克制住,但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流。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塞到我嘴里,说:
“你看,你叫周阳。你爹娘一定是希望你能像个小太阳一样,所以你要赶紧振作起来。
“我也有个弟弟,叫周春生,他和你一样大。
“你们应该会很投缘,等过几天他过生日,我带你一起回家好不好?”
我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我想起婶婶教过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要报答她,我想。
我摸了两遍内兜,却发现平安锁怎么也找不到了。
她显然看出了我的窘迫,问我怎么了。
“我的平安锁找不到了。”
我紧紧咬住嘴唇,以防泪水掉落。
她看我急得又要哭了,忙安慰我说:“别着急,仔细想想是掉在哪里了。”
“可能,是我背徐福出来的时候……”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也不确定自己的答案对不对。
“走,姐姐带你去找。”她拉着我,走到那个巷子。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好像有她在,什么事情都能被解决。
“姐姐,你站在这等我吧,里面路窄不好走。”我看着她,又比量了一下巷子的宽度,开口对她说。
她点点头,停下脚步,就站在那里等我。
我沿路找着,生怕错过每一个角落。
终于,在一个石头缝里找到了卡住的平安锁。
我激动地把它捧在手心,想着姐姐会不会喜欢这样一块小小的平安锁。
就算她嫌弃,我也要交给她。
希望这块平安锁能佑她平安。
我飞奔出去,却发现转角处再没了她的身影。
我沿路小跑着,嘴里还不停地叫着“秋实姐姐”。
可直到我到了医馆,也没有找到她。
我又出去找了一圈,可却听到乡里议论:“又有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被日本鬼子掳走了,看模样还是个大学生嘞。”
秋实姐姐,难道是秋实姐姐。
我急得哭出来,冲上去问:“被、被掳走的那个、女生,穿的什么衣裳?”
那妇人见状被我吓了一跳,只说她也是从别人那里听说的。
最后我打听了一下午,还是没得到一个肯定的结果。
但我心里已经有了近乎肯定的猜测,秋实姐姐是不会一声不吭就抛下的。
除非,她是遇到了麻烦。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医馆,徐福已经醒了。
见状,他问我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很混乱,一股脑把所有事情全都告诉了他,也不管他听没听懂。
但他想必是听懂了,因为末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们去当兵!”
3
训练的日子总是很苦。
但每每当我看到怀里的平安锁,就会为自己的懦弱想法感到羞愧。
如果不是因为我,秋实姐姐本该好好活着的。
而我和徐福的命,是姐姐救的。
就这样训练了三年,队长突然告诉我隔壁营调来了个和我一般大的男生。
也和我一样疯,不要命地训练。
我对这样的事并不感兴趣,没有理他。
可他还是自顾自地说:“说来也巧,那个男生也姓周,好像叫什么……”
“周春生。”
几乎是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我就愣住了。
“我也有个弟弟,叫周春生,他和你一样大。
“你们应该会很投缘,等过几天他过生日,我带你一起回家好不好?”
这两句话好似有什么魔力一般,一直在我的耳边不断回响。
“他在哪?”
队长被我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猝不及防。
伸手指了个方向:“就是那个。”
夕阳下,少年的眉眼和我记忆中的渐渐重合。
他就是秋实姐姐的弟弟,不会有错。
我跑过去,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搭话。
他正坐着,看到我过来,抬头看向我:
“什么事?”
“你好,我叫周阳,阳光的……阳。”
“周春生,春生秋实的春生。”
似乎是怕我没听懂,他又补充道:“春是春天的春,生是……”
“我知道,生生不息的生。”
许是没想到我会打断他,他愣了两秒,然后又重重地点头。
随之而来的,是良久的沉默。
“我爹娘都被日本鬼子杀了,姐姐也被他们抓走了。”
我依旧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不敢告诉他,他的姐姐是因为我才被抓走的。
即使是偷来的,我也还是沉溺于这片刻的心安。
“这三年,我不间断的练习,终于有了调到这边的机会。
“我一定要带姐姐回家。”
那天之后,几乎是周春生要去哪,我就跟着去哪。
他想要什么东西,我也会尽力满足他。
到后来,周春生都奇怪地问我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我含糊地回答,然后一切照旧。
直到,六个月后,上面下了命令,问我们谁愿意去 731 部队当卧底。
周春生异常坚定:“我去!”
我也伸出手,他奇怪地看向我,没想到我要和他争。
队长让我们较量,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最终赢了他。
他眼尾通红:“周阳你是不是有病?你明明知道……”
我明明知道,那里有他的姐姐。
可正是因为我知道,我才更不能让他去。
我已经害了秋实姐姐,不能把她弟弟也搭进去。
周春生气得好几天没理我,我说话也不理,看到我就躲开。
但我临走前,他还是来了。
他把手里的包子递给我,别扭地说:“早上买多了。”
我不禁发笑:“谁家好人会多买一整袋啊。”
他还是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我掏出怀里的平安锁,拉过他的手,把它放到他手心。
他终于抬起头来,嘴角抽动了两下,用着不可言说的表情看着我:“我……你……老子喜欢女的。”
我吸了一大口气,对上他的眼神:
“你不是一直都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他的脸色突然爬上一抹绯红,但被当时的我忽略了。
“那是因为,我在赎罪。”
他的眼里写满了疑惑,皱着眉头看向我。
“当时,秋实姐在巷口等我,她给我买了包子,我进去找平安锁, 再出来的时候, 她就不见了。”
他呆了, 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
“如果不是因为我, 秋实姐就不会被抓走。
“如果不是我让她在巷子口等我, 如果不是我让她陪我去找平安锁, 如果她没有救我……”
压抑多年的情感好像突然找到了宣泄口, 我竭力控制,眼泪却还是不停地流出来。
周春生开口, 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4
周阳按计划混进了日军部队。
他假意投奔,脱掉军装,跪地投降。
还立誓誓死效忠皇军。
做了所有人眼中的汉奸。
他们剁了他三根手指, 才终于肯信任他。
后来他们让他去传信, 告诉石井四郎可以开始母爱实验了。
他终于在那里,再次见到了周秋实。
她好像瘦了,而且不认识他了。
最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周秋实看向他的眼神。
陌生,又带着憎恶。
没过多久, 他就见到了昔日的战友。
徐福偷偷告诉他, 他们已经准备好炸弹,只等五月二十六一早的胜利了。
他激动得一整晚都没怎么合眼。
终于到了第二天一早,他又见到了周秋实。
他激动地看向她,希望她能认出自己。
可回应他的, 是无声的手术刀。
刀尖划过他的脖子。
他倒在地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血液涌进他的嗓子, 他感受到了甘甜。
像小时候叔叔婶婶给他买的豆沙包。
也像周秋实给她的那块糖。
这样也好,他想。
他欠她一条命, 现在也算还回去了。
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又想到了和周秋实的初见。
她穿着蓝色碎花小袄,扎着两个麻花辫,此刻自然地垂在两肩。
阳光照在她的头顶, 好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后记】
爆炸过后,周秋实尸体被搬了出来。
说是尸体,但其实什么也不剩了。
倒在门口的周阳被徐福拉了出来, 他的尸体已经冷了, 面上没有一点血色。
周春生没有想到,当年和周阳的一别竟是再也不见。
如果他知道的话,当时他一定会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怪过他。
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回应他。
他不是故意的, 他也没做错什么。
错的, 是丧心病狂的日本鬼子。
他们费力找, 却怎么也找不到周秋实的尸体。
周春生捧了一把骨灰,从怀里掏出刚给姐姐买的头饰。
把姐姐的墓建在了爹娘的旁边。
这样说来,姐姐也和他一起来看爹娘了,虽然是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周阳和姐姐埋在了一起。
这样他们走的路上也能有个伴。
他把周阳的平安锁拿出来, 一起埋了起来。
这么多年, 他一直小心珍藏着, 打算等周阳回来的时候亲手交给他。
可他,终究是没等到。
到了日落时分,他才终于把这些事情全部做完。
他趴在周秋实的墓碑上, 还是没忍住哭了。
他抱着墓碑,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姐姐。
他说:“姐姐你看,太阳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