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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节 万年劫

第 45 节 万年劫

神女历劫归来那天,她的血从天界的轮回镜一路延伸到我的梦非台。

两日后,一个女子从下界飞升而来,自称自己才是真正的神女。

我站在众仙之首,朝她微微一笑:

“来人,且送这位仙子,去净潭去去秽气。”

1

为稚归修复完断裂的经脉后,时间已过去两日。

我略感疲惫,在偏殿小憩了一会儿,仙侍忽然急匆匆来报。

“禀醉灵君,下界飞升来一位女子,自称神女,还、还指控稚归神女身份有假。天帝陛下特请醉灵君前去决断。”仙侍隔着珠帘,恭敬道。

我来了兴趣。若是一般的闹剧,天帝断不会请我过去,想必这位“神女”身上,有几分蹊跷。

跟着仙侍来到飞升台,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仙君仙子,都神色不明地看着人群中央的那个人。

那是位一身白衣的女子,面对天帝脸上也没有丝毫敬意,反而颇有些自得地扬着下巴,目光睥睨。

我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下,众仙为我让开一条道。我走近,得以看清她的脸。

长相还算貌美,只是在这天界,也只是泯然众人的水平。

那女子看到我,眼眸微睁,问道:“你是谁?”

本是寻常问句,却被她说得宛若质问。

只是她傲,我可以比她还傲。

我站在天帝身边,眼睑一垂,将气势拿捏到位,语气淡淡:“不知陛下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天帝也陪我演戏,轻咳一声:“醉灵君有所不知,这位仙子新晋天界,自称神女,还质疑稚归神女身份的真假。吾等难以辨别其所言虚实,故请醉灵君前来指点一二。”

“哦?”我这才将眼神放到那位女子身上,认真问询,“这位仙子说自己是真神女,可有何依据?”

“我刚刚已经展示过了,我有神骨和神血,他们都看到过。”女子抬起下巴,神色颇有些不耐烦,“你到底是什么人,凭什么能随便判断我的身份?”

在场众仙都面露不虞,仙侍正欲上前呵斥,我抬手制止。

而后我朗声道:“我是神女的随侍神官,你可以唤我一声醉灵君。稚归神女从小在天界长大,天生神骨,身负气运,是神女无疑。故而这位仙子贸然出言质疑,难免叫人心生疑窦。”

女子冷哼一声:“她?天生神骨,身负气运?你不如现在去看看,她还是不是神女!”

她声音不大,但被我听入了耳。

我眸光一暗:“仙子可取血一滴,由我判别。”

她一愣:“什么?放血?我可以直接给你看神骨......”

我没等她继续聒噪,隔空在她指尖一划,便有血滑落。

她痛呼一声,双眼立刻怨毒地望向我。

我没给她一个眼神,认真观察起她流下的这滴血。

真的是神血。

曾经流淌在稚归身体里的,神血。

我勾起笑容。

前两日为了给稚归疗伤,没空去追查。现在倒好,罪魁祸首撞到我面前来了。

她急着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2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随手将这滴血扔了回去。那女子竟没能躲开,血砸在她的白裙上,很是刺眼。

人群中传来几声嗤笑。

她脸色铁青,压着火气问道:“你可看出什么了?我是神女吗?!”

我装模作样地皱着眉:“的确有神息。”

不等她面露得意,我话锋一转:“不过——血统淡薄,不如稚归神女正统。”

看热闹的众仙发出哄笑声,她的面色瞬间僵住。

她激动起来:“不可能!我就是神女!我有神骨,对,神骨!”

我漫不经心地附和:“是的,看得出你有神骨了......来人,送这位——啊,还没问你的名字——送她去净潭,才刚飞升天界,是要去净潭去去秽气的。”

她一句话都插不上,就被仙侍强拉了下去,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不甘心的怒骂。

待人群散去,天帝问我:“天界从来没有飞升后要去净潭的规矩,醉灵君如此安排,可是此人有古怪?”

我笑笑:“此人目空一切,心高气傲,甚至心术不正,须得杀杀她的锐气。更何况——”

天帝等我的后话,我也没有卖关子:“她身上的神血、神骨,都是从稚归身上抽出来的。”

天帝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稚归她......难道是稚归在凡间历劫时,遭了此人的暗算?可是此女当时只是一介凡人,怎会无缘无故去抽人骨血?稚归的命簿也没有异常......怎会如此?”

“这就是此人的古怪之处了。”我转动了一下手腕,“陛下可查一下稚归历劫时的镜像,我要知道她遭遇了什么。”

天帝擦了擦汗:“哎,好。”

在飞升台耽误了些工夫,我先回了梦非台。

稚归还在昏睡着,我探查了她的伤势,发现她已经在逐渐恢复了,方才放下心来。

想起那个在净潭“去秽气”的人,我心念一动,来到净潭。

净潭一开始是一处刑罚之地。神仙一旦心生欲念,嗔痴过重,泡在这净潭里便会觉得浑身疼痛难忍。但只要心无杂念,这净潭水对神仙来说只是普通灵潭罢了。

不过自诸神黄昏后,现在天界的仙都是兢兢业业的好仙,这净潭渐渐地也不用作刑罚了。若有仙自觉心障丛生,还会主动来此处泡泡,清心静气。

不过拿来对付这个“神女”,还是绰绰有余的。

我隐匿了身形,看到假神女悦澄在潭水里扑腾。

她看上去真痛苦,想必内心一定欲念颇深吧。

我满意地准备离开,忽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我立刻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去听,那声音渐渐清晰了:【你能不能有点用?我要疼死了!】

【抱歉宿主,新世界地图探索程度不到百分之五十,系统疼痛屏蔽功能最大只能开放百分之三十。】

【你开了吗?百分之三十也行啊,我要疼死了,这什么水,怎么会这么痛!】

【已开启到最大程度。】

【屏蔽了百分之三十还是这么痛?你真是个废物!】

【请宿主探索地图,解锁剧情,开启新功能。】

【该死的!神女、神女的血也是个没用的东西,那个醉灵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敢当众折辱我,我迟早要杀了她,剥了她那张脸!】

净潭中悦澄的嘴没有张开,显然,我听到的是她的心声。

至于和她对话的另一个声音——

我兴奋地舔了舔唇。

找到你了。

穿越者。

3

在我的授意下,悦澄在净潭泡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后是仙侍发现她昏迷过去,我才将她捞了出来。

看着不省人事的她,我不屑道:“真是娇气,才一天一夜而已。”

天帝看着昏迷的悦澄只觉得头疼,他摆摆手道:“关于此女的事宜便全权交由醉灵君处理了。相信醉灵君出手,所有谜团不日就将开解。稚归所受屈辱,定能叫罪魁祸首加倍奉还。”

我点了下头:“那是自然。不过,陛下也别懈怠,稚归历劫的镜像,可查到了?”

天帝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按照轮回镜所显,稚归在凡间的遭遇和司命为她写的命簿完全一致,并无异样。”

“但是稚归神魂归位的时间,比正常时间晚了一个时辰。”天帝摩挲着自己的拇指,“吾已派人前去冥界校对当日时辰,定会查出这空白的一个时辰,是耽搁在了哪里。”

我很是欣慰:“不错,你如今是越来越稳重了。天界交给你,我就放心了。”

他竖起了眉,和他幼时一样的神态,佯怒道:“怎么,我当天帝三千年了,您现在才开始放心?”

我笑起来,这小子自从当了天帝,就一直端着老成持重的做派,鲜少再有这样孩子气的时候。

可能是看我最近为稚归忧心忡忡,他故意来逗我一笑,瞪着眼,竖起眉,好像还是从前那个莽撞的孩童。

我被他逗得确实心情舒畅了不少,连日来急躁的心绪也平静下来。

我笑着拍拍他的肩:“去吧。有你在,六界平安。”

待他远去,我想了想,吩咐看守的仙侍:“等悦澄仙子醒了,让她好好背一下天界名册。”

说着我甩出一本厚厚的簿子,里面详细地记载了天界每一位仙君仙子的名字、仙号、职称。

整整三千二百六十三人,两天时间,应该够她记下。

若是悦澄熟记于心,以后在天界行走,就不会再有因不认识仙君而不行礼这一情况发生。

虽然众仙都是随和的人,不会在意这点小事,但我可不会让她好过。

她将稚归抽筋拔骨的事暂且还未调查清楚,我看在她现在那一身骨血的面子上,不会轻易动她。

只是让她吃点小苦头罢了,说不定以后,她还会怀念起现在安逸的日子呢。

光是想想,我就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按捺住激动到颤抖的双手,平复下心情,回到了梦非台。

稚归已经醒了,她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医仙正给她渡着仙力。

听见我回来的声音,她努力睁开眼,朝我露出一个笑。

我心底因为悦澄而滋长出的戾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快步上前,心疼得眼眶发热。

“好生歇息,”我放柔了嗓音,“先把伤养好了,再追究其他的事。”

稚归却执意要来拉我的手,我急忙上前一步,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冰凉的手,我想握紧些给她传递点温度,却又不敢用力。

稚归艰难地呼吸了一下,才断断续续说出一句话来:“母君,我的记忆,被篡改过。”

我心头一颤。

也就是说,除了凶手,可能再没有人能知道稚归曾经历了什么。

就连她自己,都因记忆被动过手脚,而将那段惨痛的经历遗忘。

只有这伤痛实实在在地留了下来,叫她日日夜夜都难以入寐,叫她一呼一吸之间都感受着断筋碎骨的痛楚。

我深吸一口气,安抚稚归:“没关系,你且休养着,一切交给母君。”

稚归很乖巧地笑了,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

我向一直给稚归渡送仙力的医仙感激地笑了笑,一转身,压抑不住的怒火就席卷了我的胸腔。

4

我去了一趟沉星渊。

这是上古时期诸神之战后留下的地方,过去十万年之久,现如今能自由进出的只有我和稚归。

但是从前我总觉得稚归年幼,想着待她完全成长起来后,再将这深渊之下的世界向她打开。

却不承想,在那之前,稚归就遭此劫难。

我暗暗咬牙,恨得心脏发疼。

在沉星渊里,我得到了一个线索。出来后,我抽出龙筋索,直奔东海而去。

当我拎着龙筋索走进那金碧辉煌的水晶宫时,老龙王哆嗦着从王位上站起来,十分惶恐:

“这、这,醉灵君怎么突然造访?是本王待客不周,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他的眼神不住地往龙筋索上瞟,我笑

“轰隆”一声,大殿一角的水晶柱被劈得四分五裂。

老龙王当机立断,转头对海龟管事道:“快把所有龙都叫过来!”

鱼群也殷切地为我搬来座椅,我毫不客气地坐下,手指一下下敲打着扶手,以缓解我焦躁的心情。

不消一盏茶的工夫,海龟管事陆陆续续带着数百名龙族回来了。

幸亏老龙王的龙宫修建得宽敞,这么多人站在一起,也不拥挤。

各色的龙排排站好,我放眼望去,皱起了眉。

老龙王立在一旁战战兢兢,见我脸色不对,问道:“醉灵君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还有谁没来?”我环顾一周,问道。

海龟管事擦擦额头的汗,细细看了一圈,才回道:“龙族族人都已在这了……除了那还在人间历劫的七殿下——”

我猛地打断他的话:“他在哪?带我过去!”

5

找到龙祁的时候,他正在西海的醉泉醉生梦死。

昔日风光无限的龙族七殿下,醉卧在污泥之中,落魄得像个乞丐。

他时而恸哭,时而大笑,嘴里一直喃喃念叨着什么,像个疯子。

走近一听,他喊的是“晚意”。

江晚意,正是稚归历劫时在凡间的名字。

老龙王被我冷冷看了一眼,当即就被钉在原地。

本该在凡间历劫的龙祁提前归来,却躲在醉泉不去见人,嘴里还喊着稚归神女的凡名。这桩桩件件叠加在一起,就算神女的骨不是他抽的,他也断然脱不了干系。

我最后问了一句:“龙王,你这第七子,可是白龙?”

老龙王颓然跪下:“是……”

我二话不说,甩出龙筋索将龙祁捆了起来。

离开前,老龙王在后面颤巍巍地悲呼:“醉灵君,假若真是我这逆子犯下的大错,一切从严惩戒,老龙绝无半句怨言。但能否、能否请醉灵君看在龙族与您多年的渊源上,留他一命?”

我脚步顿了顿,但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6

在众仙的见证下,我一桶净潭水浇醒了酒醉的龙祁。

龙祁疼得扭曲翻滚起来,不多时就清醒了。

看到将他围起来的我们,他惊惧不已:“你们……你们是谁?你们想干吗?”

我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龙筋索,客气地朝他笑笑:“龙七殿下此次,应是第一次去凡间历劫吧。你之前未及束发,没来过天宫,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你可以称呼我为醉灵君。”我将手里的龙筋索贴近龙祁的脸颊,满意地看到他露出恐惧的神色,“我带你来天界,是想知道些事情。”

“您、您说……”龙祁咽了口唾沫。

众仙纷纷散开去,各自找了位置。我也走到案前,施施然坐下。

这个时候龙祁才看清他在什么地方:“这是、这是——”

“这里是审判堂。”我肯定了他的猜想,“龙祁,请开始陈述你的罪状。”

龙祁的表情空白了一刹那,他疯狂地摇头,状若癫狂:“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我错了,我不知道......”

我只竖起食指轻嘘了一声:“别发疯,再哭我不介意直接搜魂。你的老父亲只求我给你留条命,你是痴了还是傻了,就不关我的事了。”

众仙都齐刷刷看向龙祁,满堂肃杀,好像下一秒就会制住他,直接搜魂。

龙祁瞬间息了声。

我怎么看他都觉得烦,忍住情绪,我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你和『江晚意』的故事,相关的人和事,都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在他语无伦次的讲述中,我们终于拼凑出了故事的大概。

年少的太子在出京避暑的路上遭遇刺杀,意外落水,流落民间。他对收留了他的女子一见钟情,两人也确实过了一段悠然惬意的日子。

但是不久后,皇宫来人迎接太子回宫,太子不忍与心爱之人分离,不顾女子意愿强行纳她入宫。

太子的确给了女子盛宠,但两年后,他忽然带了一个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悦澄觉醒了你龙族的记忆,告诉你有办法让江晚意跳出轮回,与你龙族一般与天同寿。只需将她抽骨换血——你就信了?”

龙祁面露痛苦:“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当时信了,我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他忽然开始撕扯自己的头发:“悦澄、悦澄!都是她!是她蛊惑的我,是她骗我!她一定有什么妖法,她的问题!都怪她!”

我反手给他浇了一头净潭水。

他惨叫一声,终于瑟缩着消停了。

“罪还没认,责任先推得一干二净。”我冷笑连连,“你自己若是没有那般心思,如何会被他人三言两语挑拨?”

“而且我很好奇,你说想让江晚意跳出轮回,你可问过她的意愿?她可愿意?”

龙祁支支吾吾答不上话。

我深呼吸,继而开口:“这么说,你是一厢情愿,说着爱她,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将她抽干了血,拔净了骨,最后将她的尸身抛在冥河?”

龙祁面露惶恐,还想辩解,我已用判官笔往他额头处遥遥一点。他顿时浑身一震,牙缝里溢出一个“是”字。

已有仙君激愤地冲龙祁大骂起来,尤其是司命仙君,甚至抓起一支毛笔朝龙祁扔了过去。

龙祁狼狈地承受着,不敢再发一言。

我垂下眼,注视着龙祁:“你可知,你乱了神女的命劫,乱了数百人的命格,乱了人间国运?”

“很害怕吧,”我淡淡笑道,“知道江晚意是神女转世之后,看着她的尸身,害怕得只知道逃了吧?甚至在得知自己被骗后,双手沾满了她的血,却连去报仇都不敢了。”

龙祁还没说话,我自己先开始火大。冷静了一下,我问道:“龙祁,你可认罪?”

龙祁蜷缩起来,捂住了脸:“认...... ”

随着这个字的字音落地,我提笔批了他的罪状。

一个金色的罪字印在龙祁身上,化作一道枷锁。

龙祁颓然瘫坐在地。

7

带着天兵去捉拿悦澄的路上,我就碰到了悦澄。

她不知怎么溜了出来,正拉着过路的仙侍问话。

她嘴甜了许多,脸上也挂起了笑,正对着仙侍一口一个姐姐地喊着:

“姐姐,你认识舜桓神尊吗?你知道他的住处在哪里吗?”

仙侍一脸茫然:“仙子,天界并无这号人物。而且现如今当得起『神尊』这名号的,只有醉灵君,哪还有其他人可为神尊?”

“什么?!”悦澄非常震惊。她失魂落魄地道了谢,转身离开。

待仙侍走远,她在心里崩溃大喊:【怎么回事!0728!你出来,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天界根本没有这个人?这下我要去攻略谁?】

那个系统发出一阵电流声:【抱歉宿主 正在校对世界线,请宿主耐心等待。】

悦澄烦躁地尖叫了一声,见前方又路过一位仙君,又急忙调整好表情迎了上去。

她一边在心底骂骂咧咧,一边又对着仙君笑靥如花。我远远看着,觉得很有意思。

再次得到“天界并无此人”的回复,她笑容僵硬地与仙君告别,转头脸色就阴沉下来。

我也看够了热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幽幽道:“悦澄仙子是在寻人?在找谁?为何不来问问我呢?”

她吓得一个激灵跳开了去,看到是我,满脸怒意地张口,却在看到我身后的天兵后硬生生闭上了嘴。

她脸色难看地朝我行了个不够标准的礼:“醉灵君说笑了。你日理万机,寻人这种小事,就不叨扰醉灵君了。”

我没有急着抓她,我喜欢看到她因事情超出意料而露出的错愕表情,就像一只无能狂怒的蝼蚁。

“说说看。”我微笑道。

她不情不愿地回道:“我在找一个叫舜桓的人,醉灵君认识吗?”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你找这个人做什么?”

她眉眼间又神气起来:“我喜欢他,我要找到他,成为他的仙侣。”

我了然地点点头。

原来她的任务就是这个。

只是注定要让她失望了。

我抚掌轻笑:“想不到啊,我那短命夫君都死了十万年了,还有人对他念念不忘。”

8

悦澄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声嘶力竭地嘶吼:“不可能!你肯定是在骗我!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我要杀了你!”

但我听见了她内心无措的声音:【怎么办系统,她说舜桓死了。攻略对象死了,我该怎么办?我还可以回家吗?】

系统的回答只有更加紊乱的电流声。

她的牢房在龙祁隔壁,龙祁在看到她的时候,激动得扑了上去。

我还没离开,两个人就隔着一道墙对骂起来。

我乐得见到他们狗咬狗,连几日来阴郁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转身回了梦非台,稚归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见到我回来,她一瘸一拐地朝我迎过来。

“母君!”她高兴得脸颊都红润了些,“您忙碌两日了,今日有空来看我,可是事情都处理好了?”

我急忙扶她坐下:“若还是疼痛就不要久站,你的伤势需徐徐图之。”

她乖乖地坐下,看着我的眼睛亮晶晶的。

我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伤你之人,我已经将他们投入天牢。待你伤好后,便由你亲自行刑。”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扬起笑脸,脆生生地答道:“好的母君。”

我看出她的犹豫,叹了口气:“你还是更像你父君。”

这是我第一次和她谈起她的父亲。

她愣住,小心翼翼地问:“我父君......他......您不是说我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么?”

我啼笑皆非,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确实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她出生那天,漫天霞光,百鸟来朝。我梦非台前那块放置了十万年的红色灵石从内里透出金光来。

众仙觉得奇异,聚在不远处,好奇地观望着。

而我站在最前方,清楚地感受到一股熟悉的神息在逐渐复苏。

天道降下意志,百年后苍生大劫,赐神女救世。

灵石上的血色渐渐淡去,金光愈盛。

在一阵耀眼的光芒闪过后,我的身影在光影中显现。

我的怀抱中,是一个婴孩。

迎着众仙惊诧的目光,我将她托举起来:“神女降世,庇佑苍生。”

那一天,天降灵雨,六界同庆。

我看着怀里孩子纯洁的笑颜,也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她的气息是那么熟悉,仿若是故人归来。

“就叫她稚归吧。”

稚归稚归,稚子归乡。

舜桓,我知道,你会在轮回里,与我同在。

9

“所以我真的是一块石头?”在得知自己的来历后,稚归非常震惊。

我和蔼地给她拢了拢散发:“你可不是普通的石头啊。你是沾了你父君心头血的石头,天上地下只你一块。”

“那不还是石头?”稚归欲哭无泪地抱住脑袋。

我见她实在沮丧,立刻改了口:“——也不完全是。你只是在灵石中诞生的,是天生灵胎,也不算是石头所化。”

稚归将信将疑:“真的?”

我重重点头:“真的。”

她这才又高兴起来,但又好像想起了什么,神情落寞下去。

“母君,我此次遭人陷害,被抽了血剥了骨,您说我没了神血和神骨,还是神女吗?”她难过地攥住了我的手。

“你是,你当然是。”我心疼地拥住她,“你是天道偏爱的孩子,是唯一的气运之子。你是神女,并不是因为你有神血和神骨。”

“其实,此次你神血被抽,神骨被窃,是你的难,也是你的幸。”我看着她的眼睛,决定把一切都告诉她,“你长大了,一些关于过去的真相,也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在她不解的眼神中,我一字一顿道:

“你知道吗?神女的一身骨血,是要祭给沉星渊的。”

稚归猛地瞪大了眼睛。

我轻点她的额头:“来吧,看看十万年前,那场至今未尽的浩劫。”

10

这场偷窃最开始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就像一只老鼠悄悄潜入米缸,盗走了一粒米,无人发觉。

老鼠逐渐开始胆大起来,敢偷走更多。眼见无人察觉,它越发放肆,带领了更多老鼠,将米缸当作了它们的粮仓。

它们擅长隐匿,擅长伪装。一个看上去正常的米缸,内里早已被它们蛀得千疮百孔。

“那只老鼠,名字叫系统。”

“它们带着来自异世的灵魂,占据其他人的身体,发布所谓的任务,以丰厚的奖励诱惑那些灵魂为它们办事。每每完成一个任务,便可盗走原身和任务对象的气运。”

等到人们发觉的时候,老鼠早已猖獗得登堂入室。

可是那时的我们,对系统一无所知,甚至不知晓那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该如何驱逐。

就这样,它们的力量逐渐壮大,六界一一沦陷,所谓的穿越者随处可见。

到最后,连神界也不能幸免。

当第一个性情大变的神君出现时,六界已经开始动荡不安。

世界气运衰弱,各种天灾人祸不断,六界生灵涂炭。

穿越者靠着系统作威作福,只顾着自己的任务,完全不顾其他人的死活。

系统的力量很诡异,它们可以随意篡改抹除他人的记忆,可以开着什么光环惑人心智,更有甚者,可回溯时间。

强大如神,也不可完全抵挡系统的力量,更别提普通的凡人了。

在察觉又一个神君被异世的灵魂取代后,我们已经开始恐慌。

我记得那时舜桓坐在人间的一座枯山上,仰望着阴沉的天空,眼底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

“天道——要溃散了。”他说。

我沉默着坐在他身边。

我们都知道天道溃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天道法则将失去效用,六界将秩序不再,彻底陷入混乱的境地,直到世界崩塌。

饶是没心没肺如我,想到那样的未来,也觉得浑身发冷。

舜桓发着呆,忽然说:“醉灵,会不会有一天,我也会被穿越者悄无声息地代替?”

他这话吓了我一跳,急忙反驳道:“你在瞎说什么啊!不会的,你那么强,不会的。”

他苦笑着摇头。

我想宽慰他,说总有办法的,一定还有方法可以挽救的。

但是这些话语都太苍白无力,我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握住了他的手。

舜桓低头看了一眼我们交握的手,闭了闭眼,温柔却又不容拒绝地挣开了我的手,转身离开。

我正要追上去,忽然感到头一阵眩晕。

我踉跄了一下,就听到脑海里一个陌生又怪异的声音响起:

【宿主你好,我是系统请问是否绑定?】

11

听到“系统”两个字的一刹那,我呆立在当场。

系统无知无觉,继续说道:【检测到宿主有心动值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对象,是否选择攻略?】

我的心跳如擂鼓,但是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问它:“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找上我?”

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只道:【宿主是否选择攻略?】

我迅速沉下心绪,神识顺着它声音传过来的方向,在识海里搜寻起来。

它藏得很好,只可惜,这毕竟是我的识海。

很快,我就发现了这个入侵者。

它看起来很普通,只是一个手心大小的白色光团,表面上时不时闪过细小的电流。

趁着它放松警惕,我直接向识海里拍入神力。

识海即精神之海,最为脆弱,一旦受伤,轻则智力受损、精神错乱,重则直接暴毙。

神力最为温润的舜桓都不敢让自己的神力在识海里肆虐,但我不怕,我一直都是疯子。

那一刻我想到的只有,不能让它跑了。

我操纵着神力将整片识海包围住。

系统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似乎也感受到了杀气,忽然开始向我的识海外逃窜。

它撞上了我的神力结界,令我惊喜的是,它被阻挡住了。

有用!

一直压在我心头的窒息感终于消散了些。

我终于找到了对付系统的办法,这是不是也意味着,我们可以将这些外来者通通赶出去了?

我继续收拢结界,系统惊慌地横冲直撞,几次都险些伤到我的识海。

它大叫:【你要做什么!我是来帮你的!你不希望得到你所爱之人的爱吗?我可以帮你做到啊!】

我的识海被它冲撞得动荡不定,我强忍住阵阵晕眩,将它围困住。

【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可以帮你的!】它尖叫起来,甚至试图攻击我。

我的神力终于彻底将它裹挟,系统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被扼住了喉咙。

“你觉得, 我需要你的帮助吗?”我死死遏制住它逃窜的动作。

它身上的电流紊乱起来,变得忽明忽暗。

【你......嗞嗞......住手......嗞——杀了——嗞嗞嗞——】它还在说着什么,但是伴随着一阵杂音,我的神力强行破入光团内里,我听见了一声轻微的碎裂声。

我清楚地感到心底一松,这个叫系统的东西,好像失去了攀附在我识海里的力量。

强烈的晕眩感让我几乎站立不住。

尝试将系统拉出识海的时候,我的大脑深处传来尖锐的疼痛感,是我的神力灼伤了识海结界。

我双腿一软,扑跪在地上。

疼,好疼,真的好疼啊。

但是我不能松懈,我一遍遍地在心里说,差一点,差一点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这卑劣的入侵者,只要可以,我宁愿再遭受比现在疼痛千倍万倍的痛苦,也要叫它们有来无回。

系统还在挣扎,只是我已经完全听不清它在说什么了。

我的一只手死死抓入地里,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系统从识海里撕扯出来。

“肮脏的东西——滚出去!”

12

舜桓说,那天他回身去寻我,就看见我伏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血。

我七窍都流血不止,撑在地面的手也是鲜血淋漓。

可即使是疼到意识不清,我也依旧攥着一个光球,喃喃道:“滚出去......滚出去......”

舜桓坐在我身边为我疗伤,他说:“醉灵,你为何如此莽撞?敢在识海里滥用神力,你就不怕死吗?”

我的双眼暂且还视物不清,听到他的询问,摸索着去抓他的手。

“我不怕死,”我攥紧舜桓的手,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我更怕不能将它们彻底驱逐,我更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天道衰落却无能为力,我更怕哪一天,我或者我爱的人,也会被它代替、操纵。”

我笑:“舜桓,我成功了,为我高兴吧。”

他缓缓将额头贴在我的手背,再开口,声音竟在哽咽:“醉灵,那你要快点好起来。只有你,可以拯救云苍大陆了。”

只有我的神力可以困住系统,这是所有神君尝试后得出的结果。

我阖上眼:“万死不辞。”

13

十万年过去,我已经忘记了很多事。

但关于那一战的所有细节,只要我回想起来,仍然历历在目。

那是我们和穿越者,和系统之间的战争,是我们和入侵者之间的较量。

在那些系统发觉到危险的时候,我们已经将它们围困在沧海之巅。

顺着它们逃窜的方向,我们发现了被它们隐藏起来的时空裂缝。

我的结界将它们与时空裂缝阻隔开来。穿越者们惊慌失措,他们是来自异世的灵魂,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

在穿越者们逐渐落入下风的时候,令人惊骇的一幕出现了。

系统吞噬了宿主的灵魂,挣脱出没有灵魂的躯壳,利用它们诡异的能力进行了反击。

吞噬了生魂的系统实力暴涨,不少神君都被击落,他们的血染红了沧海之水,像是在盛放时凋零的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感受到体内已将近枯竭的力量,看向了舜桓。

舜桓有所感应,回过了头。

“舜桓,给我......你的血。”

舜桓身为执掌生命和轮回的神,他的血对我来说,是最好的药。

舜桓立刻来到我身边,二话不说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滴落的血化作灵雾,融进我的身体。

源源不断的神力涌出,以铺天盖地之势向那些系统压下。

它们终于反应过来我才是对它们最大的威胁,尖啸着向我扑过来。

无数神君以身躯格挡,被系统刺穿身体,倒在我面前。

我闭着眼,将自己的神力分成千丝万缕,侵蚀着每一寸空气。

直到最后一刻,舜桓站在我了我的身前,我听见他痛苦的闷哼声。

从他胸口溅出的血染红了我座下的石头,他的手腕却没有偏移一丝一毫。

我终于睁开眼,对上他含泪的眼睛。

“定。”

天地忽然静默,连风都停了下来。

我伸手,抓过离我最近的这个系统。

它似乎在发抖,身上的白光都在忽闪不定。

我垂眸,五指一收。

被定格了的时间好像又流动起来,系统们争先恐后地想要逃离我的身边,却通通被我抓了回来。

墨色的神力把它们包裹得严严实实,裹挟着它们向沧海之下撞去。

“轰——”

海面掀起巨大的浪花,冲天而起的巨浪几乎可遮天蔽日。

六界震颤,海水断流,海底出现深不见底的沟壑,被破坏了的系统散落在渊底,像灰色的星星。

整整七百二十七个,一个都没跑掉。

我无法彻底销毁这些系统。

但是我可以斩断它们与异世的联系,阻断它们向外偷盗气运的通道,毁掉它们附身他人的能力,将它们永远困在这渊底,永不见天日。

所有人欢呼起来:“醉灵,干得漂亮!”

舜桓收回手,也脸色苍白地笑起来:“醉灵,很厉害。”

我筋疲力尽地仰面倒在身下的灵石上,看着他的笑容,艰难地抬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我笑着笑着,眼泪忽然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舜桓俯下身,在我的额头印下一个吻。

他的目光温柔又眷恋,满是不舍,却也满是决绝。

“万年后,待此劫已尽,我会回来见你。”他说。

他抽身离开,我伸手去够,却终究没攥住他的衣角。

我看见所有人都向天空中那条巨大的裂缝冲过去。

那些昔日与我并不对付的神君此刻都满脸笑意,甚至还有人调侃我:“醉灵,打架我是不如你,但是这个,你可就不如我了。”

“醉灵,以后自己一个人,不会偷偷哭鼻子吧?”

“这里都交给你了,你不会搞砸吧,醉灵?”

空间裂缝只能由真神的血肉之躯填补,而后神明陨落,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可他们为什么笑得这么开心啊?

无数流光向时空裂缝飞去,悄无声息地被黑暗吞噬。

舜桓最后看了我一眼:

“不必寻我,我在生命和轮回里。”

天空中光芒黯淡后,乾坤清朗,海晏河清。

14

整个世界就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那种孤独感是很可怕的。

我游荡在六界之内,再未寻到一个活物。

这场浩劫,几乎覆灭整个云苍大陆。

我努力把所有一切都恢复到之前的样子,最后却发现,这对我来说太难了。

我能做的只有加固深渊之下的封印,静静等待天道的复苏。

百年后,感受到天道开始重新运转,气运开始重新凝结,我回到了曾经的沧海之巅。

这里已经没有海,有的只是一个深渊。

我坐在崖边很久很久,最后我寻了一块巨石,在上面写下“沉星”二字。

就取名叫沉星渊吧。

我又用了很久,在沉星渊不远处打造了一处居所,题名梦非台。

之后我陷入了沉睡。

等到六界秩序基本成型,已经过去了十万年。

仙代替了曾经神的职责,管辖六界之事。

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我捡回了几个孩童,尽心尽力地教授学识。一是为了解闷,二是望其成材。

最后他们都成长得不错,一个成了天帝,其他的现如今也都是德高望重的仙君。

我并不问事,只在他们遇到难处时偶尔出手,竟也被众人尊称一句“醉灵君”。

后来神女出世,我便专心教养稚归。

我知晓劫数未尽,但是当初的预言模棱两可,并未道出明确的时间。

故百年过去,我逐渐放松了警惕。

却不想,新的系统和新的人,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卷土重来。

“稚归,我很抱歉。”待我讲完这一切,我才发现我早已泪流满面。

万年前在系统和穿越者最猖獗的时候,他们的“任务”也大多是所谓的攻略任务,无非关乎于六欲七情。

可是这次的穿越女,她得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取代神女。

于是悦澄依靠着系统,迷惑了龙祁的心智,借龙祁之手抽取了稚归的神血,剥下了她的神骨,强行将神血、神骨融入了自己体内。

她或许以为,自己得到了神血和神骨,便可取代神女。

而失去了神血和神骨的神女便是失去双翼的鸟儿,纵使之前诸多风光,也终究会被碾进污泥里。

她将神女的尸身随意丢弃,自己则凭着抢来的神血和神骨飞升,来到新的天地,妄想再开辟新的地图。

只是她不会想到,神女遭此大劫,却依旧未死。她更不会知道,神女存在的意义。

系统把她骄纵坏了。

她在下界凭借系统,做什么都顺风顺水,以至于飞升天界也不知收敛,轻而易举暴露了身份。

她被我磋磨了几日,也渐渐开始学会了忍耐,但为时已晚。

我早已为她想好了结局。

既然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别人的命运,便也一并拿去吧。

只是不知这娇气的穿越女,到那时可受得了骨血分离、神魂俱散之痛。

“母君,我很高兴,您愿意将一切都告诉我。”稚归轻轻擦去我腮边的泪,她目光缱绻,笑意温柔。

她真的很像舜桓。

“您终于不再独自一人扛下一切,您肯相信我,我很高兴。”她将头靠在我的肩头,“我会记住我的使命,不辜负您的期望,不辜负您万年等待,万年孤寂。”

我的目光缥渺地落在天边。

“稚归。”

“嗯,母君,我在。”

我勾唇笑起来:“河山万里,吾往矣。”

15

掌命司的仙君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被悦澄和龙祁扰乱的命簿修正。

司命仙君每每修命簿修得不爽了,都会跑到天牢去将两个罪魁祸首劈头盖脸一顿责骂。

我曾有幸撞见过一次。

司命仙君情绪激动,义愤填膺,骂得唾沫横飞,骂得龙祁缩在角落连头都不敢抬。

悦澄则在脑海里尖叫:【系统!快点屏蔽他的声音,我受不了了!】

系统嘀嘀运作了一阵,回复道:【抱歉宿主,您本月屏蔽次数已用完。请完成任务,升级权限。】

悦澄捂住了耳朵:【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该怎么办!天界现在根本查无此人,你叫我怎么攻略,怎么完成任务,怎么升级!何况我现在被关在这里,根本出不去!】

系统依旧是无情的声音:【正在校对世界线,请宿主耐心等待。】

悦澄便也开始骂系统,骂得比司命还难听。

我站在一边,觉得着实热闹。

等到稚归完全痊愈,悦澄和龙祁早已被磋磨得憔悴不堪。

到了行刑这日,龙祁被扔在刑台中央,他恍惚着抬头,看到了站在高台上的稚归。

他猛地向前扑了一下,所有人都戒备地看着他,他却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悲鸣:

“晚意......晚意!”

稚归冷淡地扫了他一眼,抬手降下了雷刑。

紫色的天雷从天而降,劈在龙祁的身上,鲜血四溅。

龙祁的惨叫声响彻天界,他痛苦地弓下了身,眼睛却始终盯着稚归。

刑台之上雷光刺目,蓝紫色的雷电之中,映出浓郁的血色。

可是那声声呼唤未曾停歇。

“晚意——”

“轰隆!”

最后一道天雷劈下,天地死寂。

待雷光散去,龙祁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浑身血迹,好像下一刻就会死去。

稚归眼神分毫未动,淡淡道:“四十九道雷刑结束,稍后便将其投入畜牲道,历百世轮回吧。”

她正欲走下高台,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身看向龙祁:

“龙祁,你觉得,江晚意爱过你吗?”

龙祁艰难地抬起头,和她四目相对。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是张开了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稚归并没有想听他回答的意思,兀自摇了摇头:“龙祁,虽然我没了关于你的记忆,但是我觉得,即使是转世的我,也不会爱上你。”

“你爱江晚意,但你杀死了江晚意。”

说罢,稚归没再看龙祁一眼,转身离开。

龙祁浑身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努力朝稚归消失的方向挪动着。

他好像在哭。

但是除了他自己,再无人知晓,他想说的是什么。

16

处理完了龙祁,众仙的目光都落到了悦澄身上。

刚刚观看完龙祁受刑的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上,浑身发抖。

稚归缓步向她走近,悦澄则拼命退后。

她色厉内荏地大叫起来:“你......你别过来,你站住,不许过来......别过来,我让你别过来!”

稚归转头看向了我。

我走过去,悦澄更是恐慌,连滚带爬地逃开。

而我没有看她,只是先朝众仙笑了笑:“此女身负神骨,不可随意动刑。我将随神女将其带往沉星渊,祭苍生大劫。”

众仙面色凝重地朝我和稚归拜了拜。

我环顾了一圈,从肃立的仙到远处的云,都收入眼底。

然后我抓起悦澄,飞身离去。

穿过梦非台,就是沉星渊。我站在崖边,带着悦澄感受了一下从谷底卷席而来的风。

稚归也好奇地向下张望。

狂乱的风里夹杂着几丝黑气,扑到悦澄脸上,她的脸瞬间被划出几道细小的伤口。

她痛呼一声,还想开口,我就揪住她的衣领,纵身一跃。

稚归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来。

只有悦澄,拼命扑腾了起来,尖声大叫着。

那声音凄厉至极,听得我耳朵一疼。

我和悦澄根本不惧这狂风,但悦澄就不一样了。

从这跳下去,她会被夹杂在风里的神力划伤她裸露出的每一寸皮肤。

于是我好心提醒道:“你若不想被风刺进喉咙里变成哑巴,就闭嘴。”

她听了,立即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们在暗无天日的深渊里飞速下坠,除了风声,再没有人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我们双脚触到地面。

稚归脚步趔趄了一下,我转身去扶,任由悦澄摔倒在地上。

悦澄竟也一声不吭,我疑惑地回头,发现她正满脸呆滞地看着半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一个个灰色的光团。

它们散落在半空中,漫无目的地飘荡着。

我恶劣的心思活跃起来,走过去附在她耳边轻声说:“来,和前辈们打个招呼。”

下一刻,我听见悦澄体内的系统骤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警告!警告!警告!发现未知危险,请宿主立即离开!】

悦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直愣愣地盯着我,眼里开始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系统还在警报:【警告!警告!警告!发现未知危险——】

“啊——”悦澄猛然推开我,惊恐万分地哭叫起来,“啊啊啊啊——”

她似乎突然间崩溃了,声嘶力竭地哭喊着,甚至抓散了自己的发髻。

“放过我吧,我要回家!系统我要回家!我不要三千万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要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吧。系统我想回家啊!我想回家!”

她近乎绝望地一遍遍乞求着,但系统只是一遍遍发出警报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回应。

“回不去了。”我怜悯地看着她,“从你绑定系统,踏入云苍大陆的那一刻,你就回不去了。”

稚归走上前来,静静地注视着悦澄。

即使这个人曾经将她抽筋拔骨,可是此刻,稚归的眼神却平静无波。

“你是不是以为,穿越是你飞黄腾达的契机,这里的人都只是你完成任务的跳板?”稚归问道,“随意篡改他人记忆,破坏他人命数,就靠着你的系统兴风作浪——”

稚归激动起来:“悦澄,你这样的人,根本死不足惜!”

悦澄忽然怨恨地瞪向她:“我只是想回家而已!”

她疯了般朝稚归扑过去:“我只是想回家!要不是为了那三千万,谁愿意来这里!我是做了那么多坏事,可我只是想回家啊!”

稚归一掌打得她倒飞出去,可是她面露癫狂地爬起来,仿佛感受不到疼痛。

她满身满脸都是细小的伤口,不停地渗着血,看上去极为可怖。

“都是你们!”她指着我和稚归,“都怪你们!都是你们害我回不了家!该死的是你们!”

稚归气得上前一步,被我拉

我活动了一下腕骨:“抽了她的魂,别便宜了系统。”

17

我强行将悦澄塞进时空裂缝的缝隙时,她凄厉的惨叫声从深渊之下传到了九霄之上。

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寄希望于她的系统:“0728......救救我......”

可是她的系统在最后一瞬间,从她的眉心处钻了出来,放弃了它的宿主。

我目睹着她的骨血发出金光,一点点地填补起时空的缺口。

我冷眼看着,忽然想,好像真的很疼。

幸好不是稚归。

完全填补的那一瞬间,我感受到一个陌生的东西从最后一丝缝隙里挤了进来。

我知道,那是——终端。

它似乎没有实体,第一时间就飞快地向稚归袭去,带起一阵劲风。

稚归敏捷地闪身躲开。它一击不中,也没有缠斗,转而看向那些灰色的光团。

我反应过来:“现在是它最虚弱的时候!上!”

我和稚归一前一后同时出手,却穿过了它的身体,没有任何触感。

稚归和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震惊。

我们退回原地,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吸收所有的系统。

很奇异的场面,灰色的光团向一个透明的东西涌过去,那东西渐渐有了形状和颜色。

——一个灰色的人形。

我十万年阅历也未曾见过这种东西,不禁皱起了眉头。

加上唯一一个还是白色的系统,七百二十八个系统残骸,通通被它吸收了进去。

它的身体愈发凝实,它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四肢,最后把头转向了我们。

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连我都被惊得后退了一步。

稚归紧张地揪住我的袖子,我挡在她身前,直视“终端”。

我好像有些明白终端究竟是什么了。

它将自己分裂成无数个系统,进入其他世界,依靠各种手段掠夺天道气运,用以自身实力的提升。

但十万年前,我与诸神封印了它七百二十七个分身,斩断了它本体和分身之间的联系,无疑是切断了它窃取气运的渠道,以致它元气大伤。

那之后,它花了很长时间又凝练出了一个系统,寻找到了一个异世的灵魂,逡巡万年,再度发现可以进入云苍大陆的时空裂缝,将系统和悦澄送了进来。

这第七百二十八个系统在我的带领下发现了其余系统,终端觊觎稚归的气运,也不可能放弃它所有的分身,必然出现。

现在它凝出实体,实力回归,盗取了云苍万年气运的它,显然难以对付。

【就是你困住了我这么多分身?】它冷不丁开口,声音嘶哑。

18

我一愣,更加戒备:“对,是我,如何?”

它嗬嗬笑起来:【想不到,第一次寄生到原生灵魂上,就遇到了你。】

【你的能力很特别,】它向我们靠近,我挡在稚归身前,步步后退,【可以告诉我你的能力吗?】

我冷笑:“凭什么告诉你?”

趁着它还未反应过来,我轻喝一声:“爆!”

它的身体各处纷纷传出爆破声,是那些被我破坏了的,现在已经成为它身体一部分的系统。

它吃痛地叫嚷起来,我趁机和稚归一起冲了上去。

稚归一掌将它击退半步,但我依旧从它身体里穿了过去。

我这才明白过来,这是气运之子和入侵者的较量。

待爆破声停息,终端的身体已经变成了纯白色,四肢也虚幻了不少。

终端气急败坏,嘶吼着开始反扑。

稚归迎了上去,而我看着空气里向终端涌去的无形气流,双手结印,再次撑起了一个结界。

气流被我的结界尽数挡了回去。

系统收集天道气运,终端有过之而无不及——它甚至可以吸收生命。

我的结界阻隔了它对外界的掠夺,但是身在结界中的我和稚归却不可幸免。

眼见稚归的脚步越发缓慢,我心一横,在终端一拳直逼稚归心脏的时候,扑上去挡在了稚归身前。

终端纯白色的手掌贯穿了我的胸膛。

“母君!”

我听见稚归撕心裂肺的惊叫。

而我回头,狡黠地冲她眨眨眼睛:“别担心......我故意的。”

终端得意地大笑起来:【真是蠢啊,自己送上来的,我就不客气了——】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这回轮到我笑起来:“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吃啊。”

墨黑的颜色开始从它的手掌向身躯蔓延,终端的声音都颤抖起来:【这是什么!】

我向后倒去。

稚归抱住我,我打量着肩膀已经被染黑的终端,非常满意:“这么多年了,你难道未曾想过,为何独独是我的神力可以封印你的分身?”

我玩味一笑:

“——恶神醉灵,执掌破坏和毁灭之力。”

19

终端只会掠夺,大概从来没干过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的事,所以纵使它惊慌失措,毁灭本源依旧逐渐将它的身体污染。

稚归无暇顾及终端,她抬手要捂我的胸口,吓得眼泪直掉:“母君,我给您疗伤。”

我摁住她的手:“不,稚归,听着,现在,去销毁它。”

稚归犹豫不决,她担心我的伤势,我却一把将她推开,自己生龙活虎地站了起来。

“别犹豫,我没事。”我随手掸了掸衣摆的灰尘,“当务之急是去毁了这个终端。稚归,你再磨蹭我就揍你。”

在她小时候,我会很早就拉她起来打坐修炼。

每每她赖床,我就会吓唬她:“再磨蹭我就揍你。”

她则会古灵精怪地朝我做个鬼脸,说“母君才舍不得揍我呢”,然后跳下床,跟在我身后。

现在她也破涕为笑,说:“母君......才不舍得揍我呢。”

她在我的注视下,转身面向终端,终于绽放出独属气运之子的锋芒。

终端的半边身躯已经变成了黑色,为了平衡抵消毁灭之力,它开始疯狂地吸收一切可吸收的生命力。

它猖狂大笑:【醉灵!万年前你们众神合力也只能将我的分身封印,现如今更不可能杀了我!】

“是吗?”我冷笑,“那些系统不愧是你的一部分 当初也和你一样狂妄自大。”

“只是后来我第一个拿它开刀,甚至还让它为我所用呢。”

终端语气里多了几分质疑:【什么?为你所用?】

“当然,”我挑衅地冲它笑笑,“不得不说,系统回溯时间的能力——真的很好用。”

若非如此,关于挖了稚归神骨的真凶,我还真没办法那么快找到。

终端被我气得不轻,想向我冲过来,却被稚归死死制住。

我继续挑衅:“你猜十万年前我们修补时空裂缝的时候,为什么还留了一条缝隙?”

“就是为了等你啊,『终端』。”

无论是现在,还是十万年前,我们的目标一直都是“终端”。

未修复的那条缝隙,就是给终端留的通道。

舜桓洒下了自己的心头血,是为了留下真神血脉,用以填补最后一丝时空缝隙。

我虽为神,却是破坏神,我的神骨自然毫无“修复”的效用,所以我从那场浩劫中存活了下来,在万年后,再次迎接这场“劫”。

直到稚归出世,终端觊觎她的气运,想方设法再塞了一个灵魂进来。

可能终端也不知道为什么云苍大陆多了一个气运极盛的神女,所以它想让悦澄夺了稚归的气运后,再去攻略舜桓。

可是它没想到,悦澄的取代只是挖了神女的神骨安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到,它推演错误,云苍早已没有轮回神舜桓。

在我将悦澄祭入时空裂缝时,终端为了不赔进它的所有分身,只能亲自前来。

自此,万年来的步步为营,终于引出一切祸端的幕后黑手。

自觉被算计了的终端狂怒。

无形的气浪从深渊之上灌下谷底,汹涌而来。

感受到那气流中还蕴含着仙气,我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沉星渊之上,还有众仙坚守,撑着四方结界护住六界之下的芸芸众生。

“起!”

我暴喝一声,神力聚拢,沉沉地压下。

稚归默契地缠住发狂的终端,硬生生把妄图逃走的它拖了下来。

轰——

神力凝结出的结界好像一个牢笼,将终端彻底与外界隔绝。

20

失去生命力维系的终端彻底被毁灭本源污染。

它好像放弃了挣扎,在又一次被稚归砸进地面后,它终于不动了。

稚归早已精疲力竭,她凝视一动不动的终端许久,终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我的神力也渐渐枯竭,发现终端真的再无反应,我撤下了结界。

稚归却又支撑起身体,一点一点朝我挪了过来。

“母君,让我看看......”她脸色苍白,却还要来看我的伤势。

我大大方方地朝她露出伤口,抬手往胸口拍了拍,甚至没有摸到血迹。

“你看,没有事呢。”

她松了口气,然后眼里涌现出泪花。

她扑进我的怀里啜泣起来:“母君!你刚刚吓死我了!”

我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哄着:“好了,不怕不怕——”

余光瞥到躺在原地的终端,我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稚归的手,在她耳边耳语道:“心脏。”

稚归浑身一僵,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我们相互搀扶着站起身,路过终端的时候,我试探着伸脚踢了几脚。

很遗憾,我还是触碰不到它。

稚归看出我的遗憾,殷切地上前, 替我踹了几脚上去,转头朝我傻笑:“母君, 我帮你打它。”

我哭笑不得:“就你能耐。”

我们笑着抬脚离开。

但是在转过身的一刹那,我和稚归的笑意都淡了下来。

瞬息之间,稚归猛然回身拍出一掌,正好和终端相撞。

双方的全力一击掀起巨大的气浪, 震得我脑海中一阵嗡鸣。

我双手飞快结印,全凭意念,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手指。

“破!”

随着我的双手结印完成,蛰伏在终端体内的毁灭本源再度涌动起来。

终端的动作因此停滞了一瞬间, 稚归趁机抓住机会,金色的灵力刺入了它的心脏。

终端在那一刻爆发出垂死挣扎的咆哮。

我的识海因为这一声尖啸剧烈震荡, 十万年前识海受伤的痛楚又再次发作。我眼前一黑,被身后巨大的推力一推,跌坐在地。

我没有回头,我知道稚归会处理得很好。

只是我视线蒙眬间,我好像看见远处站着一个虚影。

他一身白衣,衣袂飘飘, 好像下一瞬就会被风吹散。

“舜、舜桓?”我愣住,不可置信地喊出了声。

舜桓的脸渐渐清晰, 依旧是我记忆里光风霁月的模样。

他朝我笑:“醉灵, 我来见你了。”

21

我不记得稚归是什么时候来到我的身边的。

在她抓住我肩头的时候, 我还很高兴地指着前方对她说:“稚归, 你看, 你看到了吗?那个人, 就是你父君啊,你看到了吗?”

稚归擦去自己唇角的血渍, 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然后她笑起来,再度牢牢地牵住了我的手, 带着我跃上云雾:“嗯, 看见了。”

我们脚下, 奔腾的海水不知从何处涌来,瞬间淹没了谷底的地面, 而后飞速上涨。

这个曾经名为沧海之巅的地方,在当了十万年的沉星渊后,在今天,重新变成了一片汪洋。

我们站在云端之上, 俯视着海面。

天空中霞光渐盛,瑰丽的颜色染上了天边的每一片云,美不胜收。

稚归指尖夹着一颗白色的灵珠,她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上, 用力一捏,灵珠在我们手中碎裂开。

曾被终端夺走的气运尽数溢出, 反哺天地。

六界降下甘霖, 万物重焕生机。

这片曾经被穿越者和系统伤得千疮百孔的大陆重新掌握了自己的控制权, 从此以后,再不会受外界侵扰。

“犯我云苍者,虽远必诛。”稚归看着欢呼的人群, 喃喃道。

我张开双臂高呼:“我们都是自由的!”

她也迎风张开了双臂:

“我们都是自由的。”

“做自己灵魂的主宰吧。”

天边霞光万里,光影铺在海面上,染红了整个沧海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