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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节 流光

第 48 节 流光

从我跟着师父第一天学武功起,师父便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起初我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师父的随口一说。毕竟我拜她为师并不是来当什么大侠的,只是觉得跟着她或许可以活得长一些。

1

我所处的年代,战火不歇,黎民失所,无名之人有口饭已经不错,哪敢去想将来的事。

为了活命,我加入了“流光”。流光是一个杀手组织,在这乱世中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所以,杀人竟成了一个最赚钱的生意。

在没遇见师父之前,我就混在流光里四处打杂。在高阶杀手出手前,我们便是试探敌人实力的肉盾,基于此种原因,有好几次我都差点丧命,不过管它的呢,只要今天晚上有吃的就行。

第一次见到师父时是一次偶然。那次我们所在的小队出完任务回来,半路接到新消息让我们改路去接应两位大人。于是我们只能服从命令,中途改道去了任务的目的地。就是从这里,我见到了她。

初见她时,只见她的上身受了非常严重的伤,伤口沿着左肩往下,直到腹部,在我们的车赶到时,她已经自己止住了血,镇静地藏匿在一处不易被发现的地方等我们。另一位则是组织里赫然有名的杀手——卓云。

“给我重新包一下,我感觉血还在流。”

这是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再次见到她,是在半个月后的一个小酒庐里,领头的带着我们几个小喽啰同在这里休憩。而她看上去正和组织里排名靠前的杀手“大人”们闲聊。

“老姜头,来这边。”

一名女子喊着领头的。

“呵呵,老头子我今天出门前就觉得不甚寻常,一定是因为今日会一同撞见您几位大人。想必真的是良辰吉日啊!”

姜头说着,却丝毫没有往那边靠的意思。

“姜头,什么时候这么客气了?看来年龄大了不仅刀钝了,连说话都会变得客气起来。”

我抬眼望去,只见那群人中不仅有她,也有上次我们一同接应的卓云。

同那日不同,今日她身穿一身白衣,举手投足间皆用左手,想必是上次的伤还未好吧。

正思索着,只听旁边的人哄道:“江湖上都说太一宗有术式神奇至极,能让枯木生花、金石化水。凌儿何不让我们开开眼呢。”

原来她名字叫凌儿。

说话间,她的双手已经动了起来,只见她右手轻指桌上茶杯,随即翻转手腕,如同一只优雅的鹤在徐徐走动,而在场的人只觉水似乎从杯中慢慢流出,缓缓地浇在底下的这张旧桌子上。

此时似乎有一股看不见的气流在她的周围盘旋,而她则轻轻一点桌子,残破的木头面上竟然长出了一枝绿枝,在绿枝的枝头上,居然开出了一朵花。

不待众人说话,须臾间串串花束从中发出,相互缠绕交叠,而后不知又从哪里迸出几颗星星之火,瞬间将花束焚烧殆尽,只留下一桌灰土。正在众人疑惑之际,却又看到灰土自行组合,形成层峦叠翠,风景秀美的山川美景。

在众人啧啧称奇中,这幅山川美景扭曲盘旋,徐徐幻化成一缕茶水,似乎又重新回到了茶杯中。而此时,一切观相,皆已不见。

一念之间,枯木逢春。

生蕴藏死,死包含生。

“厉害啊。”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太一绝学,果真厉害!”

“太神奇了,我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

过了很长时间,人群中才慢慢发出声响,更有甚者接连鸣掌,啧啧称奇。

我侧过头,只听姜头低声说道。

“传闻太一秘法乃是前朝殷人的祭祀秘术,曾失传多年不见其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我并不明白那个女子所展示的神秘术式是什么东西,但一个想法在我脑海浮现:

她很厉害,跟着她一定能活下去。

第三次见面时,也是我正式拜师的时候。

说是拜师,其实这一声师父是我强喊的。

那次是在一次收尾行动中,我们在先头杀手的后面,只等他们结束后,我们好负责打扫现场,处理后事。然而就在那次的行动中,发生了意外。

那次行动进行得并不顺利,我们作为收尾,在超过了预计时间半个时辰时就已经预知到不妙。这种情况下,要么死亡,要么失踪。但无论哪种情况,都不算好。

然而加入了流光,命就是流光的。我们依旧拿起武器,走进了预计的目标范围内。

浓郁的血腥味向着我的鼻子涌入。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这么强烈的味道,那味道勾得我肠胃颠倒,好想原地蹲下大吐不停。

随着距离不断缩短,铮铮的铁器接触声也不断长鸣。此时我的心里已经开始发慌,然而领头人依旧在前进,我

我脑子里瞬间翻出了关于她的记忆。

是她杀了这么多的人!

她有这个实力!

下一刻,我便跑到了她的面前,双膝着地,跪在了她的面前,诚恳地一字一句地说:“大人,请收我为徒!”

2

许多年以后,我意外地知道了当年我扑通跪在师父面前时她的想法。

只不过那时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死皮赖脸赖着她教我武功的小喽啰了。

她说她当时其实并没有要收徒的想法,只觉得可以没事时教我几招,以用作乱世中防身。

然而后来在我三番五次求她教我绝世武功的过程中,她觉得我还算机灵,这才慢慢改变想法,逐渐决定真的教给我功夫。

这些事情她从来都没对我说过,却都落实到了她的行动中。

一开始她并不让我称她“师父”,只可以称她“老师”。

而且在她也没有单独训练我一个人。

她将我们一众小喽啰们叫到场地上,让我们一个一个地开始练桩功。

当然也有人不服,于是她让所有人手拿兵器一起上前,她赤手空拳地站在原地不动。

结果当然是我们都倒下了,而她还在原地站着。

后来她教给我剑法时也是如此,直接丢给我一把木剑,让我抱着“必杀”的决心来杀掉她,而我每次手握木剑冲出去都会被她轻而易举地击倒。

她告诉我,面对敌人,她只会一种战术,那就是杀场战术。这种战术并不是谁教会她的,而是她从小在一次次战斗中学习到的。

没有任何飘逸的招式,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动作。所有的招式都只为了一个目的——

杀人。

除此之外,她还告诉我,她同无数乱世中的孩子一样,国破家亡,流落街头。六岁时被宗门捡到了,从此就作为一名杀手培养。当初在那里面,她的老师也是这么教的她。

一把短剑在手,几式简单的基本功,便走向战场。

你能想象每天晚上都命悬一线的感觉吗?每天你同许多小孩被关在同一间房子里,而今晚的同伴,就是明晚的敌人。

白天是战场,晚上则是地狱!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并不是她自己经历的事情。

我不懂剑,我只会杀人的剑。

她对我解释道。

不过,这种剑是学得最快的,因为再好的剑法也不过是用来杀人的。

在这种实战中,我确实学到了许多东西。当然她也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只负责揍我。在挨了几顿纯揍之后,她告诉我,面对敌人时,刚才的什么动作是多余的,什么动作是正确的。

有一天,照常是先实战,再讲解的过程。那时的我已经可以在她的手下撑过五招。

我们照常坐在常去的树下打坐休息,在我正努力回想她刚才的击退动作时,师父的声音突然之间响起: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时下乱世,狼烟四起。学剑固然可以防身自救,但更重要的是用剑去保护那些弱小的黎民百姓。你学了剑,一定要记住我今日所说的话。”

说完,师父便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她又要重新开始吐纳调息了。

我跟着她闭上了眼,心里却在想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即使跟着最厉害的杀手学习,但也心知自己在武学上绝对成不了下一个师父。即使她的剑法师出无名,但一招一式之间已经有了宗师之感。她的绝招可以连斩九次,剑风猎猎,霸道至极。再配合太一秘学,她的剑甚至能一瞬间穿透敌人厚重的甲胄!

而我呢,我清楚地知道,如果我能达到师父五成的功力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我在武学上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地方,我跟着她,最初之意也不过是学点能防身的功夫。

所以,什么保护天下黎民,我可没怎么想过。我连下次任务结束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更别说我还是一个杀手,杀手不都是杀人的吗?师父难道不是吗?她以前在太一宗做杀手时也想过是为了黎民百姓而杀人吗?

相比于成为侠客,我真正想的,只不过是能在任务中活下去,能在乱世中活下去。至于为了什么而活下去,我也不知道。

我只有一种单纯的求生本能,正如断了翅膀的小鸟依旧向往着蓝天,而被抹了脖子的鸡依然会使劲地四处扑腾。这都被我归于想活下去的本能中。

所以那时的我活着,正如原始的生命在不断地挣扎。

又或者其实我并没有想到那么多,我只是想继续活下去,能像一株植物,竭力生长,然后干枯死去。

所以你看,我当时并没有把师父的话放在心上。

3

然而事情的发展,总是出人意料。

跟着师父的那段时间,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师父的身份有些特殊,她并不是流光的人,据说只是因为一些原因,目前暂时留在流光。

她其实是从太一宗里出来的。太一宗是一个神秘的门派。该门派擅长观星占卜,信崇天道。据说他们是殷人祭师的后裔。据说他们还有一种独门秘术,可以控人心,摄人魂,杀人于千里之外。

师父并没有跟我说过很多关于太一宗的事情,只有教我武功时偶尔会说几句自己以前是怎么练习的。但我能察觉到,她对以前的事情很抗拒。

随着我跟在她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师父渐渐地也会在一些行动中带上我。比如最近的某天晚上,师父就叫上了我,我们走在大本营外面的巡逻线上,远处吹来凉爽的晚风。

我们一直走,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巡逻队,最后在师父的带领下,七拐八拐地来到了一僻静处。几棵大树联排竖立,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围地。当我们到时,卓云、奇音等几位组织里有名的杀手也已经到了。

我同师父坐在一起,和先前来到的几人一样,共同享受着夜风吹拂的感觉。那一刻,我甚至有种和自然合而为一的感觉。我灵光一现,这不就是师父曾经说过的“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感觉吗?然而当时我的灵感还是不够,只是想到,却还没有悟道。

那天我们坐了许久,他们几人断断续续地说着话。而我则靠在一棵大树下逐渐昏昏欲睡。稍晚的时候,师父运气化形,运化太一秘术中的“聚气成月”一式,将内力凝聚成点点“月光”,挂在高处。从我的方向看去,真的如月光一样,闪耀在夜空里。

我的武功什么时候才能像师父那样厉害呢?

此时我默默地想着。

可是,别说聚气了,我现在一点气都感觉不到。跟着师父的这几个月里,我只在身体对抗和剑术方面有了很大的提升。而关于师父最厉害的功夫——太一秘术,我却一点也没有学到。

对于我的这个烦恼,师父并没有什么担忧,她告诉我,她认为武功这东西也是因人而异的。

“有的人适合学剑,有的人适合学枪,有的人擅长暗杀,有的人适合正面突刺。”

“适合自己的武功才是最好的武功。”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不过多学一点总是好的,天下武学看似不同,其实到了最后都是一个样子。正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等你明白了这一点,你就达到『武学宗师』的高度了。”

“而太一秘术诡异莫测,若先天缺少灵性,确实会有些困难。不过我的武功其实并不依赖于太一秘术的施展,我最核心的武功,就是实战!”

“最初的我就是作为一名杀手而生的,所以我的一切武功都是以杀人为目的。如何更擅长杀人?只有不断实战!”

“不论是用杀场战术,还是用太一秘术,我最擅长的,永远是杀人!”

“不过,在这些年的经历中,我也渐渐地明白了,杀人其实解决不了太多问题。”

“你看当今

而在流言中,也流传着一个说法:师父背叛了太一宗,将太一宗的秘密出卖给了如今帝国的掌管者——

秦王嬴政!

不,如今的他应该说是始皇!

我看着师父,在那一瞬间,我迫切地想问她那些传言是真的吗?她是否如传闻所说,是为躲避太一宗的追杀才躲在流光的?

“算了,现在和你说这些还为时太早。”

师父轻叹一声说,“早晚你都会知道的。”

“还是继续学剑吧。”她拿起地上的木剑,“或许你只是不擅长使用秘术而已,就像当年的我,只会杀人,占星观相却总也学不会。”

4

如今六国已经覆灭,但天下的纷争还在继续。随着各地不时地出现小规模的战争,我们出任务的次数也逐渐增多。就这样我们渐渐远离了后方的大本营,几乎每天都奔波在执行任务的路上。

一路上我们不断杀人,也不断地被人追杀。我的武功也在这期间逐渐变强。

然而师父的脸色却变得日益沉重,她收起了曾经在流光的嬉笑怒骂,换上了终日不言语的面具一般的面容。

平日里轻松的气氛逐渐凝重,随着昔日六国后人的不断搅动,秦的帝国也开始在风雨里飘摇。

在这场天下的纷争中,流光站在了帝国的对立面。曾经帝国手中切割人肉的屠刀,摇身一变,成了反抗帝国的叛贼。

同时,这也加剧了帝国对天下所有不安定因素的围剿。大秦的风雨终究波及了每一个人。一风动而天地变。流光、师父和我,早已经卷入了这天下的

“别过来!”

像是猜出了我想上前帮忙的心思,师父大声地朝我喊着。

这时,敌人趁机挥剑向师父刺去,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中,师父格挡住了这一招。

呼。

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我感到自己肚子里的气全都泄到了外面。

铛铛两声,只见师父向前连续劈斩两下,同时身体却向后退去。

师父真的不行了,这个想法在我脑中一闪而过。

显然敌人也明白这一点,师父身形还未站稳之时,对方的剑便已经逼至师父眼前。

师父!

还未等我着急地喊出,只听“铮——”的一声长鸣,一道寒光闪过,师父面前多了一柄寒气凛凛的长剑。

而那把剑的主人,用身体护住了师父。

看清楚来人之后,我看到师父明显地放松了下来。而来人也并不说话,只是迅速地封住了她的三处穴位,随后拾剑向前杀去。

我上前扶住师父的身子,护着她打坐休息。随后将目光看向来者。

只见他剑风凌厉,力量刚劲,横劈竖斩,大开大合。剑法如行云流水。剑锋所指,皆是敌人的要害部位。

他的剑法,同师父的一样。看似毫无章法,实则杀机暗藏。

来人也不恋战,抵挡了几下便准备撤,不过他撤退之前,却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我,眼神中的鄙夷一闪而过。

5

“这就是你收的徒弟?”

夕阳下,他守着山洞的洞口,背对着我们,不屑地问道。

此时师父刚从昏迷中醒来,她的表情痛苦,刚才那一战,让她元气大伤。

“堂堂一宗之主,如今却甘愿跟着杀手组织做帮凶。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听到他的声音后,师父循着声音望向他。

“是你来了啊。”她轻轻地说着。

他怒气冲冲地走到了我们身边。

“是我。怎么,你不乐意?”

不等师父说话,他又继续说道,“几年不见,你弱了不少啊。那个曾经的杀场人屠已经不见了,还收了一个傻瓜徒弟。你知道他用剑时的样子有多么可笑吗……”

“够了!”

师父出口打断了他。然而对方还是意犹未尽的样子。

“宗主阁下,你真的让我很失望。”

“时隔这么久,想不到再见到你时,你竟然会是这个样子。如果……”

“没有如果。”师父冷冷地说着,“这是我的选择,并不是你能决定的。成意,我已经给了你名字,你应该带着你的名字远走高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回来找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师父那么生气,之前她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为什么要离开太一宗?难道真的是为了你口中的那个理想?离开的这几年,你的理想实现了吗?”

“你认为天下之战的根源就是在于国家太多,这些国家为了自己的私利会纷纷发动战争。所以你选择帮助嬴政,将太一宗的秘密给了大秦。然而,嬴政即使得到了太一宗的秘密,也没有获得掌握天下的力量。你看这天下,又乱了。这一次,你又选择站在哪一边呢?”

师父听了成意的话后,并没有作声。成意转头又看向了我,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不祥之感。果然——

“这个徒弟难道就是你为了拯救天下苍生而培养的人吗?他看上去可不怎么样。”

从我们见面开始,成意便一直对我充满敌意。

“这是我的事情,不用你插手!”师父又是冷冷地回答。

“哼!”

成意轻哼一声,转身

忽然听洞口处传来一声响声,我闻声急忙赶出去,却只见一道身影匆忙离去,而我脚下,是两只刚打的野兔。

6

再次上路,成意走在前面,我和师父并排走在后面。三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儿,终究是师父最先开了口:“这几年没见,你的武功又长进了不少。”

“是比你那徒弟厉害不少。”

成意冷不丁地甩出了这么一句。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成意对我的敌意会那么大。从头到尾,我都不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惹过他。

师父看了我一眼,说道:“怎样教明堂武功是我的决定,你不要一直排挤明堂,他和你不一样。”

“是挺不一样的。”成意突然转过身子,他盯着我,“我只知道,要是一个人是笨蛋,那么他如果不付出痛苦的努力,永远都不可能学会我们的武功。”

听了这话,我再也忍不住了,什么叫没有付出痛苦的努力,我难道还不够努力吗?反击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不料师父突然地拍了拍我的肩:“明堂和你不一样,你小时候同我一样都接受过那些杀手训练。而明堂学功夫晚了些,根基自然不如你,如今进步缓慢也实属正常。”

师父缓缓地替我说着话,成意讨了个没趣,又重新走去前面。

“我收明堂为徒,并不是想让他成为什么天下第一杀手,天下第一剑客。我只是想在我还在他身边时,能够教会他一些功夫,让他在自保的同时还能空出手去帮助一下其他的弱者。而不是继续待在流光,做一个每天都在刀口舔血的低级杀手。”

“活下去的本能固然非常强大,但保护别人的力量,才能让一个人真正地活着。”

多年之后,我已经垂垂老矣,尚且苟活着。这时的我仍然会经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晚上,想起师父在成意和我的面前说的这些话。如果没有师父,或许我早就死在那些年的动乱之中了。

“我不希望明堂成为一个很厉害的杀手,我只希望他能成为一个可以保护弱者的人。成为一名真正的侠客,给这个乱世中的人带去希望。”

这是师父曾经对我的期望。

而如今,当我回忆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常常觉得自己或许还没达到师父的期望。

为了让天下结束战乱,我加入过许多武装组织,然而这些组织后来都被各种各样的势力消灭了。直到后来,我到了咸阳,正好赶上刘季的队伍在此处歇息。

那一刻,或许冥冥中有什么在告诉我,答案就是他。

后来,我跟着他们一路征伐,在军中的职位也不断上升。但我始终保持着“来者皆拒”的原则。等到灭完西楚,我便在某天夜里连夜出逃,离开了军营。

因为那时的我知道,刘季已经赢了。

这天下,是他的了。

我一路向西南方向赶路,来到了旧时古楚的腹地,相传当年太一宗就是藏身在这片古老瑰异的地方, 才把太医秘书传承了下去。就是在这里,我再次见到了成意。此时, 已经是师父离开后的第四个年头了。

当年她向我说出那番心里话后,没过多久,她就因为保护我而被长矛刺死。

得知她死之后,成意像疯了似的将我揍了一顿。然后便用以前他和师父学习武功的方法来训练我。这个所谓的方法,就是每天他都会试图杀我, 让我反击。与师父不同的是, 我觉得成意是真的想杀掉我。在这种恐怖的氛围里, 我奇迹般地掌握了太一秘法。为之后的战场活命打下了基础。

再次见到故人时, 他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戾气。如今的他越来越像师父。这一次,从他的口中, 我得知了许多之前不知道的往事。

以前的我只知道师父同我们一样, 都是孤儿, 只不过后来她被太一宗选中, 得到了培养,然后不知怎么就当上了宗主。

但是成意却告诉我, 师父所经历的苦难,远比我知道的更多。

上代太一宗主心怀不轨, 在暗处自己成立了一个杀手团。而杀手们, 则是太一宗的门人在各地抓来的孤儿们。这些孩子进入这个杀手团后, 每天日复一日地训练,然后自相残杀, 直到成为百里挑一的胜利者。这些胜利者在经过了这一轮轮的杀戮后, 早已经视人命如草芥。他们只属于前代的太一宗主, 听他差遣,为他做一切见不得人的事。

而师父, 就是那些最后活下来的孩子中的一个。早年间, 她只作为人屠而活, 生活中的一切只有杀人。

后来,就连成意都不知道为什么, 她突然醒悟,杀掉了前代宗主,还一把大火烧了杀手团的基地,然后自己当了宗主。

她成为宗主的那一天,成意便去了她的身边, 成了她的影子。

她教会了他自己的剑术和武功,也让成意从人屠的路上醒悟,最终成了现在的他。

然后某天她突然告诉成意,自己想离开太一宗。成意追问为什么, 但她也说不上来, 只是说想寻找自己的答案。

没过多久,她便真的离开了太一宗。

再然后,就是我遇到她了。

她来到了流光。或许在来流光之前,她也在别的地方漂泊了很久。最终她找到了自己的答案, 然后将这份答案告诉了我。

而我带上她的答案好好地活了下来。

我会替她好好地看着,现如今热气腾腾,苍生休养生息的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