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朝朝暮暮
第 7 节 朝朝暮暮
继母是个蛇蝎心肠的女人，逼死了我妈。
她女儿却像个小太阳，温暖着我哥哥。
然而——
在哥哥看不见的地方。
她假装被我弄伤，被我霸凌。
哥哥选择信她，给了我一巴掌。
当我和继母的女儿同时需要肾移植时。
他义无反顾地给继母的女儿捐肾。
说我活该去死——
1
一晃眼。
我已经去世三年了。
肾移植手术失败后，我身心俱伤，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最终离世。
我还记得，我死的那天。
父亲和继母在周游世界。
哥哥忙着照顾继母的女儿。
就连早逝的妈妈……
她也没来接我。
可能是投胎了吧。
也好……
这样的话，她就不会为我伤心了。
但话说回来。
我死时凄凉，床边无一人哭丧。
但死后倒是热闹。
当我鼓起勇气，想走过奈何桥，忘却所有，重新开始时。
耳边却响无数人的声音。
“又是霸凌？”
“一提霸凌，我就想起李沐沐。”
“她以前把田暖欺负得好惨啊！”
“听说她死了？？？”
“活该！死得好！最好永世不能超生！”
2
他们说得对——
我确实是个霸凌者。
因此。
我脚刚沾到奈何桥，就忙缩了回来。
对……
他们说得对，我不配。
我不配去找妈妈。
就像李昭说，我不配做妈妈的女儿。
我的存在，玷污了妈妈的清白。
李昭——
他是我哥。
我和他。
昭昭沐沐。
朝朝暮暮。
这是妈妈给我们取的名字。
妈妈常说，我们兄妹要永远陪在她身边。
然而。
妈妈走后。
朝朝暮暮，便仅是早晨和黄昏，是相隔遥远的时间点。
终究——
是我毁了这一切。
3
前路渺茫。
我走不动了。
回头。
坐在了奈何桥头，闭上眼睛，只想着荒唐的前世。
4
我，李沐沐。
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父亲纵容，母亲疼爱。
还有特别宠溺我的哥哥，李昭。
李昭是学校的风云人物。
他外貌出众，篮球也打得好，还是年级第一。
因此，很受人追捧。
每天能收到一大叠情书。
但是——
他一封也收不到。
因为全被我扣了。
刚开始。
我只是跟他开玩笑，想逗逗他，再还给他。
然而。
他并不在乎。
他摸摸我的脑袋说：“沐沐不开心，那我不理她们了。”
我不信，“骗人，你不想谈恋爱吗？”
这个年龄，正是容易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时候。
李昭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生。
可没成想。
李昭笑了。
他刮了刮我的鼻子，认真说：“谈恋爱了，就不能保护沐沐了，我还想保护沐沐。”
他是我亲哥。
他从来不骗我。
所以。
我信了。
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李昭会在我死后三年里，不来看我一次。
我打死也不会信——
5
得到李昭的首肯后——
我年复一年，扣留李昭的情书。
后来，学校开始流传这样的话：“要想追李昭，得先经过李沐沐的允许才行。”
传这种话的人，话里话外有种别样的意思。
但我不在意，更不生气。
因为……
李昭不是我的亲哥哥。
6
我也是翻妈妈手机，才无意知道这件事。
李昭是我妈妈闺蜜的儿子。
他亲生母亲去世了——
而那时。
我的亲哥哥刚夭折。
他就成了我的哥哥。
这件事。
我爸不知道。
李昭也不知道。
妈妈再三叮嘱，让我别泄露。
爸爸想要儿子，自己却不能生了。
李昭从小在我家长大，也不能让他失去归属感。
大人总有这些复杂的顾虑——
而我当时的想法，只有一个。
李昭是个好哥哥。
他只保护我一个人。
他会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公仔。
当然我们也会吵架，但每次吵完，总是他先后悔。
然后煮一碗小汤圆，捧到我房间里，跟我道歉。
“沐沐最喜欢吃甜点了，吃了甜点，就不要生气了。”
他是世界上最好最温柔的哥哥。
我希望他永远陪着我。
就像妈妈说的那样。
朝朝暮暮。
一直一直在一起。
7
我曾经天真地以为……
我们一家四口，会不多不少，永远保持着这样的生活状态。
就像拍好的电影，录制好的音乐。
每次打开。
它们总是一成不变。
可惜。
时间在动。
我总是被动的“辞旧迎新”。
妈妈走了……
因为爸爸出轨，小三上门。
她被逼得抑郁症自杀。
葬礼那天。
我没看见爸爸的眼泪。
他只是羞愧地低着头。
但这不妨碍他在半年后，另娶新欢上门。
那个女人很漂亮，跟我妈妈不一样。
我妈妈是荷花，清新淡雅。
她更像妖冶的玫瑰，举手投足，媚骨天成。
那时闺蜜跟我说，男人就喜欢这种货色。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男人喜欢什么。
我也不在乎爸爸有多爱那个女人。
我只是……
很想很想自己的妈妈。
我每晚想得睡不着。
幸好——
李昭会陪着我。
他让我靠着他的肩膀，然后一遍遍在我耳边承诺，
“沐沐别哭，哥哥会保护你，哥哥不会放过那个女人——”
彼时。
他说的都是真心话。
可惜。
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真心话不可以食言。
8
两个月后。
继母的女儿，田暖搬进了我家。
她人如其名，像个小太阳。
刚进门，就热情地喊李昭“哥哥”，喊我“妹妹”。
我们讨厌继母，自然不喜欢她。
所以根本没理会。
然而。
她不但不生气，还小心翼翼地照顾我们。
我不吃继母准备的早餐，空着肚子出门。
她会往我抽屉里塞面包牛奶。
李昭和爸爸吵架，被罚跪。
她会悄悄给李昭送饭。
李昭不吃。
她就陪着。
好几次。
她都晕倒在李昭身边。
我更讨厌她了——
有必要吗？
自虐症？
然而。
在我认真腹诽的时候，李昭吃了。
他吃了田暖送的饭菜……
后来。
因为这件事，我跟他吵了很多次。
他最初还会道歉，后来忍无可忍。
“田暖都知道给我送饭，你这个亲妹妹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能靠近厨房？”
我扯了扯嘴角，心里苦涩。
这段时间，我发现李昭的视线，会不时落在田暖身上。
我本以为是错觉——
但他连我绝食惹恼了爸爸，最终被禁止进厨房的事情都不知道。
我就知道，从那时候开始，他就不再只关心我了。
当时，我整个人莫名的失魂落魄。
心绞痛……
李昭从没见过我这样，慌了神，要道歉。
但我跑了。
可他总是我哥哥，我不可能不原谅他。
只要他跟以前一样，煮一碗糯糯的汤圆哄我，我就会重新对他笑。
然而。
那天晚上，田暖参加聚会，却找不到男伴。
邀请了李昭，他居然答应了。
那碗汤圆，我一直没等到。
别说软糯可口的汤圆。
我死去的三年里，坟前看不见半点祭品。
我饿极了，只能跟孤魂野鬼抢东西吃。
李昭知道，会很高兴吗？
我这个“霸凌者”，终于得到惩罚了。
可……
他不知道。
我从来没有霸凌田暖。
9
我确实不喜欢田暖。
尽管她总是那么善良。
我把她给的早餐扔了，她也不会告
状。
依旧继续给我送……
我好几次让她离我远点，她都不要。
我脾气不好，她每次接近我，我都会将她扯远。
有次，被李昭看见了。
李昭皱了皱眉，却问我。
“打别人，自己的手不疼吗？以后别这样了，不值。”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
估计是因为田暖脸上不知道怎么弄的伤痕。
但我没解释。
因为我就要让田暖看看，我和李昭才是最亲的兄妹。
哪怕我对她动手，李昭也不会生气，只会在乎我是不是手疼。
虽然我从来不屑对她怎样……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
哥哥不仅会生气，还会替她还手。
10
田暖自从来到我们学校后，就经常被几个太妹欺负。
我和她同班，但我没管。
有时想出手，我就会情不自禁想到自己的妈妈。
她妈逼死了我妈。
我凭什么要帮她？
我只是劝她一次，“离开我家，赶紧转学，别自讨苦吃。”
但她不听。
理由是，“为了我妈的幸福，我什么苦也能吃。”
一股恨意在我胸口翻涌。
你妈幸福？那我妈呢？
从此。
我彻底不再管她。
某天中午。
那群人在她抽屉里放蛇。
我实在看不过去了——
我想，田暖这么维护她妈，是不是还不知道她妈的丑事。
如果我告诉她，她是不是就能清醒了？
我不奢求爸爸和继母离婚。
我只想让她离开！
因为……
我受不了她和李昭之间，越发奇怪的氛围。
因此，那天下课，我便跟她摊牌。
当然——
我有我的立场，不可能跟她好好说话。
“田暖，你妈到底破坏了多少家庭？这是全报应在你身上了吗？”
“你别胡说，我妈才没有……”
呵！
她妈逼迫我妈的场景，我还历历在目。
她说没有……她果然不知道？
结果她却说：
“你妈和你爸感情不合，怎么能怪我妈？”
“我妈，只是替叔叔结束一段没有爱的婚姻……”
田暖一改往日温暖形象，理直气壮地看着我，“我不许你侮辱我妈……”
她说完，就伸手抓我头发。
我还手……
两个人很快扭打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挣脱了我的手，自己摔在地上，磕破了额头。
看见血……
我心慌起来。
我不喜欢见血。
因为妈妈就是割腕自杀的……
这一瞬间，我仿佛回到那个不知所措的黄昏。
我全身发抖，发冷。
幸好。
李昭来了。
看见他，我镇定不少。
“哥……”
我迫不及待地叫出口，本想寻求慰藉。
可下一秒。
“啪——”
李昭扬起手，甩了我一耳光。
他打了我。
11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昭。
他眼底只有冰冷的愤怒。
我来不及质问原因，田暖猛地挡在我们俩中间，拉着李昭的手，祈求他，
“沐沐不是有心的，在学校呢，别让人看笑话了。”
我心里只觉得讽刺，我当然不是有心的，是你自己摔出去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开口说话，“明明是……”
可是。
刚出声，李昭就打断了我的话。
他反问我：“你这么对田暖，她还处处为你着想，你有没有良心？”
话说完。
他便带田暖去了医务室。
我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耳边传来奇怪的议论声。
“李沐沐真是太过分了。”
“她妈死了，也不能怪在田暖身上啊。”
“我看，那群小太妹就是被她收买了，再去欺负田暖的。”
听到这些话，我不由大怒。
“你们胡说什么！”
“我没有！”
我不许他们乱讲。
因为妈妈生前，最讨厌霸凌别人的人了。
我捂着发烧的半张脸离开……
想起李昭冰冷的眼神，便觉得委屈，难过。
可是。
李昭是我哥哥。
他是发誓要保
护我一辈子的人。
他怎么会无缘无故打我？
也许。
他也听见了风言风语。
误以为欺负田暖的人，是我派过去。
否则。
他怎么会说那些话？
12
我想跟李昭解释。
但他不理我。
他找人教训了那几个小太妹。
这还不止。
他还每天负责接送田暖。
我很羡慕。
想起那些人说，那些小太妹，是我雇来欺负田暖的。
呵呵。
真的可以雇吗？
那么——
我现在也想雇她们来欺负我。
这样的话。
我也能有和田暖一样的待遇了。
13
年底，爸爸公司开年会。
按照惯例，我们全家都要出席。
我和哥哥也要一起入场。
我准备里礼服。
打算趁着送礼服的时间，去找哥哥。
然后，把误会解释一下。
结果。
那天，晚餐后。
他居然给田暖送了礼服，还说要跟她一起入场。
听到这件事。
继母开心得快哭了。
父亲也直夸他懂事。
李昭没说话，脸色淡淡的。
他虽然没理父亲和继母，但我却莫名嗅到一股阖家欢乐的味道。
隔着一张桌子，我就那样看着李昭。
李昭却对我视而不见。
14
我称病没去年会，一个人在阳台做到半夜。
吹着冷风，手脚冰冷。
而在下一刻，心成了最冷的部位。
他们回来了——
他们在同一辆车上下来。
继母和父亲说说笑笑。
刚开始。
李昭没什么好脸色。
但不知田暖跟他说了什么，他也笑了。
他们真像一家四口啊。
15
我感觉自己在渐渐失去什么东西。
我难以忍受——
那天晚上。
我去找李昭，想说个清楚。
“你对田暖这么好，是因为觉得我一直在你欺负她吗？”
“我没有……”
我多希望在李昭眼里，得到一丝一毫的信任。
但没有。
他态度冰冷，“我说什么了吗？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说完，就把我赶出了房间。
我硬是不走。
我恨他。
我是他朝夕相处的妹妹。
我从小就待人友善。
他为什么不信我？
李昭看着，冷淡的目光逐渐变得烦躁。
“李沐沐——”
“我们都长大了，你别跟以前一样无理取闹，动不动就躲在我房间！”
他眼底的嫌弃是真的。
我内心一震，转身跑了出去。
16
这件事之后，我和李昭的关系越发不如从前。
可他是我哥哥。
我总不能一直跟他僵着。
寒假之后，会有开学测试。
我是个学渣，每次都要靠他给我补习，我才不会考砸。
所以——
我就趁着这个机会，跟他和解。
可是。
当我抱着书，去了他专用的书房时，却听见里面的说笑声。
“还笑，都怪你，非要给我吃芒果。”
“我哪知道你芒果过敏，你自己不知道吗？还真吃了……”
“你给的，不能不吃啊。”
这一瞬间。
仿佛有一股冷风，吹进了我的心口。
李昭芒果过敏……
我恍惚想起另一件事。
他不吃羊肉。
但有一次，我误把羊肉当成牛肉夹给他，他还是吃了。
我问他干吗要强迫自己。
他也是说：“你给的，我不能不吃。”
那时候，妈妈打趣说，能让李昭这样的，除了李沐沐，就是他将来的爱人了。
爱人……
难道……
我不可置信地盯着书房里面，心底的某个地方，轰然倒塌。
我不再想着和李昭和解了。
17
我开始独来独往，哪怕在学校看见李昭，也不和他讲话。
过了半个月。
李昭居然主动来找我了。
他脸色变得无奈，“你还要犟到什么时候？你欺负了人家，我只是替你赎罪。”
欺负？
又是欺负！
“你有证据吗？”
“还是她田暖有证据？”
我反问他，语气愤恨。
他是我的哥哥。
他怎么可以，随便怀疑我！
“你还是这样。”李昭语气透着失望。
我冷笑。
“别装了。”
“我欺负田暖，只是你自己骗自己的借口，你想对田暖好，是因为你喜欢她！”
他不能吃芒果。
可田暖喂的，他却可以闭着眼睛吃下去。
还能有什么原因？
他把田暖当爱人了。
李昭双手微微攥紧，那是他被戳中心事的表现。
他被我说中了。
他冷落我这么久，根本不是所谓的，替我赎罪！
18
我独来独往很久，几乎活成了学校的透明人。
直到有一天。
我彻底“火”了。
学校都在传我雇小太妹，欺负田暖的事。
因为，那几个小太妹自己承认了，还晒出我给她们的转账记录。
原本——
她们欺负田暖的视频，被放到网上，引发众怒。
现在，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我这个“幕后主使人”身上。
“她叫李沐沐，xx 学校的，她老爸是某地产老总，曝光她！”
“仗势欺人啊！666”
“知情人表示，受害人是李沐沐继姐，李沐沐自己亲妈死了，心里不平衡吧。”
“楼上是在洗白霸凌者吗？李沐沐亲妈死了，就能随便打人了？”
“呵呵，女儿这么坏，当妈的肯定好不了哪去！”
……
我看着这些评论，气得发抖。
更没想到的是——
那些转账记录是真的。
我打开我的银行卡账单，竟然真有那些支出记录。
一定是她们。
继母和田暖。
19
我下楼去找她们俩时，却见李昭和她们坐在一起。
李昭看见我，眼底的失望，转化成了嫌恶，
“你还说自己没做过，现在证据确凿，你又要怎么辩解？”
我张了张嘴，哑然无声。
我该怎么解释。
他刚开始就不信我。
现在证据确凿，他怎么可能听我苍白的解释？
我心里催生出一股无力感，渐渐垂下眼眸。
可这时。
我却又扫到桌上被翻开的，国外名校的介绍。
“你要和她出国？”
当时。
这股念头涌在脑海。
我不由自主问了出来，说话的同时，心里好像也被抽走什么。
李昭的回答，也给了我心头痛击。
“对。”
“你给田暖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我要带她避开这个环境，希望你不要有异议。”
呵……
异议？
谁还会听我的异议？
我偏头，流泪的那一瞬，看见田暖挂在嘴角的笑。
20
他们出国前，我们“一家人”吃了顿饭。
我不想去的——
但在我们家那边，这顿饭很有寓意。
家人远行，这顿饭是祈求平安和下次团圆的仪式。
我不在乎田暖，但我在乎我哥哥。
虽然他越来越不像我哥哥了……
但没想到。
这顿饭，从刚开始就不平安。
我们中途出了车祸。
我和田暖受了伤。
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伤，只是缝了几针，但避免有内伤，还是做了全身检查。
然而。
结果令人心惊。
我和田暖同时被查出了肾脏问题。
田暖更严重。
肾衰竭的概率更大。
因此。
他们出国之前，李昭和田暖做了匹配，给她做了肾移植。
我知道人命关天，我不该嫉妒。
但我还是忍不住问他。
“哥，人只有两个肾，你给了田暖一个，如果有一天，我也需要呢？”
其实。
我只是心疼他明天要上手术台，随便说些什么，排解一下。
但李昭却很生气。
“李沐沐，这个时候了，你还在阴阳怪气？
“暖暖对我也不错，你为什么不能盼着她好好活着！”
李沐沐……
暖暖……
我反复“回味”这段话，无声的笑了笑。
我和李昭，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21
李昭和田暖上手术台的那天。
我坐在医院的台阶上。
因为等候时间太长。
我睡着了——
我梦到了小时候。
八岁那年，我缺了两颗牙，隔壁小胖子笑我丑八怪，把我气哭了。
李昭帮我擦汗了眼泪，跑去打掉了小胖子两颗门牙。
十二岁那年，我感冒发烧。
当时，爸妈都不在家。
李昭背着我去医院，不眠不休的照顾我。
我好了，他却倒下了。
护士姐姐告诉我，这个小男孩见你一直不退烧，着急得哭了好几次。
这件“糗事”，虽然李昭死活不承认。
但我觉得我会记一辈子。
李昭保护了我很多次。
最危险的一次。
我十八岁那年，被困在着火的教学楼。
李昭不顾自身安危，跑进去，把我背出来。
所以。
哪怕他要舍弃我，我都没有真实感。
我仿佛置身一场噩梦。
梦醒来。
他还是我最亲的哥哥。
而不是那个……
走进手术前，对我说：
“你不要再有其他的念头，就算你和暖暖的状况一样，我也不会选择救暖暖，而不是你。”
22
他们出国后的第二年。
因为病情恶化，没等到合适的肾源。
我在等待和绝望中死去——
直到今天。
我去世的第三年，李昭也没来看我一眼。
看来。
我“霸凌”田暖这件事，的确太可恶了。
竟让他恨了这么多年。
哪怕一死，也不能抵消。
看来。
田暖对他来说，真的很重要。
23
我在奈何桥畔，走走停停，又过了好几天。
这时。
我头顶竟然传来李昭的声音。
他来看我了？
我迫不及待的上去。
好久不见——
李昭变得成熟了，倒是有点陌生。
他悲伤的神情，竟还透着怨恨。
他在怪我。
“李沐沐，你真是死不悔改，死了还不要瞒着我！”
“难道要看我自责，你才开心吗？”
我觉得好笑。
如果他真的关心我，就应该经常联系我。
如果联系不到，就该第一时间来看我。
网上骂得沸沸扬扬。
他竟然还不知道。
难道在国外待久了，竟看不懂中文了？
李昭在我墓前坐了好久才走……
他应该是贴着墓碑哭了，我脸上湿漉漉的。
不知怎么了。
我竟然很意外。
李昭他，竟然还会为我哭。
那么。
如果他知道了当年的真相。
知道我并没有霸凌田暖。
他会不会后悔？
24
这之后的半个月，李昭几乎每天都来。
每天都是差不多的话……
但这天，格外不同。
“我听见了田暖和她妈说的话……”
“沐沐，对不起。”
“原来，我真的误会了你。”
他跪在了我坟前，哭得很久很久。
崩溃，又懊悔。
我看得都心酸了。
可是。
他却告诉我，他无法舍弃田暖。
因为她怀孕了——
“我和她关系特殊，以后要长居国外了，沐沐，我以后不能天天来看你了。”
“……”
他说了很多抱歉的话。
但我已经不想听了。
我顿时觉得，我的执念很可笑。
原来——
我在李昭心里，根本排不上号。
我的委屈，可以用另一种喜事抵消。
田暖总是能赢我——
“沐沐，你能陪我一起出国吗？”
李昭的眼神忽然疯魔起来。
第二天。
他把我的骨灰刨了出来。
他说他要带着我一起去海外。
可是。
在过海关的时候，田暖的一个“不小心”把我的骨灰盒砸了。
我被完完整整践踏了一次。
当时。
李昭的神情，似乎要杀人。
还好，田暖很及时地动了胎气。
最后——
他们的孩子诞生，幸福美满。
我不完整的骨灰，被遗忘在角落。
25
“你还有执念吗？”
我头顶传来飘渺的声音。
“没有了。”
“那么走吧。”
“好——”
我终于踏上了奈何桥，去拥有了崭新的人生。
当人间一缕阳光落在我脸上时，我睁开了眼睛。
却发现——
我又成了李沐沐。
十七岁的李沐沐。
这个时候。
妈妈还没走，李昭也是我最好的哥哥。
我的人生中，也还没有继母和田暖。
但我知道——
如果我不做些什么。
上辈子的一切就会再次上演。
妈妈会离开我。
哥哥也会……
只是。
经历了上一世。
我只想让妈妈好好活着。
本来嘛。
李昭也不是我亲哥哥。
我和他的兄妹情分，在上辈子被耗尽了。
所以——
我明知道李昭会经过房门口，依旧不小心说漏嘴，
“妈妈，哥哥如果知道他不是你们亲生的，他会不会离开我们家呀？”
妈妈还来不及捂住我的嘴，李昭就出现了。
但是。
他的反应并不是很大。
甚至。
第二天，家族聚会，他就开诚布公问了这件事。
他像是，要向所有人宣布，他不是这家的亲儿子。
我很好奇。
他为什么这样？
难道他对我们家有意见。
李昭没有解释。
他认真的告诉我：“以后你就知道了。”
我摇摇头，我并不是很感兴趣。
你以后的人生，我能参与多少？
我和你，永远只是兄妹。
26
我爸是对这件事反应最大的人。
他很看重儿子。
可惜。
儿子不是自己的。
他也丧失了生育能力，无法再有儿子的可能。
因此。
他总是把气撒在我妈身上。
上一世。
我妈有抑郁症，却没告诉任何家里人。
这一世，我只想保护妈妈。
每当爸爸要出口抱怨时，我都想尽办法让他闭嘴。
然后。
我只管开导妈妈，各种迂回的劝妈妈去看心理医生。
妈妈听出我的话外之音，感动得红了眼眶，“宝贝，你怎么知道妈妈有抑郁症的？”
我抿了抿唇，“我在你包里，看到了挂号单……”
其实。
这只是我找来的借口。
上一世的我，并没有这么细心。
因此，我特别内疚。
不过，我的贴心，总归让妈妈找到了一丝宽慰。
她开始积极配合治疗，吃药，放松心情。
半年后——
我看她的状态差不多了，才将爸爸出轨的事，告诉了她。
也是特意找来的证据。
我掏出蹲点拍到的照片，给妈妈。
我紧张地观察妈妈反应，生怕她受不了。
可是。
这迟早有东窗事发的一天。
总要面对的——
不如先出手，总不能跟上辈子一样吃亏，丢了命，还成全了渣男和小三。
妈妈一个人想了整整一晚。
第二天。
她拿着照片，去见了律师。
后来的一段时间，我看见爸爸，他总是一脸憔悴的模样。
很好。
看来妈妈没有放过他。
最终——
他们离婚了，我和房子都归妈妈，财产对半，公司股份对半。
至于李昭……
他申请了国外的学校，离开了我家。
我妈挽留他，告诉他不必这么着急出国，再等几年，回让我和他一起出去。
他看了看我，拒绝了。
27
李昭头也不回地上了飞机。
妈妈惦记他，哭了好几次。
我安慰妈妈的同时，更觉得李昭可恨。
好歹养了这么多年。
一点良心也没有。
28
李昭不是没良心，他是根本没有心。
他这一走，整整五年过去了。
久到，我几乎把他忘了。
这五年期间，我读了大学，交往了男朋友。
我和男友感情越来越好，开始谈婚论嫁的时候，他回来了。
我以为他是回来喝喜酒的。
可是。
当婚纱店的人来家里给我量尺寸的时
候，他攥紧我的手，把我拉进了他的房间。
因为不喜欢他的气息。
我已经很久没进过他的房间了。
“你干吗？”我不习惯的甩开他的手。
李昭却不放。
他注视着我，咬牙问我，“李沐沐，我在国外这么些年，你一次电话也没打给我。”
哦——
所以呢？
你不是好好活着吗？
“为什么？你为什么忽然讨厌我了？难道就因为我不是你亲哥？”
“不是，我不讨厌你。”
我只是不想跟你再有什么关系了。
但李昭永远也不懂这一层意思。
他沉默许久。
“沐沐，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离开这么多年吗？”
“为了你——”
“我喜欢你。”
听见这句话。
我头顶轰隆的一声，炸开了一道惊雷。
李昭……
他在说什么啊？
“别这副表情，我们根本不是亲兄妹。”
他又再重复着这个事实。
所以呢？
这就是他当年轻易接受真相的理由？
也是他出国这么多年的原因？
我看着他的房间。
恍惚想起上一世，我来到这里，想跟他解释误会的时候。
他怎么告诉我的？
“李沐沐，我们都长大了，你别动不动就躲进我房间……”
他上一世，也喜欢我吧？
所以反应才这么大。
这时……
李昭握住我的手，“沐沐，能不能别跟他结婚？”
他在做梦。
“李昭，你永远都是我哥哥。”
“你以后别说这种话。”
“还有……”
“我们都大了，以后别动不动就牵我的手，影响不好！”
29
我穿婚纱的样子，被李昭看见。
他双眼都透着疯魔。
就跟上一世。
他发疯似的，要挖走我的骨灰，带我出国一样。
但这辈子，因为妈妈存在于我们的中间，他终究是一次次忍耐下来。
后来好一段时间，我没有再见到他。
婚前，偶尔听见妈妈抱怨。
“李昭也学坏了。”
“这些年投资赚了钱，也开始学人家包养小模特了。”
我吓了一跳。
李昭从小就是品学兼优的好苗子。
他居然也能包养女模？
这得震惊多少人啊？
这不——
我还没来得及八卦，高中群里就有人发出来了。
“李总的女朋友，真他妈漂亮。”
附带一张精修照。
乍一看，有点眼熟。
仔细看，这不是田暖吗？
下一秒。
有人说：“这女的，怎么感觉跟李沐沐有点像，难道李昭他……”
发出来不过几秒，就撤回了。
但我还是看见了。
我和田暖像吗？
上辈子。
我还没仔细看过她。
现在。
我搜了几张她的照片。
忽然觉得，我和她的眉眼，确实挺像的。
李昭包养她，难道真是为了这个？
那么。
上一世。
李昭和田暖在一起，也是因为她和我长得像吗？
太荒谬了。
30
我顺便还搜到田暖的其他信息。
她只是一个小模特。
名声也不算好。
所以。
她的八卦几乎随处可见。
原来——
她是被她妈介绍进模特圈的。
她妈以前也是模特。
年轻的时候，曾被地产大佬包养。
这很有可能是我爸……
所以。
田暖其实是我爸的种？
难怪上辈子，我爸的心偏到没边了。
不过这辈子。
他们倒是没搞什么旧情复燃的戏码。
因为我爸妈离婚后，妈妈自立门户，带走了公司的一批老员工。
这些年，抢走了我爸不少生意。
我爸还决策失误，最终变卖了公司，一个人搬去了乡下。
这样的亲爸，对田暖来说，确实没什么好认的。
我结婚那天。
我爸也表示要来祝福，被我拒绝了。
不必了——
上辈子，你已经为我举办过丧礼了。
当你为了新欢，一次次忽视我时，我们的父女情分，也早就没有了。
31
我妈邀请了李昭。
也不怪我妈。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依旧觉得，李昭是我的好哥哥。
但我没想到。
亲人致辞的时候，李昭也会抢在前面。
李昭恶狠狠的警告新郎，“你要是敢对沐沐不好，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一时间，场面有点尴尬。
我本想出言拯救……
但我的新郎却开口了，“可以，一言为定。”
李昭的脸微微抽搐。
他一定是觉得，自己的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但是，真不好意思。
我的新郎，就是这么好。
我挽着新郎的胳膊，眼神更加坚定了。
婚礼进行到一半，我看见李昭默默离场。
从上一世，田暖闯进我们的生活开始，他不止一次背对着我离开。
终于——
这一次，我不再伤心难过了。
32
李昭回家后，喝了很多酒。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他梦到他仿佛还有另一种人生。
在那个人生里。
母亲走了，负心的父亲带来了继母。
但继母有个乖巧的女儿，名叫田暖。
田暖和沐沐很像，总让他忍不住想保护她。
又因为他和沐沐很像。
所以——
他隐忍多年的情感，在她身上萌芽了。
他喜欢上了田暖，却也伤害了沐沐。
他给田暖捐肾，却忽略了沐沐也同样生病。
沐沐死了，他时隔多年才去看她。
他还那么自私，选择和田暖出国了，却还要带走沐沐。
……
李昭醒来时，眼圈是红的。
梦境的真实性，一度让他觉得曾经发生过。
他的沐沐，仿佛确确实实被他伤害过一遭。
33
我婚后的日子很幸福。
这让我越发无法忘记前世的教训。
我定时体检，等着适配器官捐献。
说来也奇怪，我上辈子病情恶化得那么快，这辈子竟然如此缓慢起来。
估计是心情的原因。
我瞒着妈妈和老公齐愈，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是不巧。
那天在医院，我遇到了李昭。
“你身体不舒服？”
他看见我，手足无措又透着心疼。
“没有，例行体检。”
“……那就好。”
他没再多说什么。
我也避开他，走了。
奇怪的是。
这一次，他没有再胡搅蛮缠了。
也许。
他和田暖在一起久了，终于知道自己的心中挚爱是谁了吧？
34
日子不紧不慢。
我没等到适配的肾源，就倒下了。
醒来时……
妈妈陪着我，说她的天几乎要塌了。
而我的老公齐愈。
医生说，他去做了化验。
因为，他要给我捐肾。
妈妈本来也想配型，但她身体不好，直接被医生拒绝。
唉——
重活一世，我还是要拖累家里人。
我心里正不是滋味的时候，妈妈一脸慈爱的看着我，
“暖暖，你还是有福气的，女婿对你好，阿昭对你也好。”
“阿昭也去做了配型……”
我不意外，也没有纠结。
“替我谢谢哥哥——”
35
结果出来了。
李昭和我老公都适配。
“我来吧，我和沐沐是夫妻，本就该同患难。”
“我和沐沐是兄妹，你算什么！”
李昭强势地截了他的话。
一场器官移植，被活生生演绎出火药味。
尤其是李昭的反应，对比上一世。
太讽刺了！
我无视了他，指向了齐愈。
“对不起，我要拖累你了。”
其实。
我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
从谈恋爱到现在，我总是改不了任性和患得患失。
我折腾他，他却总是纵容我。
这次也是——
看见我选了他，齐愈眼底抑制不住的欣喜。
“傻瓜，说什么拖累？我们可是夫妻……”
病房中，我们相拥在一起。
李昭似乎还想说什么，他却被我妈拉走。
“他们是夫妻，这样也是应该的，你的好意，妈妈和沐沐都知道，你永远都是沐沐的好哥哥……”
后
来的话，我没听清了。
但我知道……
那些话，李昭肯定不爱听。
无所谓。
他抱着齐愈，什么都有了。
36
我痊愈后，李昭不见了。
妈妈说，他又出国了。
但是——
他把他的财产全转移到了我名下。
妈妈说，“那是你哥哥对你的一片心意，但这么多钱，你不能要，替他好好保管。”
我当然不会要。
毕竟——
只有我知，这不仅是哥哥的一片心意。
但李昭再也没出现过。
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37
三年后，我去医院做产检。
在医院，我遇见了田暖。
本以为。
这一世，她并不认识我。
结果。
她上来就要给我一巴掌，幸亏齐愈拦下。
她拖着破碎的身体，只是不停的咒骂。
“李沐沐，你抢走了我的家庭，我的父爱。”
“为什么，连他也对你念念不忘？”
“因为你，他才消失了这么久！”
……
“他”值的是谁。
我心里清楚，但田暖的病，估计拖不了多久，我不想跟她计较了。
我把她交给护士，拉着齐愈走了。
只是……
田暖说了那么多，我必须要和齐愈解释清楚。
那个“他”究竟是谁——
不曾想。
齐愈早就猜到了。
“婚礼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他对你，不是单纯的兄妹情。”
我讶异，“你不介意吗？”
齐愈思考了很久，“介意，也生气，但都跟你无关，如果多一个人爱你，我会觉得放心不少。”
我抱住了齐愈，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
38
我和齐愈的宝宝快出生的时候，我妈又试着联系了李昭。
对她来说，李昭是她养育多年的儿子。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李昭回国。
可是。
这一次。
我们等来的，是李昭的死讯。
他在旧金山，为了救一个华人女孩，成了枪击受害人。
这件事关注度很高。
他是人人口中夸赞的英雄。
但只有我看见，华人女孩书包上的小马吊坠。
那应该是寺里求来的平安符。
我高中有个一模一样的，也挂在书包上。
以前——
我们学校不仅要穿一模一样的校服，连书包也要同款。
李昭经常靠小马挂坠，在人群里找到我。
我盯着新闻，屋内是妈妈低声的抽泣。
齐愈在安慰着她。
我独自上了阳台。
现在是傍晚。
太阳下山了，满天铺满晚霞。
而明天早上，又是另一幅景象。
朝朝暮暮——
本来就是相隔久远的两种时辰而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