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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节 此若经年

第 30 节 此若经年

在我死的第二天,我的丈夫终于娶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他们的婚礼定在马尔代夫,沙滩大海、蓝天白云、亲朋好友,是我梦想中完美婚礼的样子。

的手放在新娘的腰肢上,替她喝完杯中酒。

“年哥,若若还是没有接电话么?”

宠溺地摸摸新婚妻子的头:“你别多心,若若向来是说到做到的。既然说了会来就一定会。”

说得对,我没缺席,只是他们看不到我了。

1.

从认识开始,我就知道,喜欢的不是我这种类型的。

大学迎新会上,我一眼就瞧上看起来干净清冽的,对他是见色起意。

说,我当时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几百年没见过小鱼干的猫,他从没见过哪个女孩能像我那般直白大胆。

所以当我直球表白的时候,他也没显得多惊慌失措。

“我现在还不想谈恋爱。”

他的眼神略过我落在我身后的颜鑫月身上时,我完全没有注意到。

只一门心思地为这明显的拒绝找借口。

我想那种全系女生趋之若鹜的男神,总是会难追一些的。

我又想,他说他现在还不想谈恋爱,既没说以后不谈恋爱又没说他不想跟我谈恋爱,更没说不喜欢我。

那时的我一腔热情全部倾注在这段像是流沙般抓不住的感情上,。

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宁倩手指头都快把手机屏戳烂了,嘴角的笑僵硬地挂在精致的脸上。

“死丫头,不是说好输人不输阵的,人呢?”

“别这么丢面儿,把我从英国薅回来撑场子,你死哪里去了?”

“真想冲上去把这俩的脸扯烂,你再不来我可控制不住了。”

宁倩的消息狂轰滥炸地发出去,却石沉大海一样没有任何回应。

打电话也从一开始的无人应答变成了关机。

她皱着眉头想离席,新人敬酒却正好来到她这一桌儿。

宁倩讽刺地笑盈盈地看着春风得意的。

没给新人任何的反应,甚至都没有举起酒杯。

我知道要不是为着我,倩儿是不会来参加这个婚礼的。

刚听到和颜鑫月准备结婚的时候,她可是足足把他俩的祖宗十八辈儿都亲切问候个遍的。

2.

宁倩最终还是没忍住动手了。

我知道依着她的脾气,把他们当空气已经算是极大的善意了。

可偏偏颜鑫月还要凑上来火上浇油。

她问倩儿我去哪儿了,答应了她会来祝福她的。

倩儿一听炸了毛,端起酒杯朝颜鑫月脸上泼,被挡住。

倩儿干脆飞起来就是一脚,给纯白的西服挂了个高跟鞋印儿。

身边的同学手疾眼快拦腰把她抱住,连声道:“喝多了,喝多了……”

我乐不可支地看着陆年吃瘪。

宁倩小小的身子,爆发力可不是一般的强。

在同学的怀里也不老实,硬是蹦起来踹了好几脚才算完。

的脸比锅底还黑,却只能说:

“倩儿喝多了,麻烦你们多照顾一下。”

宁倩挣扎着红了眼,梗着脖子道:“小嫂子跟了你十年……”

警告地看了眼宁倩,转身护着被吓坏的颜鑫月离开了。

宁倩口中的小嫂子是我,十年,结婚六年,我从没有穿过婚纱。

宁倩跟我是大学一个宿舍的对床,同时她也是的表妹。

我和好,她没少在后面为我出谋划策。

可是当我和从民政局领证出来,只有一个她在为我们庆祝的时候,她悄悄地掉了泪,破天荒地没叫我嫂子。

“若若,我突然觉得挺对不起你。”

我明白她的意思,我们曾无数次一起幻想我结婚时候的样子。

应该是蓝天白云,沙滩大海,婚纱礼车,父母祝福的。

可为了能嫁给,我跟家里闹翻了天。

宁倩说:“小嫂子你放心,要是敢对不起你,我踹不死他!”

3.

我有点儿看不得宁倩哭唧唧,在我的印象里,她是那种即使泰山压顶都能插科打诨骂娘的主儿。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从婚礼跑出来蹲在大街上哭得稀里哗啦,不断给我打电话。

我又开始难受了。

我结婚的时候,唯一的一件新家具还是她送的。

那时的妈妈尿毒症越来越严重,天天住院做透析,花光了我们所有的积蓄。

为了能多赚点钱晚上出去跑滴滴,我心疼他,低三下四地求家里能看在我们已经结婚支援一二。

我们把身边能借钱的都借怕了,可妈妈还是没能撑多久。

他妈妈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肚子里已经有了她一直盼望的孙儿。

的情绪很不好,他自幼

丧父,妈妈是他最亲最舍不下的人。

我想替他撑着,至少,我想替他撑过这段最难捱的日子。

知道我境况的只有宁倩,她替我张罗了一个清闲的工作,甚至时不时地给我打钱。

怕我有负担,她嬉皮笑脸地说是给肚子里外甥的奶粉钱。

可是那个孩子没能保住。

匆忙跑来医院的时候,陪在我身边的是从饭局脱身浑身酒气的宁倩。

她的眼睛若是能,早死了八百回。

她给我掖好被角,说他们兄妹有话要聊。

不多久我就听到走廊里爆发了激烈的争执。

宁倩气急败坏的嘶吼响彻整个医院,她说:“你这个畜生,瞎了眼才会看上你!”

我眼睛没瞎,只是被自己蒙住了。

像上大学的时候一样,拒绝想任何事情。

我想他现在是我老公了,我陪着他,他只有我。

总有一天,他会像我爱他一样爱我的吧。

从那之后,宁倩对便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总要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怼几句。

这些年,最心疼我的就只有她了。

可我作为一个阿飘,想抱抱她都做不到。

她给我发消息:“陈若若,你这个大!”

“我也是个,我就不该撮合你们在一起。”

“对不起,若若。咱们去夏威夷度假吧。给你介绍几个盘靓条顺的大帅哥,包准甩几条街。”

我苦笑起来,大帅哥看来我是无福消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金发碧眼那种类型的。

正想着,

一瞬间我便来到了三楼新娘更衣室。

4.

想是倩儿的态度实在是扎心,颜鑫月被当众下面子下得狠了。

再加上那一桌子全是我们的大学同学,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吹到耳朵里的风都是刺儿。

她哭得伤心,梨花带雨的,真真儿是我见犹怜。

这样子,哪个男人会不怜惜呢?

莫说男人,就是我,也一样是吃这套的。

果然,心疼地将她揽入怀里,温存安慰:“鑫月,倩儿向来和若若要好,她不了解你,你别放心上。”

颜鑫月的小脸上挂着泪珠:“年哥,也是我对不住若若。她要是不肯原谅我,我……”

轻轻地抚了下她的额发:“跟你没关系,你别怪在自己的身上。”

呵,好一副情深似海的模样。

原来,这个躺在我身边六年的男人,他也是会心疼人的,只是他心疼的不是我罢了。

安抚好新娘,走出更衣室就开始给我打电话。

毫无悬念,是关机的。

自半个月前办完离婚手续拿了证,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我。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是之前我们一起挑的结婚戒指。

是一个黄金的素圈,土得要死,尤其是在他左手无名指上那低调又闪耀的钻戒映衬下,更显寒酸。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把戴了六年的戒指摘下来,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悲。

但不知怎地,那戒指就像是嵌在我的骨血里,长在我的皮肉中,用尽全身的气力愣是分毫不动。

真是晦气,果然跟这个男人有关的东西总是这么难缠。

摩挲了下那戒指,神情有些犹豫,接着给我发消息

“若若,算我求你,只有得到你的祝福,月才能安心。”

“……若若,她怀孕了。你最喜欢孩子了,能不能看在孩子……”

颜鑫月有孩子了?

5.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原来人死债消、五感尽失是哄鬼的。

自在医院挨了宁倩一顿骂后,对我也算是好的。

工资大半上交,节假日也会有礼物。

连带着父母对他的看法都好了起来。

他们看不得我一直住在出租房,给添了些钱付了一个小三居的首付。

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跟也算是有了个真正的家。

跳了槽,老板很器重,工资在这个三线城市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

这样的日子实在是舒心,舒心到我根本不想提起任何不好的事情。

可是我又怀孕了。

我喜欢孩子,但我有些害怕。

我怕他会像上一个一样,连睁眼看看这个世界的机会都没有就离开了。

不同于我的忧心忡忡,是真的很开心。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拿着医院的单子抱着我打转。

他说他一定会做一个好爸爸,可是他食言了。

颜鑫月离婚了,他说过的,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所以当他告诉我,说颜鑫月被她前夫打了住院需要人照顾时,我说:“,你又不是医生,她有家人不缺你照顾。”

他匆匆地扫了我一眼,然后只留了一句“

别闹,早点睡”便离开了。

我不甘心地追出去,却只吸了一口汽车的尾气。

我穿着拖鞋站在北风里,冻得牙齿打颤,心寒尤胜天寒。

摸着还未鼓起的肚子,有他,我便有了其他的指望。

可天,我没当妈妈的命。

6.

医生说我是第一个孩子清宫时留下的毛病,习惯性流产。

要是一直好好精心地养着,也许可以保得住。

我第一时间想告诉孩子的爸爸,可却在接通后挂断了。

“喂,若若……”接电话的是颜鑫月。

她的声音,带着些慵懒的疲累。

我像疯了一般将手机砸了出去,又哭又喊。

直到医生赶到给我打了一针安定,我才安静下来睡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坐在床边红着眼睛问我好点没,哪里不舒服。

毫无预兆,我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止都止不住,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爸沉默着从兜里掏出了烟又放回去,叹了口气道:“等出了院你俩就把手续办了吧。”

迅速地抬起头来,脸上挂了花很是滑稽,眼睛也肿了一只,一看便知是宁倩的杰作。

“我不离婚。”

声音很小却足以清晰得让在场的所有人听到。

我爸噌地一下站起来,稍有些佝偻着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手指头差点指到脸上去。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爸,我不离婚,我……”

话都没说完,就被父亲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我爸这个样子。

就是当年我固执地拉着陆年拿着结婚证找他接受我们的时候,他也没动过手。

我爸妈可真是不幸,生了我这样一个只会惹他们生气让他们操心的叉烧。

7.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

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离婚的事儿就是不松口。

我不置可否,既没说离婚,也没说不离,这事儿便拖了下去。

我倦得很,不愿出门,不愿说话,整个人都懒懒的。

请了一个月的假,专门陪我。

我不搭理他,他便自说自话地找事儿做。

每日出着花样地给我做吃的,想尽办法 拉我出去遛弯儿晒太。

我很少拒绝,人却一日日地瘦下去。

很着急,给我预约了心理咨询。

医生说,我得了抑郁症。

我嗤之以鼻,从小我便是明朗活泼的人。就算他得抑郁症了我都不会得。

我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等休息好了自然就好了。

很上心,查资料、问医生。

但我知道,即便如此,他也没断了跟颜鑫月的联系。

我常看到他躲进卫生间压低了声音打电话,看到我便会慌里慌张地把手机藏起来把通讯记录删掉。

他可真喜欢颜鑫月啊,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因她没有的。

却说,那天颜鑫月喝多了。不论说了什么,都是醉话。

他的月永远是不惹尘埃的白月光。

不像我,是个拎不清的。

不过接了一个醉酒人胡言乱语的电话便激动到流产了。

现在,他的白月光有了他的孩子。

所以即便是离婚了,也愿意为了给她一个完美的婚礼,厚着脸皮来求我。

8.

这短短的一辈子,竟能让求我两次。

第二次他一副摊牌的样子,说颜鑫月在等他。

我说不上震惊也说不上愤怒,只是有些意外。

我以为他最起码还要装坚定不移好一段时间。

却原来,遇到颜鑫月,是那般的急不可耐。

原来,他们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如果人死后真的会因怨念或执着化为恶鬼向人追魂索命,早就被我三刀六洞了。

可惜事实上,我除了怨毒地盯着他什么都办不到。

因为当我扑过去才发现,我根本碰不到他。

我虎虎生风的巴掌直接穿过他的身体,把自己闪了一趔趄。

我不禁恶劣地想,他如此求我,不就是希望他和他的月婚礼圆满吗?

不就是想安心地享受被众人祝福幸福的婚姻么?

为了,好似我的出现也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一样。

如果知道我已经死掉了,他又该如何面对他现在的新生活呢?

如果他知道我是接了颜鑫月打来的电话后出的车祸,又该怎么面对他的白月光呢?

颜鑫月太想确认我是否真的能放过,我也太想知道她还想跟我说什么。

我猜她应该会假模假样地恳请我原谅她,或是装着云淡风轻的样子问我是否准时参加婚礼。

所以当她打来电话洋洋得意地将当成战利品一般炫耀时,我完全愣住了。

我想到初次怀孕时,接到她据说是醉酒断片儿后的电话。

她说:“陈若若,当年跟你结婚是因为家庭条件不好,他妈妈又着急看他结婚生子,你当他真的喜欢你?”

她还说:“若若,从小到大你都压我一头。但我要是愿意跟在一起,你没机会的。”

颜鑫月笃定的口刺得我生疼,那疼沁骨血,令人窒息。

原来她当时就是故意打过来挑衅的,根本没喝醉。

我想得太过入神,等发现迎面而来的大货车避无可避时早已经晚了。

9.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拨了颜鑫月的电话,听着电话被挂断的嘟嘟声,我笑了。

祝你幸福呀颜鑫月,从这一刻开始,跟你别想安生过日子了。

即便是死了,我依旧不能离太远,真是见了鬼。

每次只要跟他超过特定的距离,就会被直接拉到他的身边。

我只能看着他温存地抱着颜鑫月入睡,为她做饭,为她添衣。

在我和他的关系里,扮演这种角色的一直是我。

我以前蒙上眼睛,堵上耳朵,严防死守般不想看清楚的。

现在死了,避无可避地看着。

老天可真是厚待我。

我直觉这羁绊跟那戒指有关,但拿那该死的戒指一点办法都没有。

在陆年度蜜月的第五天,他知道了我的死讯。

“你说什么?”

那边传来宁倩撕心裂肺的吼叫:“,陈若若死了!死了!就在你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她出车祸死了!”

失魂落魄地挂掉电话,双手握紧了手机。

随后又把手机藏进沙发里,片刻后掏出手机直接扔进了泳池。

像是这样就能抹杀掉刚才听到的消息,这样就能掩盖我已经死了的事实。

颜鑫月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在收拾行李箱的。

她问他出了什么事,收拾东西是要回国吗?

却恍若未闻,继续手里的动作,颜鑫月按住的手,看清了手上戴的戒指。

那是我和的婚戒。

她伸手想去拿:“年哥,是若若出什么事了吗?你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一把甩开她的手,眼睛里蓄着森然的冷意:“你别碰它!”

10.

定了最近的一班飞机,到家的时候正碰上来收拾遗物的母亲。

她瘦了,头上又冒出了许多的白发,才几天的工夫,像又老了十岁。

听老人说,有的孩子就是来讨债的,大概我于我妈来说,便是这样的冤孽吧。

“妈……”干巴巴地叫人,胡子拉碴的样子看起来也并不光鲜。

我妈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相框放进箱子里。

“别叫我妈。”

她的手留恋地摸着我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灿烂如云霞,真好看。

“若若这孩子从小就倔,撞了南墙都不回头。她倒是轻省,一走了之,让我跟她爸可怎么活?”

我难受极了,我妈生我还不如生块叉烧。

听我妈这么说,似乎才真切地意识到我已经死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

从低低的呜咽到最后放声痛哭,看起来真是可怜,像头受伤的小兽。

我妈也被他惹得再也绷不住,啜泣起来。

我摸摸脸上横流的泪珠,原来人死了也是会哭的。

我妈收回了他手里家中的钥匙,从卧室拿出一个黑黢黢变了形的铁盒,塞进的怀里就把他赶出来了。

我认了半天,才看出那是我为准备的新婚贺礼。

那盒子是一个空的饼干盒,我特意拿出去好好包装了一番。

但其实里面只有一块石头,还有一张贺卡。

上面写着:“,祝你余生皆是不幸!”

我就是这样的人,即便打算放手也要在的心里放钉子。

可当时准备礼物的我也没料到,我会作为一个死人化作心里的剧毒。

11.

我入葬的那天下了小雨,颜鑫月体贴地替准备了我最喜欢的花,给他拿了一把黑伞。

她没去参加我的葬礼,也没提出带她一起。

蜜月提前单独回国的小风波他们默契地谁也没提。

这就是颜鑫月的好处,她永远都知道在什么样的时候要做什么样的她才合时宜。

进退有度,这应该才是男人会喜欢的样子吧?

是不请自来的,亲戚们都在,我爸不好发作,眼睛充血地瞪着他。

想来我死得这么巧,父母都疑心是我抑郁症加重,想不开故意拿自己的命给添堵吧?

他走上前把花放在墓前,手上戴着属于我们的结婚戒指,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只一心顾着想再多看一眼我爸我妈还有哭成核桃眼的宁倩。

自打从我的葬礼回来,便不再去我父母跟前讨嫌。

他就好像生活里从没出现过一个陈若若一样,照常上班,照常生活。

待颜鑫月也算是温柔小意,任谁见了都会夸他一句“模范丈夫”。

对于的反应,我说不上失望,只是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

这年的初雪下得早,一个人沿着马路走了好久好久。

我百无聊赖,就跟在他的身后踩影子。

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害我差点撞上他。

虽然触碰不到,但从人身上穿过去的感觉也不怎么美好。

他回过身来,低下头:

“真是个。”

我一愣,见他在我脑袋旁摸了摸,才恨恨啐了一口。

狗男人,怕不是每天跟心上人在一起,被蜜罐子泡傻了吧。

12.

一晃三个月过去,颜鑫月开始显怀了。

尽管医生建议最好再过个一两周做四维彩超检查,却执意现在就做。

颜鑫月拗不过他,便由得他去。

孩子一切都好,很健康。

拿着彩超看了又看,摸了又摸。

颜鑫,瞧,孩子爸爸都高兴得傻了。

便冲着她笑起来,那笑容里的疏朗,我已许久都不曾见过。

颜鑫月也怔了下,随即提议想要亲自下厨庆贺一下。

揽着她的肩头连声说好。

这样一家三口和谐的画面,是我毕生追求而未得的。

回到家,说要回几个工作邮件,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颜鑫月忙前忙后地布置,不仅做了几道爱吃的饭菜,还醒了红酒,点了烛台。

结婚这些日子一直睡素的,连颜鑫月主动提出给他解决都吃了瘪。

要不是领教过他的生龙活虎,我都要怀疑这狗男人不行。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烛火映衬下,颜鑫月凹凸有致的身材若隐若现地呈现在半透明的睡衣下。

这场景是个男人就得血脉偾张,何况是这精力旺盛经不起一点撩拨的。

果然,看都没看桌上的菜,直奔美人儿去了。

我知道现在应该寻个清净地儿去,但脚底像是生了根,在原地直愣愣地看着。

显然不想浪费了这气氛,半弯下腰,邀请颜鑫月赏脸跳支舞。

在颜鑫月站起来的,我看到的另一只手里有药片滑入了她的杯中。

13.

颜鑫月快昏睡过去的那一刻,留在她眼底的是兴奋异常的。

“鑫月,我压根就没碰过你,你肚子里哪来的我的孩子?听戏的都走了,戏台子还搭着有什么意思啊?陪我一起吧,她不信我,你得替我解释啊。”

他清冷的脸上浮着红晕,看起来很是诡异。

信息量太大,我有些懵。

所有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我面前闪烁:

那枚不合时宜的戒指一直贴身收着;

那张我为他特意准备的贺卡他时常会拿出来一遍遍地看;

他曾在看过颜鑫月的手机后,联系我妈问我的手机是否还可以恢复;

他曾在纸上一遍遍地写我们为孩子起好的名字;

他给那孩子准备的东西,跟曾为我们的孩子准备的东西有着高度的重合;

细想来,对颜鑫月的周到的照顾,好似都是为了那个孩子。

他好像专等着这天,等着颜鑫月亲眼看到那孩子健康地活着又清晰地离去的这天。

我从没想过原来陆年会有这样阴狠的一面。

不慌不忙地将颜鑫月抱到浴缸,拧开了水龙头。

他从容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刀片,先划开了颜鑫月的手腕,然后在自己的手腕上连划数次垂放在浴缸中。

就那么出神地看着殷红的鲜血渐渐融入水中,那股腥腻的味道直冲我的天灵盖。

在血水中,我看见一个女人脑袋上淌着好多血,还拼了命地挪动着朝身边的副驾驶爬着。

我想起来了,那个女人就是我。

14.

在汽车燃起的前一分钟,我挣扎着把手机通话纪录删掉了。

还想把那铁盒子里的贺卡拿出来的时候,汽车燃着爆炸了,我抱着它努着劲儿与这个世界做了最后的告别。

这铁盒子,被我压在身下,辗转移交到了的手上。

如果说是一个什么都能做得出来的,那我就是那个到死都反复无常拿得起放不下的。

可原来,我死之前,是要放过他的呀。

忽而我记起他在墓地前说的是:“陈若若,你别怕,我很快就会来陪你了。”

可这又是何必?

兰因絮果,终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口中还在自言自语:

“陈若若,这辈子我幸福的日子都是你给的,你遭的罪都是我带来的。你看人的眼光太差,我本就配不上你。”

素圈戒指掉在地上,滚落到一份文件边。

是我和的离婚协议。

看着这个与我纠缠了一辈子的男人,我心中百感交集。

手指上的戒指热得发烫,我轻易地就将它拿了下来。

我把它放过去,跟的那只凑成一对儿,身体开始慢慢地消散。

原来,困住我的一直不过就是这点可笑的执念罢了。

我在一片混沌中向前走着,恍惚间好像听见的声音。

他说若若,你慢些走,等等我。

可是,爱也好,恨也罢,无论谁欠了谁的,都该就此结束了。

奈何桥上我一定速速地走,下辈子别再遇见。

15.

【视角】

陈若若喜欢我,这是我从认识她便知道的事儿。

我找了个借口拒绝她,说我现阶段还不想谈恋爱。

目光滑向陈若若后面的颜鑫月时,我的眼睛顿了下,那样的女孩儿才是我一向喜爱的类型。

陈若若,不论是长相还是别的于我而言都太耀眼了。

她的耀眼会让我如全身赤裸地暴露在光之下般不自在,可我本是只里的老鼠。

陈若若是个一根筋的直肠子,完全没听懂我的意思。

她依旧我行我素,就连上夜班也三不五时地能看见她,胆子大得。

我只能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把她安全地送回宿舍。

我想着,只要我不回应,她自然也就跟其他女孩一样,自感无趣地打退堂鼓。

可谁知陈若若的耐心和存在感一样的强,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所以她没去的时候,兼职的便利店就尤其显得空旷。

鬼使神差地溜达到她的宿舍楼下,却一眼便瞧见她与人有说有笑地站在那儿不知说些什么。

那人是隔壁体校出了名的,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勤。

站在一众情侣之间,怎么看怎么碍眼。

我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去,就站她的面前。

“学长,你找倩儿吗?”

“……找你。”

陈若若的眼睛瞬间亮起来,然后看向一边的体育生。

那眼神,分明就是逐客令。

体育生不想走,磨磨蹭蹭地假装没看见,却被陈若若掐了一下腰,一蹦老高地跑远了。

她有些尴尬,脸上也泛了红。

“你平时不是很大胆吗?脸红什么”我笑着揶揄。

陈若若倔强地抬起头:“脸红?”

真是可爱,我忍不住伸手去捏她的脸。

意识到有些唐突也并没有将手抽回来,只是改成揉她的头发。

“上楼吧。”

“哦。”

陈若若应着,飞快地在我脸上亲了一下。

我顺势便将她扯了回来,撩完了还想跑?

正好我也并不想让她走。

她的嘴唇比想象中还软,我想,就这么被太灼烧一次也是无妨的。

16.

陈若若是个很有趣很爱笑的人,同时也很感性。

她会在半夜里突然发来一条消息说她想我了,让我兴奋得一整夜睡不安稳;

也会在初雪的时候拉着我顶雪散步,她说这样就可以走到白头。

跟她在一起的日子总是能过得很开心,好像之前人生中的阴霾都可以一扫而空一样。

陈若若总是愿意相信爱情,而我不相信任何感情,但相信她。

本打算等她毕业三年后求婚,可还没等到我求婚,我妈就被诊断出尿毒症晚期。

她想看到我们结婚,我犹豫了。

我妈这病后期隔一天就要做一次透析,天天住在医院里,床位护工药费一天就要上千块。

我们家没什么家底儿,陈若若真要是嫁了我,日后是吃不完的苦。

我瞒着她去相亲,遇见的每一个人都没她的影子。

她知道了,抱着我说,,你别想离开我。

我硬着头皮去见她的父母,说了想结婚的打算,也没隐瞒家中情况。

陈若若给我暗中使眼色,我知道她是让我说点好听的哄哄二老,让他们放心地把女儿交给我。

可我只是低头不语。

陈若若愿意,我却没脸毫不愧疚地大言不惭。

不出我所料,她爸妈反对我们结婚。

我不怨他们,她爸妈都是真心为她好。

陈若若几次三番地跟家里闹,她父母都不肯随了她的心意。

她便伙同宁倩,拿了户口本拐上我直奔民政局。

直到钢戳要落下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拦下了。

陈若若很受伤,问我是不是不愿意娶她。

我当然愿意,

我一千一万个愿意,可我这样是不是太自私?

我们就这么结婚了,什么都没有。

她比我还小两岁,这种时候反过来安慰我说不要紧,以后都会有的。

可这种话,本该由我来说的。

我拉着她去选戒指,她的眼睛转了一圈儿落在一对黄金的素圈戒指上。

可我明明记得她说过,不喜欢黄金的饰品,觉得俗气。

陈若若笑着叫服务员把它们包起来。

“黄金好呀,保值。”

17.

我病越来越厉害,我们每个月的工资填进去也是杯水车薪。

这个城市的冬季长,陈若若那件洗了穿穿了洗的羽绒服早就不保暖了。

我想给她买件新的,却连几百块钱都拿不出来。

亲戚早就被我借怕了,看着她求爷爷告奶奶的就为借那点钱,我心疼坏了。

我瞒着她,骗她说晚上去跑滴滴,实际上是重操旧业——催收。

带我入行的柳叔不同意。

他说:“,好不容易上了大学得珍惜,可不兴走回头路。”

我知道他是心疼我,入行容易出行难。

五年前是因为我年纪小,谁也不愿意跟一个马上高考的孩子计较。

这一次,要想出来就不会是挨顿毒打那么简单了。

可想到我妈,想到陈若若,我咬牙道:“柳叔儿,我没别的办法了,我病不能等。”

只要陈若若不知道,只要能救我妈,不丢人。

可我妈还是走了,我整日浑浑噩噩的,去酒吧收钱的时候碰到了颜鑫月。

她看起来心情一般,才喝了几杯便吐了我一身。

去卫生间清理衣服回来,就看见她拿着我的手机在给谁打着电话。

抢过来一看,是陈若若。

直觉告诉我,颜鑫月绝对没说什么好话。

所以我连忙说:“若若,她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别在意。”

那头没有丝毫动静,我慌了神,顾不上颜鑫月扭身便走。

我们的孩子没了,这都怪我。

这段时间,我只顾着自己难过,却忽视了她。

我妈走了,我只有她了。

我想对她好一些,再好一些。让她可以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最起码是安稳的日子。

我把打算跟柳叔说了,他说既然结婚了,这是应该的。

可还不到一个月,就出事儿了。

18.

手底下一个小孩儿刚入行不懂事儿,人家给什么就敢要什么,竟收了一包白面私底下卖。

催收虽然不是啥光彩的活儿,也总有些灰色地带,但那种东西,是谁都不会碰的。

我着急忙慌地要出去,扯了颜鑫月当幌子。

我不是不知道陈若若一直在意着颜鑫月,可除了颜鑫月她不会去求证,其他人我都不放心。

我想,陈若若再生气也好,终归她会在我身边。

可没想到,我们之前所有的可能性都在那晚变成了没可能。

我们的又一个孩子没了,陈若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灰败像是没有了任何的生气的布偶娃娃。

我想过她会恨我,会跟我离婚,会吵会闹,可是都没有。

她安静地把我当成了空气。

既不质问我那天去了哪里,也不关心我每天都在忙什么。

她再也不笑,总是望着某处出神发呆。

她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差。

我打听当地最好的心理医师,按时按点把陈若若送过去。

可医生跟我说,陈若若把自己封闭起来,谁都很难帮得到她。

那事儿过了好久还是没捂住,被人捅出来了。

犯事儿的小孩儿家里有点关系,上面的人不敢动,便想把我扔出去顶缸。

我自然不肯,但是从小就在他们手底下干,把柄全捏在他们手里。

思虑再三,我收了小孩儿五十万,让他转了好几道境外公司的手续打到卡里,然后向陈若若提了离婚。

陈若若不同意,说就算互相折磨也能到老。

我便求她,若若,咱们离婚吧,鑫月在等我。

我太知道陈若若了,她从不是毫无底线和骄傲的人。

果然,我看到她露出嘲弄的笑。

18.

在她盯着我的眼睛说好的那一刻,我真想撕掉手中的离婚协议。

不管不顾地告诉她一切,一遍遍地告诉她我爱她,直到她相信为止。

可我不能,我不能再那么自私下去,陈若若值得好的生活。

而那顶好的生活里,不需要一个令她伤心的,不需要一个锒铛入狱的丈夫。

拿出离婚协议的时候,我说,若若,你看看没问题的话签了吧,这样大家都安心。

她果然看都没看就签了字,真是傻姑娘。

颜鑫月确实在等我接盘,她以为我甘愿为了她甩了陈若若来当。

实际上那壳儿是我自己找了钻进去的。

要让陈若若彻底对我不闻不问,颜鑫月向来是最有效的理由。

这场婚礼办得很急,拿宁倩的话说,奔丧都没你急,但对于二婚来说却足够声势浩大。

这个城市不大,可自从离婚后我再没看到过陈若若。

我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就诊,有没有认识新的男人。

我想,不论怎么样,肯定比跟着我好。我疯了一样想见她一面,一面就好。

可谁知,她竟死了?

她妈妈说她都被烧得面目全非了还抱着那个铁盒子不肯撒手。

我时常盯着那卡片想,这小妮子,终于舍得对我狠了一次。

我本没想带上颜鑫月,可我看到了她的通话记录。

我把所有的钱都捐了孤儿院,给宁倩发了定时邮件。

陈若若,下辈子可要擦亮了眼睛躲着我。

(完)

作者署名:七小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