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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节 念念不念

第 32 节 念念不念

和少女时期暗恋的校霸结婚后,他的白月光回来了。

一向冷静自持的他立刻赶飞机回国,把我扔在了异国他乡的街头。

我被抢劫时,他正将失而复得的少女紧紧搂在怀里。

鹿漾是沈祈的天使。

是他年少荒瘠的世界里,唯一盛放的玫瑰。

他总是读她喜欢的英文诗。

他小心珍藏着鹿漾的兔子发绳。

他从不让我踏足的书房挂着她的舞蹈裙。

更可笑的是,丢下我的第七天,沈祈才想起我。

但我已经死了。

尸体都找不到了。

后来,他捧着我破碎染血的裙摆,哭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又有什么用呢?

1

鹿漾回国的那天,我和沈祈正在国外度蜜月。

说是度蜜月,其实也不算,沈祈飞国外谈生意,顺手带上了我。

鹿漾打来电话时,我们正在听卖艺人拉小提琴。

拉琴的是位穿着绅士讲究的老爷爷。

琴声婉转缠绵。

有风将我的裙角带到他的大衣衣摆上,随着动人的琴音亲密纠缠。

我偏头看他凌厉俊美的侧脸,心脏被雀跃和满足填满。

真好啊,六年前喜欢的人,现在就在我身边。

一曲未完,他的手机响了。

沈祈接通后,冷淡的眉眼蓦地蔓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慌乱和狂喜。

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声线都有些发抖,“等我,我去找你。”

挂断后,他呼吸有些急:“马上回国。”

我不明所以,开口:“可我们不是说好了……”

泛着委屈和不解的话说到一半就被他厉声打断,“时念,别无理取闹!”

我一怔。

触及到他异常冰冷的目光,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吼了我。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捏了一下,又酸又疼。

“是鹿漾吗?”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名字。

我语气艰涩,看着他轻声问:“你既然还在乎她,为什么要和我结婚呢?”

沈祈没说话。

沉默片刻,他闭上眼深呼出一口气。

“只是多年不见的朋友而已,你在这多玩几天,我先回去了。”

沈祈像是没了耐心,毫不迟疑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回头。

步伐急切坚定。

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在了异国他乡的街头。

就像要配合我的心境似的,天空很快阴沉下来。

下雨了。

浪漫而又古老的城市隐没在雨雾里,褪去了往日的鲜艳。

莫名有股凄凉和忧郁。

我茫然地站在街头,狼狈极了。

六年的陪伴,抵不过鹿漾一句“我回来了。”

不是早就放下她了吗?

如果还爱着鹿漾,为什么要向我求婚?

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争先恐后涌出。

灰蒙蒙的天空呼啦啦飞过一群白鸽。

我抬手将黏在脸上的潮湿发丝拂到耳后,用力抹去眼泪。

能轻易被丢弃的东西,谈不上多重要。

我对沈祈来说,大抵是这样。

算了,离婚吧。

委屈与失望过后,只剩下了疲惫。

我打定主意回国就要离婚。

但还没来得及,当天晚上我就死了。

2

我死后,灵魂竟然没有消散。

隔着大洋彼岸,一瞬来到了沈祈的身边。

他在医院。

我飘在半空,看着风尘仆仆的他脚步匆忙,穿过走廊,径直推开一间病房的门。

房内的美丽少女面色苍白,靠在枕头上睁开眼。

沈祈没有进去。

挺拔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紧握着门把的大手青筋凸起。

“你来了。”鹿漾哽咽着开口,眼圈迅速红透。

她坐起身,下巴瘦得尖尖的,一双乌黑的眼睛盈满水光。

长久的沉默后,沈祈脚步动了。

他走到病床边,嗓音冷淡:“怎么回事?”

“我和爸妈吵架了,回国后一个人出了车祸。”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听说……你结婚了。”

鹿漾攥着被子,唇色惨白,垂眸轻声说。

沈祈嗯了一声。

“是我不勇敢,先放开了你的手。”

“恭喜。”

鹿漾泪眼朦胧,抬起头勉强绽开一个笑容。

“你好好养伤,我去安排护工。”

沈祈脸上没什么表情,眉目疏淡,声线微沉,转身往外走。

可我知道他心里的不平静。

“别走。”鹿漾颤着声。

他不应。

鹿漾掀开被子,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

“你别走!”

“沈祈,我好想你。”

“你别不理我。”

“我好害怕你不理我。”

纤细的手腕死死环住沈祈的腰,鹿漾贴在他的后背上,呜咽着大哭。

沈祈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扯开她。

可那一声声委屈不安的哭音侵入耳中,他眼底迅速涌上心疼,慢慢收回了动作。

我站在沈祈对面,细密的痛感在透明的身体里蔓延开。

我知道,他最是舍不得鹿漾流泪。

她一哭,他就心软了。

果然。

沈祈强装的冷漠顷刻消融。

“别怕,不会不理你。”

鹿漾光着脚。

他缓缓转过身,将奔溃大哭的少女抱起来,放回病床上。

鹿漾扑进他的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他顿了顿,妥协似的将她反搂在怀里,一下又一下抚着鹿漾的长发,诱哄。

“不哭,我在这陪你。”

我冷眼看着,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我在沈祈身边六年,从未见过这样温柔和耐心的他。

白天,他是冷淡的。

晚上,他是强势霸道的。

带着不容抗拒的凶猛,像是要把我拆吃入腹。

他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细致过。

哪怕一刻。

这是他丢下我的第一天。

我伤痕累累的尸体被抛入冰冷刺骨的河里。

随着湍急的水流孤独地沉浮。

而他,正抱着另一个女人。

鹿漾哭了很久。

被沈祈一句句哄着,渐渐止住了眼泪。

“你会一直在医院陪我吗?”她仰起头,睫毛挂着泪珠,忐忑地问。

“会。”

沈祈拿起一边的纸巾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痕,动作轻柔。

“说话算话。”

鹿漾满足地笑了,嗓音软软的。

承诺只有在听的人才会记得。

沈祈没有食言。

他陪了鹿漾一整夜。

第二天,鹿漾转入了高级病房。

高级病房里什么都有,像个小公寓。

沈祈让特助送来了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鲜少下厨的他,就因为鹿漾一句想吃他做的菜,忙活了一下午。

我飘坐到窗台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发呆。

这是我死后的第二天,我的丈夫正在给他心爱的女孩做饭。

他没有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满心满眼都是鹿漾。

对沈祈来说,我大抵真的不重要吧。

我疲惫地闭上眼。

如果可以再回到那个傍晚。

我不要再喜欢上他了。

暴雨还在下,水流越发急。

我的身体被泡得开始浮肿惨白。

经过一个分支,汇入一条更宽的河道。

3

沈祈父母早亡,爷爷奶奶拉扯他长大。

漂亮的不良少年整日逃课打架,恣意放纵。

是学校公认的害群之马。

我们本不该有交集。

直到高二分文理班后第一次排座位,老师让自己选同桌。

我内向寡言,没有人选我。

老师只好把我安排到最后一排的单桌。

晚餐时间,人都走了。

我趴在课桌上小声啜泣,觉得自己糟糕透了。

陷在不安惶恐情绪里的我,没发现教室里还有闷头睡觉的沈祈。

被我吵醒,他黑着脸几步走到我面前,曲指咚咚咚敲敲桌子,语气烦躁。

“哭什么?”

“我……我我没有同桌。”我吓了一跳,结巴着老实交代。

“就因为这个,你连续三天不吃晚饭躲在教室哭?”

对上我湿漉漉的眼睛,沈祈没料到,有些无语。

他语气不耐烦地冲我说,“站起来。”

我眼泪都不敢擦,赶紧起立站直,生怕晚了一秒,面前脾气不好的不良少年就要打我。

沈祈插兜,抬脚就是大力一踹。

“咚”的一声巨响——

我那张单人桌笔直地滑出三米远,然后重重撞上他的单人桌。

“拼桌。”

“别哭了,以后我就是你同桌了。”

沈祈站在玻璃窗前,身后是巨大的落日。

漂亮的少年五官凌厉精致,漆黑的眼眸透着桀骜。

外套穿的松松垮垮,一股子痞气。

滚烫的温度沿着脖颈爬上我的脸颊。

我愣愣看着他。

粉橘

色的落日,轻易把一颗彷徨苍白的少女心染了色。

4

沈祈很嚣张。

“兔子,借我抄抄作业。”

睡醒的沈祈伸了个懒腰,神情散漫随意。

我默默递过去我的作业本。

他叫我兔子。

因为我很胆小。

大雪节气那天,是他的生日。

我用压岁钱买了一个水晶球。

球里的微景是下雪天的木房子。

从半开着窗户可以看到房内燃着壁炉,灯光昏黄柔和,一个小男孩正坐在沙发上吃零食看电视。

与外面的冰天雪地相反,屋内温暖如春。

“沈祈,那个……生日快乐。”

我将礼物盒递给他,脸颊滚烫。

沈祈一愣,眼底闪过愕然。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生日礼物。”他伸手接过,声音有些哑。

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礼物盒,满脸不知所措。

小弟从后门探个脑袋叫他:“祈哥,不抽了?都等着你呢。”

“不去,滚。”

沈祈眼都没抬,利落赶人。

他拆开礼物盒,拿出里面的水晶球,仔细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将礼物收进桌洞最深处。

“兔子,谢谢。”

“我很喜欢。”

沈祈歪着身子支肘看我,眼里含着细碎的笑意。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缠在心底的藤蔓疯长,开出细细的小花。

心脏砰砰跳的厉害。

我匆匆撇开头,根本不敢再看他第二眼。

他好像没有发现,小男孩旁边的毯子上,卧着一只不起眼的小兔子。

5

寒假过去,新学期开学。

学校要收午餐费,沈祈拖了两天,还没交上。

我偷偷替他交了。

那是我唯一一次跟爸妈撒谎说钱丢了。

趁着体育课自由活动,我跑回教室,把钱用纸条裹着,放进了班长的铅笔盒里。

纸条上写着——

沈祈的餐费。

字迹是我在家照着手机上的一款可爱字体模仿的,后面还加了颗小小的爱心。

我不想让沈祈知道是我,怕他会不自在。

但沈祈知道有人帮了他,他捏着那张纸条,一连几天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是不是伤他自尊心了。

我纠结着要不要和他说明白。

胡思乱想了好几天,我终于鼓足勇气要说出来。

可沈祈突然要追隔壁班的鹿漾。

“祈哥,怎么突然追鹿漾啊?之前你还不搭理人家。”小弟挠着头说。

“别问,反正我追定她了。”沈祈扯着嗓子懒洋洋开口。

我坐在他旁边,紧紧攥着手里的笔,心情一下子跌落谷底。

视线逐渐模糊,我努力压制眼里的水光。

可它还是不听话地滴在面前的卷子上,安静地晕开一行行黑字。

6

鹿漾成绩好,长得美,落落大方,多才多艺。

有一次,沈祈和我一起把英语练习册送到另一栋教学楼。

路过舞蹈房,透过落地玻璃,我和他看到了鹿漾。

少女脖颈修长,四肢灵动舒展,宛如一只优雅洁白的天鹅。

鬼使神差地。

我脚步一停,立马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祈。

他没什么反应,淡漠的视线掠过鹿漾。

“怎么?你也想进去蹦跶?”

沈祈单手抱着练习册,腾出另一只手轻敲了下我的脑袋。

“我不会。”

“那怎么了,你是兔子,跳起来肯定比她们都强。”

他漫不经心地戏谑,勾着唇又敲了下我的额头。

春日融融,微风轻轻卷起他的衣角。

那天,懒散的少年站在柳树下,笑容极好看。

后来他们恋爱了。

有天下午,他拿回来一本英文诗集。

前排同学甩了甩手上的水,几滴水珠落在了封面,我伸手想替他擦掉。

“别碰!”沈祈厉声呵斥,大手迅速拍在我的手上。

啪!

我捂着火辣辣的手背,小声道:“上面有水,我想帮你擦掉。”

“抱歉啊,时念。”沈祈反应过来,有点自责。

沈祈不再叫我兔子了。

他手上戴着从鹿漾那里抢来的兔子发绳。

精致的小发绳在他的手腕上勒出了一道细细的红印。

“你喜欢拜伦的诗?”

“鹿漾喜欢,这是她的。”

提到鹿漾,沈祈眸子微弯。

他让小弟找了个袋子,大手一揽,几下就将桌洞里的东西清的干干净净,腾出位置。

“祈哥,这些你

都不要了?你要不再看看?”

小弟帮他清空,指着一袋子东西问他。

“不要了,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沈祈回他。

“那我丢了?”沈祈嗯了一声。

头都没抬,只顾着郑重其事地将那本诗集放进桌洞里。

我眼睁睁看着送他的生日礼物。

那个水晶球。

被随意扫进袋子里,丢了。

7

他们早恋被鹿漾爸妈发现了。

高二下半学期,鹿漾转了学。

她说要好好学习,让沈祈高考后再来找她。

从那开始,沈祈拼命学习,发了疯似的要将落下的知识全都补回来。

时间如白驹过隙,高考结束。

听同学说鹿漾撇下沈祈,出国了。

我以为和他再无交集,

没想到大三,在学校里,我又遇到了他。

他手里搭着西装外套,眉目堆满疏离,气质清贵。

从年少的恣意妄为蜕变的沉稳冷静。

“好久不见,我和校友搞了个项目,和你们学校有合作。”沈祈开口寒暄。

我是对接的其中一人。

一晃就是两年,毕业后,他又拉了几个合伙人投资创业。

沈祈眼光敏锐,总能做出最有利的决策,在沉浮的市场里杀出一条路。

高薪诱惑下,我进了他的公司,当了特助,只当他是我的老板。

做生意免不了应酬,送他回家是男特助的工作。

但那天男特助恰好请假,我开车将沈祈送回去。

车内寂静无声,沈祈闭着眼睛靠在后座,长长的睫毛阖着。

我以为他睡着了,心情甚好,轻轻柔柔哼起了歌。

“有什么开心的事让我也听听?”沙哑的男音突兀响起。

原来他醒着。

“今天是我小姨的生日,我妈给我发了她们聚会的视频,挺欢乐的。”我尴尬地说。

沈祈嗯了一声。

“生日,是该一家人一起好好庆祝。”

他像是累极了,伸手揉着太阳穴,语气都浸着倦怠。

到了公寓楼下,车子熄火,沈祈下车。

不知道为什么,高大俊美的男人此时背影显出几分孤独落寞。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对着他喊了一句。

“沈祈,也祝你生日快乐。”

我记得,今天也是他的生日。

沈祈脚步顿了顿,背对着我回了句谢谢。

8

后来我有了追求者,下班要一起吃饭。

停车场里,正要陪沈祈出去应酬的男特助打趣。

“时念,今天怎么看着格外精致?交男朋友了呀?”

“没有,就是吃个饭。”我有点不好意思,抿着嘴笑。

滴滴滴。

不远处的卡宴摁响了喇叭。

车窗下降,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从头到脚淡扫了我一眼,心情不太好的样子,锁着眉让杨特助快上车。

月上梢头,饭吃了一半,手机响了。

杨特助说沈祈喝过头了,喊我的名字,非要我过去,他搞不定。

我认命地去接老板。

“你可算来了,沈总不让我开车送。”杨特助打开驾驶座那侧的车门,苦着脸无奈。

我喘息未定,半个身子探进去,“沈总,你找我?”

趴在方向盘上的沈祈慢吞吞抬起头。

领带松散,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个,露出冷白的锁骨。

醉了的沈祈特别迟钝,迷蒙着眼睛盯了我半晌,才开口说话:“找你送我回家。”

然后长腿一伸,整个身子挪到副驾驶座位。

没办法,只能送。

杨特助开着我的车走了,我第二次当起了沈祈的司机。

到了他家楼下,我叫醒睡着的他。

“抱歉,叫你过来打扰了你的约会,没影响吧?”沈祈睁开眼,眼球布满骇人的红血丝。

“没事没事,正好也不太合适,我不考虑他了。”我窘迫极了。

怪尴尬的。

“沈总,车给您留这,我打车回去。”

我拔掉车钥匙递给沈祈,正要下车。

“等等。”沈祈拽住我,俊美的面容突然凑过来。

“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吧。”

他的表情很认真。

辛辣的酒气伴随着炙热的呼吸,铺天盖地打在我的脸上。

“啊?”

我整个人直接傻掉。

我没听错吧。

“我说,你考虑考虑我吧。”

沈祈挺拔的鼻尖,滚烫的唇贴在我的耳边,又重复一遍。

这几年,他从来没提一句鹿漾。

我以为,他已经忘了她。

我们在一起了。

他虽然看着冷淡,对我却体贴沉稳。

只是再没了年少时期的那股子莽撞疯狂。

我有些失落,又默默安慰自己,他又不是当年那个愣头青了。

这样就很好。

我以为我们能一直这么下去的。

10

沈祈做了很多菜。

夜幕笼罩城市,餐桌摆得满满当当的。

鹿漾披着长发,皮肤瓷白,大大的杏眼里满是惊喜。

她夹起一块糖醋排骨,笑着惊呼:“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记得。”

沈祈没有动筷,开了一瓶红酒轻轻啜饮。

他坐在鹿漾对面,心不在焉抿了一口红酒,偏头看窗外的霓虹灯光,似乎有心事。

我绕着餐桌百无聊赖地飘来飘去,心脏的刺痛已经近乎麻木。

沈祈的手艺很好。

但在我和他的六年里,他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还是我缠了他好久,软磨硬泡让他下了几次厨。

吃完,他还要收利息。

细细密密的吻,缠绵滚烫,沈祈驾轻就熟掐着我的腰覆上来,力道恶狠狠的。

我咬紧唇瓣,眼尾水色弥漫,努力抑住不断溢出的呜咽……

狗男人。

原来是对人不对事。

我惨然地叹了口气,为自己感到不值。

我死后的第三天,尸体被冲了很远,有很多奇形怪状的鱼好奇地游过来,啃噬我的肌肤。

它们饿了很久。

锯齿撕开被泡得肿起来的皮肉,我的灵魂疼得颤栗,越发透明。

沈祈正在给打点滴的鹿漾削苹果。

第四天,城市的暴雨终于停了。

游鱼的尾巴拍过我的脸庞,水草拂过我的长发。

不知道这是哪儿,只依稀听到教堂肃穆的钟声。

鹿漾嘟着嘴抱怨吃药苦,要吃糖炒栗子,沈祈开车去买。

第五天……

第六天……

第七天,鹿漾康复出院了。

“我送你回家。”办好出院手续,沈祈发动车子。

“我不回去。”鹿漾咬唇,小声说。

“沈祈,我能不能去你家?”

“我结婚了。”沈祈握着方向盘,锁眉沉声。

狗男人,你还知道你结婚了啊。

我飘在后座上,讽刺地笑了。

装什么矜持。

把人带回去吧,反正我已经死了,正好给你们腾出地方。

“我知道,我就住一晚,明天找到地方就走。”

“你就帮帮我吧。”

泪水在眼眶打转,鹿漾神情哀戚。

“好。”

沉默片刻,沈祈还是答应了。

我跟着他们回到了别墅。

沈祈吩咐管家将客房收拾出来,让鹿漾住进去。

他很忙,特助的电话不断打过来。

这几天,他只顾陪着鹿漾,几乎没怎么处理过工作上的事。

我看着鹿漾像只蝴蝶,好奇地在我的家里翩然穿梭。

“沈祈,我能逛逛吗?”

沈祈正在打电话处理工作,随意地应了。

鹿漾上楼,站在了卧室门前。

我眼睁睁看着鹿漾拧开门,一步步走进了卧室。

真恶心。

压抑在心底的恨意被勾起,看着鹿漾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房内的陈设,纤细的手指拂过我的化妆桌,衣柜,丝绒的床单……

我忍不住崩溃,颤栗着大叫。

滚啊。

滚出去。

别碰我的东西。

……

没有人听到。

我喊累了,飘到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茶几上的花瓶里放着几支带着露水的玫瑰。

我疲惫地托着腮发呆。

好累啊。

好在我有预感,我快能回家了。

真想快点回家。

希望爸妈得知我的死讯,不要太伤心。

上次给他们打电话,爸妈得知我要和沈祈去国外,还高兴地嘱咐我们不着急回来,好好玩一玩逛一逛。

可我回不来了。

11

沈祈没吃晚饭,待在书房里。

灯,一直亮到深夜。

我穿门飘了进去。

这是我第一次进他的书房,以灵魂的状态。

他办公的地方,不喜欢别人进去。

在工作上,他从来一丝不苟,严谨古板得很。

就像从不让我将软糖放进他的西服口袋,他不会让书房出现与工作无关的东西。

我理解,也从来都守着他这条规矩。

可现在我很后悔。

如果我早点推开这扇门,现在

大概已经二婚了吧。

书房很大,所有文件和书排列的整整齐齐。

桌子一角放着本书。

拜伦的英文诗集,旧的泛黄。

落地灯旁边,挂着一件裙子。

那是一件很美很美的舞蹈裙。

白色抹胸短绸裙,蓬开的裙摆上缀着几颗温润晶莹的珍珠。

腰肢处缠了一条淡粉色的轻纱,斜斜打了个松散的蝴蝶结。

像摇曳着等待盛开的花骨朵。

是谁的不言而喻。

骗子。

我重重溢出一声叹息。

闭口不提鹿漾的这几年,他竟一直把她的东西摆在书房。

出乎意料的,沈祈没在工作。

他倚在靠背上,指腹轻轻敲击桌面,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可能在想怎么和我提离婚吧。

我冷笑,飘到他头顶上使劲蹦跶。

我巴不得呢。

须臾,他又拉开右侧的抽屉,拿出一个方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兔子发绳。

又是鹿漾的东西。

咚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沈祈起身,半拉开门。

“看你的灯还亮着。”鹿漾穿着单薄的睡衣,调皮地眨了眨眼。

“什么事?”

鹿漾犹豫着开口:“你是不是还在怪我高考后出国不理你?”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从第一天的不平静过后,沈祈对鹿漾的反应越来越趋于平淡。

我奇怪地瞥了他一眼。

短暂的沉默后。

鹿漾越过沈祈的肩膀,视线不经意扫到书房内的舞蹈裙上。

“呀,是那条裙子!”鹿漾讶然道。

她自顾自进了书房,又看到了桌上的那本诗集和发绳。

“你都留着啊。”

“沈祈,你心里果然还有我。”

低落的心情一扫而空,鹿漾仰起脸冲他笑,语气雀跃得意。

我深吸一口气,忍不住要为他们鼓掌了。

暧昧被戳破,接下来就是诉说旧情,重归于好了。

我看向沈祈,和鹿漾一起等待他的下文。

别装冷漠疏离了。

沈祈没有回答,他垂眸没有言语,长长的睫毛掩住眸光。

鹿漾走近,踮起脚尖,要去吻他。

玫瑰香气在空气中涌动,沈祈没有躲开。

娇嫩诱人的唇马上就要触碰到他,沈祈像是突然被惊醒了一样,瞳孔微缩,迅速偏开头后退。

“不对。”

“什么不对?”

再抬头,沈祈紧缩的眉头舒展,眼底一片释然。

“鹿漾,我早就不爱你了,年少再疯狂的悸动,也早就过去了。”

“我现在爱的是我的妻子,我很爱她。”

柔和的灯光下,他的薄唇抿出冷漠的弧度,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仿佛听到了世界上最大的笑话,鹿漾只觉得好笑。

一张俏脸写满不可置信。

“我留着这些,起初的确是对你还存有旧情。”

沈祈痛快承认了。

“我永远都记得你爸妈看我的眼神,像看垃圾似的。他们看不起我,说像我这样的人很可怜,一辈子都只是个落魄的穷小子,在生活的窘迫里苦苦挣扎。”

“你转学后,我拼了命地学习,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的自尊。”

“我看到过你在新学校和别的男生走得很近,才知道你大概只是跟我玩玩罢了,那个男生成绩好,家世好,毕业后你们还一起去了国外读书。”

“大学我开始创业,因为我不甘心,我要让你后悔选了别人离开我。”

“这么多年,我的心底总是残存着那股不甘心。”

“我每次看这些东西,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曾经的回忆,而是你爸妈轻蔑不屑的表情和你决绝厌烦的样子。”

“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我要更强大,不要再被人看不起,不要再被人玩弄。”

沈祈音色淡得像风。

“原来你都知道……”鹿漾喃喃。

不堪和狼狈从她的眼底一闪而过。

“功成名就,我接到你的电话,藏了几年的不甘心开始作祟,像星火燎原似的,烧得我失去了理智。”

“我昏了头,装着温柔去哄你,看着你刻意地撒娇,不经意流露出的后悔,心里却没什么痛快,只有越来越多的不耐烦,这种感觉很割裂。”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着演,照顾我这么多天?”

鹿漾瞪大眼睛,泪珠乱滴,脸色发白,抖颤着声音半天才问出一句话。

“

你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替我交餐费。”

“鹿漾,明早你就走吧,我们两清了。”

沈祈垂着眼皮看她,孤身而立,漆黑的眼睛异常冰冷。

鹿漾彻底待不下去了,她挪动着步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过头。

“我记得你来问过我,是不是我替你交的餐费。”

“几次见面我找你搭话,你都不理我,那次竟然主动来找我,我诧异几秒,然后应下了。”

“你说巧不巧,我平时就喜欢用那款字体写字。”

“既然有人帮助同学,做好事不留名,那我也不能浪费这次机会。”

鹿漾理了理长发,嘴角挑起一抹讥嘲的弧度。

“沈祈,帮你的可不是我,你认错了人。”

“只有傻子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可我,不是傻子。”

12

鹿漾的一番话重重击在沈祈身上,将他钉在原地。

“念念……”

死寂般的默然后,沈祈的唇齿间突然溢出一声呢喃。

猜得那么准,我那么像个傻子吗?

我叹了口气。

原来他突然对鹿漾起了兴趣,去追她,是因为那次的餐费。

来找她,是因为年少被看不起的不甘心。

这一刻,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可错了就是错了。

太晚了,一切都改变不了了。

我也没什么遗憾的。

就算沈祈当初知道是我替他交的餐费,又能怎么样呢。

说实话,他身边围着的漂亮女孩很多。

而高中的我,普通平凡到不起眼。

他或许会很感谢我,但不一定因此喜欢上我。

就像我送了他人生中第一个生日礼物,意义不凡。

他虽然触动,但也仅此而已了。

这世上许多事情,不是换一个人,结局还是一模一样的。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面上折射出一条细细长长的光影。

沈祈回到卧室,打开微信。

他摩挲着屏幕,半晌,敲下一行字。

“我去接你?”

屏幕的亮光自动熄灭。

等了十分钟,无人回复。

“念念,先回家吧。”

无人回复。

沈祈有些烦躁,他从床头柜拿出烟盒,点燃了一根烟。

青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他拨打了我的号码。

嘟嘟嘟。

冰冷的机械音提示沈祈,那头无人接听。

切到微信,他又在发——

“念念,我错了,我可以解释,你先回我个电话好不好?”

黎明破晓,天空泛起鱼肚白。

沈祈接到了一通来自国外的电话。

不是我的。

是警察。

通知我被害的消息。

“不可能,你们肯定是打错了……”沈祈好笑地说,声音有些颤。

“先生,我们十分确定,稍后我们也会通知被害人的父母,请你们来一趟……”

挂掉电话,沈祈恍惚着往机场方向赶,一路上还在不断的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念念,你肯定是在跟我赌气。”

“是我错了,我不该丢下你,我当时昏了头。”

“你别吓我,回我个信息好吗?”

“是我不好,只要你给我回个电话。”

……

直到飞机落地,他还在锲而不舍地给我发信息。

可注定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

负责接待的警官等在机场门口。

“你们肯定弄错了,我会起诉你们。”

沈祈表情平静,上了车。

警车呼啸而过,到了警局,沈祈被请到一间房间,警官沉吟几息,简洁地概括了下整个事件。

“沈先生,怀着万分悲痛的心情,我要告知您一件事。

您的妻子,时念女士被害身亡。

其中一名罪犯昨日因抢劫落网,我们去他的住处搜查赃物时,意外在垃圾桶里找到了一根断指。

经审问,七天前下着暴雨的那个下午,时女士乘坐出租车赶去机场,被司机挟持带走。

罪犯又叫来了两个醉酒的同伙,三名罪犯将值钱的财物全部搜刮干净。

戒指摘不下来,他们切掉了被害人的手指。

用绳子勒死了被害人,趁着天黑下着暴雨,将尸体抛入了河里。

戒指、手机、包,都被罪犯卖掉了。

这是断指的照片。

这是包裹着断指的布的照片。

罪犯交代,这截布是从被害人的裙子上撕下来的。

物证稍后会送过来。”

警官拿出两张照片,

放在桌子上。

照片上的手指切口骇人。

那截裙摆上,沾满了已经斑驳干涸的血迹。

沈祈拿着照片,手指捏的泛白,不断颤抖。

高大的身形晃了晃,他用手掌撑着桌子,不让自己跌倒,脸上强装的镇定几乎维持不住。

他还在嘴硬骗自己。

“不是她……”

“你们一定是搞错了……”

“她只是生我的气躲起来了,这不是她……”

沈祈眼尾泛起薄薄的水光。

他呼吸急促,像是死亡前的溃烂喘息,绝望而又无力。

警察怜悯地看了他一眼。

“接连几天暴雨,鲜少有人出门。

加上被害人失踪后,无人及时发现报警,错过了最佳的时机,尸体顺着涨起来的水流一路向下。

根据计算,几天的暴雨加上河流分支复杂,尸体极大概率被冲到了海里,找不到了。

在勒死被害人时,三名罪犯还拍了一段录像。”

他打开电脑播放视频,映入眼帘的,是我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一个人恐惧害怕到了极点后,也没什么可怕的了。

罪犯退后,让镜头照到我整个身体。

手指被切掉,地板和裙子上是大滩大滩血迹。

我被束缚着手脚。

“你结婚了吗?”罪犯好奇地问。

“如果你们不绑架我,我已经离婚了。”失血过多,我说话有气无力。

“为什么?”

“他丢下我,去找了他的前女友。”

“天呢,可怜的女士。”

嘻笑嘘声四散开,醉醺醺的罪犯笑成一片。

“临死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

“不对着你不忠的丈夫说几句吗?”有人拿着绳子缠上我的脖子。

没什么好说的。

但不说,总归有点不甘心。

毕竟这是我最后一句遗言。

我平视着镜头,轻声启唇,“沈祈,如果重来一次,我会离你远远的。”

“叮咚,时间到咯。”

残忍的狞笑响彻整个房间,绳子勒紧,画面摇晃。

是谁在欢呼,又是谁在流泪……

砰!

“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沈祈重重砸在电脑上,像头被逼入绝境的失控野兽,猩红着眼睛痛苦哀鸣。

“沈先生,请您冷静!”不断有人涌入房间,将几近癫狂的沈祈制住。

巨大的悲痛席卷了他,他痛的捂着心脏弯下腰,几乎站不稳。

有人敲门进来送物证,介于沈祈情绪激动,警官挥手让人先拿走。

“还给我!给我!”

沈祈拼命挣脱控制,嘶吼着往外冲。

他抢到了其中一个袋子。

“念念,念念……”

沈祈捧着斑驳破碎的裙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放声大哭。

来往的警员唏嘘,小声窃窃私语。

我冷眼看着,心里再没有片刻的触动。

爸妈赶到了。

他们被请到另一个房间,妈妈在看录像时崩溃地嚎哭,受不了打击晕了过去,被紧急送医。

爸爸也哭得像个泪人,嗓子都哑了。

他被人搀扶着勉强走出来,走到沈祈面前,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整整七天,你才想起来给念念发信息,我女儿连最后的尸身都找不到了!”

“你就是这么照顾时念的!你就是这么对我女儿的!”

沈祈呆呆的,一动不动。

脸颊红肿,眸光破碎。

……

尸体最终还是没找到。

罪犯被判了刑,那个国家抢劫杀人的死刑方式是绞刑。

半个月后,爸妈将我的断指火化了,装在一个小瓷瓶里,避开沈祈独自带我回国。

飞机划过,留下一道长长的云痕,几小时后,稳稳落地。

我回到了我的国。

落叶归根,终于回家了。

融融的日光温暖极了,我感觉自己比风还要轻盈。

我眷恋地蹭了蹭爸妈的脸颊,无声告别。

爸爸妈妈,再见。

你们要好好的。

三日后,本地的报纸上刊登了一则新闻。

沈氏集团的总裁沈祈,割腕自杀。

抢救无效,死亡。

番外

时念再次有意识睁开眼,耳边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

单人桌滑出几米远,重重撞上了另一张桌子。

“拼桌。”

玻璃窗外是粉橘色的落日。

漂亮的少年不耐烦地握住她的手腕,将还没回过神的她扯到座位上坐下。

“坐这

儿,我就是你同桌了。”

“以后别哭了。”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

时念愣愣地看着沈祈,她眨了眨还湿润着的眼睛,神情茫然。

她死了。

然后又重回到了高二的那个下午。

时念很快反应过来,她脸色蓦地淡了,眼角眉梢都挂着十足的冷漠。

她闷不做声站起来,将自己的单人桌拖到原来的位置。

“怎么?老子不配跟你做同桌?”

沈祈眼瞅着时念将桌子拖回去,冷着脸嗤笑。

时念没说话,头都不抬,只当他是空气,低头整理桌面上的书本。

嘿,这小妞。

他大发善心上赶着给人做同桌,没想到人家倒嫌弃上了。

沈祈有些挂不住面子。

“喂,我跟你说话呢。”

他几步走过去,伸手去扯她的手腕。

滚烫的温度沾染到肌肤,时念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一样,迅速挥开他的手。

“别碰我!”

她瞪向沈祈,恨声道。

曾经让人悸动不已的触碰,在这一刻却让人无比反感腻歪。

她记不太清楚死后灵魂飘在沈祈身边的事了。

隐约只知道沈祈丢下她,一直陪着其他女人。

糟心。

重来一世,她绝对不要再和沈祈扯上任何关系。

平复了下激动的心情,时念从书包里掏出湿巾,认认真真擦拭手腕上被沈祈触碰到的地方。

少女因为哭了很久而红肿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厌恶。

沈祈被这一眼吓到了。

一向散漫的脸上写满茫然和无措。

“这位同学,我哪里惹到你了?”

他不记得哪里得罪过她啊。

整理好情绪,时念神色淡淡,自顾自收拾好桌子,拉开椅子开始看书翻笔记。

时隔多年,高中的知识都忘得差不多了,她要抓紧从头啃书复习,不然跟不上进度了。

沈祈就这么呆站在一侧,彻头彻尾被忽视了。

眼看着时念从刚才的唯唯诺诺,突然变得生人勿近起来。

他丈二摸不着头脑。

怔愣了半晌,也恼羞成怒起来。

呵,不想跟他做同桌是吧。

他偏要。

晚自习快上课了,陆续有同学回到教室,沈祈插着口袋去了办公室。

刚分班不久,小女生单人单桌终归不太好,班主任当晚就将两人凑成了同桌。

时念皱着眉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耐心跟她解释原因。

说不通,时念只好暂时忍下。

忍到期中考,班主任看到她的好成绩,肯定不会让她和沈祈这样的混混差生坐一起。

“啧,以后多关照啊,同桌。”

沈祈坐在旁边,曲肘支着下巴,带着几分慵懒,歪头看她。

少年碎发略微凌乱,长而浓的睫毛轻颤。

他认真盯着时念那张平静到近乎淡薄的脸庞,想从上面找出别的情绪。

可让他失望了。

时念压根不搭理他,只埋头在摞得高高的课本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有些空洞和恐慌。

就好像,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

沈祈压下这股奇怪的感觉,舌尖不动声色地舔舔下唇,咬牙切齿:“不理我是吧,行。”

老子也有脾气。

我也不理你。

他臭着脸,将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桌子上,趴在上面闷头睡觉。

然而一星期过去了,沈祈终究没忍住。

他真的想不明白。

为什么时念就是不想理他?

因为那天他踢了她的桌子?

还是抓她手腕的时候弄疼了她?

不至于吧。

沈祈烦躁极了,课间偷偷抽了根烟,回来就看到坐在前排的男生正转过头和时念讨论问题。

时念轻声细语,两人头对着头,快要挨到一起了。

他心里突然窜出一团无名火。

怒火传遍四肢百骸,激的他手指不断轻颤。

凭什么只对我一个人冷脸。

他大步走过去,猛地拉开椅子坐下。

“刺啦”一声尖锐的摩擦地面声,闹哄哄的教室倏地止住喧闹,班里的同学纷纷看过来。

前座的男生吓了一跳,几句话草草结束讨论,抓着习题册转过身。

“兔子,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沈祈舌尖顶了顶腮,胸膛起伏不定,一双漆黑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一副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休的模样。

话音刚落,时念一怔。

她放下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轻声开口:“为什么叫我兔子?”

呀,她终于肯搭理我了。

“那天你瞪我的时候眼睛红红的。”

沈祈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弯起,盘旋在胸口的憋闷和阴霾一扫而空。

兔子那么可爱,叫她兔子,她应该不反感吧。

但下一秒,他的笑意就僵在了嘴角。

“我讨厌别人给我起外号,如果再让我听到,我就告诉班主任。”

面前的少女神色冷酷,跟他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心脏像被狠狠挤了一下,隐隐作痛。

“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眼里的亮色逐渐黯淡下来,沈祈看着时念淡漠的侧颜,喃喃自语。

明明在此之前,他们并没有任何交集。

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这么讨厌他。

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乎时念。

很快迎来了期中考,老师们加班加点一天就批改完了试卷。

时念这一个多月没白费工夫,许多滚瓜烂熟的知识复习几遍就掌握了,从刚分班的中等偏下游一跃成了班里的第五名。

最后一排的位置已经不适合她了。

这次不用时念提出来,班主任就给她调了第一排靠窗的座位。

拿书包,搬课桌,一气呵成。

时念头也不回,甩着马尾潇洒地离开了。

沈祈靠在椅子上,曲起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隔着乌泱泱的人头往前看,只看到时念的后脑勺。

“祈哥,这几天你怎么没精神啊?”

小弟从后门进来串班,摸了摸鼻子问。

“别管我。”沈祈紧盯着那个后脑勺,长长的睫毛半阖,掩住眼底的失落。

“你不会春心萌动了吧,祈哥。”

小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到一个背影。

一看就是个女孩子。

“是,怎么了?”沈祈嗯了一声。

“你这样光看也不行啊,你得行动啊……”

小弟一拍大腿,连忙出谋划策。

两天后的课间。

沈祈拿着英语课本站在时念桌前,一本正经地问:“课代表,可以教教我这篇课文怎么读吗?”

“我没空,你找学习委员吧。”时念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刚才还在闲聊。”

沈祈不死心。

“现在没空了。”

时念捞过一本书敷衍地看了起来。

“……”

沈祈黑着脸走了。

明晃晃的只针对他没空。

没关系,他不会放弃。

他跑得更勤了,一下课就找时念问问题。

“课代表,这几个怎么读啊?”

沈祈歪着身子斜靠在窗台上,点了点圈出来的单词。

时念都懒得说没空了,只把他当空气。

又吃瘪了。

沈祈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微弯着腰平视着少女,小心翼翼开口:“今天是我的生日。”

时念笔尖一顿,抬眼扫了他一眼。

“所以呢?”

少女穿着粉色的毛衣,松散的马尾高束着,发梢垂落,扫在莹白细腻的脖颈上。

她侧对着夕阳,暮光描绘出她的轮廓,连头顶的发丝都透着柔柔的金光。

可看着他的目光,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冰冷和厌烦。

所以你能不能理理我。

剩下的半句话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沈祈狼狈地垂下眸子,藏起眼底的落寞,半晌薄唇掀起一抹冷笑。

“所以老子晚上要逃课出去玩。”

他下巴微微扬起,神色嚣张,撂下这一句转身离开。

“念念,你不怕惹恼沈祈吗?”

周围有人出声问时念。

大家都对沈祈怕得很,没想到时念这么勇,从来都不给沈祈好脸色。

“为什么要怕?”

重返校园,她只想安安稳稳学习。

沈祈再怎么不好惹,她也不怕。

“你不知道沈祈的名声吗?他可是……”

校霸两个字还没说完,时念就点了点头:“知道啊。”

“一个傻逼。”

周围的人:“……”

时念的成绩在几次周考后,逐渐赶超到了第一名。

她并不掉以轻心,每天来的最早,走的最晚。

圣诞这天,时念如往常一样,晚自习放学后收拾书包回家,走到无人的露天车棚,没想到在自行车车筐里发现一个礼物盒。

她摘下手套拆开,露出里面的水晶球。

燃着壁炉的木房子,吃零食的小男孩,不起眼的小兔子。

“喜欢吗?今天做一回圣诞老人,给你发礼物。”

沈祈从暗处里走出来,眼里含着细碎的笑意,像盛着星星点点的月光。

不知道他在

寒风中站了多久,鼻子冻得通红。

“你仔细看,沙发上还有只兔子,是不是特别——”

“时念,你怎么哭了?”

话没说完,沈祈猛然变了脸色。

他看到面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女,正在无声流泪。

汹涌的泪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口罩,晕开一片片暗色的水痕。

“我就送个小礼物,也不至于感动哭了呀,我好像没带纸巾,要不借我的袖子给你擦?”

沈祈手忙脚乱地摸口袋找纸巾,没找到又想上手给时念擦眼泪。

可终究没那胆子,不敢碰她,只能笨拙地抬起手臂,将袖子递过去。

月光惨白,星光寥寥。

时念眨了眨濡湿的睫毛,将水晶球放在地上。

她呼出一口气,满脸疲倦,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口。

“沈祈,你听好了。”

“你就是滩烂泥,一无是处,无可救药,自以为是。”

“每次闻到你身上的烟味,我就恶心的想吐。”

“麻烦你以后不要再来烦我。”

“我很讨厌你。”

寂静的夜里,时念吐出的每个字都像一把利刃,通通扎在了沈祈的心脏上。

呼吸蓦地一窒,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的从心口扩散到全身。

沈祈喉咙哽的厉害,浑身发冷。

原来在她眼里,他是这样的不堪。

时念绕开他,推着自行车走了。

寒冷潮湿的冬夜,沈祈呆滞了很久,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孤零零的水晶球,双眼通红。

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去找过时念。

好像被那晚的话刺激到了,他开始认真学习,不旷课不睡觉,一点点从基础开始学起。

寒假里沈祈大部分时间都在家学习,因而发现了晕倒的爷爷,及时送医,保住了老人家的性命。

新学期开学,沈祈更加用功,从吊车尾的成绩一路闯进中游。

因为他爷爷的病花了很多钱,他的餐费迟迟没交上,拖了一星期,最后班主任是先给他垫付了。

这一世,不会再有傻兮兮的少女磕磕巴巴撒谎,偷偷帮他交钱。

班级外的长廊经常有来送情书的女生,时念午间在天台背书,还撞见了鹿漾向沈祈表白。

美丽的少女落落大方诉说着自己的喜欢。

沈祈眸光看不出什么情绪,眉眼间浸着几分心不在焉。

俊男靓女,偶像剧一般的桥段。

她识趣地收了书往外走,刚走到楼梯间就被身后的沈祈追上来。

“我不喜欢她。”

他擦过她的肩膀往下走,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不关我的事。

时念耸耸肩,接着翻开课本。

她刚才背到哪一段来着。

体育课上。

老师让自由活动,男生们欢呼着奔向篮球场,时念则和朋友打起了羽毛球。

她的马尾绑得不紧,几个来回后就松开了,发绳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

左看右看没看到,她也懒得找了,好在手腕上带着备用的。

她随意拢着长发扎起来,收了球拍和朋友到别处玩了。

见时念和别人说说笑笑走远了,隔壁球场的沈祈放下手里的篮球,不顾身后的呼喊,跑过来弯腰低头,仔细寻找时念掉落的发绳。

他很快找到了那根发绳。

最简单的黑色发绳,细细一条,没有任何装饰。

清清爽爽,就像她这个人。

沈祈凑上去轻轻嗅了嗅,仿佛能从上面嗅到少女好闻的发香。

他小心翼翼将发绳放进了口袋里。

时念再和沈祈说话,是在高三的寒假里。

裹得像只熊的时念,大晚上偷偷出门到小区外买关东煮吃。

白天下了雪,在地上堆积成厚厚一层,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时念是背着爸妈出来觅食的,不敢带饭回家,站在路边快速解决掉。

吃完将纸筒扔到垃圾桶,时念踩着狗狗拖鞋,迈着快乐的步伐回家。

然后猝不及防停下了脚步。

街角,站着沈祈。

甜品店柔和的光打在少年凌厉流畅的侧脸上。

沈祈一身黑色的羽绒服,鼻子高挺,眉眼温软。

“有事?”时念语气很淡。

沈祈喉咙哽住,没说话。

他觉得自己真的无可救药了。

像个傻子疯子。

因为想配得上她,有资格再跟她说话,卯了劲儿的学习。

现在,他是个好学生了。

人就在他面前,他却不敢开口了。

不说拉倒。

时念没什么情绪,错开他的肩膀要回家。

“等一下。”

沈祈还是没忍住,叫住了时念。

“什么事?”

时念回过头问他。

“时念,我现在成绩很好,不抽烟不打架。”

沈祈抿抿唇,眼眶发酸。

“哦。”时念无所谓地应声,等他下文。

“所以,你能不能……别再讨厌我了。”

“对我好一点。”

“一点点就够了。”

他竭力克制住颤抖的声线,声音黯哑的不像话。

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卑微地祈求她施舍微末的怜悯和爱意。

“抱歉。”

沉默片刻,时念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重生这么久了,她已经比刚开始冷静多了。

上一世的种种,不该迁怒到这一世的沈祈。

她也清楚,沈祈不再是那个恣意妄为的沈祈了。

他褪去一身锋芒,努力勤奋,加上本来就聪明,短短一年,闯进了班级前五。

所有老师都对他赞不绝口。

可她没办法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身体里还残存着那些情绪。

被丢下的绝望,被抢劫的恐惧……

被鱼啃噬尸体,被用刀切掉手指……

他们最多只能当个能闲谈几句的陌生人。

又是一阵沉默。

“好。”

“快回去吧,外面很冷。”

沈祈笑了笑,眼睛通红。

他恍惚着目送裹得圆滚滚的时念越走越远,心脏像破了个大口子,呼呼灌风。

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小兔子,你的心可真狠啊。

盛夏六月,高考结束。

成绩出来后,班里组织返校领毕业证,顺便举办了个交换校服的活动。

每个人在自己的校服上写上祝福的话,然后交上去全部打乱,每人再随机抽一件校服。

时念拿到的校服上写了一行字。

多喜乐,长安宁,岁无忧。

凌厉的字迹一猜就知道是谁写的。

“听说你考的很好。”

沈祈胳膊搭着件校服走过来,神色清朗澄澈。

柳树垂下柔软的枝条,少年干干净净,一身戾气全无。

五官精致,皮肤冷白。

“还不错。”时念点点头。

“毕业了,我能不能……拥抱一下你。”

沈祈迟疑着开口问。

“可以。”时念想了想,干脆利落应下。

白色的 T 恤泛着好闻清爽的洗衣液味道,沈祈身上早就没了那股苦涩的烟味。

他小心翼翼将时念拉入怀里,紧拥着她,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硌得时念肋骨发疼。

“时念,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

沈祈将下巴搭在少女的颈窝,声音带着哽咽。

“梦里,我们做了两年的同桌,后来我们结婚了。”

“可我因为别的女人,把你抛下了。”

“你死了。”

颈间的皮肤传来阵阵湿意。

时念沉默几息,挣开他,平静地说:“那是梦。”

“是啊,那只是一个梦。”缓了许久,沈祈眼眶猩红,嗓音沙哑低沉。

他抱着时念的校服,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扬唇轻笑,可笑着笑着就哭了。

滚烫的泪水从眼眶落下,一颗一颗砸在了校服上,浸湿了那五个简单的字。

时念写的是——

愿得偿所愿。

可他所愿的,终究得不到。

他永永远远失去了她。

念念,你说过,如果重来一世,你要离我远远的。

你做的很好。

“再见。”时念挥挥手,礼貌告别。

欢笑和泪水充斥着的青春,在蝉鸣中轰然消散。

时念没有回头,长长的发丝被晚风吹得飞舞,整个人融进了粉橘的暮色里。

玫瑰会凋零,落日沉坠荒野。

错落在时间里的人,终究还是要散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