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节 童年迷宫
第 30 节 童年迷宫
穆里是个怪物,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我阿姊死的那天,托我好好照顾穆里。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死的当天。
穆里就有了新的女朋友。
一年后,我顶着和阿姊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而穆里,已经完全忘了我是谁。
1.
讲台上的男生,白色衬衫,黑色西装,游刃有余地侃侃而谈。
演讲完后,掌声雷动。
经过我身边时,我拦住了他,偏着头故意露出他送给阿姊的丝缎蝴蝶结。
托着下巴,故作单纯地称赞道:“你讲得很好。”
穆里皱了皱眉头,不过很快露出温和的笑来:“谢谢。”
接着大踏步回到位置上,他很自然地倚在他女朋友的肩膀上,像一只寻求鼓励的小狗。
我看到周围的几个女生羡慕的目光。
一个有着反差感的阴郁帅哥,会最大程度上激发女性的母爱。
但只有我知道他天使的外表下是怎样的魑魅魍魉。
穆里是靠爱活着的怪物。
而我——
有的就是爱啊!
我勾了勾嘴角,抬眼望去。
他的现任女友,神情枯槁,满脸都是疲态。
她累了,而一旦她无法给予爱,只会被毫不犹豫地一脚踹开。
就像我的阿姊一样。
我赌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超过一个星期。
而事实上,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
只有三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破裂。
而当天晚上,我成为了穆里的新女友。
2.
我与穆里第一场约会结束后。
我见到了穆里的前女友,枯草般的发,一身黑,戴着口罩。
像只游魂般蹲坐在我家的楼下,见到我时,激动地迎了上来。
我皱了皱眉头,往后退了几步。
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对不起,我没有恶意。”
她颤抖着从包里掏出了很多纸条:
“这是穆里的日常习惯,他身体不好,医生说他要多多调养。”
她继续念叨着:
“他心地太善良了,凡事为人着想,容易受伤,你要多多看顾。”
接着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穆里家里条件不好,又爱逞强,卡里有几万块钱,你贴补几分,密码是穆里的生日。”
她将银行卡强行塞入我的手里。
絮絮叨叨地,事无巨细地叮嘱,叮嘱到最后,到底露了哭腔。
她哭了整整一个小时,原来一个人的眼泪竟然流不尽。
我望着她,想到,我阿姊那天是否与她一样绝望。
不过没关系,该他还的,他一件也逃不掉。
3.
我正式成为穆里的第九十九届女朋友。
也正式开始领教穆里的手段。
穆里是心理学的硕士,他深刻地知道如何去摧毁一个人。
但是无所谓,我是博士。
一开始,穆里的表现称得上是一个十佳男友。
他将我们的合照发到了朋友圈,并配文道:
我很荣幸,终点是你。
在漫天的繁星下,穆里会捧着我的脸,星空倒映在他漆黑的眸子中。
极认真地说道:“好奇怪啊,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你。我见过很多人,只有在看见你的时候,有了归属感。”
所有的节日,包括我们相识的第一天,第一周,第一个月。
他都细心地准备了礼物,礼物不贵重,但却足够认真。
他的朋友们也会适时地在一个深夜,将穆里埋头准备礼物的视频发给我。
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就是穆里最爱的人。
你每一句话都会得到应和,每一个细节,都会被照顾到。
穆里的可怕之处在于——
在这场恋爱的骗局中,他连着自己一起骗。
他将自己沉浸在爱你的氛围之中。
但残酷的事在于,只要一瞬间,他便可以收回所有的爱意。
这个阶段大概持续了三个月。
穆里是一个有耐心的猎手,他有足够的时间等待他的猎物上钩。
4.
手机的屏幕亮了,我下意识地望去,是娱乐的推送文。
这是这三个月来,穆里第一次没有秒回我的信息。
并且不回,便是一天都没回。
手机对话框依旧停留在我上午九点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上:
“晚上一起吃饭。”
我挑了挑眉,不在意地笑笑。
一行人吃完饭后又去唱了歌。
途中我发了条朋友圈:正嗨中。
配图:笑
得开心的我。
回到寝室时,已经是半夜十一点了。
远远望见穆里提着蛋糕立在树下。
他穿得单薄,秋夜寒凉。
看见我来,穆里沉默地走向前,将蛋糕递到我的手里:“我们认识的第 99 天。”
接着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他走后,手机屏幕不断亮起。
他的“好朋友们”纷纷控诉我,说穆里为准备这个惊喜准备了很久,说我是怎样怎样不懂事,又说穆里的前女友是怎么善解人意。
我嗤笑一声,冷冷地望着这些消息。
阿姊的死,这些人也脱不了干系。
别急,这些账我一笔笔算。
我掩下眸中的恨意,转头将蛋糕送给了宿管阿姨。
还是忍不住想到阿姊。
她当初与我不同,在穆里突然冷暴力她后,她不放心地打了很多电话。
穆里很久以后才冷淡地接了电话。
在我阿姊一头雾水的时候,他的好朋友们开始纷纷指责阿姊,说什么正是她的电话毁了穆里一次很重要的汇报。
穆里的汇报是否毁掉,我不知道。
但是阿姊从此以后,对穆里百依百顺。
5.
那天晚上之后,穆里发了烧。
为了配合着演完这出戏,第二日一早,我便提了粥去他的房子。
穆里窝在灰色的被子中,黑色的头发柔顺地耷拉在眉间,唇色苍白。
望见是我,他恹恹地背过身去。
“穆里,对不起,是我昨天太粗心了些。”
我一面将他扶起,一面假装愧疚地说道。
舀了勺粥,递到他的嘴边。
穆里喝了一口后,再不肯喝第二口,只是背过身去不说话。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门口赫然站着她的前女友。
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她很熟练地将碗筷摆好,扶起穆里,细细吹凉了,喂给他。
“穆里肠胃不好,只能喝小米粥。”
她摸了摸他的头,转头指责地望向我:
“他向来体弱,这些事情我该是嘱托过你的!”
接着在房间里,极其熟练地找到药,倒了水伺候他吃。
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环抱着胸,斜倚在门框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二人。
拎起包,利落回身,摆摆手:“照顾好他,我去学校了。”
连着几天,穆里没有理我。
一个星期后,穆里来到我公司的楼下。
戴着口罩,时不时咳嗽两声,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捧着一束花,站在灯下,不少人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穆里满目温柔地将我拥入怀中:“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便下意识觉得你也应该这般爱你。”
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上一吻:“你做不好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我垂眸隐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眼中已经是泪光粼粼。
“穆里,你真好,我好爱你啊!”
我欠着嗓子,撒娇道。
“我也爱你。”他亲昵地刮了刮我的鼻子。
只是我却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他或许觉得猎物终于上钩了。
但谁是猎物,还不一定呢。
6.
接下来的时光中,越来越多他身边的人,时不时向我发送一些照片。
深夜工作为我买房的穆里。
舍不得吃十块钱盒饭却为我买奶茶的穆里。
强忍病痛却不告诉我的穆里。
所有人都告诉我,穆里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同时他开始慢慢一点点地试探。
会怀抱我时,忽然开玩笑地说一句:“宝宝你又胖了!”
会在我开心向他分享工作上的进展时,不经意地说:
“王彪的女友给她男朋友买了一辆车。”
接着又抱住我:“我开玩笑的,我的女朋友真棒。”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这些小手段。
他深刻地知道如何应用心理学中的暗示作用。
配合着言语打击的是人设的再塑造,穆里逐渐在我面前袒露真实脆弱的自己。
他先前塑造的形象,是阳光,积极昂扬的。
而现在他所做的,是亲手打碎他的形象。
穆里生日的那天,他亲手完成了这场雕像的重塑。
我认真地装饰了场地,按他的要求,只有我们两个人,蛋糕买的是哆啦 A 梦。
穆里今天难得穿上了正装,西装革履,显得格外地禁欲。
他望了望蛋糕,亲昵地摸摸我的头:
“虽然我比较喜欢海贼王,但是只要安安准备的,我都喜欢。”
点上蜡烛,关灯许愿。
穆里许愿的声音很小,但却足够在这样寂静的环境下让我听见。
愿望是:“希望和安安,年年有今朝,岁岁有今日!”
吃完蛋糕后,穆里提出要喝两杯。
男人三分醉,演到你流泪。
在第三杯酒后,穆里的脸上泛起红晕,他眼睛中有水波荡漾。
直到现在我才忽然意识到他为何要穿西装。
他大抵是醉了,身着西装的男人,微微扯松了领带,眼眶通红地看向你。
你问他怎么了,他只是隐忍不发。
直到我将他揽入怀中,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只有水渍落在我的手背,热得烫人。
穆里太懂了,也足够聪明。
冷漠自持的人在你的怀里袒露最脆弱的自己。
谁人在这一刻不想把命给他。
女生总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可以拯救他人。
却不知凝视深渊的同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
那天晚上,穆里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他的过往。
他懂得什么叫冰山理论,说得不多,但零星几句话足以拼凑出一个悲惨的童年。
穆里真正厉害的点就在于,这些过往都是真的。
他在欺骗你的同时,又确实是实实在在将伤口撕碎了给你看。
7.
穆里年少丧母,父亲是个赌徒加酒鬼。
成年后,他亲自将自己的父亲送入了精神病院。
在接近穆里前,我去见过他的父亲。
穆里的父亲与他长得很像,只是一米七几的男人,如今 100 斤不到,五十岁的人看起来年过花甲。
但尽管如此,见到他的第一眼,我便知道了他没疯。
他的眼神中带着和穆里一样疯狂的因子,一个很典型的表演型人格。
在长时间的没有人和他说话情况下,我的出现对于他来说是神一般的存在。
他几乎是炫耀似的向我讲述穆里的悲惨童年:
“那小崽子,就是个狼崽子,当初便应该把他扔到雪地冻死。临了我不忍心去找他,小崽子窝在草里,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了。”
我说不清楚我听到这些消息的心情。
我恨穆里,但同时我没有办法将幼年的穆里完全等同于现在的穆里。
男人说得兴起,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少年的脸色苍白,神情麻木,只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那双眼睛足够悲伤,以致一瞬间似乎可以跨过岁月的长河。
小穆里在望向我,我神情复杂地报以回望。
“我现在没事就看这张照片,靠着一腔恨意活下去。”
男人忽然笑起来,语气中带着窥探他人隐私的恶意:
“你看见他后背的伤疤了吧!”男人夸耀般开口。
“我当初喝醉酒拿斧子砍的。半个院子的地都被血给染红了,可惜小崽子命硬。”
他长叹一声:“看来我命中,该有一劫!”
男人笑得厉害,似乎这辈子没有遇到这般有趣的事情。
笑声在这所空寂的精神病院中显得格外可怖。
我在他的笑声中,悄悄离开了这儿。
郊外的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
我收起心中一闪而过的怜悯,眼神逐渐坚韧起来。
穆里的软肋只会是我扎进他心口的利刃。
8.
自从穆里向我讲述悲惨童年后,他明显变了很多。
如果说先前穆里属于照顾人的那一挂,现在他开始全方面地索取,完全地依靠你照顾他的日常。
我记得阿姊有一段时间,兼职了无数家,每天忙得消息也不回。
问她却只是说,男朋友遇到一些问题,很快就会好了。
但是令人绝望的是,他不会再变了。
他进入到恋爱的后期阶段——一个吞噬爱的怪物。
他开始不断地入侵你的生活,私自删除你通讯录里的好友。
如果你反应激烈,他便会立马道歉,说自己只是太爱你了。
如果你任凭他删,他便得寸进尺,慢慢地断了你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同时他开始不断地进入所谓的创伤应激反应,总会在不经意间打到你,然后醒来后开始抱着你不断认错。
穆里让你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人。
也正是如此,他便可以开始肆意摆布你。
我阿姊便是如此,走到最后——
这条荆棘丛生的路上,只剩下了她一人。
这样的滋味,我想穆里也该亲自尝尝。
毕竟从阿姊死的那天,我就是一个孑然一身的人了。
可是穆里不一样,他有那么多的“好朋友”啊。
我也该去会会他的好朋友们了。
想来他们对我该是很熟悉的了。
9.
我选在我生日的那天。
前一天穆里砸东西“不小心”砸到我的额角。
所以当我提出要见他的朋友们,我猜他不会反对。
“你不是说要带我去见见你的朋友们么,我今天刚好有空。”我亲昵地摇了摇他的手臂。
穆里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戴上了一副温润的面具。
“行。”他答应得很爽快。
地点是我定的,一家光色昏暗的酒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些朋友们,尽管背后我已经将他们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的朋友们穿得很朴素,看起来都是受过教育的本分人。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内里是怎样腐朽的灵魂。
就是他们,放任甚至帮助穆里毁了一个又一个女孩。
我垂下眼眸,试图遮掩我眼中的怒火。
穆里拉着我的手走到他们中间,语气里都是骄傲。
“这是我女朋友!”好像我是他的绝世珍宝。
穆里总能清楚地掌控每一句话中应该带有的情绪。
底下的人很给面子,大家都非常热情:
“嫂子好!”
“穆哥,总算是舍得把嫂子带出来给我们看看了。”
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生,很亲昵地挽住我的手,娇笑着:
“穆哥把你藏得可真好,这是他第一次带女生来见我们。”
我知道她,梁洁——
穆里过往很多女朋友都是她介绍的,包括我阿姊。
我眼中情绪一时翻涌,再抬头已是笑意盈盈:
“是么,那可真是我的荣幸。”
抬头的一瞬间,舞台上有灯打在我的脸上,我宛然一笑:
“大家好,我叫孟安。”
人群中寂静了几秒钟。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
今日我特地穿的我阿姊的裙子,我阿姊的头饰。
原来他们都认得啊——
穆里脸盲,他们可全都记得啊。
那天的聚会到最后,没有人有兴致说话。
只有穆里一个人满头雾水地不停打着圆场。
回家的路上,穆里很歉疚地向我道了歉:
“对不起,安安,今天是我没有提前安排好,可能是工作日,人都没有什么精神。”
我回握住他的手,笑得甜美:“没关系,我不会在意的。”
我当然不会在意。
毕竟——
毕竟那些朋友们的手机上此刻都播放着惊魂一秒。
一个原先明确办过葬礼的人,再出现在你面前,对谁来说都是一个不小的惊吓。
所以当我披散着头发,涂着白色口红一一拜访了他们后。
一个个便丑态毕露,一个劲地忏悔自己错了。
原来他们都知道啊,知道自己的放纵葬送了一个女孩的生命,可是他们只是漠视。
我警告了他们,让他们断了与穆里的联系,否则下一个就会是他。
事实证明,所谓的朋友也不过是没有遇到过试探。
所有的朋友都将穆里拉黑了,穆里彻底住进了我给他的孤岛中。
再渐渐地,除了工作必须的联系人,他所有的好友都被我一一删除。
“我太爱你了,所以没有安全感。”
“我一个人就会照顾好你。”
“你有我就够了。”
这些话我不过原封不动地回给他罢了。
穆里从开始的无所适从,渐渐地开始习惯生活中只有我的日子。
穆里——
这是我们的第一年。
你准备好了吗?
好戏就要开场了。
10.
穆里的心理战术也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烙印。
所谓的烙印就是在女生的身上刻上所谓的印记,以此标志女生彻底为其附属。
相比于幸福,人天然对痛觉有更大的记忆。
类似远古时期的图腾崇拜,当你身上被烙印上属于另外一个人的部分。
那么不仅身体上,更是心理上表示了你为他的附属物,古时候的奴隶便如此。
温存过后,穆里最近开始时不时轻抚我的蝴蝶骨。
手指轻轻拂过,蝴蝶骨上森然的冷意。
“安安,你的蝴蝶骨好美!”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痴迷。
我轻笑,反手握住他煽风点火的手:“是吗?”
我的手指轻抚过他蝴蝶骨上的疤,一条丑陋的、扭曲的疤。
我不可避免地想到 12 岁的穆里是如何度过那个夏夜的。
在我见过穆里儿时照片后,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便时时浮现在眼前。
“你的伤疤很美。”我略带感慨地说。
穆里很惊讶地抬起头,似乎第一次有人那么说,接着涌现出来的是狂喜。
我太懂这样的神色了,一副胜券在握的自傲感。
他猛地握紧我的双手:“安安,你去纹身吧!”
他看向我的眼:“在相同的地方纹上同一块印记,我们从此便永不会分离了!”
穆里期待地望向我,我挑了挑嘴角:
“好啊!”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没想到这般轻易地达成要求。
“就定在一周年那天吧。”
我俯身吻上他的唇,愉快地眯了眯眼睛。
好啊!
不过是谁的印记就不知道了。
11.
一周年聚会那天,我包了一个农家乐小院。
小院主打一个自然简朴,广告词:梦回童年。
我精心挑选过,这里最接近穆里儿时的家。
当到达小院的那一刻,穆里很明显地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只有他不断握紧的拳可以说明他此时的心情。
晚饭后,一场突起的雷阵雨洋洋洒洒地下了起来。
穆里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他的双唇没有了一丝血色,扯着我的衣摆,一刻不离。
轰隆,一声惊雷乍起,闪电照亮穆里惊恐的脸。
正在这时,砰砰,敲门声响起。
门没锁,吱呀一声响了。
男人穿着黑色的雨衣,右手边垂着一柄斧头,接连不断的笑声传来。
他抬起头那瞬,微黄的灯光照出他的脸。
是穆里的爸爸。
裙边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明明穆里已经成年了,比他爸高,比他爸壮,学过很多年的搏击。
可是,可是在看到他爸的那一瞬间。
穆里就像个孩子一般,抱住自己的手,躲到桌子底下。
“不要,好痛,求求你,别打我了!”
“啊,妈妈,阿里好疼啊!”
他像是陷入自己的噩梦中。
踢踏——踢踏——
伴随着斧头拖拉在地上刺耳的刮擦声。
我漠然地看着这一切。
男人走到穆里的身边,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我说过会回来的吧!”
接着一把拽着他的头发:
“兔崽子现在倒是人模狗样的。”
穆里自始至终没有一丝反抗,尽管他可以一把将眼前的男人挥倒在地。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无望地一声一声哀嚎,像一只受伤的小狼。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那一瞬间我涌上来的到底是报仇的喜悦,又或是——
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在穆里他爸举起斧头的那一瞬间,闪电光照在他的脸上,就像地狱中的恶鬼。
穆里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他注定的命运。
斧头落下,落在我的蝴蝶骨上。
疼痛在这刹那带给我的是战栗般的狂喜。
烙印啊,烙印——
不仅是我身上的烙印,更加是穆里心上的烙印。
远处警车的鸣笛声响起。
穿着制服,举着枪的警察一瞬间将穆里他爸按倒在地。
那晚后,穆里他爸被警察机关暂时收监。
开庭的那一天,穆里他爸依旧无比嚣张,脸上带着愉快的笑:
“穆里,穆里,爸爸我不高兴了哦!”
我明显感觉到穆里很恐惧,以至于双手都因握拳太紧而泛出微微的青色。
“穆里,我在。”
我用力地将他的手掰开,反手握住他的手掌。
穆里大梦初醒般,冲我微微露出一个勉强的笑来。
穆里他爸望着我,眼中都是恨意:
“小兔崽子,算计你老子我,等我出来,我把你们一个一个弄死!”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法庭宣判,穆天强因故意杀人罪,且不具备任何悔改之心而被判处了无期徒刑。
往后余生,监狱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12.
穆里的心里开始出现一道门,他开始害怕失去我。
不过这还不够,我要的是他的心完全敞开,任我出入。
穆里是一个聪明的猎手,所以他一旦察觉到不对劲时,便会及时地抽身离去。
元旦跨年的那一天,我约了他一起去郊外看星星。
穆里迟疑了一下,最终答应了。
我给他发了定位,发完定位后,离开了那片芦苇荡。
站在一旁的沙丘上,看着穆里是怎样一步步走入公园的迷宫。
元旦那天,北方忽然有冷空气到来,天很冷很冷。
我看着穆里不断地呵着
双手,在树丛中来回穿梭,最终走入芦苇丛中。
烟花炫然绽放的那一瞬间,穆里突然像是被定住。
他开始颤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拿起手机,拨响了我的电话。
手机的铃声不断地响起,我冷眼看着穆里的求救,就像当初穆里冷眼看着我阿姊的求救。
毕竟我阿姊跳楼的那个晚上,也给他发了无数的信息。
只要他回,哪怕一条,结局就可能完全不一样了。
穆里缓缓蹲在了地上,慢慢抱住他的头。
我知道他此时应该回到了那个冬夜。
毕竟我可是花了不少时间,让场景再现。
2008 年元旦,他爸将他一个人留在冬天的芦苇荡中。
濒死时,有人救了他,但是那个小穆里从此被他困在了记忆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接下来的事情该是我出场了。
我拨开茂密的树丛,高跟鞋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响。
我出现的时候,穆里紧紧地抱住了我。
此刻对于他而言我就是光一般的存在。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微微扬了扬嘴角。
穆里再也离开不了我了。
他彻底成为了我的信徒。
13.
而我将要把他擅长的好戏——践踏真心,一场场一幕幕地还给他。
不过先要收拾的是害我阿姊的帮凶。
穆里此刻的人生中只有我一人,所以这称不上是一个很艰难的工作。
毕竟查他的手机是代表着我爱他。
我从他那里得知了他那些朋友们很多的秘密,这些秘密已经足够毁掉一个人。
人生在世,活的就是一个脸面,他的朋友们已经没有脸面了。
梁洁的各种出格的言论,被我发到了网上。
顺带着给她的一二三四五号备胎一起拉了个群。
他们一起在群里了解到梁洁的真实面目。
她想要嫁一个富二代的愿望,彻底落空。
可就算这样,依旧是便宜了他们。
他们的痛又怎么抵得上我阿姊的一毫。
在阿姊死后我收拾她的遗物,连带着掌管了她的社交账号。
我原先无意于窥探她的隐私,但是阿姊的死太过突然,一时间我没法接受。
所以我查询了她所有的社交账号。
发现在她决定自杀的前一段时间,穆里几乎每天都在冷暴力她,并且一遍一遍突破底线。
“不要,不要分手,我爱你!”我阿姊撕心裂肺地挽留。
而穆里只是很冷漠地回道:
“我不相信。”
“真的,真的,求求你相信我!”
“那你扇自己十个巴掌我就相信。”
很理所当然,我阿姊发了。
这个结果,其实我并不吃惊。
在穆里的层层设套下,我阿姊已经不是我阿姊了,她只是一条听话的宠物。
接着是,那你要爱我你就跪下。
爱我,你就学狗叫。
爱我你就趴在地上爬,拴上链子。
直到最后的最后,你要爱我,那你就去死吧。
所以我阿姊就去死了。
她死得如此简单,简单到——
她死的当天晚上,穆里已经和他的新女朋友开始约会了。
简单到,穆里对她的长相没有一丝印象。
我在阿姊的出租屋里,坐了很久很久。
出租屋里囤积了很多常人看起来莫名其妙的东西。
吃过的糖纸,各种瓶瓶罐罐,断了腿的玩偶,这一切是生活留下的印记。
小时候家穷,因此所有的东西对于我和阿姊都是珍贵的。
因为这一次吃过糖,下一次再吃,就是很久以后了,所以要把糖纸留下,以回味那一点的甜。
可是穆里曾经把这些东西都扔到垃圾桶,并且带领他的那些好朋友一起欣赏。
当穆里带着人离开后,我阿姊又一件一件捡了回来。
小熊因此染上了再也洗不掉的污迹。
所以穆里和他的朋友怎么不该死?
14.
我开始玩穆里最擅长的冷暴力,一句话不说,只让对方去猜。
这样对方便会因为情绪的不断消耗而陷入自我怀疑。
原来穆里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一样的笨拙,以至于让人哭笑不得。
他将他的虎牙拔掉,磨碎做成了项链送给我。
他开始没有安全感,但又生怕惹我反感,在很深的夜里,悄悄看我的手机。
他开始很笨拙地学习烧菜,因为网上说,喜欢一个女人就要抓住她的胃。
不过他该明白的,这不会有什么用的。
我越来越少
去主动与他谈论话题,将他煮的便当,统统丢进垃圾桶。
他精心准备的纪念日活动,只要一句工作忙,便可以推掉。
他的朋友们也彻底与穆里撕破了脸,一群人冲进穆里的公司,将他打了一顿。
当我得知这个消息时,穆里刚好回到家。
我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嗯,满脸的青青紫紫。
我清楚地看到穆里眼中的渴望,他在渴望哪怕我半句的关心。
可是我一句话没说。
他张了张嘴,又咽下,最终只是很失落地回到了房间。
他不敢再面对一次我的冷漠,所以干脆选择了自欺欺人。
穆里继续做着便当,继续小心翼翼地讨我的喜欢。
尽管精心准备的礼物,我转眼就可以送给别人。
我最喜欢看他眼中的期盼化为失望的样子,这让我有一丝诡异的快感。
我不断地折磨他,同时也在不断地折磨着自己。
在与恶龙共舞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慢慢变成了一条恶龙。
这场荒唐的大戏也该落下帷幕了。
15.
第 523 天时,也是穆里与我阿姊在一起的时间。
我给穆里发了一个定位,没说一句话,但是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我关了手机,屏幕咔哒一下灭了。
这是一个完全寂默的世界,与远处霓虹闪烁的街市格格不入。
楼顶的风很大,带着丝砭骨的意味。
我阿姊就是在这栋楼上跳下去的。
黑暗里,这栋楼仿佛一头巨兽,我背靠着边沿,感受它的气息——腐朽的,沉重的。
天台废弃的铁门吱呀一下响了。
我抬眼望去,看得出来穆里很慌张,满头是汗,黑发沾湿在额上。
他不住地喘着气,眼神中是期盼以及浓得化不开的恐惧。
“安安……”穆里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
“安安,这里的风好大,我们回家,回家好吗?”他恳切地哀叹着。
我弯了弯嘴角,发出一声嗤笑:
“回家,呵——你真的以为那是家吗?”
我缓步走到他的面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谁的家,我们两个的吗?”
“穆里,你看看这是谁?”
投影仪的光一瞬间刺得人恍了一恍。
我阿姊在视频中不断地作践自己,不断地哀嚎,不断地求他别离开自己。
穆里很聪明,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你还记得她吗?”
我阿姊,同胞的双胞胎姐姐。
自小只是因为她比我早出生了那么几分钟,便认为自己该承担起长姐的责任。
从小家里穷,什么东西都紧着我挑。
就连上大学的机会她都让给了我。
我原是想着等我再大一点,等我博士读出,我一定要把世界上最好的给她。
可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阿姊自小缺爱,所以一旦有人爱她,她便会千倍万倍地回报。
“可就是这样好的阿姊,被你毁了啊!”
我猛地提高声音,转身质问他。
穆里的脸色苍白,只是哀哀地喊我的名字。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穆里还是在试图挽回。
“安安——安,我不——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我就不会……”
我猛地扯住他的领带:“不会什么?”
“不会,不会……”
话到嘴边,穆里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不会再爱她,还是不会再欺骗她。
可是穆里一个缺爱的怪物,又怎么懂得爱人。
我轻拍了几下穆里的脸,俯视着他。
“穆里,证明你爱我吧!”
我拉开与他的距离,晚风中,穆里身上的白色衬衫在猎猎作响。
他看起来明明不过一个二十几岁的少年,只是那双眼睛却好似已经七老八十了。
“安安,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穆里仿佛不知疲惫地扇自己巴掌。
一下一下,极为用力。
一面打一面看我的脸色,而我只是像曾经的他一样,微笑着摇头。
突然,穆里跪在了地上,“旺旺”,他像一条狗一样叫着。
在地上四处爬着,穆里爬到我的脚前,舔舐着我的手掌。
就像,就像一条真正的狗。
“穆天强每次不高兴的时候,只要我学狗叫,他就会开心。”
“安安,安安,你这样也会开心吗?”
“旺旺……”
一瞬间,穆里忽然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悲伤的孩子。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再一次出现在我眼前。
我看着穆里不断地摇头乞怜
,不断地哀求。
竟妄想盼望着我们这段腐朽的感情有一个什么完美的结局。
我望着远方触不到的热闹繁华,张开手指,感受到穿过指尖的微风。
这中间或许还带有阿姊的一份气息。
“穆里,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折磨你一次,就是往黑暗里再堕落一点。
我一点一点看着自己堕入地狱。
看着自己原本该是幸福的人生,因为你的缘故一团糟。
穆里,你还觉得我们会幸福吗?”
我猛地将手中的手机朝穆里砸了过去。
穆里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裂口,鲜红的血顺着眉骨往下流。
他眉眼低垂,似毫不在意般,眼中只有化不开的忧伤。
我突然觉得很疲惫很疲惫,原先我学心理学,是想要能够给那些患有心理疾病的患者一点帮助。
我和阿姊生下来时,我妈就患了很严重的产后抑郁。
终于在一个冬天的雪夜,她结束了她的生命。
我常想如果当时有人能够拉她一把,我和阿姊的命运会不会有所改变。
我明明该是拯救者的身份,如今却成了刽子手。
理所当然地,我恨穆里,可是出于心理学的共情,我又很难不怜悯他。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人生都到此为止了。
16.
在穆里绝望的呼喊声中,我跃下了高台,穆里紧随其后。
在半空中,我看见了月亮,皎洁无暇。
原来濒死之人看到的月亮和活人看到的没有区别。
不过迎接我的并不是死亡的阴冷,我们落在了事先准备好的气垫上。
我的导师说过:
“学心理学的,永远不要让自己沦为杀人者。”
穆里的灵魂已经腐烂,可我总该还有未来的吧。
阿姊,对不起。
我会带着你的那一份活下去。
踏遍千千万万的山水,救千千万万的人。
对于穆里,我怜悯他,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我重新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读书,救人。
我听了很多很多人的故事,也给了很多很多人希望。
穆里从那天起消失在我的生命中。
在我结婚的那一天,穆里死了。
头条新闻上,是刺眼的红色。
年轻男子见义勇为,挽救被家暴的孩子,被刺十几刀,不幸殒命。
我想小穆里或许终于走出了他的迷宫。
他死后,我的博士论文正式发表。
课题名称叫:童年迷宫——论儿时创伤对犯罪人的影响,全篇以穆里为研究对象。
论文赢得社会广泛关注,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监护人的督查等相关工作将持续展开。
博士论文最后的致谢,我没有谢任何人,只是如是写道:
愿所有的儿童都能走出那个迷宫。
(完)